就在此时,一些着黑袍的神圣同盟演说家尖叫起来:“杀死亚玛力人<small>④ </small>!不要放走一个!”当时瑞士人正途经玛德莲教堂,不知道从哪扇窗户里掷出了一块鹅卵石,把一名瑞士士兵打得四脚朝天,紧接着,石块越落越快,埋伏在窗后和屋顶的火绳枪也纷纷开火。空气中开始回荡着警钟的喧闹。国王军的队伍慌不择路地逃到圣母院桥上,却绝望地发现这条通道已经被拦腰堵死。桥面的两侧分别建有高高的屋宇<small>⑤ </small>,高悬于过道之上。从那里,“他们朝我们投掷东西,”一位瑞士军官事后写道,“那是些大块的石头和木料以及各种样式的家具。我们在街垒之间寸步难行,一些绅士的身边围拢着士兵以及数不清的端着火绳枪的市民,他们一齐朝我们射击,竟好像我们是国王的敌人似的。整个过程中还有各式各样奇奇怪怪的修士大声呼喊,撺掇人民对付我们,俨然当我们是胡格诺派教徒和亵渎圣物者。”
有那么一会儿,瑞士人简直不能相信这是真的,他们困惑地承受着市民们的猛攻,不明白自己的到来既然是为了保护民众,可是为什么民众的攻击却像雷雨一样无情。但他们很快意识到对方的进攻无疑会持续下去,直到杀死自己。想到这一点,他们扔下武器,开始乞求怜悯,士兵们一边画起十字,摸出十字架苦像、玫瑰经念珠和肩布以证明自己是天主教徒,一边用法语高喊“祝福基督!祝福法国!祝福吉斯!”或是任何他们能够想到,兴许有助于和解的只言片语。好在没过多久,布里萨克前来制止了攻击,并领着已经放下武装的瑞士人回到新市场接受关押。在那里,布里萨克还接受了克利翁的出降。
在格雷夫广场和圣婴公墓,由于国王军站住了阵脚,对来犯者迎头还击,因此几乎未曾遭受伤亡。但随着四围的群众不断增多,而且更加怒气冲冲,他们也越来越开始担心对方会截断自己撤回卢浮宫的后路。眼看事态愈发难以收拾,他们似乎马上就要葬身此地。这时,“十六人委员会”中的几位领袖终于开始确信局势已尽为本方掌握,于是他们派人给国王报信,语气讽刺地通知了国王军的困境,亨利三世遂命毕龙前来央求吉斯公爵,恳请他饶恕这些士兵的性命。
一整天,吉斯都待在自己的府邸里。他已经接见了两位来使。贝里艾佛尔在清晨到来,命令他安抚民众,带领党徒撤出巴黎。王太后则在不久后亲自登门,可能是受了国王的支使,但她更有可能是主动前来。王太后希望看到自己在周一的干涉能换来吉斯的感激,并因此而愿意提出和解。对于两位来使,吉斯均不屑一顾。为求自保的巴黎人民感到不得不与国王开战,他对此表示遗憾,但是街上正在发生的一切很明显与他毫不相干。任谁都能看到,他手中没有武器,也没有站在起义的前列。他正在自己家中安歇。可是面对亨利三世关于停止杀戮的卑微恳请,以及彻底认输的弦外之音,吉斯却立刻给出了回应。他的衣装一如平日,着一身白色锦缎的紧身上衣和紧身短裤,仅有的武器不过是一条短马鞭,就这样,他踏上了出使宫廷的和平之路。
一来到街上,他就像征服者一样收到了祝福。“吉斯万岁!吉斯万岁!”甚至有人叫喊着:“是时候陪伴大人去兰斯大教堂<small>⑥ </small>加冕了!去兰斯!”
“嘘,我的朋友,”公爵应道,同时微笑着,“你们要毁了我吗?应当高喊‘国王万岁!’”就这样,伴着身边越来越多的满怀敬仰的市民,他先来到公墓,随后前往格雷夫广场,最后抵达新市场,沿途下令将所到之地的街垒尽皆推倒,接着他又原路返回,带着国王军穿过市中心,那支军队仍然保留了武装,但收起了军旗,他们的火绳熄灭了,倒持兵器、鼙鼓沉寂,就像一支投降的卫戍部队正离开被占领的城池。国王军就像巴黎人的猎物,后者已经闻到了血腥气味,倘若此时换作别人从他们鼻子底下把猎物抢走,一定会激起他们的狂怒。然而他们相信吉斯做什么都是对的。这种宽宏大量的姿态只能让吉斯更受欢迎。从新市场到卢浮宫入口的一路上,他一直被狂欢的人群夹道簇拥。如果说早先时候还名实难副的话,从这一天起,吉斯的亨利已经是实至名归的巴黎之王。
巴黎今夜无眠。街衢中篝火通明,尚未卸甲的公民们围拢在火焰旁,高唱起神圣同盟的歌曲,回忆自己的英勇表现,彼此之间承诺,明天还会做出一番伟业。卢浮宫更加无心入眠。在露天庭院里,在底层幽深的厅堂、厨房里,多少还有疲倦的士兵倚着自己的戈矛胡乱打盹儿;但到了楼上,各个房间都闪耀着烛光和灯火,廷臣们手执利剑,监视着窗外和楼梯间的动静。没有谁比国王睡得更少。他的母亲在入夜时分返回,她刚刚完成今天对吉斯公爵的第二次出使。亨利在迫不得已之下只得将信任寄托在她的身上;再没有谁是他能够信任的了,甚至包括他自己。凯瑟琳曾经多次像现在这样返回,依靠耐心和灵巧,从败局的边缘挽回颓势,可是现在王太后带回的只是一份无情的通牒。除非瓦卢瓦的亨利能够解散警卫队和友军,按照天主教阵营的意愿更改继承顺位,再将他的所有权势交到吉斯公爵和其他神圣同盟巨头手里,公爵才会允许亨利陛下继续保留法国国王的尊号。在从母亲那里听到消息后,国王有几个小时没有开口,他独自在空阔的谒见厅里枯坐,“就像一具死人”。他任眼泪从脸颊上缓缓滴下,只是偶或对自己轻叹:“变节。变节。这么多的背叛。”诚然,叛变多到令亨利已经记不得始于何时,其中又有多少是属于他自己的。现在去回忆乃至悔疚,都已经太晚了。
卡夫利亚纳医生此时正在一定的距离之外观察国王的哀痛,无怪乎他会写下,5 月 12 日这天可以被当作法国历史上最悲惨的一天加以铭记,还有埃蒂安·帕斯奎尔<small>⑦ </small>,在看到当晚围拢在篝火旁的人影越来越多时,他发现这一天见证的诸多事件改变了自己这一生对于占星术的怀疑,原来雷乔蒙塔努斯早就清晰地预言了这独一无二的灾异。无论从什么角度来审视,5 月 12 日都是一个历史性的时刻。趁着奏凯的兴奋劲儿,在细节上豪放不拘的吉斯给他的一位军官去信称:“我打败了瑞士人和部分王家警卫队,已经将卢浮宫牢牢包围起来,关于宫中的一切,我期待着能够向你好好描述一番。这次胜利是如此伟大,必将永难磨灭。”
他的某些盟友却认为胜利还不够彻底。同盟的教会“黑鹂”用他们的铁嗓通宵达旦地向听众发表即兴演说,声称铲除恶棍希律王的时机已经就此来到。布里萨克、克吕塞和“十六人委员会”中的某些成员也持有相同看法,于是赶在半晌午之前,巴黎人民已经像潮水一般从各个街区涌向王宫,他们仍因昨夜畅饮了一桶桶美酒而带着微醺,但更醉人的,其实是让大家飘飘欲仙的胜利。国王注视着越发稠密的人群,从他们发出的噪音中判断出来者不善。亨利三世请母后再次向吉斯转达自己的恳求,希望他出面平息这场暴乱。
吉斯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想要将一群发怒的公牛赶回圈中,他表示,这很难。在吉斯和凯瑟琳会谈的时候,围绕卢浮宫的街垒已经搭建而成,布里萨克率领巴黎大学的 800 名学生,连同 400 名手持武器的修士,已经随时准备好率先发起攻击。喧嚷声开始嘹亮起来:“来呀,让我们从卢浮宫里把国王这个鸡奸犯抓出来。”
可是他们行动得太晚了。亨利三世知晓了一个秘密,凯瑟琳对此一无所知,外面吵闹的暴民亦未曾察觉,甚至连吉斯也浑似蒙在鼓里。这个秘密在于,通向外面的新门无人把守。就在母亲动身前去商谈后不久,国王已带领一小队扈从——只由他的将军和谋臣组成——从卢浮宫花园尽头那座新门从容撤离,他们径直穿过杜伊勒里宫的花园,快速赶到马厩,翻身上马,朝圣日耳曼<small>⑧ </small>方向飞奔而去。他一路疾驰来到蒙马特高地,在那儿,他勒住缰绳,最后一次回望钟爱的城市,做了一番感伤的演说,这正是他与生俱来的天赋之一。“再见了,巴黎,”一位侍从听见他念念有词,“我曾使你荣耀,胜过王国中的任何其他地方。为了你的财富和光荣,我所做的,超过此前的十位先祖,我爱过你,甚于妻子和朋友。现在你回报了我的爱,凭着背叛、侮辱和谋反。为此,我必将向你复仇。”亨利郑重地立下誓言:“下一次入城,那将是通过你城墙上的裂口。”天黑之前,国王一行跨过了塞纳河。他们在圣日耳曼附近度过当晚,第二天又在沙特尔受到迎接。
得到国王从卢浮宫出逃的消息时,吉斯还在和王太后谈话。“夫人,”他叫道,“你骗了我!当你让我忙着说话时,国王已经离开巴黎,去了他可以搅动局势的地方,这将给我造成更多的麻烦!我已前程尽毁!”吉斯的惊慌失措也许是真实的。但他大概也早就意识到,倘使国王真的落在他的手中,不管沦为囚犯抑或横尸眼前,那才是件大为尴尬的事情。不仅如此,尴尬之处还在于,如果国王活着留在巴黎,他就必须保护国王免受自己的巴黎盟友的袭击,而后者早已决心令自己做出非此即彼的决断。在三亨利之中,吉斯的亨利毫无信念,作为政治家,他最为圆滑,最有可能通过回环曲折的方式达到鹄的,再考虑到他还是一位经验丰富的指挥官,那么当吉斯声称已经密不透风地包围了某地时,是不大可能会对一处为人所知的出口掉以轻心的。新门的疏于防卫可能是因为命令未能下达,但也不无可能是因为有人下令使然。无论如何,国王一派已经元气大伤,吉斯对此确信无疑。从现在开始,他就是法国的主人。
并非所有人都像他一样自信。当帕尔马公爵亚历山大听到巴黎暴动的最初消息时,他下令燃起篝火以示庆祝,但等到后续消息传来,吉斯从人民手中解救了瑞士人,停止了对卢浮宫的猛攻,更有甚者,他竟然让国王逃之夭夭……帕尔马听到这儿不禁摇起头来。“这位吉斯公爵,”他说道,“没有听过我们意大利的谚语,‘冲国王拔剑的人,应当干脆把鞘扔掉’。”
如果博纳迪诺·德·门多萨也因为国王从巴黎出逃而隐隐担忧的话,他并没有公然表现出来。他关于街垒日的描述充满了严肃的写实性,不过人们仍然能够从中读出一种骄傲,那是当一件繁难、复杂的作品终于按时大功告成时,负责工作的匠人流露出的自豪之情。亨利三世屈服于吉斯也好,卷土重来也好,都已无关紧要。现在埃佩农已经无法占有诺曼底了,在帕尔马离开时法国袭扰低地国家的危险也已完全解除。帕尔马的侧翼安全了,梅迪纳·西多尼亚同样如此。来自法国的威胁已告一段落,无敌舰队的出航至少不会受到这一方的袭扰,一如门多萨曾经许诺的那样。
<hr/><blockquote>① 位于塞纳河左岸,距离巴黎大学城不远。</blockquote><blockquote>② 暗指着黑袍的教会人士。</blockquote><blockquote>③ 加尔默罗修会是创建于 12 世纪的天主教修会,因最早成立于今以色列北部的加尔默罗山而得名。</blockquote><blockquote>④ 《圣经·旧约》中以色列人从埃及回到迦南时面临的敌人,分布在古代西奈半岛和巴勒斯坦西南部。</blockquote><blockquote>⑤ 当时的圣母院桥上建有住宅,已于 1765 年前后拆毁。</blockquote><blockquote>⑥ 历代法国国王的加冕地。</blockquote><blockquote>⑦ 埃蒂安·帕斯奎尔(Estienne Pasquier, 1529—1615),律师、文人,1585 年被亨利三世任命为巴黎法院的辅佐法官,后随亨利一道逃亡。</blockquote><blockquote>⑧ 在巴黎西郊,附近建有王室城堡。</blockquot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