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 1588 年 5 月 12 日及稍晚时候
吉斯进入巴黎后的两天里,冲突仍然在持续升温,这既证明了国王不可能与神圣同盟达成协议,还意味着他已然失去对首都的掌控。当吉斯再次赴卢浮宫觐见时,随他而来的还有身后的 400 名贵族绅士,他们全都在紧身上衣里身披铠甲,在衣袖中暗藏手枪,吉斯此行看上去与其说是为了解释缘由,毋宁说是前来下达最后通牒。11 日清晨,巴黎市政当局尝试发起的驱逐“外地人”行动最终以闹剧收场。截至 11 日,人们相信潜入巴黎的神圣同盟士兵已经增至 1500 到 2000 人。他们从每一座城门渗入,然后三五成群,在每一条大街和每一个广场上招摇过市,甚至在卢浮宫的窗户下也是如此。但是城内的联防队员却在谨慎思量后上报,并未在巴黎发现任何“外地人”。当市政当局遵照国王的命令,在 11 日晚上安排了一次特别警卫后,尽管仍有部分忠于职守的民兵连队坚守至清晨换岗,其他民兵却才到午夜就已作鸟兽散,还有些人一听到命令便直截了当地声明,与其在陌生的街区站岗,他们更需要回去把守家门,保卫自己的家产和家人。各种离奇的谣言漫天飞舞,大家都从空气中嗅到了灾难即将降临的气息。赶在午夜之前,亨利三世已经命令瑞士军团和法兰西警卫队在郊区扎营,只待黎明时分入城施援。
清晨的第一束阳光升起时,他们已经穿过圣奥诺雷大街,进入圣婴公墓,毕龙元帅骑在马上,走在队列的最前方,克利翁持剑步行,引领法兰西警卫队前进,奥芒元帅则率领几队骑兵负责殿后。在圣婴公墓,毕龙兵分多路,一部分部队奔赴格雷夫广场,那里位于市政厅的正前方,巴黎的行政首脑、市长和忠心的市议员正在市政厅里企盼援军的到来,另一部分士兵拆为两队,一队前去小桥及其附近的小夏特莱堡,另一队前去圣米歇尔桥,正是这两座桥连接起了西岱岛和左岸,还有一部分向新市场进发,当地离巴黎圣母院不远,位置刚好在两座桥的中间,最后一支分遣队赶往莫贝广场,那里正是巴黎大学的修士和学生的主要聚集地。此外还剩下一支强大的后备军,他们将留在公墓驻扎。早上 7 点,毕龙差人向国王报告,所有部队都已经按照陛下的吩咐就位。
街尾和住宅窗户下的脚步杂沓声、锐利的军笛和雷霆般的鼓点令巴黎人第一次意识到,这座城市已经落入国王大军的手中。事后,拥护神圣同盟的市民总是喜欢回忆起这样的景象,据说巴黎城顿时被怒火点燃,人民高举武器,全城激荡起来,一如愤怒的蜂巢。鞋匠扔掉鞋楦,商人离开会计室,行政官从会客厅跑出门外,他们全都激动地走向街头,每个人都抄起手边的任何物什,无论是剑、手枪、长戟、火绳枪、棍棒或是砍刀,每个街区都立即用锁链封锁起来,街垒像施了魔法一般转眼之间搭建完毕,无论男人、女人、孩子,全都在愤怒的驱使下忘我地投入了战斗准备。
可是事实并非如此。等各处的第一道街垒竖立起来时,已经过去了几个小时。尽管某些巴黎人已经为这一刻准备了好多年,但当事情真的发生时,他们的第一反应却是惊讶和错愕,继而浑身如冻僵了一样动弹不得。毕竟,谁也未曾想到会有这么多士兵出现在眼前。诉诸武力的国王已经夺回了巴黎。这至少意味着随之而来的可能是一系列迅猛的处决。更糟糕的下场也许将是一场有针对性的屠杀,或是人人在劫难逃的洗劫。很难说得清哪一支部队更使人感到惊恐。这边的法兰西警卫队面露粗鄙奸笑,他们冲着紧闭的窗户高喊:“给你们的床铺上新床单吧,市民们!今晚我们将与你们的妻子共枕。”另一边则是冷漠而面无表情的大个儿瑞士人。巴黎已经战栗不已。
在最初的几个小时里,飞快竖起的并不是街垒,而是本来已收起来的百叶窗和栅栏。正值亮堂堂的半晌午,巴黎的街道空无一人,旷地上没有半个人影,窗前也没有一张面孔。在公墓周边,向来性情温顺的市民们毫无动静,新市场附近的屠夫们也并不比他们更急于和瑞士人一决胜负。甚至连吉斯公馆内驻守的卫队也保持了克制,虽然他们人员充足、弹药充沛,却好像在等待一场城堡攻防战,并不打算首先冒险出击。因此,整条圣安托万大街竟然任由奥芒的一队侦察骑兵率性驰骋往来。
全巴黎只有一个街区从一开始便着手进行自我防卫,那就是拉丁区<small>① </small>。一听说国王的卫队正开进巴黎,吉斯立刻派出神圣同盟的军官中最残暴、最好战的布里萨克伯爵,命他带领一队皮卡第党徒前去提醒大学加强警卫,并作为增援力量留在当地。布里萨克和他的党羽越过塞纳河,赶在王家军队之前抵达了左岸,他遇见了“十六人委员会”中的克吕塞,后者也是所在行政区的“纵队指挥官”,当时已经在向圣雅克大街上拥挤的人群派发武器了,这些人成分驳杂,包括大学生、神学院学员、修士、门房服务生和运水工,为了纪念圣巴托罗缪之夜,他们中的多数人在帽子上戴有白色的十字架,他们的领袖克吕塞在那场往事中曾扮演重要角色。
当一支由法兰西警卫队和瑞士兵团混杂而成的部队在克利翁的率领下涌过小桥,向莫贝广场进发时,他们发现圣雅克大街已经开始搭建街垒,通往前方的路途几乎被最近的街垒拦腰斩断,率领一支武装力量防卫该处的正是布里萨克本人。克利翁满可以欣然向这还未营造完毕的街垒发起冲锋,从头到尾横扫圣雅克大街,“开枪将巴黎大学的黑鹂<small>② </small>赶出污秽的巢窠”。虽然他只有 100 名长枪兵、30 位火绳枪手,但这些手下都是职业军人,而且统领他们的可是响当当的克利翁。不过他并未获准如此行事,因此面对布里萨克的嘲讽,有命令在身的他只能戟指怒目,随后便率领部队绕道左行,赶去了莫贝广场。
他们无声无息地占领了目的地,但没过多久,就有人在附近那些本已设置围栅、紧闭门窗的加尔默罗会修道院<small>③ </small>的前后两端搭建起了街垒,不仅如此,每一条通往这座大型广场的街道也都开始在入口处筑起街垒。受制于特殊指令,勇猛的克利翁眼看着莫贝广场的每一条出口都被堵死,却只能火冒三丈地报以詈骂。在那个以生动别致的脏话亵语著称的年代,克利翁堪称个中里手,但这终究无济于事。至于那些个头高大、性情温厚的瑞士士兵,其中许多人竟然将长枪交给战友保管,转而为汗流浃背的市民们搬运起一批批的鹅卵石,帮助他们将沉重的木桶拉起扶直。带队的军官事后解释称,他们曾经得到毕龙元帅的保证,此行的目的是要保卫巴黎民众抵御武装来犯的外敌,而毕龙接到的是国王陛下亲自下达的指示。他们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发现任何外地人,但他们高兴地看到,巴黎人民正在积极地开展自我防卫。
随后,类似的场景不断在王家军队驻扎的所有地方上演。在城内的大部分地区,最初搭建的街垒都谨慎地与国王军遥遥相对,随着“十六人委员会”成员从清早的震惊中冷静下来,战备工作开始正常运转。国王军没有表现出进一步的敌意,在遇到搭建街垒的民众时,巡逻骑兵甚至会礼貌地勒马回身。巴黎的勇气由此迅速重燃,民众修筑路障的地点已经大胆前移,前方几码处就是懒洋洋的国王卫队,双方却一团和气。
清早那会儿,国王本已将巴黎攥在掌心。可到了下午 3 点左右,控制权已经从指间溜走。从他的间谍普兰那里,亨利得到了一份列有巴黎城内所有神圣同盟要员的名单,亨利知道他们的住址、在哪儿会面、武器又藏在何处。通过战略部署,他本可以令国王军控制所有交通干道,只用于保王军队的调遣,禁止神圣同盟使用,并且能够阻止敌人在左岸以外的任何地方集结。如果克利翁未能以有限的兵力控制左岸的话,他也随时能够轻松地得到增援。只需要派去几队长枪兵,就足以将布道坛上最危险的煽动家们缉拿归案,那时“十六人委员会”中的多数以及为其效命的主要军官都将在劫难逃。在神圣同盟追随者的三大聚集地——巴黎大学、吉斯公馆和蒙庞西耶公馆——被国王军的据点分割开来后,本可以逐一击破或是同时包围。只要密谋叛乱者被捕归案,巴黎市议会里那些效忠国王的法官们就会乐于为他们定罪。可是在这一切安排就绪后,亨利三世却只就一个方面作出了进一步的指示,当时他亲自骑马目送大军穿过圣奥诺雷门,依次叮嘱沿途经过的每一支分队。国王要大军牢记,他们被带进巴黎,乃是为了保护她。无论发生何种情况,他们都不得以任何方式侵害巴黎人民的安全和财产。有谁胆敢违令,将拿其项上人头是问。按照亨利的设想,仅凭军力展示就已经足以震慑他的首都。他忘记了,再没有什么是比炫耀武力却不能诉诸真刀真枪更加危险的了。一个人绝不会在敌人鼻子底下摆弄手枪,却让同样全副武装的对手知道自己的枪不会开火。
巴黎人花了很久的时间才欣喜地发现,国王的部队不会冲自己动武。距离正午又过去了一个钟头,除了数量不断增加的街垒——多数街道每隔 30 步左右便有一处街垒——双方都再没有敌对动作。国王军首先注意到的是运送食物的马车迟迟未能抵达。其实这是因为正在竖起的街垒将马车远远地挡在了城门附近,当然,他们绝无可能知道个中缘由。国王的士兵没有食物和酒,甚至接近断水。最终,这导致国王军做出了一天中仅有的一次违反军纪的举动。驻守新市场的瑞士军团和法兰西警卫队已经开始掠夺货摊,就着香肠和其他能吃的一切狼吞虎咽。
与此同时,国王也变得愁眉不展。整个早上,明显由于他的胆识和聪慧,卢浮宫内洋溢着一片狂喜之情,而他却始终无动于衷。可是没过多久,他逐渐听到了有关街垒的报告,开始从各地的指挥官那里收到越发引人焦躁的消息。各个方向的街道都已堵塞,现在若要清除街垒,非经过激战不可。食物仍然未能送达,派赴各地的分遣队彼此之间又被切断了联系。终于,亨利三世下达了新的命令。前方部队将有秩序地撤退至卢浮宫,位置最靠前的分遣队最先撤离。但有一点应格外注意,撤退过程中依然不允许发生任何针对巴黎市民的流血和暴力冲突。尽管路障重重,信使还是接连出入卢浮宫,所有指挥官都收到了国王的指令。
终究未能避免的第一枪可能是在莫贝广场打响的,当时克利翁正要率军返回新市场。开枪的是一名瑞士人,神圣同盟指出;不,是一位市民,保王派表示。无论是谁动的手,这一枪都并未命中鹄的。死去的是一名非战斗人员(是裁缝还是家具商?),事发时他正在自家店铺的门口旁观这一幕。继而,战斗突如其来地开始了。克利翁的人马轻松扫除了最前方的几排街垒,但在莫贝广场和塞纳河之间的数条逼仄街巷中,他们遭遇了大麻烦,不仅有石块和瓦片迎面掷来,而且从头顶的天窗里,从有街垒掩护的小巷里,小型火器也在连续不断地喷射火舌。他们涌向圣雅克大街,却发现小桥已经竖起了街垒,驻守那里的是由学生和神圣同盟士兵组成的联合武装。不远处,小夏特莱堡也在居高临下地向自己开火。大概就是在这个时候传来了警钟,最初的声响可能来自圣朱利安·勒·保弗雷教堂,圣塞弗林教堂和圣安德烈教堂的钟声亦很快随之传响,不久左岸的所有教堂钟楼也都加入了和鸣,末了,仿佛是在应答,城内和塞纳河彼岸的每一座教堂全都警钟长鸣。
此前发生在圣塞弗林教堂路口的情形如下,布里萨克已经逼近小夏特莱堡下方,在那儿建起了一座街垒。莫贝广场的第一声枪响传来后,布里萨克率众突入城堡门楼,赶走了卫戍部队,他们爬到炮台上发射火炮,令桥上的国王军大受威胁。负责守桥的是一位昏聩的下级军官,显然,由于他领导无方,部队很快撤往了新市场。
但布里萨克的突进却让圣塞弗林教堂路口一时空虚下来,克利翁趁机带兵穿过圣雅克大街,冲向了圣米歇尔桥。石块仍在无休止地掷来,天窗里的敌人还在开火,前方还有一两道路障需要穿越,好在防守一方无心死战,最终,这支从莫贝广场撤退而来的分遣队出现在了河岸上。前方将要通过的圣米歇尔桥上不见友军的身影,但大桥也还未被敌人占据,他们连忙赶到对岸,却未曾想因此恰逢其时地目睹了主力军的溃败。
在新市场先前的几个钟头里,德·廷特维尔和国王的其他支持者,包括一两位市政官员,始终在向周围的市民慷慨陈词,尽管有时也不免要引起争论。他们向民众保证国王军并不打算伤害这座城市,试图说服人民推倒街垒,解散武装。他们的努力相当奏效,奥芒元帅前来传达总撤退指令后(他显然是认为克利翁的分遣队已经与小桥的守备军会合,如果他考虑过这个问题的话),瑞士人安然无恙地撤离了几百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