孰料随后发生的事情就超出计划的蓝本了。吉斯本应经圣马丁大街转向左行,由圣安托万大街抵达自己的府邸,他的军官和党羽早已在那儿恭候多时,他还可以从那儿向国王开出条件,至于是否会用到那些街垒,要视环境而定。但与此相反,他转而右行,穿过宽阔的圣丹尼斯大街,朝着圣厄斯塔什教堂的方向一头扎进迷宫般的小巷,那里不仅是王太后凯瑟琳·德·美第奇的寓所,她那著名的“流莺”<small>⑬ </small>也有部分成员正在此寄身,而她们居住的地方在一些人看来不无恰切,那里刚好也用作青楼女子悔罪后的收容所。
当王太后豢养的侏儒在窗前高声呼喊吉斯公爵正在前来时,凯瑟琳断定他一定是疯了才会说出这样的话。等到凯瑟琳亲眼确认那位面色和蔼、高坐在马背上受到狂热的崇拜者夹道簇拥的男人确实是吉斯时,她的嘴唇失去了血色,简直要窒息和战栗地说不出话来。如此明显的感情失控,是因为她不知道吉斯要来巴黎,还是由于她清楚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吉斯绝不该来访,至今没有人能给出答案。她接见了公爵,吉斯先向王太后致以敬意,随之以嘹亮的嗓音说明来意,他此行是为平息针对自己的无端诋毁,并向国王表示效忠,为此他将完全仰赖王太后的帮助和点拨。凯瑟琳将他引到一处斜面窗洞内,交谈了几分钟,二人的声音低到无从辨别,不过据一位见证人声称,公爵的神情略显窘迫,而凯瑟琳则面露惊骇。一名信使被派往卢浮宫,顷刻又匆忙赶回,接着凯瑟琳便命人去准备轿子了。
门多萨对事态转变的了解就始于此时窗外爆发的热烈喝彩声,他来到窗前,看到王太后的轿子正从女子感化院前来,穿过拥挤的人群后向着卢浮宫而去,另有一人在旁安步徐行,他手持礼帽,频频向欢呼雀跃的人民左右鞠躬,沿途笼罩在民众抛洒的花雨之中,而这位人物,毫无疑问,正是吉斯公爵。教皇西克斯图斯五世听说吉斯进入巴黎后曾连声惊呼:“这个傻瓜!他是要去送死啊!”门多萨同样明白,亨利三世对于巴黎的统治虽不像教皇统御罗马那般牢靠,但在自己的宫殿里,瓦卢瓦的末代君主仍然是名副其实的主人。在某个瞬间,目送着吉斯公爵逐渐消失在阴森的宫殿入口,想到自己的全盘计划都押注在此人身上,西班牙大使的心中必定泛起了一丝沮丧。
事实上,此时此刻卢浮宫也的确正在商讨是否应该处死吉斯。参与密谈的有阿尔丰塞·德·奥纳诺,他被称为科西嘉人中的科西嘉人,是国王身边一位忠心耿耿的大将。在收到母后的报信后,亨利三世曾问奥纳诺:“吉斯公爵已经抵达巴黎,这违背了我明确下达的谕令。如果你处在我的位置,当作何处理?”
“陛下,”奥纳诺答道,“您究竟将吉斯公爵视作朋友还是敌人呢?”在从国王的神情中读出答案后,他补充道:“请陛下给予圣裁,我会将他的脑袋送到您的脚下。”
拉吉什、维利奎尔和贝里艾佛尔三人倾向于妥协,生性胆怯的他们打断了奥纳诺的话,报以一番惊恐的劝诫。不过对于奥纳诺那套简单粗暴的应对办法,修道院院长戴尔本却温和地表示了赞成,他还显然怀着欣赏的态度引用了先知撒迦利亚的忠告,“percutiam pastorem et dispergentur oves”——击打牧人,羊就分散。<small>⑭ </small>关于院长谙熟的圣经智慧,还有很多可以详谈,但就在亨利三世仍然踌躇未决时,这道难题中的牧羊人已经在羊群的陪伴和欢呼下来到了卢浮宫。
卢浮宫中的气氛大为不同。两排瑞士卫兵组成环形队列,面无表情地把守着庭院。吉斯沿着宽大的楼梯拾阶而上,两边迎立着绅士出身的四十五人卫队,当中领头的是勇敢、愚钝而又真诚的克利翁。公爵脱帽后向克利翁深鞠一躬;克利翁却将自己的帽子压得更加严实,像火枪的通条一样僵直地伫立着,一动不动地怒视公爵身后,那坚定的目光好像来自一位刽子手。公爵一边登上楼梯,一边向左右鞠躬致意,然而 45 人中竟没有一人向他回礼。
在一间长厅的最深处,国王就站在众多绅士的中心。在人群里,吉斯看到奥纳诺的目光不住地在自己和国王之间游移,那是一只浑身颤抖、伺机而动的斗犬才有的眼神。在表达敬意后,他听见了国王锐利而充满敌意的声音,仿佛惊雷一般:“你为何而来?”吉斯开始陈词,他谈了自己的忠诚,还有加诸己身的谰言和污蔑,但是亨利三世打断了他。“我告诉过你不要来这儿,”他转向贝里艾佛尔问道,“难道我没有吩咐过你,要他不要来这里吗?”说着亨利三世背过身去,朝着窗棂迈出几步,他的肩膀激动地高耸着,手掌握了又松、松了又握。一位对吉斯并不友好的在场人士留下了见证,据说公爵无力地坐在了一个靠墙的箱子上,“并非有意要对国王失敬,却显然是因为膝盖无法支撑身体”。
由于年事已高、体型富态,登上这些楼梯对于凯瑟琳·德·美第奇而言是一个缓慢的过程,但想必就是此时,她也出现在了大厅的门口。“我来到巴黎,”吉斯回答道,同时抬高了嗓音,“是应了您的母亲,王太后的要求。”
“没错,”凯瑟琳说道,一面向她的儿子走去,“是我邀请吉斯大人来巴黎的。”很久以前,也许没有人能够想到凯瑟琳·德·美第奇会成为高贵的大人物,甚至万分迷人,但是自从她的丈夫驾崩后,在数十年的风雨飘摇中,她却一次次成功地主导了局面。这一次,她仍然打算力挽狂澜。在那笨拙而总是披着一袭黑衣的身躯里蕴藏着深不可测的威严,那如同面团般苍白的脸孔上点缀着形如黑刺李的眼睛,竟显露出裹挟一切的冷静。她看起来要比在场所有这些易于激动的男人更加睿智、坚定、老谋深算,好像她从来便占据着王太后的宝座,永远代表无上权威的源泉,而这些品质中的大部分,她委实都已集于一身。
在她走向大厅里侧的儿子时,人们也许想知道,她与吉斯的目光交汇是否印证了某种同谋关系,两人中又是否有谁回想起了 16 年前的场景,那时也是在卢浮宫,凯瑟琳·德·美第奇也像现在这样移步向前,在她的前后,一边是吉斯的亨利,当时不过是个大男孩儿,另一边则是盛怒下的另一位国王<small>⑮ </small>。那一次,巴黎的暴民也已经准备好随时拿起武器。那一次,吉斯也狡狯地在宫廷和暴民之间玩起了两面派的游戏,在宗教狂热和怀有野心的政治阴谋之间闪转腾挪。如果她和吉斯还记得当时的光景,他们应该能回忆起来,彼时他们还有第三位共犯来为包藏在政治权术和宗教热忱下的隐秘意图背书,来帮助他们逼迫可怜、虚弱、半疯癫的年轻国王决意行动,而行动的后果竟成了国王短暂余生中挥之不去的阴影。如今世事轮回,他们在圣巴托罗缪之夜的共犯却背离了他们,而且决心迎接他们的进攻。这个人就是瓦卢瓦的亨利,之前他领有安茹,现在领有法国,与兄长查理相比,他更加虚弱也更加强壮,更为癫狂也更为理智,他所知道的一切以及他曾犯下的罪俨如一副重担,使他永远无法摆脱命中赋予的角色,而他先前的同谋,他的母亲和表兄吉斯,也都被各自的宿命牢牢控制。
我们不知道凯瑟琳道出了怎样的言辞,使得亨利没有对奥纳诺的建议点头,也许她曾提醒国王注意下方街衢中拥挤的群众,以此唤起了亨利的恐惧,也许她向国王表示可以智取吉斯,挑起了国王的虚荣心,还有可能,她亲自向国王担保,以证明吉斯无罪(真相当然只有她自己清楚),引发了亨利强烈的正义感,真是够奇怪的,这一点恰恰埋藏于亨利三世的复杂性格之中。我们也不清楚既然凯瑟琳并非对杀戮怀有反感,又为何会剥夺儿子的最后一次机会,使他再无可能成为自己都城的主人。我们只能确定一点,这里一定有某些原因是出于自私的、个人的考虑。
凯瑟琳向来不会为了信仰自寻烦恼;身为教皇的侄女<small>⑯ </small>,她一直确信教会可以处理好自己的事情。虽然她有时也会搬用正统信仰的招牌,但就像口中高唱的正义和宽容一样,她对此并不怀有更大的兴趣。事实上,凯瑟琳对任何抽象概念都兴致索然,她对法国的王权毫无兴趣,虽然自己的儿子亨利为此忘我地奉献了一切,她也不关心法国这个国家,不关心基督教世界或是某个王朝的荣辱兴衰。她只在意自身和嫡亲的舒适、安全和扩大个人权势,现在让凯瑟琳记挂心上的,是自己仅剩的和最爱的儿子亨利,以及出众却任性的女儿玛格丽特<small>⑰ </small>,然而这两个孩子却都将矛头对准了自己,现在让凯瑟琳记挂心上的,是一个看上去愈发肯定的事实,她将不会再有孙儿,不会再有后代继承法国的王冠,因此她所看重的,只剩下了自己。她一定设想过,假如迎合吉斯公爵居间调停,自己的处境会更加安全。她还可能设想过,如此一来,她的儿子亦将再度深受自己的影响。
无论凯瑟琳说了什么,怀有怎样的动机,她胜利了。她那犬儒的、自私的建议,就像以前经常发生的那样,最后一次得到采纳,但也像此前屡次发生的那样,最终只是加剧了恐怖和混乱,它完全证明了自身的破坏性,仿佛是从最高原则提炼而来。在凯瑟琳的催促下,亨利闷闷不乐地收起了将要亮出的刀斧,王太后引领儿子和公爵一并前往儿媳妇的卧室,探视当朝王后,从那里,通过一处隐蔽的楼梯,吉斯回到了宫殿外的大街上,重新获得了安全。在获悉发生在卢浮宫内的这一段插曲后,门多萨有了新的结论:如果说吉斯公爵比他所认为的更加愚蠢,亨利三世则比他所了解的远为虚弱和怯懦。这一判断使他放松了警惕,没有为此刻眼前的景象做好准备,而那时,瑞士步兵正在涌向圣奥诺雷大街。
<hr/><blockquote>① 圣奥诺雷大街(Rue Saint-Honoré),塞纳河右岸的一条东西向街道,位于卢浮宫北侧。</blockquote><blockquote>② 拉尼(Lagny),在今巴黎东郊的拉尼叙尔马恩(Lagny-sur-Marne)。</blockquote><blockquote>③ 法兰西警卫队(French Guard)是由亨利三世的兄长查理九世在 1563 年创建的王家步兵团,驻扎在巴黎,日后在法国大革命中起到了关键作用。</blockquote><blockquote>④ 加斯凯斯(Cascaes),里斯本西侧的海港城市,面朝大西洋。</blockquote><blockquote>⑤ 时任蒙庞西耶(Montpensier)女公爵的便是吉斯的凯瑟琳(Catherine of Guise, 1552—1596),吉斯家这一代的前四个孩子由长至幼分别为吉斯公爵亨利一世、凯瑟琳、马耶讷公爵查理和红衣主教路易二世。</blockquote><blockquote>⑥ 行政区(arrondissement)是法国等少数国家特有的行政区划,现在法国全国 105 个省(department)进一步分为 335 个行政区,巴黎由 20 个行政区组成。</blockquote><blockquote>⑦ 每年 11 月 11 日。</blockquote><blockquote>⑧ 苏瓦松(Soissons)在巴黎东北部约 100 公里处。</blockquote><blockquote>⑨ 皮卡第(Picardy)为法国北部旧省,时任欧玛勒公爵的是吉斯的查理(Charles of Guise, 1555—1631),他是天主教神圣同盟的领导人之一,曾多次担任皮卡第的省长。</blockquote><blockquote>⑩ 均为《圣经》中以色列人的英雄,约书亚带领以色列人最终从埃及返回迦南地,大卫建立了以色列国。</blockquote><blockquote>⑪ 阿图瓦(Artois)在今法国北部,毗邻佛兰德,当时为西班牙占据。</blockquote><blockquote>⑫ 圣丹尼斯(St. Denis)位于巴黎东北近郊。</blockquote><blockquote>⑬ “流莺”(flying squadron),即 L’escadron volant,美第奇太后的私人间谍组织,由貌美的女性(不乏贵族成员)组成,利用情色诱惑从权贵要人那里套取情报。</blockquote><blockquote>⑭ 见《圣经》武加大译本《撒迦利亚书》13:7,《马太福音》26:31 亦有相近表述。</blockquote><blockquote>⑮ 指亨利三世的兄长,上一任法国国王查理九世,他生性文弱,最后在母后凯瑟琳·德·美第奇的怂恿下同意了吉斯的亨利提出的计划,遂有了 1572 年 8 月 24 日发生的圣巴托罗缪之夜大屠杀。</blockquote><blockquote>⑯ 凯瑟琳的叔叔即出自佛罗伦萨美第奇家族的文艺复兴时期著名教皇克莱门七世。</blockquote><blockquote>⑰ 即瓦卢瓦的玛格丽特(Marguerite of Valois, 1553—1615),法国国王弗朗索瓦二世、查理九世、亨利三世的胞妹,她被称为“法国的玛格丽特”,因其生来便是法国公主,后来又因为嫁给纳瓦拉的亨利而成为法国王后。</blockquot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