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英国舰队正载着莱斯特伯爵和 3000 名英军士兵一路随风驶过佛兰德海岸时,维奇盖尔德想必还在布鲁日,他要查明浮桥的真相。从斯勒伊斯的城墙上可以清晰地观察海军舰队的行进全程——从布兰肯博赫的周边地带到弗拉辛的港口。眼尖的人还能辨识船上的旗帜和传令旗语,被围攻的人们用轻型火炮向着围攻者的前沿阵地扫射了一通,借此表示他们已经看到了援兵。西班牙人也用火炮照单奉还,于是当莱斯特的船只进入斯凯尔特河的西侧河口时,他听到了雷鸣般的炮声,而且看到西班牙人的阵地已经被火药燃起的烟云标示了出来。这一天是 7 月 2 日,距离帕尔马夺取卡赞德岛已经过去了 23 天。
而当斯勒伊斯的卫戍部队再次看到自己也许可以倚靠的救星时,又已经过去了 23 天。在这期间,事态大多时候都很糟糕。凭着孤注一掷的反抗,他们打退了从布鲁日门来犯的敌人;德·维尔率队发动过一次突袭,击退了另一支来犯的队伍,他们捕获了一些战俘,甚至几乎夺走了一些攻城的火炮;被唤作“大烛台”的旧城堡及其外垒也在屡次交火中得以保存。但是他们从来就没有足够的人手能被安置到城墙的各个角落去做工、瞭望和作战,有人倒下,也没有后备力量可以顶上。帕尔马的浮桥开始陆续运抵。其中的两段桥梁位置正对着旧城堡,保障了布鲁日门前部队和圣安妮岛部队之间的交通。还有两段桥梁则弥补了东侧的另一处缺口。而后一长列浮桥被牵引着经过布兰肯博赫并在齐文水域顺流而下,最终搭成了一条从卡赞德岛到圣安妮岛的进军之路。现在不仅航道仍被封锁着,卡赞德岛上的人员和火炮也已经能够向旧城堡和斯勒伊斯城移动了。
帕尔马首先加强了攻打旧城堡的力度。守军指挥官格劳内维特在集结全部力量后奋力击退了西班牙人发起的第一轮进攻;但紧接着,他意识到自己几乎已经落入了陷阱。这座堡垒与斯勒伊斯城只靠着一座长长的木桥连接起来。一旦投入防卫力量守护城堡,帕尔马就能烧毁或炸掉那座木桥,并通过新落成的交通线转而攻打城市的另一边。这样的话,卫戍部队将陷入无助的境地。考虑到这一点,在万籁无声的午夜,城堡中的所有部队,斯勒伊斯大约 200 名仍然能够进行抵抗的勇士,全都秘密撤入城内,殿后部队接连放火烧毁了城堡和身后的木桥。
帕尔马对此失望透顶,但他做出的回应是冷酷地向前推进,寻找弱点,将火炮移至离城墙更近的地方。他感到,时间对于自己已经不那么慷慨了。用不了多久,荷兰人和英国人一定会行动起来,尽管交通条件已经改善,他仍然不愿冒险在这运河盘曲的混乱地形上开战。倘使敌方的增援部队兵力庞大,作战意志又足够顽强,那么届时他要保住攻城设备乃至部队,只能寄希望于好运降临了,因为敌人一旦控制海洋和斯凯尔特河口,将可以随时从几个方向中的任何一个发起进攻。帕尔马清楚,如果自己手上握有一个如此重大的优势,他就会如此加以利用。
故此,他进一步将火炮推向前线,冲着布鲁日门前早已血流成河的地带集中开火。在圣地亚哥节的早晨,所有攻城火炮发动了最后一次决定性攻击。熬到下午,城门楼已经坍塌成了一堆废墟,护墙上露出了许多豁口,其中有一些宽到足以让 20 个人肩并肩登上去。在倾圮的城墙背后,帕尔马带着两天前的新伤,跛着脚做了一次侦察,结果却看到前方早就建起了一座新修筑的半月形防御工事,守护它的是另一支看似打不垮的部队。也许一次不顾一切的冲锋足以拿下这座工事。但从敌人先前的表现来看,此举必然会招致极大的伤亡。他当然渴望速胜,但终究难以承受更高的代价。于是军中吹响撤退的号声,帕尔马回到了自己的总部,他一方面开始在敌方半月堡的射程之外着手组建新的火力网,另一方面打算用云梯佯攻根特门方向,以求迷惑和分散守卫力量。
就在那天晚上,攻城部队看见斯勒伊斯城内的钟楼上火光闪烁,光点比平日更加繁密,而且组成了许多前所未见的图案,卡赞德的守望者也报告称,河对岸的弗拉辛同样亮起闪烁不定的密集光束,像是在应答。陷入包围的城市显然在发送信息,也许是最后的呼救,又或者是绝望的感叹,而且确实收到了某种回复。
此时是 7 月 25 日夜。当时间来到第二天早上,斯勒伊斯和弗拉辛之间的整个斯凯尔特河西侧河口已然遍布白帆,目力所及之处皆是来自泽兰、荷兰、英格兰的战舰和运输船只。轻帆船在齐文水域的入口处探查情势,而在它们身后,人们还可以辨认出林林总总的各式军旗,它们属于泽兰海军元帅拿骚的贾斯丁、英格兰海军大臣埃芬厄姆的查理·霍华德、奥兰治家族的年轻领袖莫里斯、女王的总司令莱斯特伯爵。就在帕尔马还在细细思索最新战报时,又随之传来了新的消息,联省议会的军队正在威胁斯海尔托亨博斯,该城如果沦陷,驻扎在东佛兰德的整个西班牙军队右翼都会落入危险。帕尔马被迫重新部署兵力,既要争分夺秒,又要慎之又慎。在他摸清荷兰人和英国人的算盘之前,进攻斯勒伊斯将暂缓执行。如果说帕尔马在这个紧要关头仍然能够保持头脑冷静的话,那是因为在此之前他已多次在胜利和灾祸之间的刀刃上游走。
荷兰人和英国人也并不清楚接下来该干什么。莱斯特想要借助这些浅水船舶沿齐文水域的航道径直而下,同时发动火炮击垮对方的浮桥,强行打开通往斯勒伊斯的进军路线。不过这一行动计划离不开荷兰船只和领航员的协助。而拿骚的贾斯丁并不情愿拿自己的战舰冒险,荷兰的领航员们也对此纷纷摇头。他们表示,也许应当等待下一次海潮大涨和西北风大作的时候再考虑强渡,只要再过一周,海潮便会上涨,至于风——听到这儿,莱斯特赶紧打断了这一念想,他提议让自己的英国部队在卡赞德登陆,以便捕获敌人的火炮,摧毁他们的浮桥。但是能够投入使用的平底驳船全都是荷兰和泽兰的财产,没有联省议会的授权不得调动。贾斯丁倒是愿意给议会去信申请授权,他还建议英国人在奥斯滕德登陆,沿沙丘进至布兰肯博赫,以吸引帕尔马分兵救援。如果他们能够得手,此地的荷兰人将会尝试强攻航道。莱斯特勉强应允,虽然一开始受到不利的风向困扰,但他的主力部队,一共 4000 名步兵和 400 名骑兵,最终在威廉·佩勒姆爵士的率领下成功登陆奥斯滕德,这时距离增援舰队出现在斯勒伊斯附近正好过去了一个礼拜。
第二天,这些英军开始向布兰肯博赫进发,莱斯特和霍华德的舰队也随之沿海岸挺进。在朝向奥斯滕德的方向,布兰肯博赫的防御工事里只有少量几门火炮,好在最后一刻守军及时掘开堤坝,为自己赢得了喘息之机。帕尔马又一次面临困局,布兰肯博赫的卫戍部队力量薄弱,若该地陷落,他在斯勒伊斯城外的营地也将难以为继,想要安全撤退会困难重重。想到这儿,他赶紧拨出 800 名士兵先行驰援,并准备尽其所能地赶紧拔营起寨,亲率全部大军赶往布兰肯博赫。可是佩勒姆却停下了行军的脚步,开始仔细思考如何应对堤坝上的缺口和远方的火炮,同一时刻,莱斯特也从甲板上看到了西班牙士兵的胸甲发出的熠熠光辉,那些正从东方赶来的帕尔马的先头部队都是些久经沙场的可怕老兵,天知道到底有几千人,正急匆匆向这边赶来,打算合围和吞噬他手下这支训练不周的征募部队。于是莱斯特下达紧急命令,要求佩勒姆的人马保持良好阵型退至奥斯滕德,从那里重新登船返回斯勒伊斯附近的联军舰队。如此一来,帕尔马就不需要继续重新部署队伍了,荷兰舰船见状也没有轻举妄动。
翌日夜晚,攻取航道的一切事宜都已准备停当。此时恰逢大潮。西北方向的风力渐强,又不至于太过强劲。援军的战舰于是分两列进发,由拿骚的贾斯丁作前导,它们要尽可能地掩护满载援军和物资的霍伊平底船和快速平底船。莱斯特伯爵下令让自己乘坐的驳船四处环游,亲自指导航道的探查和标记工作,对于周边掠过的西班牙人的炮火丝毫不以为意。他要亲率救援部队解放斯勒伊斯。荷兰人也一道发动了攻势,想用引火船烧断浮桥,打开进军深水盆地的路线。
桥上竖有一道抵御滑膛枪的胸墙,一队瓦隆士兵负责守护此地。当时的情形一定惊心动魄,只见从不断挺近的船只的船舱中迸发出了火苗,迅速吞噬了船体,一条条火舌也开始蹿上船上的索具。眼前的一幕想必像极了两年前的安特卫普,当时也有一艘引火船乘着海潮冲向西班牙人的浮桥。许多英勇的西班牙长枪兵曾跳上船去扑火,孰料那艘看起来只是窜着小火苗的来船顷刻间炸成粉末。船身内部铺有一层耐火砖,塞满火药、石块和废铁,爆炸造成的死伤比许多激战还要严重,任何目睹过那艘“安特卫普地狱燃烧者”爆炸的人都将绝难忘怀。现在指挥这场浮桥守卫战的朗蒂侯爵就是当年的见证者之一。但他当年也亲眼见证了帕尔马在敌人故技重施时所采取的应对策略。眼看引火船靠近,朗蒂果断下令将处在来船路线上的浮桥部分解开套索。来船从空隙之间穿过,漂向斯勒伊斯深水盆地的边缘,自顾自地烧了个干净,没有造成任何损伤,解开的浮桥又复归原位。所幸这一回敌军并没有往这艘船的肚子里填塞炸药。
假使莱斯特当时正率领众多驳船尾随这艘引火船前来,他也许能乘机强行驶过航道,一鼓作气破坏浮桥。可是他本人尚在一英里之外,对于前线发生的事情概不知晓,事实上当时他正忙着对自己的泽兰领航员大发雷霆。赶在他们的争执结束之前,守军已经将浮桥归位,而海潮正在退却,风向也转向了正南,于是矢志拯救斯勒伊斯的英国舰队只好有失体面地撤回了弗拉辛的港湾。
这场为期两个礼拜的救援行动实在不无愚蠢,它的主要效果是影响了守城部队的士气。罗杰·威廉姆斯爵士是参与守卫斯勒伊斯的英军指挥官,他的书信是有关这个故事前后经过的最佳描述。威廉姆斯是一名职业军人,过去 15 年中,他的大部分时间是在尼德兰的战场上度过的。这名威尔士人好像一只好战的斗鸡,他的头盔上总是插着一根两军中最长的翎羽,“这样无论友侪、仇雠都可以明晓他身在何方”。他与弗鲁爱林<small>⑦ </small>上尉一般无二,两人全都头脑冷静、脾气火爆,有直言不讳的讲话方式和百折不挠的内心,二者还都极其喜好纸上谈兵。人们有充分的理由相信,威廉·莎士比亚要么与威廉姆斯有个人私交,要么便是从其他与威廉姆斯有私交的人的回忆录中撷取了许多营养。在帕尔马展开围攻之初,威廉姆斯曾以一种冷峻而自矜的语气向女王概述战局。“我们要守卫的土地太多,能够守卫的人又太少,”他写道,“但是我们可以凭借对上帝的笃信和自身的勇气去捍卫它……每丢失 1 英亩的土地,我们都会让 1000 具敌人的尸体来陪伴我军倒下的战士……我们毫不怀疑,由于我们诚实坦荡地为陛下本人和亲爱的国家效命,您将会施以援手。”当援军随后未能如期抵达时,他又向沃尔辛厄姆抱怨拿骚的莫里斯阁下太过年轻,由于莫里斯和同父异母的兄长贾斯丁只受过糟糕的军事教育,联省议会为此丢掉了手中的一半城市,不过他的语气仍然透露着自信。“自从我踏上战场以来,”他写道,“我从未见过比这更加勇猛无畏的军官和更加渴望战斗的士兵……昨天 11 点,敌人在车子的掩护下[那应该是覆盖着防弹外壳的手推车],通过壕沟攻入我军堡垒的堑壕。我们随即发动突击,夺取他们的壕沟……还把他们赶回了自己的炮兵营地,我们一直坚守堑壕,直到昨天晚上。凭着上帝的帮助,我们将在今晚重新拿下它,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
同一天,威廉姆斯还规劝莱斯特大胆行动,以加里奥特桨帆船和平底船直接冲击通往斯勒伊斯的航道。“只要您的水手能够尽到他们应尽职责的四分之一,就像我之前已经多次看到的那样,西班牙人将无法阻止他们。在您进入航道之前,我们将以自己的船只先行,我们会与敌人交战,以证明此举无甚风险。您可以向世界证明,这里[没有叛徒]只有勇敢的军官和士兵,他们宁肯战死沙场、死得其所,也不愿丝毫有愧于战士的身份。”十天后,他再次致信莱斯特,这次他概述了增援部队的战术策略,行文中流露出弗鲁爱林上尉的口吻:“万望阁下明悉,战而无险,未之有也。尊意应允之事,万望速速行事。”
又过了一周,增援舰队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了斯勒伊斯卫戍部队的视野中。孰料三天过去,舰队始终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威廉姆斯禁不住再次动笔:“自从第一天开始,我们……12 个连队中的 9 个就已经枕戈待旦,在过去的 18 天中,有超过一半的连队每天蓄势待发……如今我们死去了 10 位将领、6 位副将、18 位士官,以及总共将近 600 名士兵。英勇的士兵们因为得不到增援白白战死,而增援实则易如反掌,此事闻所未闻……我们剩下的火药已经不够支撑哪怕三场小规模战斗了。就个人而言,我情愿自己已经[率领]那么多勇士们共赴黄泉。古话诚不欺人,唯其代价高昂,方显智慧可贵,不过我和余下诸位袍泽为此付出的代价也未免过高了些。”
附言的语气就更加辛辣了:“对于帕尔马的所作所为,威廉·佩勒姆和其他诸公既不打算倾泻怒火,也不打算倾尽全力以牙还牙。斯勒伊斯城不过是其手中的一张牌而已,他们既不了解城内外对阵双方的惨烈故事,也不愿切身体会他们可怜朋友的苦痛。”
这封信发出后,斯勒伊斯城又挺立了八天,为赢得这八天,又有超过 200 人殒命。当引火船烧焦的骨架还在兀自冒着黑烟时,格劳内维特终于提出了谈判的请求。帕尔马开出了优厚的条件。残余的卫戍部队——1700 人中已经有 800 人被杀死,200 人身负重伤——可以携带武器和行李,保持军人的尊严,排成整齐的队列体面地出城。帕尔马向来尊重勇敢的敌人。他找到了罗杰·威廉姆斯爵士,后者正站在自己部队的最前头,胸前挂着受伤的手臂,头顶那根有名的翎羽也已残破。帕尔马称赞了威廉姆斯身为军人的出色表现,主动提出要在西班牙军中为威廉姆斯谋求一份合乎身份的官职,而且保证他不必面对来自新教阵营和本国的同胞。然而威廉姆斯礼貌地回应道,如果未来他将为英格兰女王之外的人效力,那个人只会是新教事业的战士、目前深陷困境的胡格诺派英雄纳瓦拉国王亨利。威廉姆斯为麾下士兵徒然无益的牺牲而神伤,得知英勇的敌人揣摩出了自己的心绪并报以同情,并不能稍稍抚慰他的心。此时此刻,威廉姆斯再也不想为任何君主效命了。在返回英格兰的路上,贫窘到甚至得不到一匹马的威廉姆斯在致国务秘书沃尔辛厄姆的信函末尾写道:“我已经厌倦了战争。如果有能力规划未来的生活,我将告别[军旅生涯]并遵循沃尔辛厄姆夫人的建议,娶一位商人的寡妇了此残生。”当然,他并没有将这个想法付诸行动。
帕尔马公爵的疲倦并不亚于罗杰爵士。这场攻城战大约带走了 700 名士兵的性命,伤员数量也超出了他的预期。“自从我来到尼德兰以来,”他在写给腓力的信中说道,“没有哪次行动像此次对斯勒伊斯的围攻这样令我烦恼和焦虑。”但为入侵英格兰着想,既然目标终能达成,那么代价虽高,却还是值得的。也许帕尔马会复述土耳其苏丹的矜夸,以此来说服自己。虽然被烧掉了髭须,可是他斩断了敌人的一条臂膀,终究得大于失。
<hr/><blockquote>① 苏(sou),一种法国硬币。</blockquote><blockquote>② 布洛涅(Boulogne),法国北部港口城市。</blockquote><blockquote>③ 生活在今比利时境内的法语族群。</blockquote><blockquote>④ 即佛兰德地区通行的货币,自从英王亨利八世统治后期实行货币贬值政策以来,弗莱芒镑一般比英镑更为坚挺。</blockquote><blockquote>⑤ 齐文(Zwyn),位于北海沿岸,今为荷兰、比利时之间的一片潮汐汊道,已建成自然保护区。</blockquote><blockquote>⑥ 此处所说的“布鲁日门”和“根特门”是指斯勒伊斯的两处城门。</blockquote><blockquote>⑦ 弗鲁爱林(Fluellen),莎士比亚戏剧《亨利五世》中的人物,是一位喜欢在头顶插一根韭葱的威尔士人,言辞和脾性酷肖罗杰·威廉姆斯,二者的相似之处历来为莎学家所重视。</blockquot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