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断其一臂(1 / 2)

斯勒伊斯 1587 年 6 月 9 日至 8 月 5 日

在因德雷克袭击卡迪斯湾而蒙受损失的人中,有一位值得尊敬的谷物商,他出生在德意志北部,但已经入籍成为西佛兰德地区迪克斯迈德市的居民。扬·维奇盖尔德(Jan Wychegerde,这里给出的是其名字的弗莱芒语写法)的主要身份似乎是一位经营波罗的海小麦生意的中间商,但与那个时代所有机敏的商人一样,他不会错过任何可以赚钱的机会。时不时地,他也会投机西班牙或地中海的贸易活动,譬如在德雷克从卡迪斯掠走的敦刻尔克航船上,就有他投资的货物,有时他还会亲自前往,做自己的代理商,因为他的西班牙语讲得和弗莱芒语一样流畅。他时而接受委托,将未加工的英国织物运往莱茵河的沿岸城镇,时而又受命将勃艮第的酒送去阿姆斯特丹。作为兼职,他还会为饥饿的西班牙军队供应伙食,为他们提供制作饼干的波罗的海小麦以及产自荷兰和泽兰的黄油、奶酪和咸鱼。其他随军小贩索要的价格通常高得离谱,而他会降一降价,以此表达他对帕尔马亲王的钦佩和对西班牙的忠诚。在这门生意上,他要面临激烈的竞争,因为荷兰的城镇早已将供应敌军看作固定的营生,他们还表示,之所以赚这笔钱是为了支撑自己与西班牙人战斗到底。除了与帕尔马的军需部保持关系以外,扬·维奇盖尔德还有一个隐藏的身份,他是弗朗西斯·沃尔辛厄姆爵士手下最为不屈不挠和足智多谋的间谍。

在战争的这个阶段,仅仅是在佛兰德坚持经商,就已经足够不屈不挠了。那一年 6 月,处在合法职业伪装之下的维奇盖尔德交了霉运,在海上被一艘来自罗什莱的私掠船俘虏。倘使这些胡格诺海盗知道劫掠的是沃尔辛厄姆的密探的话,本来是会手下留情的,但现在他们却痛快地对这位名义上的天主教商人搜刮了一番,维奇盖尔德被夺去了行李和身上的最后几个苏<small>① </small>,然后被无礼地遗弃在布洛涅<small>② </small>的海岸上,只披着一件衬衫,独自走上了落魄的归途。在终于抵达迪克斯迈德后,他被告知如果想要前往帕尔马在布鲁日的陆军基地,最好等待加入下一支有武装护卫的运货车队。由于周边地区彼此敌对,所有路途都已变成畏途。双方部队的逃兵和田地荒废了的农民沦为流浪的匪帮,每天四处伏击、谋财害命,所有独自赶路和小队结伴的旅人都是他们的猎物。

有护卫队陪伴所能带来的安全也只是相对的。驻守奥斯滕德的英国卫戍部队一直在郊野地区侦察,随时准备扑向过往的运货车队。事实上,维奇盖尔德打算加入的第一支车队就在迪克斯迈德城外遭到埋伏。维奇盖尔德向沃尔辛厄姆报告,根据他的清点,倒在战场上的有 25 名西班牙人,只有 1 名英国人,这意味着英军干净漂亮地扫荡了这支车队,他们的战绩值得称赞。奥斯滕德的英军令人闻风丧胆,他补充说,除非有两三百名士兵守卫在侧,否则没人敢擅自出发,这一次,车队的两支瓦隆人<small>③ </small>连队在听到英军的第一声枪响后就作鸟兽散了。维奇盖尔德还指出了英军伏击战术的唯一不足。下一回,英国人需要派一支先遣队切断地方护卫队与车队的首尾联系。由于忽略了这项预防措施,英军这次果然错过了目标,这些谷物商人在前头骑马狂奔,成功冲向迪克斯迈德,囊中的 1 万到 1.5 万弗莱芒镑<small>④ </small>得以安然无恙。维奇盖尔德等到了下一支护卫队。他匆忙向布鲁日赶去,假如条件允许,还将前往帕尔马屯驻在斯勒伊斯城外的军营。这位迪克斯迈德的谷物商人将要在颠簸的马背上穿越乡村地区,尽管他会全力以赴,但也并不会比一名真正的市民商人嗅到利润气味时看起来更匆忙,否则那样就太不自然了。

沃尔辛厄姆一直渴望得到有关西班牙人围攻的更为精确的信息,当维奇盖尔德将报告最终送达时,战事已经持续了四个星期了。自从开春以来,有关帕尔马将要进攻仅存的几个佛兰德叛乱城市的谣言便不绝于耳,但到了 6 月,帕尔马才将总部和一半野战军调往布鲁日,兵力的集中进行得如此迅速,收到了某种类似战术奇袭的效果。曾经在起义中发挥灵魂作用的佛兰德各郡现在几乎都已握在帕尔马的掌心之中。佛兰德的各地代表已经不再出席联省议会进行磋商。从安特卫普易手开始,在荷兰和泽兰的商人寡头们心中,那些佛兰德大城逐渐从等待救援的姐妹变成了需要摧毁的对手。不过在西北一隅,仍有两座城市还在顽强抵抗,它们是奥斯滕德和斯勒伊斯,二者的战略位置十分重要,又彼此相近,恰成互助的犄角,奥斯滕德坐落在北海岸边的沙丘上,是一座坚固的城市,斯勒伊斯曾经是佛兰德最兴旺的港口之一,不过因为齐文

<small>⑤ </small>水域不断淤塞,城市的繁荣已经开始停滞。

奥斯滕德交由英国卫戍部队防卫,斯勒伊斯则由本城市民组成的民兵守护,如非必要,这些弗莱芒人和瓦隆人是不愿意离开家乡到一英里开外的地方去的,他们还得到了城内的加尔文派流亡武装的支持。两支卫戍部队都以骚扰布鲁日四周的西班牙据点为乐,但他们其实都缺乏足够的人手来巩固自身的城防,缺乏足够的物资储备应对敌方的围攻。当他们突然得知帕尔马率领一支据传有 7000 人,甚至可能是 1.4 万或 1.8 万人的部队驻扎在附近时,两座城的指挥官都开始吁请外援,增补食物、弹药和援军的请求递交给了荷兰联省议会,送到了驻扎海牙的巴克赫斯特勋爵、驻扎弗拉辛的英国总督以及沃尔辛厄姆、莱斯特的手中,当然,英格兰女王也在求助对象之列。

联省议会似乎倾向于让弗莱芒人自救,反而是英国人对于此事更为关切。巴克赫斯特勋爵是莱斯特伯爵回国期间女王派驻海牙的代表,他立即下令为奥斯滕德的英军调拨人员和物资,他还积极寻求批准,希望为斯勒伊斯提供相同的援助。未等接到命令,弗拉辛的总督威廉·拉塞尔爵士已经与本城热情的市民们通力合作,向斯勒伊斯运去了在他看来足以支撑两到三个月的战备物资。他还根据自己的理由,判断帕尔马一开始对于奥斯滕德的用兵只是佯攻,西班牙人现在的真实目标是斯勒伊斯,于是拉塞尔下令久经沙场的罗杰·威廉姆斯爵士带领四个英国步兵连队撤离奥斯滕德,径直驰援被危险笼罩的斯勒伊斯。在同一时间的英格兰,对于莱斯特提出的增援要求,女王陛下照单应允,要钱给钱,要人给人。伊丽莎白仍然希望她与帕尔马的谈判能取得某些成果,但她心里清楚,最好不要太过信赖言辞。西班牙人每次在弗莱芒海岸上赢得一英里土地,英格兰就要多面临一分危险。为此她告诉莱斯特,斯勒伊斯的局面必须得到改善。

帕尔马针对奥斯滕德的行动并不是佯攻,而是一次武力侦察。他的确曾希望借助突袭拿下这座城池。但当他抵达当地时,洪流从被掘开的堤坝外倾泻而下,淹灌了进军的道路,敌方的援军也正在靠岸,远处海面上的一支英军舰队也让帕尔马眼睁睁地明白了一点,只要西班牙国王的敌人还是大海的主人,奥斯滕德就绝不会因饥饿而屈服。由于对方的堡垒看起来坚不可摧,经过军事会议的讨论,西班牙人最后选择了撤军。

翌日,帕尔马向北方和东方派遣了三个纵队,一支前往夺取布兰肯博赫,这座小型要塞对于保护奥斯滕德和斯勒伊斯之间的运输路线至关重要,另一支沿着布鲁日城外的主路直奔斯勒伊斯,最后一支由他亲自率领,将绕行至斯勒伊斯的东侧,搭桥穿过岑迪克运河,这条运河流入斯勒伊斯以北的齐文水域。

当第一批目标达成后,帕尔马再次召开军事会议。他的军官们一边在地图前苦思冥想,一边回忆起沿途所见的地理环境,接着纷纷摇起头来。斯勒伊斯的环境比安特卫普更加棘手。这座城像是坐落在一个拼图的中心,周边岛屿密布,活似迷宫,航道和比普通运河还宽的人工水道在岛屿之间交织成一张密网,它们中的多数每天昼夜两次被洪流灌满,经受着剧烈的潮汐冲刷,潮落后又变成死气沉沉的潟湖或者沼泽遍地的沟壑。斯勒伊斯所处的深水盆地,据说一度可以容纳 500 艘大船锚泊;穿过这片混乱复杂地区到达这个深水盆地的主要水路是齐文水域的河口,其间有一条可行却颇为难行的航道。但有一座近来得到修缮的旧城堡负责把守盆地,城堡与城市之间还通过长堤和木桥彼此相连。所有通往斯勒伊斯的路径相互之间都被水流分割开来,在这个由各条水道组成的迷宫中,任何想要围城作战的部队,都要冒险分解为几支彼此无法援助、只能独立作战的小分队。帕尔马的将官们一致同意,围攻将会漫长而代价高昂,却得不到任何好处,甚至有可能全军覆没,他们因此再次建议撤军。

然而帕尔马这一次没有应允。他不需要再次告诉将官们,自己将与将士们共患难,他们深知这一点。他也无法透露,尽管通过奇袭轻松快捷地拿下奥斯滕德的尝试最终未能如愿,自己却仍然不得不攻克斯勒伊斯,这不仅是因为夺取该城会为他带来期望已久的深水良港,更是因为斯勒伊斯横跨在连接布鲁日和东佛兰德的水路网中间,对于运输军需辎重、筹划入侵英格兰至关重要。他的一些老部下肯定心知肚明,斯勒伊斯附近的运河迷宫恰恰是帕尔马乐于解答的军事上的几何难题。他懂得如何利用荷兰的独特防御条件为自己的进攻风格服务。斯勒伊斯的弗莱芒指挥官所掌握的内情同样逃不过帕尔马的眼睛,决胜的战略要地就是贫瘠而多沙的卡赞德岛。

卡赞德岛位于斯勒伊斯旧城堡的对面,西侧与齐文水域的航道相连。东侧则面对帕尔马占据的小岛,当潮汐涌动时,奔腾的急湍会将两地隔开,可一旦水位下降、浪流停滞,两地中间不过是一片遍布污浊池塘的沼泽。6 月 13 日清晨,帕尔马亲率一支挑选出来的由西班牙人组成的队伍,费力穿越这片水域,他们将武器顶在头上以保持干燥,水和泥泞淹没了一些人的胸膛,另一些人还不幸摔了跟头,于是从头到脚沾满淤泥。公爵本人也不避污浊,与士兵一道前进。

在接下来的差不多 24 个小时内,这些西班牙人一直在卡赞德荒凉的沙丘上挤作一团,他们身上没有食物,只有一些浸水的饼干,也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遮蔽和取火,因而无法烤干衣物取暖,更难熬的是,他们甚至都没有一滴水可以喝。帕尔马企盼的驳船也不知为何没能按时抵达。卡赞德岛上没有一棵树、一座茅屋,可是老天却在下雨。为火枪准备的火柴、火药都已浸湿。他们费劲穿过的水道将自己与同侪隔绝开来。假如现在遭到攻击(他们完全可能在任何时刻遭遇海上来敌),这些又累又饿、浑身颤抖的可怜人只能靠手里的冷兵器来自卫。他们开始尖刻地抱怨起来,不了解他们的人也许会期待发生一场兵变。可就在骂骂咧咧的同时,他们已经将营地清理完毕,还为火枪手掘好了藏身的战壕,在工兵们忙活的时候,战友们的长枪和枪筒严阵以待,前来侦察的荷兰驳船不知内情,竟然被这幅景象吓得不轻,仓促逃出了西班牙人的射程。

帕尔马自己的驳船由于在岑迪克运河中发生小规模战斗而耽误了进军时机,此时才开始渐次靠岸,不过直到第二天,西班牙人也没能在卡赞德岛上建成一个能够阻止罗杰·威廉姆斯抵达斯勒伊斯的据点。两艘小型泽兰战舰用一阵炮击压制了战壕中的西班牙火枪手,成功护送威廉姆斯到来,还向这片深水盆地发起攻击,途中击沉和捕获了不少帕尔马的小艇。但形势在次日反转。帕尔马连夜为攻城火炮搭建了炮台,利用这些弥足珍贵的火炮封锁了航道。等到天明,那两艘增援舰只本想趁着退潮返回弗拉辛,却遭到意想不到的炮火打击,船长试图尽可能远地躲避火力,然而两艘船却在匆忙间牢牢地搁浅在岸上。海水仍在退潮,而西班牙人的炮火仍能覆盖它们,最后船长和全体船员只好弃船逃走,涉水登上一些吃水较浅的在炮火范围外挤作一团的小型霍伊平底船,才侥幸勉强脱身,返回了弗拉辛。帕尔马将这两艘泽兰战舰编入一支由他正在组建的小型舰队,将它们停泊在卡赞德炮台附近,那里是航道中水位最深的地区。相对较浅的外围水域则用直木桩组成的围栅加以封锁,河口附近的浮标和陆标现在或被拿掉,或被做了手脚,用以欺骗来船驶入浅滩。在帕尔马完成这些工作后,弗拉辛的英国总督只好在报告中表示,斯勒伊斯已经遭到封锁。

以上这些事情大约发生在扬·维奇盖尔德从布鲁日前往帕尔马军营的三周前。在那个时候,联省议会一直对事态的发展无动于衷,驻扎在弗拉辛的英国人又束手无策,只得眼看着帕尔马一步步地勒紧了环绕斯勒伊斯的包围圈。所幸莱斯特伯爵最终带着钱和人回来了。他的首要任务便是从帕尔马军队的利齿之下解救斯勒伊斯。

维奇盖尔德的使命是要确定西班牙军队究竟有多么可怕。他有条不紊地四处查访,像是在为供应军粮进行测算。他发现对方有四处营地,因为彼此之间很难互相援助,每处营地都构筑了防御工事,以便独立守卫:第一处营地在布鲁日门外,迄今为止只有那里发生过主要会战,另一处营地连同帕尔马的总部一道设在卡赞德岛上,位于斯勒伊斯城内火炮的射程之外,第三处营地坐落在与卡赞德岛有一河之隔的圣安妮岛上,面向斯勒伊斯的旧城堡,第四处营地则横跨一条正对着根特门<small>⑥ </small>的运河。根据维奇盖尔德的判断,所有四处营地的总兵力,包括西班牙人、意大利人、德意志人、瓦隆人在内,总共可以达到 5000 至 6000 人,也许更接近 5000 人。截至目前,在所有送抵沃尔辛厄姆和莱斯特的报告中,这个数字有时翻倍,有时则高达三倍之多,倘或这会儿沃尔辛厄姆将维奇盖尔德的估算数字告知莱斯特,后者一准儿不会采信。但帕尔马呈递给腓力二世的秘密信函却证明这个数字具有令人惊讶的准确性。

不过维奇盖尔德又很快向沃尔辛厄姆发出了警告,虽然对方的人数比预想的要少,但这些全都是帕尔马麾下的头等精兵,他们时时保持警觉,思虑周密,久经战阵,绝不会在突袭或恫吓之下手足无措,他们可以在洪水齐腰的壕沟中修筑工事,哪怕对手正在前方的城墙上瞄准自己的喉咙,他们面对滑膛枪的致命齐射会报以不忿的诅咒,与饿着肚子或是暴雨砸落在脊梁上时发的牢骚没什么两样,他们既不会错过战场上的分毫优势,又不会去冒任何不必要的风险。“他们永远纪律严明……他们的力量源泉主要在于小心的观察和行事的谨慎,无论日夜,从不懈怠。”

但这一回,西班牙人却棋逢对手。帕尔马在写给腓力二世的信中表示,他的作战经历中还从未出现过更加勇猛和狡猾的敌人。西班牙普通步兵曾经冒着战火挖掘堑壕,每一铲都会污水四溅,曾经被英国人的夜间突袭赶出刚刚拼死拿下的战壕,曾经在布鲁日门附近伸手不见五指的地道和反地道作战中应对忽然遭遇的白刃战,他们归来后向维奇盖尔德描述的内容,无不印证了帕尔马在信中表达的看法,纵然满是污言秽语,实则暗含钦佩之情。帕尔马一方的伤亡情况已经十分严峻。大量军官身负重伤,包括老将拉莫特,他也许是帕尔马最得力的副官,看起来,在西班牙军队能够取得较大进展之前,帕尔马在布鲁日提前准备的 1500 张病床可能就会躺满伤员。

虽然如此,维奇盖尔德还是确信,除非能帮斯勒伊斯解围,否则这座城池唯一的选择便是投降。帕尔马从始至终都在毫不松懈地向卫戍部队施压,他的人员和弹药储备都要胜过城内守军。就在此刻,维奇盖尔德已经能够从守军开火的频率中精明地做出判断,城内必然已经在为弹药不足而发愁。维奇盖尔德深信斯勒伊斯仍有可能获救,而转机最有可能来自海上。只要进攻足够决绝,帕尔马的小型船队其实无力对航道实施真正的封锁,如果以小艇密集冲锋,卡赞德岛上的火炮也无法击沉足够多的小艇来扭转局势。但问题在于事不宜迟,必须尽早行动。谣言已经传开,据说布鲁日正有一座木桥被分成 30 段分头建造。这是为了从水上进攻斯勒伊斯城,工程师们如此说道。不过听起来这很像重施故伎,帕尔马三年前也曾下令造桥,但不是木桥,而是可以搭在驳船上的浮桥,桥面上竖有足以抵御滑膛枪弹的胸墙,他成功利用那座浮桥封锁了斯凯尔特河。可以说,那座浮桥决定了安特卫普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