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也不是医治无效,而是压根就没人来给他治,属于活活病死的那种。
之所以会发生这种悲剧,纯粹是因为金子重辅是地位比较低下的武士,也叫乡士,所以关的牢房是低等牢房,除了给口饭之外要啥没啥,生死由天不由你的那种,而吉田松阴因地位比较高,关的是相对高级的牢房,多少还有人来看看问问。
对于朋友的死,吉田松阴感到了强烈的震撼。
他觉得,如果重辅跟自己关的是一个牢房,就不会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况且重辅是偷渡,自己也是偷渡,那么就没有理由把两人刻意地分成两等人关在两种牢房里,所以,造成友人之死的直接原因,还是牢房的等级制度。
而造成牢房等级制度的,还是幕府制定出来的那套森严的国民等级制度。
为了不让类似金子重辅的悲剧重演,就必须打破这种杀人的制度,而为了打破这种制度,最简单有效的方法就是推翻幕府。
吉田松阴就此由一介开国派转化成了倒幕派。
自从成为倒幕派之后,松阴也就不搞什么偷渡了,因为整那个没用,他在自己家乡开起了学校,取名吉田塾。
毕竟一人倒幕不算倒,大家来倒才能真的倒,而让大家一起来的最好方法,就是自己开学校自己做老师,教出一批志同道合的学生来。
在吉田塾里,松荫反复对自己的学生传授一种被称为“尊王”的思想。
具体来说,就是强调天皇的超然地位以及万民对皇权的归顺,当然,灌输尊王的同时也不忘记踩幕府两脚,对于幕府那种凌驾于万民之上,置天皇于脚下的逾越行为,他也表示了完全的否定和强烈的抨击。
实际上,尊王思想在江户时代初期就已经产生,我们前面说朱舜水的时候就已经讲过了,只不过那时候国泰民安的,大家也就口头上尊尊,心里面想想,谁也犯不着会去为了天皇而跟幕府叫板,可现在情况两样了,外国人公然欺负到日本人的头上了,而幕府居然为了迎合外国人公然违背圣旨,所以实在有必要力挺天皇一番了。
抱着这样心态的人,在日本越来越多了起来。
值得一提的是,吉田松阴说是宣传天皇超然一切,其实还是想借着尊王的大旗推翻幕府,并且通过这种方式让日本摆脱沦为他国殖民地的困境,说白了人家是想清理内部阶级矛盾并且救国救民,和后来日本军部借着天皇的名号没事儿随便乱侵略人家搞“圣战”以及借着“皇军”的名号搞杀人放火是完全的两码事儿。
从这所被称为吉田塾的学校里,后来走出了无数日本明治时代的风云儿,比如桂(不是假发)小五郎、高杉晋作(不是高杉晋助)、伊藤博文、山县有朋等等——PS 没有坂田银时。
这些人都有一个比较统一的称号——松阴门下。
不仅如此,对于幕府和外国人妥协一事,吉田松阴也表示了极大的愤慨,公然宣称签订通商条约是“不思国患,不顾国辱,不奉天敕,将军之罪天地不容,人神共愤”!
这样一来自然就要招幕府惦记了,恰好当时正在搞安政大狱,就是幕府为了维护国内和谐稳定而搞的一场大规模肃清异己的活动,一向朝幕府和将军发起猖狂攻击并且涉嫌暗杀幕府高官的吉田松阴也受了牵连,被逮了进去,这回就不是关两年放出来就能完事儿了的,安政六年(1859年)十月二十七日,他被斩首于江户,年仅29岁。
之后,松阴门下的弟子们怀着对幕府的刻骨之仇,为自己的老师收了尸。
这帮长州藩出身的人从此走上了拼了命也要反幕府的道路,顺带攘夷。
与此同时,全日本也差不多都在这个时候掀起了一股攘夷的浪潮,在这攘夷大军里,充当中坚砥柱的,是武士阶级,其中犹以中下层武士为主。
若是按地方来划分的话,最主要的攘夷地区有水户藩、长州藩、萨摩藩以及京都地界儿。
水户藩就不说了,算是尊王老区了,自水户黄门跟朱舜水激情四射以来,他们那儿讲尊王已经讲了两百年,现在再与时俱进地配上攘夷,那几乎就成了尊攘思想的发源地。
当然,因为和幕府的特殊关系,所以水户的尊王攘夷是最纯粹的,就是尊王和攘夷,绝不搞倒幕。
长州藩位于今天日本的山口县一带,藩主姓毛利,他们的藩祖是被誉为“战国第一智将”的毛利元就。
他们家最强大的时候,曾经占了日本中部地区(简称中国)百分之八十的土地。
元就死后,继承人是他的孙子,叫做毛利辉元,这个人总的来说一句话,心比苍天高,手比豆腐软。没什么那本事却还总想做老大。
话说在当年的关原合战中,虽然表面上看是由德川家康对阵石田三成,其实石田三成虽说是丰臣家的代表,但其实也就是个战场总指挥,西军的真正最高统帅,是毛利辉元。
那时候请他来做西军的总大将一开始他还摆着个架子不肯来,最后石田三成承诺,一旦打败德川家康,就让毛利家成为日本第二大家族,仅次于丰臣家,这位大爷这才答应参战。
但结果是他们打输了,战败的直接原因是毛利家的分家小早川家的当主小早川秀秋——这孩子在战斗最白热化的时候临阵倒戈,从石田军跳槽到了德川家,导致石田一方瞬间兵败如山倒,一切幻想皆化为泡影。
不过虽说如此,可毛利家在战后还是受到了相当大的惩罚,长州藩原本120万石的领地被削减到了30万石,一下子就穷掉了。
从此,长州藩就恨上了幕府。
扳着手指头算算,这仇已经两百多年了。
尽管俗话说仇恨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淡化,但这种情况似乎永远只出现在八点档的肥皂剧里头,事实的情况是,尽管几百年过去了,可长州对幕府的仇恨是有增无减,并且在幕末的时候,达到了最高潮。
在长州藩,尊王这个概念是被很大程度上歪曲了的,原本的“敬重尊敬皇家”这个概念,被很多痛恨幕府的年轻武士刻意曲解成了要以皇家的名义推翻幕府。
这显然得归功于吉田老师的谆谆教诲。
最后一个萨摩藩,其实纯属凑热闹的,说好听点叫紧跟时代步伐,说难听点就是想趁着时代的潮流捞点好处。
至于京都,则是各路尊攘志士的聚集地,因为那里住着孝明天皇——你既是自称尊王,总该在有王的地方待着吧。
不过这里有一个矛盾的地方,那就是当时日本的京都里头,是没有外国人的。
也就是说如果你一定要在京都混的话,那就只能尊王无法攘夷,你一定要攘夷,就别在京都住,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两者只能选一。
但这显然难不倒机智的尊攘志士。
他们很快就想出了变通的办法,那就是杀汉奸,哦不对,日奸。
在京都,有很多人都倾向于幕府的方针政策,也就是不要一味地跟外国人死磕,而是先开国,再图其他,这些人里有公卿,有商人,甚至还有农民,但在尊攘派眼里,他们都是和夷人串通一气之辈,等同于夷,该攘。
而攘夷的具体手法则是砍人,专业名称叫作天诛。
通常这两个字被尊攘派用于砍人之前,高高地挥起手中的刀,快要劈下去的时候大喝一声:“天诛!”然后再一刀子下去,血肉四溅。
这话的意思就是,虽然是我砍的你,但是真正杀死你的不是我,是老天爷。
换言之,你遭天谴了,你干的坏事儿太多了,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所以派我来做了你,我是正义的使者,替天行道来了。
总而言之一句话,幕府开国,是日奸,该杀,你支持幕府,所以你也是日奸,所以也该杀,你支持公武合体,说明你心里还有幕府,是日奸,同样该杀,幕府高官昨天上了厕所,你也上了厕所,所以……总之,只要扯上了幕府啊日奸之类的这种帽子,那就是一个字——杀!两个字——天诛!
幕府开国到底对不对,我想显然是对的。
你要觉得不对,觉得是软弱的是卖国的,你要坚定地认为在19世纪快20世纪了仍旧应该闭关锁国拒洋人于门外才是正道,那我也没话说,毕竟个人有个人的想法,但在我看来,幕府开国,是完全顺应时代潮流的正确行为。
既然幕府开国是正确的,那么攘夷是不是正确的,我觉得也不必多说了,不过在给它定性之前,我想再告诉你一个事实,那就是自打幕末开国,自打有人搞攘夷以来,被攘掉的外国人寥寥可数,针对外国人的袭击事件也少得可怜,唯一能排得上号的,大概也就是江户曾经发生过一起攻打英国公使馆的事件,带头人是松阴门下弟子高杉晋作,其余的,几乎清一色针对的都是日本人。
所以那些所谓的攘夷志士,其实大多都是些打着爱国旗号伤害自己同胞或者是打算推翻幕府的王八蛋。
另一方面,虽然背后有千夫所指压力山大,但幕府还是坚定不移地继续开国,走着一条他们认为正确的道路。
万延元年(1860年),为了递交《日米修好通商条约书》,幕府专门派出了一个使节团前去美国,这伙人除了递交条约外,还背负着另一项任务,那就是在美国进行考察。
当年1月13日,一行人坐上军舰咸临丸,朝着大洋彼岸驶去。
在这艘日本史上最初横渡太平洋的轮船上,坐着一群后来名声响天下的大人物:胜海舟、福泽渝吉以及小栗忠顺。
尤其是小栗忠顺。
关于这次访问,其实没必要细说,毕竟这种代表国家的外事考察哪朝哪代都差不多,唯一有必要特地拿出来在此一说的,是一个在考察期间发生的故事,主角是小栗忠顺。
话说一群人到了美国之后,就开始到处参观起工业革命的成果了,其中自然包括了造船厂。
在厂里溜达的时候,陪同在小栗忠顺身边的美国官员一边介绍起自家海军的威猛高大,一边吐槽着当时幕府的海军建设方针:“我听说你们日本海军的船,都是从荷兰买来的?”
因为日本闭关锁国两百年只跟大清荷兰两国打交道,因此黑船来航之后,为了抵御西方列强的进一步侵略,幕府从荷兰进口了不少军舰,包括那艘咸临丸。
对此小栗忠顺并不否认:“是的,我国的军舰,很多都是从荷兰买来的,其实也不光是荷兰,现在的话包括法国和你们美国,都是我们的卖主。”
“这样不行啊。”美国人连连摇头,“光靠买军舰,是不能组建起一支强大的海军的。”
小栗忠顺很不解:“幕府已经拨出了大量的军费,我们会买最先进的军舰和武器来武装自己,为何不能组成强大的军队?”
“小栗阁下,您想过没有,军舰是用来打仗的,一旦上了战场,就难免会有磕磕碰碰,碰伤了,碰坏了,怎么办?”
小栗忠顺挺莫名的:这碰坏了还能咋办?修呗。
“贵国有修军舰的技术吗?”美国人相当不客气。
小栗忠顺沉默了。
对方说得没错,日本从法国、荷兰以及美国四处购入军舰,美其名曰发展海军,但事实上本国的海军力量根本就没有进步。原因很简单,这船都是原汤化原水囫囵吞枣一般买来的,谁也不明白里面究竟是怎么回事儿,最多也就是会握着个方向盘把把方向,拉几下鸣笛绳发出几下声响,要是有一天真的开打了,即便被打掉了一块漆,以当时日本的技术都没法给它涂上。这海军发展要真的只是买几艘船,那还有什么发展的意义呢?
“小栗阁下。”美国人一边说,一边捡起了地上的一颗螺丝钉,“日本现在是一个连这颗螺丝钉都无法独立制造出来的国家,那么纵然购买再多的军舰,也只不过等于购买一次性商品一般,用过了就得再买新的。不但在财政上是个巨大的浪费,而且对于本身的军事建设来说,也是有百害而无一利。”
话很难听,但说得特别诚恳。小栗忠顺默默地看着美国人手里的这颗螺丝钉很久,很久,然后伸出双手,恭恭敬敬地接了过去,放在了自己的手心里,紧紧地握着,接着鞠了一躬:“您说得很有道理,我都已经记在心里了,实在非常感谢您的赐教。”
这颗螺丝钉后来被小栗忠顺收藏了一辈子,对于他来讲,这不再是单单的一颗钉子,而是一种信念,无论如何也要将日本建设成不输给任何西洋列强国家的信念。
当年3月,带着这样的信念,他离开了美国。
就在这次访问结束之后不久,幕府开始搞起了改革,希望能够有样学样,按照西洋列强的模子打造国家,而其他诸侯一看这情形也都欣欣然地心动了起来,纷纷也想走出藩门,去看一看外面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