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叁 第七章 你爱吃拉面吗?(2 / 2)

于是问题就来了,为何北朝后裔要在家门口雕一个南朝大将的塑像?

事实上楠木正成一直是被后来夺了政权的北朝皇室定性为恶党朝敌,这种情况在江户时代也不曾改变,只不过这人真的是很厉害,因此常常被闲杂人等在饭后茶余津津乐道。

听完了楠木正成的故事之后,朱舜水说道:“我觉得,这人不应该是朝敌啊。”

“何以见得?”

“为自己的主君尽忠而死,怎能被论为朝敌?南北两朝更替那无非是天运,如此诟病一个忠耿良将,是没有道理的。”朱舜水解释道,“更何况这楠木正成要真是大奸大恶之人,又怎会说出七生报国这样的话?”

德川光圀先是一愣,但随后立即点头称善。

朱舜水则继续说道:“水户殿下,据我所知,当今日本虽然由幕府治理,但实际上国家最高统治者应该是位于京都的天皇。”

德川光圀说没错,本来自战国之后皇家威望就一落千丈,再加上我爷爷神君德川家康的一部公家诸法度,更是把朝廷那群人管的半死不活。

“殿下难道不觉得这并不合适吗?”朱舜水坦言道,“日本天皇和我中华皇帝一样,都是受命于天的天子,德川幕府说到底不过是臣子,臣子以法度来约束天子,未免不妥。”

虽然以法制君在现在看来乃是近乎君主立宪的先进制度了,但在当时的朱舜水眼里,显然不是什么好事儿。

老先生认为,德川幕府是马上得的天下,也就是所谓的霸道,作为霸者,理应尊重王者,也就是天皇,倒不是说要把国家大权让给朝廷,而是应该对天子礼遇有加跪天拜地,绝不应该制定什么只让天皇研究学问的法度。

江户时代的日本并无西方礼节,如果有的话,那么此时德川光圀要做的事情多半是上去紧紧握住朱舜水的手,甚至是热烈地拥抱,然后说一声:“知音哪!”

因为不能这么做,所以光圀只是一脸严肃正经地说道:“舜水先生,在下有一事相求。”

“何事?”

“希望你能助我修史。”

“什么?!”年近七十的朱舜水没把持住,着实吃了一惊。

虽然他是一代大儒没错,可那是中国的大儒,老人家来日本不过五六年连日本话都没整明白,你让他帮着修日本史,岂不是开玩笑?

德川光圀表示自己是认真的,绝非开玩笑,而且水户藩已经组起了一套写作班子,用不着先生您亲自动手,您只需要常常给他们传道授业解惑,教会他们正确的历史观和价值观就行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朱舜水当然只能答应了。

身为一介诸侯却想编撰史书,德川光圀的动机并非是想攀附文雅名垂青史,而是为了圆自己的一个梦想,同时也为了一个人。

这个人的名字叫林罗山。

林罗山是江户时代初期的日本大儒,是真正意义上的大儒,不仅知识渊博而且辩才也十分了得,属当之无愧的日本第一,能把圆的说成方的。

这不是夸张,而是事实。

且说在庆长十一年(1606年)的时候,有一个真名不详教名叫哈比恩的日本天主教修士来到江户城,说是找林罗山辩论。

辩论的主题是地球是圆的还是方的。

时为公元17世纪,正是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麦哲伦成功绕地球走了一圈的大航海高潮时代,地球是一个球体的理论早就被证明了无数次,已然成了真理,就连地球仪也早发明了出来,而且普及率还很高,日本就有的卖,当年织田信长手里就有一个,同时这哥们儿还有一张世界地图。至于我们中国,那也早在汉朝的时候就已经由伟大科学家张衡提出了“天如鸡子,地如鸡中黄”的理论了,按说,这玩意儿本没有任何讨论的意义,摆明了就是那样,多说无益,说破了天,都是这样。

然而结果却是任谁都没有想到的,面对接受过多年洋教育,精通西洋文字西洋科学的哈比恩,全然不知近代科学为何物的林罗山提了一套四书五经就上场了,经过一个多小时的公开辩论,哈比恩被说得彻底崩溃,手里拿着还在转动的地球仪,嘴上却连连口称林大哥我错了,这地球它就是方的,从今往后谁要不承认地球是方的我跟他急。

同时,此事也直接让哈比恩对上帝的信仰产生了动摇,后来没过多久,他就退教了。

如果幕府肯让林罗山去对付天主教徒的话,那想必也就不会有后来的岛原之乱了。

当然,这是不可能的,作为一代大学者,林罗山同时也是一代大忙人,自宽永元年(1624年)起他就担任了德川家光的侍讲老师,同时负责《武家诸法度》等一系列法律法规的起草和修改,顺便还要带着儿子林春斋以及其他一些学者组成一个班子共同编撰史书《本朝通鉴》。

《本朝通鉴》是奉了幕府之命效仿中国的《资政通鉴》而写成的史书,从日本起源一直写到第一百零七代后阳成天皇,本来这事儿应该跟他水户藩的德川光圀没有半毛钱干系,可实际上却并非如此。

话说在当年看完《史记》让位于兄长不成之后,光圀并未放弃,他认为以自己现在的能力,即便是学不成叔齐伯夷,也至少能学一学司马迁——当然,不是切弟弟。

德川光圀决定效仿太史公,为日本修史书一部。

自定下这个宏愿后,他也不再整日里为非作歹了,而是博览群书,积累知识。其中,这家伙最爱的读物乃《神皇正统记》。

这是南北朝公卿北畠亲房所著的一部作品,主要内容是说日本乃神之国度,应由神的代理人天皇统领一切,同时也强调了皇家这种神性的独一性,认为放眼全天下都找不出第二个例子了。

《神皇正统记》很对德川光圀的胃口,也更加激发了他写史的热情,结果又恰逢当时林家父子在编《本朝通鉴》,于是光圀也买了一套,想要取他山之石一番。

结果还没看上几句,他就勃然大怒拍案而起:“真乃不臣也!”

让德川光圀义愤填膺的,其实是书里的一句话:“日本子民,乃系吴太伯之末裔也。”

就是说大和民族起源于江浙沪之吴越。

这话有错吗?

当然没错,历来古书里提到日本都是这么说的,而且早期日本人来中国朝贡,亦是满口吴音,就连今天的现代日语,也有着浓浓的吴越腔。

那他德川光圀有什么好愤怒的?

原因很简单,作为《神皇正统记》这本书的脑残粉,德川光圀已经认定了日本是一个具有独一无二神圣性的国家,天皇就是神的代言人,现在你林罗山说大和民族乃太伯之后,那等于是否认了日本的神圣性或是唯一的神圣性,自然也就不能为光圀送容忍了。

因为《本朝通鉴》的存在,让德川光圀的修史欲望更加激烈,恨不得当下就提起春秋之笔龙飞凤舞一般,写出一部惊世之作将那大逆不道的《本朝通鉴》批得落花流水一文不值。

但他终究还是没这么做,因为不敢。

毕竟《本朝通鉴》的主编乃当之无愧的江户朝嘴炮王林罗山,这家伙谈笑间就能颠倒黑白,更何况这次人家真理在握并未出错,若是凭着德川光圀这两把刷子贸然上前拍砖踢馆,那其下场必然是可悲的。

因此他学了一回他爷爷德川家康——忍。

明历三年(1657年)一月,一代名儒林罗山因病去世,享年74岁。

在代表水户藩致以沉痛哀悼的同时,德川光圀大腿一拍,顿感机会已经来到。

就在当年,林罗山尸骨未寒,哥们儿就招兵买马张罗队伍,招聘了一批堪称当时日本史学界最强的学者,号称要写一部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历史著作。

不过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这些当年日本国内最强的史学家,其实之前大多都在林罗山手底下编过《本朝通鉴》,他们的三观史观早就被嘴炮王给洗脑洗得无限接近于林家父子,因此写出来的东西也必然是太伯之后那一套,这让德川光圀非常头疼。

这也就是他四处寻找大明流亡大儒,然后要朱舜水开坛布讲的最大原因——第一是想给那些老的史学家洗洗脑,给他们树立正确的历史观价值观;第二则想顺便培养新人,毕竟这部在他心目中有着无限崇高地位的史书也不是一两代人可以修完的。

要说那朱舜水不愧是大名鼎鼎的朱舜水,果然是不负众望,在他那强大的理论攻势之下,当年的林家军一个个全成了尊王派,水户藩也深受影响,兴起了以尊王为主流的水户学。

所谓尊王,指的就是承认日本皇家的神圣性,在理论上同意朝廷高于幕府这么个概念,而水户学则是由尊王理论所衍生出来的学派,主旨是四个字:敬天爱人。

这四个字后来被维新三杰之一的西乡隆盛奉为座右铭。

除此之外,很多新人也被确确实实地培养了起来,比如那位10岁就入舜水门下的安积觉,成了朱舜水的首席弟子,成年之后参与了史书的编撰工作,一直到他去世都担任着主要编者的重任。

至于那部史书,则被命名为《大日本史》,在德川光圀活着的时候它只被编撰了一小部分,然后历经水户藩数代人,花了整整250多年的时间,才于明治三十九年(1906年)由光圀的后人德川圀顺给完全编撰完毕。

该书在形式上基本效仿了司马迁的《史记》,以纪传体的方式从神武天皇日本开国起一直写到明德三年(1392年)南北朝统一,总共有本纪73卷,列传170卷,各种志以及各种表154卷,共计397卷分226册。

说实话,这部《大日本史》工程浩瀚诚然不假,但和同时代或者之前的日本历史著作相比,也没什么太大的特色,如果一定要讲一个出挑新意之处的话,那我想应该就是皇国史观了。

《大日本史》是日本历史上第一部明确了皇国史观的历史著作。

所谓皇国史观,指的就是认为日本历史是由天皇为中心而形成的,评断历史人物、事件之于天皇属于忠诚或是叛逆之观点而出发的思想观点。 

应该讲,这显然是当时德川幕府所不能忍的理论。

不过德川光圀也不傻,他并没有堂而皇之地在《大日本史》里提出像《神皇正统记》那样露骨的概念,只不过侧记旁敲地说了几句,然后就把主题引向了民粹主义——天皇的起源才不是什么太伯之后,而是神的后裔,所以我们日本是神的子民。

于是一部很有可能变成反动学术权威的史书就此摇身一变成了爱国主义教材,幕府自然也就不能多说什么了。

趁着这个机会,水户藩在全国大肆发行《大日本史》,造成了非常轰动且深远的影响,皇国史观从明治维新之后一直到日本战败之前都是日本各种历史教科读物的绝对正统和主流。

这也就是为何楠木正成会被树在皇宫门外了——在皇国史观之下,他这种为了皇家慷慨赴死勇斗足利幕府军的精神,被认为是忠臣之鉴,于是一下子就从当年的朝敌被追封为正一位,并赐尊号大楠公。

倒是那位足利尊氏,因为有过向皇家拔刀相向的经历,在明治朝被判成了朝敌,这就叫三百年风水轮流转。

与此同时,皇国史观也把日本引向了激进民族主义的不归路——既然大和民族是神的子民,那岂不是高过全世界其他国民一等?那为什么他们不听从于我等嘞?

为了让大家都听从自己,于是就有了战争,当然这是后话了。

不过,尽管水户藩对朱舜水礼遇有加几乎尊其为国师,再加上老先生接着定府之便在江户也混得风生水起名声极大,但中央幕府却对这人基本没有任何反应,宛如之前他刚到长崎那会儿般不闻不问,仿佛从来就没听说过这个人一般。

理由其实很简单,因为朱舜水属于阳明心学派,而德川幕府重的是朱子理学派。

所谓朱子理学,主要讲的是三纲五常臣为君死,一般认为是在正治元年(1199年)由宋朝真言宗的和尚俊艿传入日本,在镰仓时代,朱子学是一门作为每一个和尚都必须具备的基本学问而存在的。

到了江户时代,大儒林罗山认为朱子学乃“上下定分之理”,系武士政治的基础理念,于是便上书幕府要求定朱子学为正学,在得到批准后的两百多年里,全日本便只认朱子学为正统,在宽政二年(1790年),幕府还规定所有幕辖学校和藩属学校只许教朱子学不许教其他,这也就是著名的宽政异学之禁。

不过若是要说起朱子学给日本带来的最大影响物,或许很多人知道却未必能想到,那便是武士道。

确切地说,是江户武士道。

在今天为众人所津津乐道的那种以忠为中心的武士道,其实就是江户时代盛行朱子学后的产物,事实上日本每个时期的武士道都是不同的,灭私奉公忠君爱国这种仅限于江户时期,为的就是方便统治,所以要求武士们忠上加忠。而在江户之前的战国时代,真正的武士道是“与其壮丽圣洁地死去,还不如稍微肮脏一点地活下来”。

是不是觉得太文艺了?那我用原话吧——“所谓武士,就算像狗像畜生那样,也必须得活下来。”

说这话的人,是跟军神上杉谦信齐名的另一位军神——朝仓宗滴。

所以,武士道也是有时效性的,“与时代脱节的武士道,是没有贯彻价值的”。

但不管怎么说,作为统治阶级,较之于朱舜水的阳明学,幕府显然更愿意接受朱子学,于是朱舜水被中央政权所冷落也就不足为奇了,不过这种冷落完全是暂时性的,两百多年后,一群对幕府心怀不满想将其推翻的人为了能给自己的行为找到理论基础,于是便高举朱舜水和水户学中的尊王理论反将了起来,然后开创了一个以天皇为政治中心的新日本,并且美其名曰:明治维新——这个我们后面几章里会详细讲。

天和二年(1682年)四月十七日,一代鸿儒朱舜水于江户病逝,享年82岁。德川光圀将其厚葬于瑞龙山(茨城县内)水户藩藩主专用墓区内,亲笔以隶书题写“明徵君子朱子墓”,并谥其为“文恭”。 

人既然走了,那我们就来简单地做个评价吧。

一般来讲,现在很多人都喜欢把朱舜水拔高到了一个很虚无玄幻的高度,称之为日本孔子,原因是他门下弟子很多,又备受推崇影响极大,很有当年孔圣人的风范。

不过我倒是觉得,朱舜水对于日本来讲,并非是一个如同孔子一般的教育者那么简单,而是一位启蒙者,他和德川光圀所率先提出的尊王论,最终成了明治维新的思想基础,在这场维新的促成者中,很多人最初被改变三观的,正是尊王论,比如之前所提的那位敬天爱人的三杰之一西乡隆盛,再比如另外一杰木户孝允,也是一个信奉尊王论的人。

所以我们根本没有必要给朱舜水戴上日本孔子这种虚头巴脑的头衔,完全可以说一句,朱舜水先生,就是日本明治维新的思想启蒙者。

最后再想说一句的是,德川光圀后来过继了大哥松平赖重的儿子,取名为德川纲条,并让其继承了水户藩,换言之,自水户藩第三代藩主起,其实大都是松平赖重那一支的血脉。

他最终还是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