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壹 第十章 中日初战白村江(1 / 2)

中日恩怨两千年 樱雪丸 12691 字 2024-02-18

苏我入鹿位极人臣独掌大权后,很快就展现出了当年苏我马子的风范,从内到外都搞起了大包大揽,一副唯我独尊的派头。

在外交方面,他则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警觉,尤其是对大唐,他一直认为唐朝会入侵倭国,然后就拼了命地鼓吹倭唐必有一战,嘴上说了还不算,手里的活也没停下——不仅调用工匠民夫建造了各种城池工事,还攒了很多兵器,同时也不断地派遣使者入唐,名为友好往来,实则为了刺探各种情报,总之是大有决战就在眼前的架势。

对此,其余的大臣们当然是不爽的。

本来嘛,当时日本但凡有点政治地位的人几乎都是亲唐派,不但热爱中土文化还能说几句唐话,你在这些人跟前扯两国交战的论调就已经很遭人厌了,再加上苏我入鹿筑垒屯粮都是未经请示宝皇女的擅自行动,虽说女王本身无论公开还是私下都没说什么,但在别人眼里,这简直是大逆不道,而最糟糕的是,入鹿还大兴土木给自己修建宫殿。

如果说鼓吹倭唐必有一战和擅自备战备荒,多多少少还打着一面爱国主义大旗的话,那么给自己造房子一事则是完全出于苏我入鹿的私欲了,这让大伙对他的不满又更上了一个台阶,几乎就快要超越他爹苏我虾夷了。

但苏我入鹿却似乎对此一无所知,或者说他知道,但也无所谓,因为自认这帮家伙拿自己没办法,故而在之后的数年里,入鹿一如既往地打压政敌独掌朝纲,并变本加厉地扩充私人势力。

但宝皇女仍是一言不发。

她不是在韬光养晦,而是真的支持苏我入鹿——当然不是支持他给自己造豪宅搞腐败,而是支持他的倭唐战争论。

这不是没有原因的。

话说在公元643年,唐太宗李世民御驾亲征对高句丽用兵,征讨泉盖苏文,虽然最终无功而返,但唐军的战斗力依然震惊了东亚诸国,以至于即便是亲唐派的女王大人,也不得不心有忌惮地防他一手。

说白了,对于宝皇女而言,大唐的威胁比苏我入鹿更大。

有了最高领袖的支持,苏我入鹿愈加大鸣大放,因此积怨日深。

公元645年春,在飞鸟寺,一场看起来相当冷清的蹴鞠比赛拉开了帷幕。

蹴鞠就是古代的足球,由中国人率先发明,然后在隋唐时期连同佛教一块儿传入了日本,并且很快就成为了上流社会的专享。

当时飞鸟寺的这场蹴鞠比赛的主角只有一个,名叫中大兄王子(中大兄皇子),时年十九岁,是舒明天皇和宝皇女所生,也是下一届王位热门候选人古人大兄王子同父异母的弟弟,同时他和古人大兄还有另一个关系,那就是翁婿——古人大兄的女儿倭姬王是中大兄的老婆。

这一天中大兄王子和往常一样,同几个仆人一起玩着必赢不输的蹴鞠对抗赛,只不过小哥的实力不咋地,一脚过去球没踢着,鞋子反倒飞了出去。

望着那几个想笑又不敢笑的狗奴才,王子有点尴尬,正要抬手叫人去拿鞋,突然斜刺里蹿出一个黑影,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把那只鞋捡了起来,然后跑到中大兄跟前,单腿跪地,再双手捧鞋,恭恭敬敬地奉了上去。

中大兄王子着实有些感动,更难能可贵的是,那个给自己捡鞋的人从穿着打扮上来看并非是自家的奴仆,非但不是,甚至还应该是个贵族出身的家伙,所以他怀着感激,用真挚地语气说了一句:“真是谢谢你了。”

然后又问道:“你是何人?”

“鄙人名叫中臣镰足。”

中大兄王子点了点头,意思是我听说过你。

中臣镰足,原名中臣镰子,是神袛伯中臣御食子的儿子,同时也是当时日本著名的秀才(优秀之才)。

神袛伯是当时日本神袛官中最高的一阶,故而中臣御食子的地位很高,在很多事情上都有发言权,比如当年推古天皇驾崩那会儿,就是他联合苏我虾夷,然后和其他重臣一起,推荐了田村王子,于是才有了后来的舒明天皇。

可中臣镰足似乎和他爹一直都合不来,他不仅没有子承父业地继承神袛官一职,并且在政治立场上也并不喜欢舒明天皇,而是非常倾心于圣德太子,不过由于在他成人的时候圣德太子已经不在人世了,故而只好爱屋及乌地去追随他儿子山背大兄王,还记得之前我们在说高表仁访倭那会儿有个黑影跟着山背大兄王一起跑出飞鸟寺吗?不错,那正是中臣镰足。

且说自从那次飞鸟寺事件之后,镰足便时常出现在山背大兄王身边,尽管两人关系未必到了那个程度,但他本人却俨然一副大兄王左右的模样,很是英姿勃发。

结果天有不测风云,没过多久山背大兄王就被苏我入鹿灭了,于是既没有继承家业当上神官也没有跟大兄王一起打下江山坐享荣华富贵的中臣镰足就这么一下子变成了无业游民,每天过着郁闷的日子,并对苏我入鹿产生了极大的怨念。

怨念之余,他决心要把苏我入鹿做掉。

这显然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中臣镰足自己也很清楚,所以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靠山,期待能找一个可以让自己依靠的后台,然后在这个后台的笼罩下,完成自己的大业。

他首先找的是轻王子,因为轻王子对苏我入鹿的种种行径向来都很不满意,还时常称病不参与朝政,这让镰足很有一种自己人的感觉。

但轻王子毕竟是敢跟高表仁争是非的人,胆识与智商兼备,中臣镰足心里的那点小九九从一开始就已经被看穿了,所以尽管史书上记载两人关系是“来往频繁,相交甚密”,但实际上大多数所谓的“频繁”来往都是中臣镰足单方面主动去找轻王子,而轻王子虽然也确实相当好客地跟镰足谈天论地东拉西扯,可一谈到苏我入鹿纳小妾以及造武器库之类的实际问题,他却往往会装傻糊弄过去。

久而久之中臣镰足也就顿悟了,知道这个自己人未必靠得住,故而又调转马头去寻找新的靠山。

就这样,他寻上了中大兄王子。

于是让我们把目光再一次地转向那一天的飞鸟寺。

中大兄这一年十九岁,和轻王子不同的是这倒霉孩子还处于青春叛逆期,三观尚未形成,本来有个贵族穿戴的人像奴仆一样地跑过来跪在地上给自己捡鞋子就已经挺打动人了,再加上一听名号居然是有名的才子中臣镰足,所以王子当时就对镰足顿生好感,在踢完球后就跟他聊了起来,聊得兴起,镰足还请王子去附近的山上一走。

两人来到山顶,中臣镰足将手往下一指,说道:“王子,您请看。”

顺着中臣镰足手势,中大兄王子看到了山下的一处规模堪比王宫的宏伟建筑。

“此乃何处?”王子问道。

“这是苏我入鹿的家宅。”中臣镰足一脸的忧国忧民,“这仅仅是其中的一处,而且里面还存放了大量的武器。”

“这样啊……”中大兄王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苏我入鹿的宅子还真大呢……”

“这还仅仅是一处,他们苏我家在飞鸟有五六处宅邸,每一处的规模都能和王宫相提并论。”镰足不知何时已经换上了一副义愤填膺的面孔,“我估计用不了多久,他苏我入鹿就会把王室朝廷置于自己的膝下肆意玩弄吧。”

对于这番言论王子显然是信了:“那应该怎么办才好?”

中臣镰足等的就是这句话:“与其等着苏我入鹿篡权夺位,不如抢先一步把他消灭了。”

中大兄王子愣住了。很明显,虽然他确实看苏我家不爽也确实认为苏我家对王室是个威胁,但你要他去把如日中天的苏我入鹿弄死,这无论从主观感情上还是客观实力上来看,都不太可能。

中臣镰足很明白这点,所以他又说道:“苏我入鹿一直支持让古人大兄王子当下一任大王,对于有实力的竞争者,都毫不留情地斩草除根,山背大兄王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而王子您的人望与德才都在王室里属一流,所以也要小心谨慎哪。”

“你是说苏我入鹿连我的命都想要?”

“那是自然,毕竟王子您也是下任大王的候选之一嘛。”

中大兄王子又愣住了,不过这一次他并非犹豫,而是一脸红晕地期待了起来。

听这意思,自己也能当大王?

中臣镰足看出了对方的心思,笑着点点头,并又再进了一步:“王子将来必定能背负起倭国的朝政,所以请不要再踟蹰了。”

中大兄王子也笑了:“那么,具体应该怎么做呢?”

“此处并非议事的地方,以后我们就以南渊请安老师的塾校为据点,共商大事吧。”

南渊请安,日本飞鸟时代的学者,是被誉为继王仁之后日本历史上的第二位大儒。

且说当年小野妹子第二次带着国书访问隋朝时,曾带去了八名留学生,这个我们之前有提过,而这南渊请安,就正在八人之中。

他是公元608年去的中国,在那里一待就是三十二年,主要学习中国的古典文化和律法政治。在此期间,尽管中国大地历经各种沧桑,先是隋亡再是唐兴,但不管发生了什么,都没能影响到这位留学生每天在书案前的奋发努力。

一直到公元640年,他才被舒明天皇召回了倭国。

在那个时代,从中国回到日本的留学生通常从事的工作是文化传播,就是把隋朝或是唐朝先进的文化政治理念和科学技术带回日本的国土上让其生根发芽乃至开花结果。说得具体一点,这些留学生的职业主要分为两种:一种是登堂入阁官拜将相,把学到的东西直接用在国家政治的运作上;另一种则是在都城开一间私塾,将自己在中华所学的知识倾囊而出,传授于贵族王公的子弟们。

一般来讲,大家往往选择后者,比如跟南渊请安同一批出国的一个叫旻的人,他回国比较早,公元632年时就离开了中土,回到倭国后便开了学校,然后结识了苏我虾夷,于是就当上了苏我入鹿的老师。

比较有趣的是,在甲午战争之后,中国一度也出现了去日本留学的风潮,而那些学成归国的留学生们大都步入军政商界,肯从事教育的虽说不是没有,但确实比较少。

这便是两国之间的又一个差别,不过这是后话,我们放到后面再详细说。

再说南渊请安,他在回国之后,也依照惯例在飞鸟川(流经奈良县和大阪府的河流)的上流开了一家私塾,而中臣镰足则正是他的高徒,成绩相当地好,在当时有大才之名。

顺道一说,苏我入鹿也是有名的好学生,他的老师旻曾亲口评价说:“在我的课堂里,要论成绩,则无人能与苏我太郎(入鹿)相比拟。”

不过,尽管南渊请安认为倭国想要强大就必须得模仿唐朝的制度律法,但他却并不同意用武力除掉鼓吹倭唐必有一战的苏我入鹿,所以当中臣镰足打着中大兄王子的招牌邀他一起入伙时,南渊老师拒绝了:“苏我入鹿乃是国家重臣,岂能轻言谋杀?”

中臣镰足说苏我入鹿屯兵积粮想要谋反,不除不足以平国难。

老头子又问你有确切的证据没?

镰足说现在还没有,但以后会有的。

请安老师又问那么你动手的话打算事先和女王打招呼不?

镰足说自己准备暗地行事,如果让女王知道了,她必然会包庇入鹿,那么大事就成不了了。

请安说,那么你这叫谋反,恕老夫不参与了,不过看在师生一场的情分上,老夫不会举报你和王子,这学塾今后你也能来,只是一旦事发,无论成功还是失败,都别跟我扯上关系。

在中土生活了三十多年,熟读中华经典的南渊请安当然知道这种清君侧意味着什么。

恩师不肯入伙,这让中臣镰足有点不爽,但终究没有灰心,因为他很快就找到了更好的帮手——苏我石川麻吕。

苏我石川麻吕是苏我入鹿的堂兄弟,但却一直都对入鹿不满,主要原因是分赃不均,石川麻吕总觉得已经是万人之上的入鹿对兄弟太小气,给自己的荣华富贵还不够多,久而久之就心生怨念,以至于当中臣镰足找他商量时,两人几乎是一拍即合达成了同盟协议。

接着镰足又找了几个跟王子混得比较好的家伙,一番封官许愿后,大家都表示愿意把苏我入鹿那个人渣给做掉。

具体的操作手法是暗杀。

当年六月,一套相当详细的流程方案出炉了:且说这个月的十二日,宝皇女将在王宫内会见来自朝鲜半岛的使者,苏我入鹿作为重臣当然也会出场,与此同时苏我石川麻吕也会露脸,并且还担任着念国书的重要任务,中臣镰足正是打算在大家都聚精会神听国书的时候,对苏我入鹿下手。

包括中大兄王子在内没有人反对,因为只有在上述这样的场合,入鹿身边的护卫人员才是最少的。

很快,二月十二日这个激动人心的日子到来了。

这一天,在飞鸟的板盖宫前,正准备进去陪同女王一起会见半岛使者的苏我入鹿被门口的侍卫给拦住了:“苏我大人,事关重大,为了以防万一,无论是谁都不得带刀入宫。所以还请您把佩剑暂时留在此处。”

这种标准章回小说于杀人之前的必要台词居然真的把苏我入鹿给忽悠了,他笑了笑,没有任何戒备地解下了腰间的佩刀,递给了那个侍卫,走进了板盖宫。

眼瞅着该到的都到齐了,会见仪式便正式开始。

礼节性的寒暄过后,半岛使者将外交文书奉上,女王象征性看了一眼之后,又转交给了翻译官苏我石川麻吕,由他现场翻译成倭语并当众宣读。

此时此刻,中臣镰足拿着弓带着箭,躲在大殿深处,手下的十余名刺客亦各自就位,中大兄王子也手持一杆短枪,伏在镰足身旁,随时准备行动。

国书已经读了一半。

中臣镰足拍了拍身边一个叫海犬养连胜麻吕的武士,压低声音道:“上吧。”

这是行动暗号。

但海犬养的身体却纹丝不动,手里拿着短刀却在不停地颤抖。

很显然,他怯场了。

四分之三的国书读完了。

中臣镰足又指了指旁边另一个叫佐伯连子麻吕的,意思是叫他去。

可佐伯连子也没动弹——按照原定计划,本来他就不是第一拨冲上去的,现在突然变更,难免会有压力。

中大兄王子和中臣镰足顿时就急眼了。

还有一个比他们更急的,那便是正在读国书的苏我石川麻吕,眼看着国书都已经念到最后一行了,原本该发生的却什么都没发生,可到底出了什么事他又不知道,所以急得满头是汗,读的时候也连连读错字。

于是苏我入鹿当时就觉得不太对了,还没念完他就叫了停:“石川麻吕大人,你今天这是怎么了?”

苏我石川麻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努力挤出一丝笑容:“离王上太近,有点紧张。”

入鹿更加奇怪了:“你身为重臣面见王上乃是家常便饭,怎么平时不见你紧张?”

石川麻吕无言以对,只好努力地接着挤笑,然后口齿不清地表示自己今天早饭没吃,饿得慌。

就在两人僵持的时候,中臣镰足突然从埋伏的地方跳了出来,大喝一声:“苏我入鹿,你家着火了!”

趁着入鹿莫名其妙的那一刹那,镰足弯弓搭箭,拉满了弦然后一发射去。

没射中。

只好再喝一声:“动手!”

之前压力山大的佐伯连子麻吕这时候已经缓过劲儿来了,于是应声而出,冲上前去对着苏我入鹿就是一刀,正中其肩膀,接着又是一刀,砍中了大腿,入鹿当场扑倒在地。

瞬间明白过来的他朝着女王的宝座奋力匍匐爬去,并且发出了歇斯底里的一声大喊:“王上,为何如此?”

这时的宝皇女惊得脸都已经扭曲了,嘴巴一张一合可就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也想知道为何如此。

“苏我入鹿意篡国谋反,图谋不轨!”眼看大功将成入鹿必死无疑了,一直躲在后面的中大兄王子也走了出来,“王上,我们今天将为国除害!”

“绝无此事!请王上圣断!”苏我入鹿趴在地上大喊道。

中臣镰足挥了挥手,佐伯连子麻吕上前一步,对着苏我入鹿的脖子挥下了第三刀……

紧接着,知道大势已去的苏我虾夷在围捕大军前来砸门之前,于家中放火自焚。

因为公元645年是乙巳年,所以史称“乙巳之变”。

苏我入鹿之死让宝皇女大为震撼,同时也以为这帮人下一个目标是自己,所以当即就宣布要退位,并表示准备把宝座让给中大兄王子。

旨意传到王子那儿之后,中大兄当时就喜滋滋地准备穿红戴绿地走马上任了,但却被闻讯赶来的中臣镰足一把拦住。

虽说这家伙不是个东西,但脑子确实很好使,正如南渊请安说的那样,苏我入鹿即便是真有谋反之意,那也该和女王事先沟通之后再行杀戮,哪有一声不吭直接在大王跟前把辅国大臣当场杀死的道理?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谋反呢,更何况苏我入鹿也就是为人嚣张跋扈了一点,做事心狠手辣了一些,真要说他谋反,那纯属莫须有。

所以乙巳之变的本质实际上就是中臣镰足和中大兄王子等人一起发动的一场武装政变,并且把女王给逼得退了位。如果这个时候中大兄王子再去当大王,那将没有任何悬念地成为众矢之的,用不了多时就会遭到不测,而身为王子的左右手中臣镰足,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因为本书主要说的是中日交往史而不是日本古代史,所以对于苏我家在日本历史上的贡献和重要性以及苏我入鹿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就不费过多的笔墨了。唯独想多一句嘴的是,虽然今天在各种日本历史相关的图书资料上我们所看到的苏我家的形象都是相当的寒碜,但实际上这种观点是明治维新之后才兴起的,在明治之前的史学界,对于苏我氏,至少对苏我入鹿的评价,都是相当高的,反倒是中臣镰足,大家普遍都觉得这厮不咋地。

再说那中大兄王子,虽然当不成大王心有不甘,但还是听从了镰足的话,推辞了女王的让位,并且还和中臣镰足一起举荐了轻王子为下一任大王。

这是一个看起来相当莫名其妙的决定,以至于后世为此还产生了乙巳之变的幕后主使是轻王子的说法,但事实上只要稍微想想就会明白,轻王子是最合适的人选。

因为当时具备足够人气威望的王位候选人只有三个:一个是中大兄,一个是轻王子,还有一个是古人大兄。中大兄率先排除,那么古人大兄又如何呢?

别忘了,他是苏我入鹿的朋友,你中臣镰足要敢让他当大王那就等着有一天他反攻倒算为友报仇吧。

所以剩下的,只能是轻王子了。

要说这轻王子真是个聪明人,让他做大王的旨意刚到,他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然后表示了婉拒。

不但婉拒,还附奏折一份,里面说古人大兄王子德才兼备,在下推荐他当大王。

中臣镰足知道后当时就想哭了,连忙跑去王宫求爷爷告奶奶地请宝皇女再下一道旨意,二请轻王子出山当大王。

轻王子仍是婉拒,仍是推荐了古人中大兄。

在心里骂了无数遍之后,中臣镰足仍是只能装孙子,不仅求女王,又亲自拜访了一趟轻王子,跪求他行行好,当个大王混两年吧。

三揖三让之后,轻王子终于点了头,然后于当年的七月十四日登上王位,史称孝德天皇。

孝德天皇登大位后做的第一件事是立中大兄王子为太子,就是接班人,毕竟自己的宝座是中大兄和中臣镰足哥俩拼命换来的,总也该表示表示。

而镰足当然也没落下,他被任命为内臣,就是王家政务总顾问,这虽然不是编制内的官员,但却拥有比其他重臣更大的话语权。

还有苏我石川麻吕,则当上了右大臣,当然这是对他弃暗投明的表彰,也是为了让苏我氏的人在朝中牵制那匹新兴的黑马中臣镰足。

犒赏完有功之臣后,孝德天皇开始着手做起了第二件事:改革。

这主要是因为经过苏我家几代人那么一折腾外加隔壁大唐看起来很有威胁,整个倭国堪称内忧外患,不改不行了。

和圣德太子那次被各种牵制伸不开手脚只能搞搞表面功夫的皮毛之举所不同,这一回的改革,将是全面而又彻底的。

至于如何彻底如何改革,孝德天皇自己心里也没谱,所以他找到了南渊请安,请他来帮忙当一回总设计师,拿出一个改革的总纲领来。

但南渊请安表示自己不干。

同时他还用了“圣人不喝盗泉之水”的典故,意思很明确:你们的这个政权是靠发动政变夺来的,老夫绝不同流合污。

但看在倭国黎民苍生的份上,重民轻君的老夫子还是破例给了忠告:“目前的倭国只有以大唐为蓝本,效仿大唐的一切,才有可能脱胎换骨。”

千金难买爷不干,于是孝德天皇只能退而求其次,把苏我入鹿的老师旻先生给请了出来,顺带还找来了和他们同一批去隋朝的另一个老留学生高向玄理,任命这两人为国博士,为改革提供理论基础。

旻高两人的政改理念和南渊请安基本相同,认为倭国当下的出路就是以效仿大唐为目标的幡然振兴,而且还要做到全面效仿,哪怕是造房子的一砖一瓦,也最好跟大唐一个款式。

改革的第一步,是创立元号。

元号就是年号,用于纪年的名号,由中国的汉武帝首创,象征着皇权的正统,在历史上,很多中华周边的藩属小国往往会跟中国用一个完全相同的年号,以表臣服,现在倭国要创立自己的年号,则首先表示了他们是一个独立的王国,其次也为了表达朝廷的唯一性和正统性。

当年六月十九日,孝德天皇颁布圣旨,从即日起创立元号名为大化,据说意思是伟大的变化,同时召集群臣要求他们发誓:第一,帝道唯一;第二,暴逆已被诛杀,从此往后,国无二君,臣无二心。

然后再宣布改革,史称“大化改新”。

誓言中的暴逆当然指的是苏我入鹿,由此可见乙巳之变未必得人心,不然何苦逼着别人又是表忠心又是发毒誓的呢?

当年九月,入鹿的死党古人大兄王子被杀,罪名是企图造反。虽然这时候的他已经出家当了和尚,但却依旧被砍了脑袋。

大化二年(公元646年)元旦,孝德天皇颁诏四条,是为改革的具体内容。

第一条,叫公地公民制,就是废除原有一切豪族私有的土地和领民,一律改为朝廷公有。

第二条,重新调整地方行政制度。

国家的核心地方自然是首都,首都外一圈叫近畿,同时在近畿之外的地方设令制国为行政单位,一国就相当于今天日本的一县,管理令制国的地方官由中央任命,但大多是当地的豪族,国以下设郡,仍是交由豪族管辖,和之前的区别只是在于土地和百姓不再属于他们了。

此外孝德天皇还开创了日本最初的传马制,用于将地方情报及时传达给中央,以便加强统治。有了这个制度,自然少不了修桥开路,所以也就顺理成章地规划出了日本历史上最早的官道。

第三条,效仿了隋唐的均田制,实行班田收授法。中国历史在此我就不作介绍了,总之是朝廷计口授田,就是根据人口分土地,而所分土地不许买卖,死后归还国家。

第四条,效仿了唐朝的租庸调制度,要求分到田地的农民必须每年向朝廷缴纳谷物为租,服劳役或者以织布代役(庸),同时再上交地方土特产(调)。

这四条通称改新之诏。

除此之外,对于其他的制度,孝德天皇也先后做了相应的变革。

首先颁布的是薄葬令,也就是针对古坟时代造大坟刻大碑的那一套,政令宣布,从即日起废除“殉死”这种极不人道又严重扼杀劳动力的风俗,同时也规定,任何坟墓从开工到完工不得超出七日,包括大王的在内。

这条其实是只拍苍蝇不打老虎,比如中大兄王子后来当了大王,史称天智天皇,他的陵墓我们之前就有介绍过,乃是日本历史上规模数一数二的著名古坟,这样的陵寝只造七天,你信吗?

其次是重新制定了冠阶。尽管圣德太子的冠位十二阶实行了没多久,但这么多年来要求进步的人士不断增多外加搞死苏我入鹿前后加封了那么多人,十二个阶显然是不够用的,故而孝德天皇在大化三年(公元647年)的时候将冠阶分为了十三阶,大化五年(公元549年)时又增加到十九阶,等到了四十来年后的天武天皇十四年(公元685年),全日本的冠位总共分四十八阶,每个阶段穿的衣服戴的帽子都是不同颜色,当文武百官聚集一堂时,放眼望去,就仿佛置身于大染缸。

制定完冠阶,接下来就得制定礼法了,每个等级的官员见到上级该行什么礼,碰到下属行礼该怎么答复,孝德天皇都制订了相应的规矩。之前说的每个阶级穿戴的颜色不同,这也是改革后礼法的一部分,此外大王还规定老百姓不许穿红戴绿只许一身素白见人,这叫白丁,也是从大洋彼岸给引进过来的。

再然后是改革军制,首都设五卫府,地方设军团,老百姓要服兵役,叫做防人。

还有就是,继续向大唐派出遣唐使学习吸收那边的先进技术和华美文化,虽然这几乎已然是惯例了,但既然大王都说了,那就姑且算它一条吧。

以上,就是日本历史上最著名的两次改革之一的大化改新的基本内容了。

另一次著名改革想必你已经知晓了,那就是“明治维新”。

总体而言,这次几乎完全照搬了隔壁唐朝的改新确实在客观上巩固了当时日本的中央政权,并且大大提高了生产力,但实际上对于根本的东西并没有起到多大的改变作用。这里的根本指的是国力,倭国仍是倭国,并未脱胎换骨。

大化改新并没有给日本带来什么奇迹般的发展,相反,在改新之后的那几年里,列岛上下一直处于混乱中。

这主要是由于改新的很多内容并不为广大贵族所接受。

毕竟原先贵族们都是大地主,家有良田千顷不说,还坐拥苦力无数,结果一道诏书全部化为乌有,都归了朝廷,归了大王。

别扯什么家国天下,这种事情搁在谁身上都不好受。

不过改新四条毕竟是国策中的核心部分,即便不服也没人敢跨雷池去明目张胆地表示反对,只能在别的内容上做做文章,比如冠位十三阶之类。

出头鸟是苏我石川麻吕。

这人估计被分了不少浮财,所以怨念挺大的,整天背地里念叨着“一夜回到解放前”之类的反动言论,而且还不肯换新衣,身为右大臣却仍是经常穿戴着圣德太子时代的衣冠,虽说没有豪放到上朝时还敢标新立异鹤立鸡群,但久而久之他的一些言论还是传到了孝德天皇的耳朵里,大王当然是相当的不高兴了。

也正在这个时候,石川麻吕的弟弟苏我日向跑来检举揭发,说自己的弟弟想造反,要复辟。

这简直是正中下怀,孝德天皇本人还没开口,太子爷中大兄就先发话了,表示既然石川麻吕想要造反,那就先下手为强,把他给灭了吧。

接着,中臣镰足也紧跟一步表示早就看出苏我石川麻吕有反意,该杀,绝对该杀。

如此一来,原先也只是不太高兴并不打算动真格的孝德天皇反倒是不好说话了,只能由着中大兄王子和中臣镰足点起兵马浩浩荡荡地向苏我石川麻吕家杀过去。

寡不敌众的石川麻吕且战且走,一直退到了飞鸟境内的山田寺,实在是逃不掉了,于是只能自杀。

死之前留下一句话:“尽管蒙受如此冤屈,但我做鬼也依然是大王的忠臣。”

一般而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所以我们有理由相信苏我石川麻吕真的只是个爱抱怨的小老头,至于他对孝德天皇的忠诚,完全没有去质疑的必要。

说白了中大兄王子跟中臣镰足除掉石川麻吕是假,真正矛头指向的是孝德天皇。

远日无冤近日无仇的为什么要针对他?这个我们稍后再讲。

顺便一说,孝德天皇有个王妃叫苏我乳娘,她正是苏我石川麻吕的女儿。

大化六年(公元650年)二月,穴门国(后改名长门国,今山口县)国司意外得到了一只浑身雪白没有一丝杂色的雉鸟。一般来讲在古代的东方,全白的动物几乎都是被当作神兽来看待的,所以国司不敢私藏,转手就贡献给了朝廷,为此,孝德天皇龙颜大悦,不仅重赏了那名国司,还将该年年号改为白雉。

这是日本历史上第二个年号。

正所谓新年要有新气象,兴许是觉得光改号还新得不够多,于是在白雉二年(公元651年),孝德天皇又下了一道圣旨,说是要迁都,打算把首都从飞鸟迁到难波(大阪)。

当时没有人说什么,于是当年十二月,大王按照正常的搬家程序把东西都打包好,然后带着后妃奴仆们欢天喜地地从飞鸟出发,住进了难波的宫殿里头,第二年(公元652年)再发圣旨,表示此地很好,并让群臣们也迅速跟着一块儿来,以便尽早展开工作。

然后就没有下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