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拿下普拉托,虽然难免出现一些伤亡”
万贯家财已经散尽,宫殿和别墅也都被没收,现在的美第奇家族就像一个无家可归的部落一样在欧洲四处游荡。皮耶罗还留在意大利,靠偶尔当掉一块宝石或浮雕度日。他为共和国的敌人效力,还加入了切萨雷·博尔贾的阵营,不断尝试通过武力重返佛罗伦萨执政。切萨雷·博尔贾在罗马涅建立了一个王国,他认为帮助美第奇重返佛罗伦萨能为自己创造一个有价值的盟友。皮耶罗真带着一队全副武装的人马抵达了罗马娜门,却发现佛罗伦萨人完全不支持他的回归和重新当政,于是只好带着队伍奔向锡耶纳。最后他决定为法国国王效力,以换取一些含糊的关于支持他重返佛罗伦萨的承诺。
此时查理八世已经去世,死因是他的头重重地撞到了昂布瓦斯(Amboise)城堡中的房梁;不过继任者路易十二(Louis Ⅻ)重申了他的家族对那不勒斯王位的权力,并且以他的祖父娶了瓦伦蒂娜·维斯孔蒂为理由,宣称对米兰公国也享有权利。不过这两项主张都受到了西班牙国王费迪南德的强烈质疑。虽然在1500年的时候,费迪南德和路易达成了共享那不勒斯的协议,但是双方在利益分割上总是争吵不休,很快就重新开战了。
1503年12月,英勇善战的西班牙将领贡萨尔沃·德·科尔多瓦(Gonsalvo de Cordoba)率军大败法军。当时皮耶罗·德·美第奇也在法国军队中,在试图穿过加里利亚诺河(Garigliano)逃往加埃塔的时候,船不幸倾覆,他本人淹死在了河水中。后来他的尸体后被寻回,埋葬在了卡西诺山(Monte Cassino)上的修道院里。[1]皮耶罗有两个孩子,女儿叫克拉丽切,儿子叫洛伦佐,当时11岁。他们的叔叔乔瓦尼,一位公认的杰出人物,则在皮耶罗死后成了这个家族的领袖。
乔瓦尼于1475年12月11日出生在美第奇宫,此时是28岁。他年幼时,父母就对他寄予厚望。在他出生前一晚,母亲做了一个十分奇怪且异常生动的梦。她看见自己忍受着巨大的痛苦在大教堂里分娩,可是生出来的却不是一个人类婴儿,而是一头巨大的狮子。
洛伦佐受到这个梦境的鼓舞,认为让儿子成为教会的王子会让美第奇家族受益匪浅,于是决心为儿子铺设一条神职之路。在这个孩子刚刚显示出足以在教会立足的才能时,里昂分行就接到了密切关注神职空缺的命令,因为在法国获得神职要比在意大利容易一些。乔瓦尼很早就接受了神职。他8岁的时候就受了削发礼,在法国国王的引荐下加入了丰杜斯修道院(abbey of Fontdouce),后来法国国王还想任命他为普罗旺斯地区的艾克斯(Aix)大主教,却发现那里的大主教仍然在世。为了补偿乔瓦尼的失望,法国国王又任命他为沙特尔(Chartres)附近的圣热梅修道院(Saint-Gemme)院长及托斯卡纳地区所有大教堂的教士会成员,此外还有包括帕西尼亚诺修道院(Passignano)院长和卡西诺山修道院院长在内的二十多个受人尊敬且报酬不菲的职务。在教皇西克斯图斯四世去世后,乔瓦尼·巴蒂斯塔·奇博(Giovanni Battista Cibo)被选举为英诺森八世,于是又有更高的职位出现了空缺。为了避免教皇在满足自己的愿望之前就去世,洛伦佐尽其所能地说服他尽早封乔瓦尼为枢机主教。在教皇的儿子弗兰切斯凯托·奇博娶了自己的女儿马达莱娜之后,洛伦佐更是指示佛罗伦萨驻罗马大使要不失一切时机地敦促教皇满足乔瓦尼的要求。洛伦佐还受到另外两位枢机主教切萨雷·博尔贾和阿斯卡尼奥·斯福尔扎(Ascanio Sforza)的帮助,他们两人在教廷里都有巨大的影响力;除此之外,他不断地给教皇写私人信件,提醒他那是“自己最大的愿望”。到1489年3月,英诺森终于让步了,但是附加了两个条件:升职之后乔瓦尼必须离开佛罗伦萨去比萨学习教会法,以及他升职之事要先保密,3年之后才可以公布。洛伦佐对第一项要求没有任何意见,但是对于第二项却一直非常担心,他怕一旦英诺森在3年保密期满之前去世,继任的教皇有可能会宣布这个不合常规的任命无效,所以他试图将儿子升职立即公布于众,但是一直没能成功。虽然老教皇的健康状况一月不如一月,但就是不肯撒手而去。洛伦佐后来也承认自己没有一天不担心会收到教皇离世的可怕消息。英诺森是在1492年7月25日去世的,不过在他去世之前洛伦佐的野心就已经得到了满足。1492年3月,也就是教皇去世前3个月和洛伦佐去世前3个星期的时候,乔瓦尼在菲耶索莱古老的巴迪亚教堂接受了正式的任命,教廷的简短公告也被正式宣读。
乔瓦尼穿着斗篷,戴着红色帽子和蓝宝石戒指走进教堂。这个16岁少年的外表其实并不讨人喜欢。虽然他个子不矮,看起来和蔼聪慧,但是脸色灰白、皮肤松弛、极度肥胖,而且视力也明显衰退了。他的鼻子短而上翘,嘴也总是半张着。不过外貌并不代表本质,乔瓦尼所有的老师都认可他是个非常聪明的人,性情也称得上乐观慷慨。不过他们也都发现他非常懒散,好吃嗜酒,贪图享乐。他在罗马时放任自己沉迷于这些嗜好,毫无节制。他的一个教师说:“他早上不肯起床,晚上又不肯按时就寝,我对此非常担忧,这样不规律的生活习惯恐怕会影响他的健康。”
父亲非常清楚儿子的这些缺点,于是决定给儿子写一封长信,试图说服他选择一种更符合其高贵地位的生活方式:
我想提醒你的第一件事是,你要对上帝心怀感激,永远记住今日的荣耀不是缘于你自己的美德或才干,而是靠着上帝的恩惠。你应当通过选择神圣、模范、洁净的生活方式来表达你的感激……让我欣慰的是,在过去几年中,虽然没有人要求你,你也能经常自觉自愿地去忏悔和参加圣餐礼。我认为没有什么比坚持这样做更能让你继续保有上帝的恩赐了。我也十分清楚,在罗马那样一个充满罪恶的城市里生活,会让你觉得遵循我的建议很难,因为那里会有很多人想要让你堕落或怂恿你沾染恶习,你年纪轻轻就被提升为枢机主教这件事更是会激起别人的嫉妒……因此,你必须更加坚定地抵制这些诱惑……同时,你还一定要避免被冠以虚伪的名声,对话中既不要假装节俭朴素也不要过分严厉。等你年长一些的时候就会更明白这些道理了……你很清楚用你的表现为别人树立一个枢机主教中的榜样有多么重要。如果所有枢机主教都能尽忠职守,这个世界肯定会比现在美好得多,因为如果枢机主教都变好了,就能选出一个好的教皇,那么世界也会宁静得多……
你不仅是如今罗马教廷中最年轻的枢机主教,也是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枢机主教。因此,当你与其他枢机主教集聚一堂时,你一定要表现得最恭顺、最谦逊……生活要尽量有规律……丝绸和珠宝并不适合你这种地位的人,收藏古董和精美的书籍是更好的选择。你住的地方也没必要太豪华,但是要井井有条、满室书香。邀请别人来你家的次数要比你接受别人邀请的次数多,但是也不要太过频繁。三餐应当简朴,还要勤于锻炼身体……对别人不要毫无保留地倾诉过多。最重要的一条,也是我要求你一定遵守的一条:早晨要早起!这不仅是为了身体健康,也是为了让你有时间安排和推进一天的工作……
关于你在枢机主教会议上的发言,我觉得毕竟你还年轻,现在对你有利的方法就是把提交给你的任何东西都先送给教皇过目,因为你还没有经验。你会发现有人为各种小事请你到教皇面前说情,起初要尽量避免这种事情,不要为了不值当的事情让教皇费心。因为越是不去打扰他,反而越会受到他的关注,这是教皇的本性……别了!
洛伦佐称罗马是一个充满罪恶的城市并不过分。据估计,在这个人口不足50000的城市里,妓女的人数竟接近7000。她们大部分是在教廷机构许可经营的妓院里接客。本韦努托·杰利尼(Benvenuto Cellini)称妓女们多数染有梅毒这种“在教士之中极为常见的疾病”,他本人也不例外。在罗马,罪犯的人数差不多和妓女一样多。他们大多靠贿赂来避免刑罚。据称当时平均每天发生14起谋杀;被绞死的犯人的尸体要吊在圣安杰洛城堡的护城墙外,散发出腐败的恶臭,从城墙下面的桥上走过都变成了一件可怕的事。即便如此,很多杀人犯就算被抓住了也会很快放出来。枢机主教中最富有的罗代里戈·博尔贾在被问到为什么这么多作恶之人都逃脱了绞刑时回答说:“上帝并不想要罪人的性命,而是希望他们付出代价后继续活着。”在英诺森八世去世后,这位罗代里戈·博尔贾正是通过向自己的竞争者和潜在支持者大方地赠送各种礼物来确保自己成为亚历山大六世的。人们确信有5头驴拉着载满黄金的货车进入了另一位枢机主教阿斯卡尼奥·斯福尔扎的后院——不论是从富有程度还是影响力上,他都是最有可能击败罗代里戈·博尔贾的人。
年轻的枢机主教乔瓦尼·德·美第奇早年在罗马生活得春风得意;但是当佛罗伦萨政府为他的人头定了价钱之后,他意识到暂时离开意大利才是明智的。于是,在获得许可他到阿尔卑斯山外游历之后,乔瓦尼就启程经威尼斯前往巴伐利亚了,陪同他的还有堂弟朱利奥,朱利奥当时在比萨大学读书。他们又从巴伐利亚去了布鲁塞尔,然后前往佛兰德斯海岸并打算乘船去英格兰。不过后来他们改变了主意,骑马向南去了鲁昂(Rouen),然后又到了马赛并由此乘船前往热那亚,住在了乔瓦尼的姐姐马达莱娜家中。最后他们从热那亚回到罗马,此时亚历山大六世本人与佛罗伦萨的关系已经恶化了,所以依然热情地接待了他们。
乔瓦尼等人在城中的一座宫殿里安顿了下来,虽然他的财富已经大不如前,但乔瓦尼还是决心享受生活。他的身边终日围绕着慷慨的朋友和络绎不绝的宾客。除了堂弟朱利奥,跟他们一起住在宫殿里的还有一位贝纳尔多·多维齐·达·比别纳(Bernardo Dovizi da Bibbiena)。他是皮耶罗·多维齐的哥哥,一个精明、幽默且诡计多端的人。贝纳尔多·多维齐·达·比别纳比乔瓦尼大五岁,曾经是他的家庭教师,很快又成了他的秘书。经常出现在这里的还有乔瓦尼的弟弟朱利亚诺,一个友善有礼的年轻人,表面上有些软弱无能,但未必没有丝毫野心。他的乐观性格使他深得乌尔比诺公爵和曼图亚侯爵家族的喜爱,他们也是朱利亚诺被流放期间的收留者。另一个常客是教皇最宠爱的外甥枢机主教加莱奥托·弗兰乔托(Galeotto Franciotto)。起初乔瓦尼出于自私的考虑才去培养与加莱奥托的友谊,但是后来他越来越喜欢这位朋友,在加莱奥托不幸早逝之后,乔瓦尼几乎一提起他就忍不住热泪盈眶。
有了弗兰乔托和多维齐做他的左膀右臂,还有朱利亚诺和朱利奥,以及他一直努力讨好的众多枢机主教和无数来自佛罗伦萨的访客,再加上仍然对美第奇这个名字崇拜不已的无数艺术家们,乔瓦尼慷慨奢华地款待他们,所以他总是欠着一屁股债。客人们都习惯了他那些珍贵银器的反复消失和重现,它们如果不是在乔瓦尼的餐厅里,就肯定是在哪家罗马当铺里。
乔瓦尼会与宾客把酒言欢直至深夜;也会在上午与艺术家谈论他感兴趣的艺术作品;还会把整个下午都用于在坎帕尼亚平原上放鹰打猎——这项活动并不符合枢机主教的身份,乔瓦尼于是找借口说对于身材肥胖的人而言,打猎是必不可少的锻炼。这样的生活虽然享受,但是乔瓦尼显然还不满足。他那双目光黯淡、视力微弱的眼睛似乎在时刻瞟向刚刚当选的新教皇,关注着他那清瘦、留着胡子、烦躁不安的身影。
尤利乌斯二世(Julius Ⅱ)在1503年11月当选教皇。此前,年迈的庇护三世(Pius Ⅲ)在接替亚历山大六世之后,只当了26天教皇就去世了。尤利乌斯是一个渔民的孙子。他身材高大、相貌英俊、粗犷健谈,但是脾气暴躁,还染上了梅毒。他总喜欢提及自己贫困的童年时期跟着船在利古里亚海(Ligurian)沿岸运送洋葱的经历;他还喜欢谈论自己在学问上的无知以及对军旅生活的向往。当被问及该为米开朗琪罗给他创作的雕像选取什么象征物时,他回答说“我不是学究,我可不要举着一本书,我手里要有一把宝剑。”
尤利乌斯非常喜欢剑。当选教皇不久,他就强令24名极不情愿的枢机主教随他一起前往佩鲁贾和博洛尼亚镇压叛乱,发誓要让它们重归教会的领导。佩鲁贾的统治者吉安-保罗·巴廖尼(Gian-Paolo Baglioni)听到教皇亲临的消息时就已经吓得浑身发抖,不但直接投降交出了整座城,还跪在教皇面前请求宽恕。教皇原谅了他,但是还不忘补充一句:“再敢造反我就吊死你。”随后,没给枢机主教们一点儿休息时间,教皇又率队穿过罗马涅的沼泽地向博洛尼亚前进。乔瓦尼·本蒂沃利奥已经弃城而逃了。教皇的队伍于1506年11月11日抵达,所有人都因为精疲力竭而格外暴躁,手上和脸上也满是被蚊子叮咬的大包。
在为教会成功收复了佩鲁贾和博洛尼亚之后,尤利乌斯又下定决心要收复被威尼斯夺走的里米尼、法恩扎(Faenza)和拉韦纳。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教皇成立了康布雷联盟(League of Cambrai),不仅将法国国王路易和西班牙国王费迪南德拉拢进来,连打算分享部分威尼斯控制权的神圣罗马帝国皇帝马克西米利安也成了盟友。对于威尼斯的军队而言,这样的联盟太过强大,1509年5月14日,他们在克里莫纳附近的阿尼亚德洛(Agnadello)被彻底击败。教皇虽然成功地扩大了教会的控制区域,但是也给外国势力在伦巴第扎下根基创造了机会。他决心要把它们赶走,反复宣称“我绝不允许这些野蛮人控制意大利”。他号召整个意大利团结起来把外国势力赶出阿尔卑斯山,第一个目标就是法国人。他骑着马把法国驻军赶出米兰多拉时说:“让我们看看到底谁更有胆识,是法国国王还是我。”在他坚定自信的感召下,他的军队占领了米兰多拉,他顺着木梯爬上了已经破败的城墙。不过这之后的几个月里,他的军队再没有获得什么实质性的大胜,因为包括佛罗伦萨在内的大多数意大利邦国都不太愿意响应他的号召。
法国一直是佛罗伦萨的传统盟友。虽然查理八世在位时两国的友谊受到了严重的破坏,但是法国人挑拨的佛罗伦萨与比萨之间的战争此时已经结束。当靠山威尼斯在阿尼亚德洛战败之后,比萨人就不得不向佛罗伦萨求和了。所以此时,佛罗伦萨人宣布中立。虽然教皇生气地称其为“一个不好的榜样”,但是其他意大利邦国却认为效仿佛罗伦萨的选择是明智的。尤利乌斯号召意大利人加入抗击法国的行动不成,只好转而联合已经牢牢掌控了那不勒斯的西班牙。这次教皇和西班牙人建立了一个新的神圣联盟,并率领军队一路向北到博洛尼亚,这里曾在法国的帮助下被费拉拉的阿方索·德·埃斯特(Alfonso d’Este)公爵占领,现在又被本蒂沃利奥家族夺了回去。尤利乌斯宣布一旦教会重新夺回博洛尼亚,将任命枢机主教乔瓦尼·德·美第奇为该地区的教皇使节。乔瓦尼对艰苦的行军毫无怨言让尤利乌斯印象深刻,后者不但将阿马尔菲的教会统治区封赏给他,还许诺了今后的晋升。在佛罗伦萨,执政团听到乔瓦尼的节节高升时感到非常担忧。
然而,神圣联盟的军事行动并不怎么成功。他们不但没有拿下博洛尼亚,还在1512年的复活节这一天,在去夺取拉韦纳的路上被阻拦在了龙科(Ronco)河岸。两军随即展开了残酷的战斗。法国和西班牙的火炮一刻不停地向对方保持着阵形的重骑兵们投掷炮弹。双方的伤亡都非常惨重,在此前的欧洲历史上几乎没有哪一次战争像这次一样,在战场上留下如此多的尸体。据说神圣联盟有一万名士兵丧生,而法国军队的死亡人数也与此相近。
枢机主教乔瓦尼在战斗开始前骑着白色驯马随着西班牙军队一路行进,勉励他们奋勇杀敌,并向上帝祈祷胜利。他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为将死的士兵提供最后的安慰,却不幸被俘。他被押送到了博洛尼亚,平民们看到他穿着红袍子的肥硕身体和流苏宽边帽下布满汗水的脸时都嘲笑他,但是本蒂沃利奥却对他非常友善。他被送到摩德纳(Modena)时也受到了善待,比安卡·兰戈内(Bianca Rangone)还卖掉了自己的珠宝来为他换取食物和衣服。最终他被送到了米兰,枢机主教费代里戈·圣塞韦里诺(Federigo Sanseverino)为他提供了舒适的住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