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Gloria in Excelsis</i>);大教堂放飞的鸽子会一直飞过主教堂广场的屋顶,钟楼里的钟也会敲响令人振奋的钟声,响彻整个佛罗伦萨。
洛伦佐和朱利亚诺很享受这些节日,他们帮助设计舞台、布景和猎捕陷阱,还有雕塑和铠甲、表演者的戏服,以及精美的马具和用来掩盖动物气味的香薰。他们还乐于创作戏剧和露天表演,剧情里充满了当时人们最热衷的典故;他们也喜欢和学者、诗人一起讨论演讲、歌曲以及带着隐喻的假面剧本中夸张的台词。
任何来佛罗伦萨的尊贵客人都会受到盛情款待。因此,1473年6月22日,一支护送那不勒斯国王的女儿埃莱奥诺拉(Eleonora)去与费拉拉的公爵埃尔克莱(Duke Ercole)完婚的庞大贵族队伍向北行至佛罗伦萨时,佛罗伦萨人就不失时机地按照风俗热情地迎接了他们。公主穿着黑色和金色相间、“镶着数不清的珍珠和宝石”的礼服,骑马经罗马娜门(Porta Romana),穿过维奇奥桥到市政厅,沿途都有市民向她欢呼鼓掌。她在市政厅接受了执政官们的致敬之后,继续前往美第奇宫同洛伦佐、朱利亚诺和其他无数客人共进晚餐。第二天还举办了假面舞会及焰火表演。6月24日,在普拉托延伸到阿诺河河岸的草地上还举行了一个花园派对(<i>fête champêtre</i>),客人们可以吃着草莓,沿着河岸在绿草地上散步,也可以像充满活力的佛罗伦萨人一样在阳光下尽情舞蹈,随意跳跃嬉戏。
这些节日盛大而激动人心,但也算不上多与众不同。不过所有人都承认,1475年佛罗伦萨举办的锦标赛堪称绝无仅有的一次盛事,其规模甚至超过了1469年的赛马节(<i>giostra</i>)。这次锦标赛是以朱利亚诺的名义举办的,他当时22岁,一头乌发,高大健壮,广受爱慕。朱利亚诺的赛马节也在圣十字广场举办,美丽的卢克雷齐娅·多纳蒂也如1469年一样又一次被奉为“锦标赛女王”,而另一位更加美丽的西莫内塔·卡塔内奥(Simonetta Cattaneo)则坐在了“美貌女王”的宝座上,她是马尔科·韦斯普奇(Marco Vespucci)的妻子,据说朱利亚诺深深地爱着这位因肺病而不久于人世的年轻女士。朱利亚诺来到她的面前,身上戴着她的信物。他穿着一套量身订制的礼服,据说这套衣服花费了至少八千弗罗林币。朱利亚诺的旗帜是由波提切利设计的,描绘的是智慧和战争女神帕拉斯(Pallas)穿着金色的长袍,手持长矛和盾牌,低头俯视着站在橄榄树旁边的丘比特,后者脚下还有弓和折断的箭。如他的兄长一样,朱利亚诺也获得了第一名,他戴着头盔接受了颁奖,这个头盔是韦罗基奥为预料之中的胜利而特意设计的。
这次著名的锦标赛还是安杰洛·安布罗吉尼(Angelo Ambrogini)早期文学作品的灵感来源。安杰洛·安布罗吉尼也被人们称作波利齐亚诺(Poliziano),这是他的出生地的名字。他的父亲是一位优秀的托斯卡纳律师,也是美第奇家族的支持者,后来被设计暗杀皮耶罗的阴谋者们杀害。父亲去世后不久,波利齐亚诺就被带到了佛罗伦萨,由美第奇家族承担他的教育费用:他曾先后跟随克里斯托法罗·兰迪诺学习拉丁文,跟随阿尔吉罗波洛斯和安德尼可士·卡里斯托斯(Andronicos Kallistos)学习希腊语,跟随马尔西利奥·菲奇诺学习哲学。美第奇家族让他想在这里住多久就住多久,后来还赠送了一套乡村别墅给他。他在18岁的时候就已经拥有了令人震惊的学识和与他年龄不符的文学素养。他创作的《朱利亚诺·美第奇赛马节的房间》(<i>Stanze della Giostra di Giuliano de’Medici</i>)树立了他继薄伽丘之后最杰出的意大利诗人的地位。
波利齐亚诺对朱利亚诺和洛伦佐的致敬可不是任何一个慷慨的资助者都理应享有的隐喻奉承而已,因为洛伦佐的确是“为托斯卡纳春天欢畅的鸟儿们提供栖息之地的月桂树枝”。洛伦佐经常邀请艺术家、作家和学者到他在菲耶索莱、卡法焦洛和卡雷吉的乡村别墅中一起畅谈、朗读、欣赏音乐或探讨古典文本与哲学谜题。有时他们也会在卡马尔多利修道院(Abbey of Camaldoli)[4]见面,1468年时,洛伦佐和朱利亚诺曾经连续四天和柏拉图研究院的多位成员讨论人类最高的使命、至善(<i>summum bonum</i>)的本质,以及《埃涅阿斯纪》(<i>Aeneid</i>)中的哲学理念等,这些人包括马尔西利奥·菲奇诺、克里斯托法罗·兰迪诺、莱昂·巴蒂斯塔·阿尔贝蒂,以及三位学术修养颇高的商人:阿拉曼诺·里努奇尼(Alamanno Rinuccini)、多纳托·阿恰尤奥利(Donato Acciaiuoli)和皮耶罗·阿恰尤奥利(Piero Acciaiuoli)。
洛伦佐在回忆录中写道:“我父亲去世的第二天,城市里一些位高权重的大人物都来到我家悼念他,并且鼓励我像父亲和祖父一样挑起治理国家的重担。”来访人员中领头的托马索·索代里尼和阴谋策划推翻皮耶罗的尼科洛·索代里尼是亲兄弟,但他一直都反对家人的阴谋。此外,因为他娶了托尔纳博尼家的女儿,所以洛伦佐也算是他的外甥。和他一同前来的还有几名皮蒂家族的成员。他们在吊唁的前一天参加了一个在圣安东尼奥修道院(Sant’Antonio)举行的有七百多名现任政府支持者出席的集会。在这次集会上,皮蒂家族成员为卢卡·皮蒂在那次阴谋中的行为做出了补偿,他们坚定地支持索代里尼请求洛伦佐继任的提议。洛伦佐谦逊地听取了来访人员的陈述,但是“他们的提议有违我年轻人的天性,”他反驳说,
尤其是考虑到即将面临的巨大的重担和危险,我十分不情愿地同意了。我这么做是为了保护我们的朋友和财产;因为在佛罗伦萨,不在政府任职的富人往往会遇到磨难。
洛伦佐的不情愿是可以理解的。此时他还不满21岁,刚结婚不到6个月,当然想将更多的时间用在那些他投入极大热情的享乐上,可是新责任却不允许他这样做。洛伦佐是一个谨慎而有野心的年轻人,他深知拒绝公共职责不仅是自私的而且是不明智的。即使没有母亲的建议,他也不会置家族的责任于不顾,更何况他那有责任心、理智且有才华的母亲深刻地影响着他。虽然谦称自己还没有父亲那样的权威,但是他已经写信给米兰公爵要求斯福尔扎家族将从祖父科西莫时期开始的对美第奇家族的支持延续下去。
公爵弗朗切斯科·斯福尔扎的继承者加莱亚佐·玛丽亚·斯福尔扎(Galeazzo Maria Sforza)此时在米兰已经地位稳固。他是一位有才能的统治者,但是他令人发指的邪恶和残忍行径也招来了越来越多的恶名。他的敌人声称他强奸过无数米兰贵族的妻子和女儿;他发明酷刑来惩罚冒犯了他的人并借此满足自己的虐待欲;他亲自监督犯人受刑,甚至亲手砍断他们的四肢;将死之人痛苦的呻吟和残破的尸体都能让他感到愉悦。支持与米兰结盟的一方驳斥说这些故事都是子虚乌有的恶意中伤,但他们不得不承认这位公爵是个极度奢侈与虚荣的人。1471年他访问佛罗伦萨时,带来了数量惊人的顾问、随从、仆人和士兵,其中包括500名步兵、100名骑士和50名穿着银色制服的马夫,每个马夫牵着一匹配了金色锦缎马鞍、金质马镫和丝绣缰绳的战马。公爵还带了他的号手和鼓手,以及猎人、养鹰人和猎犬。他的妻子、女儿及侍女进城时足足坐满了12顶用金色锦缎覆盖的轿子。
佛罗伦萨人承认排场盛大,但是没有过分地崇拜。只要愿意,他们完全能创造出比这更壮观的场面。连米兰公爵也不得不承认,尽管美第奇家族的生活方式简朴得多,尽管洛伦佐穿的都是低调、深颜色的衣服,但是米兰的财富和美第奇宫四墙之内聚集的财富相比根本不值一提。虽然自以为是、残暴成性,加莱亚佐·玛丽亚·斯福尔扎却是一个有学问、有品位的鉴赏家,他认为洛伦佐的艺术和学术声望名副其实,而且这位年轻的主人为资助艺术和文化所做的贡献也令他肃然起敬。
然而对于其他一些人来说,他们想要的则是分享属于美第奇家族的尊重和权势。皮耶罗刚去世,一个摧毁美第奇家族影响力的新阴谋就开始筹划了。1466年因推翻皮耶罗的阴谋失败而被流放的那批人,想要利用美第奇家族新领袖的年轻和缺乏经验卷土重来。他们在迪奥蒂萨尔维·内罗尼的领导下集结军队,占领了普拉托。不过这是他们能取得的最大战果了。洛伦佐和坚定支持他的执政团像当年皮耶罗面对威胁时一样果断出击,立即派出一支雇佣兵队伍夺回了普拉托,密谋者们本来指望的来自佛罗伦萨内部同谋者和费拉拉的增援也随之失去了。阴谋最终未能得逞,美第奇家族的统治再一次获得巩固。
此时,洛伦佐的个人地位其实还没有获得公开的认可。举个例子来说,第二年教皇保罗二世(Paul Ⅱ)去世时,执政团派遣了一个代表团到罗马向继任者西克斯图斯四世(Sixtus Ⅳ)表示祝贺,洛伦佐也是这个代表团中的一员,但是他并没有享受到任何优待或比其他使节更高的地位:毕竟,佛罗伦萨在名义上依然是共和国;而佛罗伦萨的市民们也更希望维持现状。尽管如此,洛伦佐还是凭借出身而受到了一定的特殊对待。年轻的他本不能进入百人团,不过百人团的成员们通过了一项特殊法案许可他加入。他同时也被许可加入最高司法委员会,并且像经验丰富的政治家一样处理关乎国家的重要事务,他给各国使节和王储们写了不计其数的信函,还在各种委员会的议事进程中充当领导角色。
1472年,沃尔泰拉地区出现了动乱,在应对动乱过程中,洛伦佐的个人影响力得到了淋漓尽致的体现。沃尔泰拉一直是托斯卡纳地区最不稳定的市县之一,因为尽管有自治政府,每年却还要向佛罗伦萨缴纳贡金。这次动乱的起因是沃尔泰拉附近一处矾矿的开采合同问题。依据合同,开采权由一个财团获得,这个财团包括三个佛罗伦萨人、三个锡耶纳人和两个沃尔泰拉人。但是沃尔泰拉地区的居民普遍认为这个财团是通过欺诈的手段获得了利益丰厚的合同,所以他们选举出地方法官来控制矾矿并且赶走了正在作业的工人。洛伦佐本来不是这个财团的成员,也不负责财团的事务,但是沃尔泰拉的工会要求他对争议进行仲裁。洛伦佐支持财团的意见并判定应当马上将矾矿的控制权交还给财团。受到这一判定的鼓励,财团中的两个沃尔泰拉人因吉拉米(Inghirami)和里科巴尔迪(Riccobaldi)立即带领一支武装护送队伍回到矾矿,以合法拥有者代表的地位自居并宣示所有权。这样的行为招致了武力冲突,场面十分血腥,多人丧生,因吉拉米的尸体被从窗口扔到了下面的广场上,佛罗伦萨派驻沃尔泰拉的地方长官(
<i>Capitano</i>)庆幸自己没有和他一起被扔出去。
此时的洛伦佐认定必须武力镇压暴动。不过他的命令没有立即得到遵从。虽然他宣称支持者被无情杀害,而且沃尔泰拉暴乱者们与被驱逐出佛罗伦萨的流亡者们相互勾结准备攻击美第奇家族,但是大部分执政官认为以武力解决冲突反而会激化矛盾,而且也是没有必要的。沃尔泰拉的主教也持相同观点。不过,洛伦佐此时已经听不进任何劝告。沃尔泰拉人向来爱闹事,这次必须让他们受点教训;如果他们没有受到惩罚,其他托斯卡纳市县也许就会效仿他们的做法。最终,洛伦佐的意见还是被采纳了。一支由乌尔比诺伯爵(Count of Urbino)费代里戈·达·蒙泰费尔特罗领导、由佛罗伦萨出钱的雇佣军队伍被派往沃尔泰拉。沃尔泰拉的市民疯狂地想要寻找同盟,他们甚至向那不勒斯国王提出,如果他派兵协助抵御佛罗伦萨的攻击,沃尔泰拉就将归顺于他。可是除了锡耶纳和皮翁比诺(Piombino)提供了一点点帮助之外,没有什么人愿意来拯救沃尔泰拉。经过了一个月的围城战,沃尔泰拉最终还是投降了。洛伦佐写信说这一事件的顺利解决令他感到欣慰,可惜这封信写得太早了。
这封信抵达沃尔泰拉时,整座城市已经被抢掠一空。谁也不知道投降条约为何会被公然践踏。有人说实际上沃尔泰拉人自己雇用的雇佣兵为乌尔比诺伯爵的军队打开了城门,为的是一起洗劫沃尔泰拉。不管伯爵的队伍怎样进城,反正他们很快便展开了掠夺,这些人闯进民宅和店铺,杀人强奸,无恶不作。有人甚至说伯爵本人不但没有阻止这些行为,还偷走了一本稀有的多语种《圣经》;也有人说伯爵虽然处罚并吊死了几名作恶的士兵,但完全没有起到警示作用。总之,暴乱持续了数小时,成百上千人或死或伤,每条街道上都是抢掠和破坏的痕迹。现场的惨状又因为随后大雨引发的塌方而更加令人心惊胆战。
得知这一切后,洛伦佐马上赶到了沃尔泰拉。他尽己所能地向沃尔泰拉人民表达了佛罗伦萨市民对暴行的无比遗憾。他显然是真诚的;但是人们无法忽视正是他鼓吹暴力镇压,正是他雇用了乌尔比诺伯爵,正是他把矾矿的所有权判给了最初的特许经营者(<i>concessionarires</i>),正是他强行收回了沃尔泰拉人的自治权。在沃尔泰拉,这些事情至今依然被人们铭记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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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里多尔菲家族不久之后在马焦街(现在的马焦雷街)和马泽塔街(Via Mazzetta)的交叉路口修建了宫殿。现在宫殿被称为圭迪故居(Casa Guidi)。1861年伊丽莎白·巴雷特·勃朗宁(Elizabeth Barrett Browning)就是在这里去世的。
[2] 十四世纪的萨尔维亚蒂宫建在德拉维尼亚韦基亚街(Via della Vigna Vecchia)和帕尔米耶雷街(Via Palmiere)的交叉口。
[3] 圣皮耶罗镇就是现在的阿尔比奇镇。
[4] 卡马尔多利修道院,即卡马尔多利的仁爱修会是在十一世纪初由圣罗穆阿尔多(St Romualdo)创建的。它的名字来源于马尔多利园(Campus Maldoli),是一片面积达3000英亩的森林。一个叫马尔多卢斯(Maldolus)的阿雷佐富商向修会提供了这片地产。药房是十六世纪建造的,其他房屋大多是十七、十八世纪建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