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七一八年十二月,拿骚的海盗处决完毕后,罗杰斯再也不担心自己的政府会被推翻了,但西班牙人的威胁依旧存在。一七一八年到一七一九年冬天,他尽了最大努力增强穷困殖民地的防御基础,激励懒惰的人防守拿骚碉堡,写信请求增援,并乞求牙买加分部指挥官张伯伦司令提供海军援助,但没有成功。一七一九年三月,他收到英国与西班牙再度开战的官方消息[1],立刻将私掠任务交给许多巴哈马的前海盗。[2]大概大部分人都很热心地重返类似海盗的工作。罗杰斯的政府很快就资金告罄,他开始自掏腰包,支付殖民地水手与士兵的薪饷、食物与补给,希望其他投资人或国王以后会弥补他。[3]尽管罗杰斯做了一切努力,他自己也知道,要是有人极力试图入侵,巴哈马绝对无力驱逐敌人。
一七一九年五月,西班牙侵略舰队从古巴出发,带着三四千名士兵。如果这支舰队依照计划攻击新普罗维登斯,岛上微弱的防御工事一定会被摧毁一空。但西班牙司令在途中收到消息:英法联军此时在佛罗里达彭萨科拉(Pensacola),拿下具有重要战略地位的要塞。西班牙舰队因此掉头,航向佛罗里达湾沿岸地区,再度放过巴哈马,这一时间长达九个月。[4]
罗杰斯继续强迫与催促拿骚“非常懒惰”的市民完成碉堡修缮工作。千钧一发的西班牙人入侵让每个人动了起来,但也只持续了几个星期,之后大部分人都抛下自己的工作岗位,让罗杰斯“只剩几个最好的人手……黑人,还有我自己的人”。[5]罗杰斯没有从王室那得到任何财政支持,继续靠着赊账购买必要的战争补给:到了一七一九年年底,金额已达两万英镑,有些是用他个人的名义,而不是他所属的投资团体。许多供货商开始因为收不到钱就不供货。他在一七二○年年初提醒贸易及种植业委员会(Council of Trade and Plantations)官员:“我收不到账单在本土得到支付的消息,我被迫欠下太多债务。”“我不得不(继续这么做)……要不然我们会饿死,或是死在西班牙人之手。”这封信跟他以往寄给政府的每一封信一样,没有收到任何答复。其实,他已经有几乎一整年的时间,没有从中央政府那里收到任何的消息了。[6]海盗被击败后,乔治国王的政府似乎忘了巴哈马群岛的存在。此外,罗杰斯也没有从海军那里得到太多支持。根据他的说法,海军舰长“不太在乎这个才起步的殖民地”。他当总督的第一年,只有两艘军舰造访过拿骚:一艘是为了转交官方邮件,另一艘是惠特尼舰长的“玫瑰”号,航行状况不佳,为了取得淡水才不得不来此。惠特尼在写给海军部的报告中,不屑地提到“本人留意到总督对一切事都感到不满”。罗杰斯依旧在“抱怨缺乏支持,恐怕(他和他的投资人)会一直如此,直到他们在全美洲的信用得到清偿(意指他们的账单得以支付之后)”。[7]
即使如此,当西班牙侵略舰队于一七二○年二月二十四日出现在拿骚时,罗杰斯还是有办法以五十门炮的碉堡面对他们,此外还有十门炮的东侧炮台、“德利西雅”号、一百名士兵、五百名武装的民兵。机缘巧合之下,配备二十四门炮的第六级护卫舰“夫兰巴洛”号(Flamborough)当时在拿骚,尽管罗杰斯必须威胁粗鲁的舰长约翰·希尔德斯里(John Hildesley)留下来防守小岛。西班牙人有三艘护卫舰,各有四十门、二十六门与二十二门炮,另外还有一艘二十门炮的双桅帆船、八艘武装单桅帆船,以及一千三百名负责入侵的士兵。罗杰斯的防御工事让西班牙人打消了直接攻击港口的念头,改在猪岛后方上岸,准备在黑夜中乘着小船通过狭窄的东侧水道。两名英勇的哨兵都是自由黑人,奇迹般地发射足够多的火枪子弹,吓退了西班牙人。[8]讽刺的是,这两个救了罗杰斯的人之前大概是奴隶,而罗杰斯则以买卖奴隶为业。
巴哈马保住了,但相关的努力掏空了罗杰斯的健康和财务。皇家政府依旧无视他的信件,商人不让他赊账,殖民地的经济因为缺乏具有生产力的殖民者,依旧处于瘫痪状态。罗杰斯的身体差到两度濒临死亡。一七二○年十一月,他到南卡罗来纳待了六个星期,希望较为凉爽的天气以及查尔斯顿较为文明的环境,能让自己恢复健康,不料却碰上这座城市的政治斗争。罗杰斯在一场决斗中受伤,对手是“夫兰巴洛”号的舰长希尔德斯里,起因是“他们在(新)普罗维登斯的争论”。[9]罗杰斯回到拿骚前,送了最后几封信给伦敦,恳求协助与指示。就像先前的许多信一样,石沉大海。
到了仲冬,罗杰斯再也忍不下去了。他在一七二二年二月二十三日写信给贸易委员会称:“我再也无法在这样的基础上撑下去,从我抵达后,就一直是这样的状态。”“我在这个被抛弃的地方与情势里,没有任何足以抚慰心灵的事,(除了)我已经尽了对国王陛下与国家的职责,尽管代价是完全破产。”一个月后,罗杰斯把殖民地交给威廉·费尔法克斯,航向英格兰,希望面对面的会议能比通信更为有效。[10]他在八月抵达伦敦,却得知乔治国王解除了他的职务,新总督已启程前往拿骚。更糟糕的是,他的投资人也已变卖在巴哈马群岛开展贸易、殖民的共同伙伴公司,并未支付罗杰斯个人替他们先垫付的六千英镑。罗杰斯再度破产,债主开始对付他,不久之后,他就被锁在债务人监狱里。这个曾经拿下马尼拉大帆船、驱逐加勒比海盗,并成功在武力是其两倍的侵略势力面前守住战略性国土的人,锒铛入狱。[11]
<h2>前海盗的终局</h2>
许多前海盗在四国同盟战争期间成为私掠者,斩获不一。海盗共和国的奠基者本杰明·霍尼戈从罗杰斯手中接下委任,在海上对抗西班牙海盗,基地是熟悉的拿骚避风港。一七一九年春天,他的船潜伏在哈瓦那附近时,被一艘西班牙船与一艘双桅帆船抓住,他可能死在交战之中或古巴监狱,因为他的巴哈马同伴此后再也没有见过他。[12]乔西亚·博格斯一度是拿骚第三大势力的海盗,曾以上尉身份在罗杰斯的独立公司服务,还是附属海军法院法官与私掠船船长。博格斯的私掠船在阿巴科沉没,他本人淹死了。[13]遭逢相同命运的人还包括罗杰斯在绞刑台赦免的年轻人罗习维尔,他在回到水中试图救博格斯时溺毙。
亨利·詹宁斯与雷·亚许沃斯两个人都在牙买加之外,以私掠者的身份活动着。詹宁斯特别成功,他在一七一九年十月抵达纽约,乘着自己值得信赖的“巴谢巴”号,还带了两艘双桅帆船,以及一艘在韦拉克鲁斯从西班牙人手中得来的单桅帆船。詹宁斯活过了战争,重返百慕大体面的海上贸易。一七四五年在奥地利王位继承战争期间,他的单桅帆船在西印度群岛被拿下,可能是监狱生活夺走了这个六十出头的家伙的性命。[14]亚许沃斯则行踪不明,不过在一七一九年五月,他再度越过私掠者与海盗之间的界限,攻击罗杰斯的私掠船船主,在古巴绑架了托马斯·沃克的一个儿子。[15]
其他人则完全跳过那条界限,其中最恶名昭彰的,就是范恩从前的船需长“印花布杰克”拉克姆。
<h2>不让须眉的安妮与瑞德</h2>
拉克姆不缺勇气,但或许缺乏判断力。他在一七一八年十一月抛下范恩后,说服部下航行到牙买加海岸附近,那一带特别危险,岛上正是皇家海军西印度群岛舰队的基地,以及大量武装商船来往之处。不过,风险带来报酬。十二月十一日,海盗追逐商船“金斯敦”号(Kingston),在离罗亚尔港非常近的地方拿下那艘船,镇上的人看着那场攻击。[16]“金斯敦”号载着价值两万英镑的货物,大部分是藏在大宗货物里的大包金表。牙买加船主不会让这么厚颜无耻的小偷得逞。港口当时恰巧没有战舰,但在总督的祝福下,船主武装了两艘私掠船,以夺回自己的船。
三个月过后,在一七一九年二月初,私掠船终于在松树岛找到“金斯敦”号。拉克姆的双桅帆船也停在一旁,但大部分的船员都在岸上,他们把双桅帆船的船帆改成临时帐篷与雨篷,在船帆下呼呼大睡,以减轻宿醉。拉克姆的海盗帮被突袭,完全没办法自保,逃进树林,直到私掠船带着“金斯敦”号与大部分的货物离开。拉克姆和手下只剩两艘小船、一艘轻舟、一些小型武器、二十只银表、几大包丝质长筒袜与蕾丝帽。海盗们穿上华美衣物,开始争论对策。他们从俘虏那得知,乔治国王已延长赦免期限,而这次延长让黑胡子部分手下得以逃脱弗吉尼亚的绞刑,拉克姆与六名追随者决定在拿骚接受赦免,宣称是范恩强迫他们当海盗的。他们搭着其中一艘小船离开,跑到古巴东端一带,一路上拿下好几艘西班牙小船。[17]
拉克姆在一七一九年五月中旬抵达拿骚,说服罗杰斯赦免他的手下。他们在拿骚待了一阵子,兜售手表和长筒袜,享受酒馆与妓院剩下来的东西;此时罗杰斯还在发送新教徒宗教小册子给前海盗,他大概严格限制了拿骚的部分道德放纵。钱花光后,拉克姆的朋友搭乘私掠船或商船出航,他自己则因为船长可以分双倍赃物,撑了比较久的时间。在这段时间,他结识了新普罗维登斯最出名的荡妇安妮·伯尼。[18]安妮是小海盗兼罗杰斯的线人詹姆士·伯尼的妻子。拉克姆喜欢上这个性格急躁的年轻女人,她像海盗一样骂脏话,随时随地可能让丈夫戴绿帽子。拉克姆把剩下的钱花在追求安妮上,然后加入博格斯最后的私掠任务,并把自己分得的战利品花在这位新情人身上。两人陷入爱河,一七二○年春天或初夏的某个时刻,两人跑到詹姆士·伯尼面前,要求取消婚姻。伯尼同意了,换来大量现金,但还需要有体面的证人签署相关文件,结果他们选了一个非常糟糕的人:理查德·特恩里(Richard Turnley)。这个人被部分圈子轻视,因为罗杰斯最初抵达时,他当了领航员,让“玫瑰”号安全进港。特恩里不但拒绝当证人,还告知了罗杰斯总督这件事。罗杰斯可能是读了太多自己带来的宗教小册子,他告诉安妮,要是她取消婚姻,他会把她扔进监狱,然后强迫拉克姆在监狱里鞭打她。安妮“答应自己会非常乖,好好跟丈夫过生活,再也不在外面乱来”,但她无意遵守任何一项承诺。
拉克姆和安妮无法在岸上继续两人的关系,决定到海上当海盗。这对情侣招募了六名牢骚满腹的海盗,以及安妮的一名密友:女扮男装的水手玛丽·瑞德(Mary Read)。《海盗通史》的作者误称安妮与瑞德在海上结识,说瑞德在扮成男人时,被强押上拉克姆的海盗船。依据这个常被引用的说法,安妮喜欢上了这张年轻的新面孔,却在追求时发现她的真实性别。据说瑞德接着向安妮解释,自己的母亲把她当男孩扶养,以假冒成另一个男人的儿子。她后来成为水手与步兵,海盗虏获她服务的商船时,让她来到拿骚。的确,两个女人可能是在安妮误认瑞德为年轻帅哥后认识的,但这场相遇几乎肯定不是发生在海上,而是在拿骚。我们之所以知道这件事,是因为拉克姆和安妮决定一起当海盗时,玛丽·瑞德就已经和他们在一起,而且罗杰斯总督早就清楚她的身份和性别。[19]罗杰斯发表在波士顿报纸的官方声明中,便直指这名女子的姓名。
《海盗通史》的说法部分正确,即这名女子的确变成女扮男装的海盗。一七二○年八月二十二日深夜,拉克姆、安妮·伯尼、玛丽·瑞德,以及六名男子,偷了全巴哈马最轻巧的“威廉”号。[20]这是一艘十二吨重、六门炮的单桅帆船,船主是外号为“有办法就抓住他”的私掠者约翰·哈姆(John “Catch Him if You Can” Ham)[21]。“德利西雅”号上的看守者在海盗离开港口时挑战他们,但他们宣称因为弄断了锚缆,那天晚上会待在港口外,然而实际上却带着“威廉”号跑到新普罗维登斯岛后方,开始劫掠小渔船,以及来自巴哈马各地的其他船只。不满意生活的水手与前海盗陆续加入他们,人数因而越来越多,拉克姆与安妮还出航抓特恩里,他们知道此人正在巴哈马外围沙洲猎海龟。这两个人毁了他的船,强迫三名船员加入他们。同时,特恩里和年纪尚小的儿子躲进了树林。拉克姆与安妮留下第四名船员,要他带话给特恩里:要是再被拉克姆和安妮碰上,他会被鞭打至死。[22]
接下来的两个月,安妮与瑞德变得难分难舍,并在时尚方面达成折中方案。一名曾被她们俘虏的人,后来在法庭上做证称,“当她们看到任何船只,并开始追逐或攻击时,会穿上男人的衣服”,如同瑞德希望的一样;“在其他时候,她们则穿女人的衣服”。在这个女水手闻所未闻的年代,安妮与瑞德积极参与格斗、替男人运送火药、交战时打斗与恐吓俘虏。在牙买加北侧被海盗扣押的渔妇桃乐丝·托马斯(Dorothy Thomas)做证称,两个女人“穿着男人的外套与长裤,头上缠绕着手帕……手上拿着大刀与手枪,对着男人咒骂,(一直说)……他们应该杀了她,以防她(做证)对他们不利”。托马斯说自己能看出两人是女人的唯一理由,是“她们的大胸脯”。一七二○年十月二十日,海盗大胆袭击停在潮漫滩的单桅帆船“玛丽与莎拉”号(Mary & Sarah),地点是牙买加北岸。船长注意到安妮“手上拿着枪”,“她们都非常无礼,不停咒骂,非常愿意随时在船上做任何事”。[23]
虽然拉克姆的情人就在船上,但他还是继续采取不顾后果的策略。几乎整个十月都待在牙买加沿岸,从一个港口跑到另一个,偷走小型船只,并招募更多船员。很快,好几艘牙买加私掠船尾随其后,包括由前巴哈马海盗庞德维指挥的船。庞德维一直在威胁西班牙航运,他趁拉克姆在牙买加西端岸边招募船员时追上他。拉克姆没有试图隐瞒自己的身份,而是立刻朝着庞德维的船开火。庞德维撤退,并告诉乔纳森·巴内特船长(Captain Jonathan Barnet)这件事。巴内特是私掠船船长,正驾驶火力充足的单桅帆船追捕拉克姆。巴内特整个下午都在追逐拉克姆,接着天黑了,拉克姆的许多手下开始喝酒。酒精可能影响了海盗驾驶轻快船只的能力,因为到十点时,巴内特把距离拉近到能听见喊话的距离。他命令海盗“立刻臣服于英格兰国王的旗帜”。拉克姆单桅帆船上的某个人回应“我们谁都不臣服”,于是巴内特的船员发射旋转炮。[24]
拉克姆的大部分手下躲进货舱,留下瑞德与安妮在甲板上。依据《海盗通史》的说法,瑞德“要甲板下的人出来,像个男人一样打架,那些人动也不动,所以她朝着货舱里的人开枪,杀了一个人,而其他人则受了伤”。[25]不久之后,巴内特的人猛烈开火,一阵子弹落下,海盗的纵帆下桁掉落到甲板上,弹痕累累的主桅也跟着垮下。海盗这下无法操纵船只了,只好求饶。巴内特的人一拥而上,翻越栏杆,拿下船上所有人,并在隔天早上把他们移送给岸上的民兵军官。不久后,印花布杰克、安妮·伯尼、玛丽·瑞德身处西班牙镇牢笼,等候审判。
和他们关在一起的还有范恩。我们不知道海盗能否彼此交谈,如果可以,范恩可能有些非常不好听的话要告诉自己的船需长。要不是拉克姆两年前背叛他,范恩可能会成功建立足以媲美贝勒米与黑胡子的海盗舰队,但分裂之后,两个人都无力对大英帝国造成什么严重伤害。拉克姆被安排第一批受审,被判有罪。行刑日是一七二○年十一月十八日,安妮·伯尼获准见他最后一面。据说她告诉他:“很遗憾见到你这样,但如果当时你像个男人战斗,现在就不会像条狗被吊死。”[26]接着,拉克姆与其他四个人在罗亚尔港的绞刑地被处死,尸体放在小岛港口的一个示众架上,该地称为“拉克姆礁”(Rackham’s Cay)。拉克姆和范恩被分开吊死,但两人在罗亚尔港摇晃的尸体可以彼此相望。[27]
玛丽·瑞德与安妮·伯尼则在一七二○年十一月二十八日受审,宣告有罪,被判处死刑。两人在西班牙镇法庭上,替劳斯总督及其他官员准备了惊喜,“替自己的肚子请命”,宣称“自己怀着孩子”,不能被处决,因为法庭剥夺胎儿性命是违法的。[28]劳斯命人检查两个女人,证明她们的宣称属实。行刑延后,两人大概被送回监狱。瑞德后来在监狱死于高烧,一七二一年四月二十八日埋在牙买加的圣凯瑟琳教堂(St.Catherine’s church)。[29]安妮·伯尼下落不明,似乎没有被处决。[30]她的父亲是南卡罗来纳大农场主,可能有些门路。安妮怀孕期间,这个长久没有来往的父亲可能想办法让她得到赦免。就算她真的死在牙买加,下葬记录也遗失在历史里了。
<h2>余党挣扎求生</h2>
拉克姆与范恩被处决后,海盗的黄金年代落幕。船只依旧会遭受攻击,特别是在西非一带,但海盗再也不曾取得上风。除了几个特例外,海盗在一七二○年代几乎都在与官方玩猫抓老鼠的游戏,再也未能威胁殖民地。英国当局估计全世界的海盗人口在一七一六年到一七一八年之间大约是两千人,但一七二五年时只有不到两百人,锐减九成。[31]一七二二年之后,大部分的海盗都放弃了希望,不再想着建立自己的共和国,或是推翻英格兰的汉诺威国王。他们大部分的时间都只是在挣扎求生而已。
那并不是说飞帮所有的海盗都被打败了。其实,许多在一七一八年放弃巴哈马群岛的死硬派海盗,还继续活跃了几年,其中几个人还让自己舒服退休。长期和贝勒米合作的奥利维·拉布其带着自己的战舰,在海盗共和国垮台前去了背风群岛。一七一八年六月十二日,“士嘉堡”号的休姆舰长在布兰基亚岛困住拉布其,当时他下锚在那里,正在掠夺一艘小型单桅帆船。护卫舰靠近时,拉布其和大多数船员靠着速度更快、更灵活的战利船逃跑,最终逃到西非,碰上几个巴哈马弟兄,包括爱德华·英格兰与保斯葛雷福·威廉姆斯。[32]整体来说,拉布其在西非与印度洋顺利建立起长久事业,一直到一七三○年被法国官方抓到,处决地是留尼旺岛。[33]他的墓穴现在是观光胜地。
威廉姆斯也跑到非洲,人们最后看到他是在一七二○年四月,当时他在拉布其的双桅帆船上当船需长。[34]曾被抓上那艘船的奴隶船长威廉·史内尔葛雷福(William Snelgrave)回忆称,威廉姆斯脾气暴躁、精神沮丧,没被挑衅就威胁暴力相向。另一名俘虏告诉史内尔葛雷福:“不用怕他,他平常就是这样讲话,但你上船之后,一定要叫他船长。”的确,威廉姆斯喜欢别人用从前的称谓叫他,因为丧失指挥权让他不太开心。史内尔葛雷福还说,海盗船队上的海盗喝酒向“詹姆士三世”致敬,显示威廉姆斯身旁依旧有詹姆士党人。威廉姆斯大概跟了拉布其一段时间,然后可能和其他年纪大的海盗一起定居在马达加斯加。他再也没有见过自己在罗得岛的妻儿,但他的长子似乎从未忘记他。小保斯葛雷福·威廉姆斯长大后,成为假发制造商,专门制作他父亲喜爱戴的长假发。[35]
偷了罗杰斯私掠船“巴克”号的小海盗,制造了新一批亡命之徒,威胁着大西洋与印度洋。他们劫掠从弗吉尼亚到西非的船只,领袖是大胆的韦尔斯人霍维尔·戴维斯(Howell Davis)。[36]一七一九年十一月,戴维斯胁迫木匠巴瑟罗姆·罗伯茨(Bartholomew Roberts)到“巴克”号上服务,不久后,戴维斯在攻击葡萄牙奴隶要塞时被杀,在那之后,罗伯茨主持了大概是史上最具生产力的海盗队:到一七二二年二月,他们在被皇家海军抓到之前,拿下超过四百艘船。[37]另一名“巴克”号叛变者是爱尔兰人沃尔特·肯尼迪,他因为听了埃弗里的故事,而立志成为海盗。他驾驶自己的海盗船一段时间后,回到伦敦享受财富,在德特福德路(Deptford Road)开了一家妓院,参与抢劫及其他小型犯罪。他最后被捕了,并于一七二一年在沃平被处决,那里是他二十六年前的出生地。[38]“巴克”号上,肯尼迪有个老朋友托马斯·安提斯(Thomas Anstis),也成为成功的海盗船长,但在一七二三年的一场叛变中,被自己的船员杀害。[39]
成就最接近埃弗里传说的海盗,或许是范恩第一任船需长爱德华·英格兰。英格兰与范恩分道扬镳后,专门攻击非洲西海岸的奴隶船,而奴隶船上士气低落的船员是可靠的新人力来源。他在一七一九年春天,虏获了九艘这样的船,超过三分之一的水手叛变,加入海盗行列。在科索角(Cape Corso)时,他差点儿抓到普林斯船长的新船:两百五十吨重的“维达”二号(Whydah II)。“维达”二号在一座奴隶要塞的炮火下逃离,避免重蹈同名船只的覆辙而成为海盗船。英格兰和埃弗里一样,在印度洋上待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他劫掠莫卧儿帝国的航运,接着抓了一艘三十四门炮的船,并命名为“幻想”号,就和从前的埃弗里一样。最后,英格兰的船员罢免他,因为他拒绝让他们伤害俘虏。船员们将英格兰放逐到非洲东方毛里求斯(Mauritius)的一座小岛上。他想办法做了一艘木筏,并划行到马达加斯加,在那里,和埃弗里剩下的海盗一起度过余生。[40]
<h2>白道,没有比较好</h2>
大体来说,海盗的仇人与高层次共犯过得并没有海盗好。
“米尔福德”号的张伯伦司令抛下拿骚的罗杰斯后,依旧指挥着皇家海军的西印度舰队,直到一七二○年六月。当时他接到命令,要负责护送十四艘商船回伦敦。六月二十八日,舰队在通过向风海峡时遇上一场大风暴,所有的船都被冲到古巴东端。一名目击证人后来说:“岸上满是死尸。”四百五十名水手与乘客中,有三分之二的人溺毙,包括张伯伦与“米尔福德”号的所有船员在内。只有三十四人活了下来,包括水手、事务长,以及一名瞎眼厨师。[41]
“士嘉堡”号的指挥官休姆击败马特尔与拉布其的海盗船,一七二三年得到奖励,成为第三级战列舰“贝德福德”号(Bedford)的指挥官,而当时战列舰还只有十二艘。尽管如此,一七五三年二月时,他在苏格兰“因为某些私人恩怨”中弹身亡。[42]
皮尔斯的“凤凰”号在纽约停驻多年,让他有机会与城内许多达官贵人维持长久关系,这让他娶到玛丽·莫里斯(Mary Morris),也就是新泽西总督路易斯·莫里斯(Lewis Morris)的女儿,莫里斯在今日的布朗克斯(Bronx)拥有庞大地产。不过,这场婚姻并不幸福。皮尔斯人在英格兰时,玛丽和另一名海军军官调情。皮尔斯在夫妻同住伦敦的几年后,才发现这场外遇。愤怒的皮尔斯以通奸罪把玛丽告上法庭,这件丑闻被大量记载于莫里斯家族成员之间的通信中,后来成为控告、反控告、和解失败与阴谋诡计的肥皂剧。一七四二年,皮尔斯在伦敦和妻子缠斗时,另一件与婚姻无关的一千五百英镑官司,纽约法庭判他败诉,导致其破产。皮尔斯一七四五年五月去世时,大概还在跟妻子争吵。[43]
梅纳德上尉杀死黑胡子不久后,被人发现拿走了“冒险”号上几件贵重物品。戈登直接命他交还找到的赃物,但他拒绝。梅纳德吹嘘自己在奥克拉寇克的战绩,也让上级和史波斯伍德总督进一步诋毁他。那些人的信件明显缺少对这位上尉的赞美。梅纳德在接下来的二十一年间,都没有被晋升为指挥官。他最终成为舰长,在一七四○年九月得到第六级战舰“希尔内斯”号(Sheerness)的指挥权,但当时他垂垂老矣,最后在一七五○年死于英格兰。[44]
伊登总督的治理议会洗脱了他的罪名,但他的名声因为和黑胡子挂钩,再也没能恢复。一七二二年三月十七日,他因黄热病去世于伊登顿家中,时年四十九岁,墓碑上刻着“他把这个国家带向繁荣,死时众人哀叹”。[45]
史波斯伍德的政敌凭借他违法入侵北卡罗来纳一事,成功把他拉下弗吉尼亚总督的位置。一七二二年九月,史波斯伍德退休,待在其四万五千英亩的庄园里,涉足铁矿探勘与生产。一七三○年代,他成为美洲殖民地副邮政大臣(deputy postmaster-general),建立起威廉斯堡与费城之间的邮政服务,拔擢富兰克林为宾夕法尼亚邮政局长。一七四○年,他获任命为少将(major general),在奥地利王位继承战争期间,负责率领特遣队攻打西班牙。一七四○年六月七日,他在监督小队出发时患上热病,死于马里兰安纳波利斯。[46]
讽刺的是,牙买加名声不佳的阿奇博尔德·汉密尔顿总督比其他人好运。他在被捕的状态下离开牙买加,但即使参与詹姆士党人的密谋,鼓励海盗,在英国法庭上所有这些指控都获判无罪。一七二一年,贸易及种植业委员会甚至命令牙买加总督,分给他一七一六年时在私掠船上抢来的战利品。汉密尔顿娶了伯爵的女儿,在爱尔兰与苏格兰拥有地产与城堡。一七五四年时,他以八十四岁的高龄,舒舒服服地死在伦敦帕摩尔街的家中,之后埋在威斯敏斯特大教堂。[47]汉密尔顿很早就放弃让斯图亚特王朝复辟,詹姆士党人在一七四五年由詹姆士·斯图亚特的儿子小王子查理(Bonnie Prince Charlie)领导最后一次起义时,他似乎完全没有伸出援手。
詹姆士·斯图亚特和儿子埋在梵蒂冈圣彼得大教堂(St.Peter’s basilica)的地穴。乔治国王的子孙今日依旧高坐英国王位。
<h2>《海盗通史》在大西洋两岸大畅销</h2>
伍兹·罗杰斯在伦敦度过海盗黄金年代的最后时光,又生病又负债,陷入重度忧郁。他后来写道,“有一段时期”,我“被(手中)事务令人忧郁的前景深深困住”。共同投资人解除了与他的合伙关系,罗杰斯以公司名义欠下的六千英镑债务,合伙人与政府都不还,最后债权人可怜他,免除他的债务,让他得以走出负债人监狱。[48]
一七二二年或一七二三年,有人找上罗杰斯。这个人想写关于海盗的书,正在找资料,需要罗杰斯帮忙提供细节,说明他所剿灭的海盗共和国,或许还希望他能提供官方信件与总督报告副本。罗杰斯显然同意了,因为这名作者提到的信息,只有罗杰斯才有可能提供。一七二四年五月出版时,书名是《最恶名昭彰的海盗抢劫谋杀通史》。这本书和那个时代的许多书一样,以化名出版,作者为“查尔斯·约翰逊船长”。英语读者对书中的海盗活动深涤着迷,即使那些行为在当时仍持续发生着。这本书在大西洋两岸都大为畅销,有无数个版本,推荐文章与广告不断出现在伦敦的《一周报》,以及费城的《美洲水星周报》(<i>American Weekly Mercury</i>)。这本还在再版的书几乎“单枪匹马地”创造了海盗的大众形象,我们今日对海盗的印象仍受这本书影响。
几个世代的历史学家与图书馆学家,误以为查尔斯·约翰逊船长是作家笛福。笛福是《鲁滨孙漂流记》与《辛格顿船长》(<i>Captain Singleton</i>)的作者,和罗杰斯同一个时代。最近,德国基尔大学(University of Kiel)的恩内·比鲁席伏斯基(Arne Bialuschewski)找出了更有可能的候选人:纳撒尼尔·米斯特(Nathaniel Mist)。这个人当过水手、记者,以及《一周报》出版人。《海盗通史》第一位登记在案的出版商查尔斯·列文顿(Charles Rivington)替米斯特出过许多书,米斯特的家离列文顿的办公室仅几码路之遥。更重要的是,《海盗通史》在皇家出版局(His Majesty’s Stationary Office)登记的是米斯特的名字。米斯特曾是西印度群岛的水手,他是全伦敦的作家与出版商中,最有资格写这本书的人。他熟悉海盗出没的海上世界背景,还是热情的詹姆士党人,最终被放逐到法国,因为他是伦敦与罗马的斯图亚特朝廷之间的送信人。这点可以解释为什么《海盗通史》有些同情海上的亡命之徒。在一七二二年到一七二三年之间,米斯特也有试图写下畅销书的动机:由于报纸竞争日益激烈,《一周报》的获利已数年萎靡不振。[49]
<h2>“只要一息尚存,就抱持希望”</h2>
《海盗通史》强调罗杰斯在驱逐巴哈马海盗时扮演的角色,这本书的出版让这位被免职的总督,再度成为全国英雄人物。读者非常好奇罗杰斯发生过什么事,并显然尴尬地发现他的爱国贡献被多么糟糕地对待,其中包括许多英国的精英分子。罗杰斯不久后开始恢复好运,这应该不是巧合。一七二六年年初,他成功得到国王赔偿。有关当局读到罗杰斯的诉愿时报以同情,诉愿状上以第三人称写道:“他因为正直的抱负,以及服务国家的热忱,失去……八年的人生精华岁月。为了服务国家,他失去金钱,也没有得到任何新任命,而且根本没有人抱怨过他任何行政失当或失职之处。”国王最后赐予罗杰斯抚恤金,金额等同步兵上尉(infantry captain)的半额薪饷,有效日期可以回溯至一七二一年六月。此外,一七二八年时,国王第二次任命他为巴哈马总督。[50]
罗杰斯前往新普罗维登斯前,留下可能是这辈子唯一一张肖像画。画师威廉·贺加斯(William Hogarth)把罗杰斯放进浪漫版的拿骚背景里。罗杰斯戴着白色假发,身穿优雅的外套,坐在舒服的手扶椅里,露出侧脸,藏住因西班牙火枪子弹而毁容的脸。他的背后是拿骚港棱堡,上面有一个饰板,里面写着他的座右铭“DUM SPIRO SPERO”,意思是“只要一息尚存,就抱持希望”。当时五十岁的罗杰斯,左手边有一个地球仪,象征他环游世界,右手拿着圆规,即将接下儿子手中的地图,测量新普罗维登斯岛。威廉·惠史东·罗杰斯(William Whetstone Rogers)即将陪父亲到拿骚,他站在画中,头戴假发,身穿绅士的优雅服饰。罗杰斯的女儿莎拉·罗杰斯坐在左边,女仆拿着一碟水果准备伺候。在他们后方的港口,一艘大战船发射了多枚礼炮。[51]
罗杰斯和儿子在一七二九年八月二十五日抵达拿骚时,当地不如画师贺加斯想象的那样美好。岛上刚被一场飓风横扫,许多居民躺在满目疮痍的家中,因传染性热病虚弱不已。岛上的经济与防御工事依旧摇摇欲坠。此外,前总督外向的妻子也让许多拿骚居民心烦意乱。她试图利用自己的地位妨碍司法、垄断商店,还在别人家的佣工契约尚未到期前,就让佣工到她那里工作。罗杰斯离开的八年间,岛上建设没有多少进展:市镇中心多了一座新教堂,通往碉堡的入口多了一间石造警卫室,另外还多了总督府(Government House)。那座总督府是一栋两层楼的乔治式建筑,罗杰斯会在那里度过人生的最后几年。
罗杰斯最后的任期比第一任轻松,但谈不上舒服。他因为征收地方税问题,和殖民地新的治理议会代表陷入激烈的争执。罗杰斯希望收税以修理碉堡,议会代表的意见与之相左。议员的不让步让罗杰斯沮丧,他采取极端手段,解散议会,惹恼了地方大农场主。一七三一年年初,这场争执让罗杰斯精疲力竭,他再次病倒,并像先前一样到查尔斯顿养病。[52]同时,他在治理议会担任书记的儿子,尽最大的能力为家里建立起良好的奴隶农场,数次到西非买下必要的劳力;而在一七三五年,为了这个目的出航时,威廉·罗杰斯在维达港死于热病,当时他是皇家非洲公司三名主要商人之一。
罗杰斯总督在一七三一年五月返回新普罗维登斯,但从未真正恢复健康,一七三二年七月十五日去世,埋在拿骚。他的墓地已经找不到了,但他的名字使这座城市的滨水区大街生色,并且巴哈马官方箴言也向他致敬:驱逐海盗,恢复贸易(Expulsis Piratis,Comercia Restitua)。[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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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一七一八年十二月到一七二○年二月的四国同盟战争,造成西班牙对抗英国、法国、奥地利与荷兰。英国历史学家把这场战争恰如其分地形容为“我们所有冲突中最为人遗忘的一场”,最后,西班牙未能成功地把巴哈马、南北卡罗来纳、法属路易斯安那纳入帝国版图。罗杰斯在一七一九年三月十六日收到官方的开战通知,不过他从前一年的十一月就已经预见这件事了。
[2] CO23/1:Colonial Office Records:Bahamas Correspondence,1717-1725,National Archives,Kew,UK.,No. 14ii:Bahamas Council Minutes,Nassau:31 March 1719.
[3] CO23/12/2:Rogers Appeal to the King,1726.
[4] Bryan Little,<i>Crusoe’s Captain</i>,London:Odham’s Press,1960,p. 191;Rogers to Secretary Craggs,Nassau:27 May 1719 in <i>CSPCS 1719-1720</i>,No. 205,p. 9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