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吉尼亚总督史波斯伍德,已经监视黑胡子好几个月了。他得到情报,知道黑胡子故意让“安妮女王复仇”号搁浅,还从伊登总督那里获得赦免,接着又在北卡罗来纳潮湿港湾掠夺商船。史波斯伍德与弗吉尼亚两艘海军护卫舰的舰长合作,其中“莱姆”号的舰长伊利斯·布兰德(Ellis Brand),派出间谍到北卡罗来纳“进行特别的海盗打探活动”。史波斯伍德甚至捉拿了黑胡子从前的船需长霍华德。霍华德此时已得到国王的赦免,人在汉普顿锚地一带,但史波斯伍德宣称,霍华德无法解释口袋里怎么会有五十英镑,也无法解释船员里怎么会有两名非洲奴隶。他和布兰德舰长以这种在法律上站不住脚的方式,押着霍华德上了“莱姆”号,接着关进威廉斯堡的大型砖造监狱。史波斯伍德依靠拷问霍华德,以及询问自己的间谍,详细拼凑出黑胡子想做什么、在哪里打发日子,以及他如何得到北卡罗来纳最高阶官员的保护。十月底时,史波斯伍德决定动手。
史波斯伍德后来辩称,黑胡子为弗吉尼亚的贸易带来威胁,有他在,会鼓励其他人从事海盗活动。这些说法都没错,但不是他决定对付海盗的真正原因。史波斯伍德和先前与以后的政治人物一样,准备在境外发动军事远征,以转移老百姓的注意力,掩盖自己在家乡的不当行为。
史波斯伍德治理着美洲沿岸地带第二强大的殖民地,仅次于马萨诸塞,辖下有七万两千五百名白人,以及两万三千名黑人。[1]弗吉尼亚和北方的马萨诸塞殖民地完全不同,弗吉尼亚遍地是大农庄,烟草地围绕,一旁的小屋住着佣工奴隶。每个大农场都有自己的码头充当工厂,雇员与奴隶现场生产最必要的产品与服务,因此几乎没有什么所谓的城镇。有事要办的话,大农场主会到乡下的码头、教堂、法院与每周市集。就连首府威廉斯堡都几乎只是行政中心,有立着典雅政府建筑物的一角,地点就在威廉与玛丽学院(College of William and Mary)砖造房屋附近。威廉斯堡终年人口仅一千出头,他们是行政人员、工匠、老师与学生。殖民地的贵族议员在宏伟的砖造议会大厦开会时,威廉斯堡会恢复生气,旅社、民宿、酒馆人满为患,热情的观众聚集在英属美洲唯一一家戏院看戏:美轮美奂的绿宫(Palace Green)东侧,有一栋盖好两年的建筑物。[2]
近年来,议员聚在一起批评史波斯伍德总督,以及在他治理殖民地八年期间培养的贪污文化。他们起草正式投诉文件,说明史波斯伍德是如何“挥霍国家的钱”,兴建最近刚盖好的总督府(Governor’s Palace)[3],里面有气派的宴会厅、精雕细琢的大理石壁炉,以及整齐的果园、花园与大门。其他人则被史波斯伍德的土地贪污交易激怒。[4]他通过保密信托最终将八万五千英亩的公家土地移转到自己名下,那片土地因为他的缘故,被称为史波斯韦尼亚郡(Spotsylvania County)。大多数议员反对总督的专断独行,他还控制着英国国教这个殖民地官方宗教的教堂牧师、高阶人员的任命权。一七一七年,议会成功地向国王请愿,废止史波斯伍德部分经济规章,现任议员则努力地要直接拉他下台。[5]
这么多敌人都挤在门边,史波斯伍德与“莱姆”号的布兰德舰长、“珍珠”号的乔治·戈登(George Gordon)舰长,在一七一八年十月初会面时极度保密。史波斯伍德要求两位舰长协助他,一举让黑胡子永远在美洲消失。
<h2>海盗变成的海盗猎人</h2>
拿骚这一边,罗杰斯正在准备应付海盗攻击。一七一八年九月十四日,他收到线报,说范恩人在阿巴科附近的绿蠵龟礁(Green Turtle Cay),那里位于拿骚北方一百二十英里处。罗杰斯面对西班牙人的入侵,现在又丧失皇家海军的人力支持,知道只能孤注一掷,指望赦免派的海盗首领帮他。
霍尼戈与寇克兰响应总督的请求,同意成为海盗猎人。罗杰斯帮他们配备好一艘单桅帆船,大概是霍尼戈的“波内特”号,然后派他们去搜集情报。[6]如果可能的话,最好还能对抗范恩。这两个人在四天后离开拿骚,接下来的几个星期没有人见过他们。
罗杰斯在等待霍尼戈返航时,试图让拿骚的防御步上轨道。拿骚的治理议会同意颁布戒严令,“严密看守”,并要岛上居民与奴隶帮忙整修碉堡。但几乎每个晚上都有海盗偷小船逃离岛上,希望能加入范恩的行列。罗杰斯预估在七月底至十月下旬之间会有一百五十人抛弃他。几天变成几星期后,罗杰斯开始担心霍尼戈“不是被范恩拿下,就是已经再度成为海盗”。岛上的大部分人也同意这种猜测。但霍尼戈的单桅帆船离开三星期后驶回港口,还带着一艘战利船及几名海盗俘虏。[7]
霍尼戈告诉每个人,他和寇克兰大多数时间都躲在绿蠵龟礁附近观察范恩,希望等他落单时突袭。可惜一直没有出现这样的机会。霍尼戈和寇克兰判断范恩势力太强大,没办法直接拿下。范恩除了自己乘坐的双桅帆船外,还带着“海王星”号与“帝王”号,也就是他在查尔斯顿沙洲虏获的那两条船。范恩一伙人大部分时间都在搜刮这些船,清理自己的船身。过了近三个星期后,海盗向“海王星”号与“帝王”号的船员俘虏说再见,“祝他们平安到家”,不过正当他们驶离锚地时,出现另一艘驶进来的单桅帆船,霍尼戈认出那是三十吨重的“野狼”号(Wolf)。几天前,这艘船在罗杰斯的允许下驶出拿骚猎海龟,但其实,“野狼”号的船长是获赦免的海盗尼古拉斯·伍多(Nicholas Woodall),他走私弹药、补给与情报给范恩。范恩下锚和伍多商议,伍多仔仔细细地告诉了他罗杰斯的行动与防御工事。范恩大概是希望岛上海盗已起来反抗总督,但显然很失望。一名俘虏问海盗拿骚那边有什么消息时,海盗回答称“没有好消息”,要他们别问太多问题。“消息让(海盗)相当心烦意乱”,他们投票决定把俘虏赶到无人岛上,毁掉“海王星”号,砍下船桅与索具,然后直接对着货舱发射“装填着两颗炮弹”的大炮。范恩的海盗帮搭乘双桅帆船与“野狼”号一起离开港口,霍尼戈乘机提供俘虏的必需品,让他们知道援军来了。那天晚上,霍尼戈出发前往追捕海盗,几天后拦截到“野狼”号,并将其带回拿骚。[8]
霍尼戈带回“野狼”号这件事,提振了罗杰斯的士气。[9]罗杰斯向伦敦上级报告道:“霍尼戈船长证明自己是个诚实之人,拒绝帮助老朋友……分化这里的人,让我变得比预期中强大。”罗杰斯不确定自己有没有权力审判伍多,他铐住伍多,请下一艘出航的船送他回英格兰。季节已经转换,天气也在变好,罗杰斯这方的病人开始康复。一支商船船队离开岛上,准备和古巴的友善人士交易,希望得到额外的补给。碉堡几乎快要完工,而且重要的海盗首领站在自己这边,罗杰斯的心安定了下来。
十一月四日,罗杰斯接获消息,说他派到古巴的四艘单桅帆船全都投奔海盗,正准备加入范恩,但据说这群叛徒人在绿蠵龟礁,还有希望抓到他们。罗杰斯再次向霍尼戈与寇克兰求援,两人航行到绿蠵龟礁,向惯犯全面开战。海盗变成的海盗猎人,在十一月二十八日带着十名囚犯回到拿骚,其中包括黑胡子的前炮手康宁汉,以及三具尸体。罗杰斯欣喜若狂,写信给英国大臣道:“我很高兴霍尼戈船长提供这个世界新证明,他洗清了自己到目前为止的污名。虽然他从前犯下海盗罪行,但大部分的人都赞扬他宽宏大量。”[10]
海盗囚犯是个大问题。罗杰斯没有人力可确保他们会锁得好好的,但要是在拿骚审判与处决他们,又可能会引发暴动。罗杰斯让治理议会召开秘密会议,一一列出选项,例如前首席大法官托马斯·沃克,现在也成为议员了。议员们最担心的就是范恩,范恩有众多眼线提供情报,可能会试图放了囚犯。议员们最后决定,“如果我方表现出任何害怕的样子,可能会让现在这里的好几个(海盗)煽动外头的海盗,试图营救被羁押的囚犯。因此……为了防堵海盗范恩的企图”,议会决定应该“尽快……审判囚犯”。[11]罗杰斯没有监狱,他把十名囚犯锁在“德利西雅”号上,然后展开他深知十分危险的任务:对抗岛上的海盗支持者。
<h2>两个海盗帮开起派对</h2>
一离开绿蠵龟礁后,范恩往北走。他从伍多那得到的情报表明,如果要实现先前的威胁,真的攻击拿骚,是需要援手的。由于对斯图亚特家族前来协助的期待已然幻灭,他知道得请老战友伸出援手。拉布其已经消失在南方,威廉姆斯、英格兰和康登也已经去了非洲与巴西,但还有一个海盗依旧在这一区,而且每个人都知道要到哪里找他。范恩的手下同意了,众人将航向北卡罗来纳的帕姆利科海峡(Pamlico Sound),希望能在那里联络上黑胡子。
范恩一行人在十月第二个星期抵达奥克拉寇克湾。他们在奥克拉寇克岛后方看见一艘武装的单桅帆船,后来证实那是黑胡子的“冒险”号。两个海盗帮在认出彼此之前,一定困惑了几分钟,因为双方都不是驾驶彼此熟悉的船。黑胡子和范恩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证实彼此的身份,大概是依靠喇叭筒。范恩马上欢迎战友,对空发射单桅帆船大炮,黑胡子也回礼。范恩让自己的船下锚在“冒险”号旁。海盗划着小船到彼此身边,开起海盗派对,在奥克拉寇克岛狂欢好几天。[12]
两个男人交换了先前几个月的经历。黑胡子大概先告诉范恩关于波内特被抓的消息,从查尔斯顿到波士顿,每个人都在谈论这件事。范恩告诉黑胡子,说他在拿骚对付皮尔斯与罗杰斯,以及罗杰斯政府的进展。范恩可能试着说服前伙伴加入他,一同攻击新普罗维登斯岛,不过就算真的发生过这件事,黑胡子也拒绝了,他对新的现状很满意。他的人高枕无忧,可以继续当海盗,又不用害怕政府采取军事报复。
狂欢结束了。范恩与蒂奇分道扬镳,追寻各自的道路。
<h2>黑胡子在法律上站得住脚</h2>
史波斯伍德总督计划秘密攻击黑胡子。他没有通知弗吉尼亚的治理议会,也没有告诉议员,而且绝对没有意愿让伊登总督知道这件事。他后来解释称,这是因为海盗实在太受欢迎了。“我没有和国王陛下在这里的议会沟通,也没有告诉任何其他人,只告诉对执行(计划)绝对必要的人士,以防我们这一带许多支持海盗的人中有人可能会向蒂奇通风报信。”史波斯伍德总督有理由担心。几个月之前,几个黑胡子的人前往费城时,曾经路过这片殖民地,并试图引诱几个商船水手加入他们。地方官员想逮捕这些海盗,但他们向史波斯伍德报告,说自己“找不到人(愿意)协助他们镇压,让海盗缴械”。史波斯伍德的确设法逮捕黑胡子的船需长霍华德,但不久之后,他底下附属海军法院的一名法官,也就是伊登总督的朋友约翰·哈罗威(John Holloway),下令逮捕“珍珠”号的戈登舰长与罗伯特·梅纳德上尉(Lieutenant Robert Maynard),而“珍珠”号正是霍华德被扣押的地方。哈罗威代表海盗,对两名海军官员提起民事诉讼,要求每个人做出五百英镑的损害赔偿。史波斯伍德担心陪审团可能放走霍华德,在没有任何一名陪审员的情况下就审判了霍华德,这件事被治理议会厉声谴责。史波斯伍德嗤之以鼻,指弗吉尼亚人“对海盗有无法解释的偏好”。[13]
霍华德接受审判时,史波斯伍德告知布兰德与已经和他分享情报好几个月的戈登舰长自己的计划。[14]这是一个完美的机会,史波斯伍德可乘机和两位皇家海军官员碰面,又不会引起怀疑,因为这两人也是威廉斯堡协助调查的法庭官。开庭过后,霍华德被判有罪,布兰德与戈登从雄伟的H形议会大楼走过四个街区,穿越市集广场,经过绿宫,抵达总督府。在总督府奢华的房间里,史波斯伍德说出了自己的计划:既然黑胡子在巴斯和奥克拉寇克两地跑,那就分头进击。布兰德是最资深的军官,由他带领一个水兵小队走陆路到巴斯,一路上和士绅支持者联络。第二支小队则走海路到奥克拉寇克,不让任何海盗有机会逃到大西洋。五百三十一吨重、四十门炮的“珍珠”号,以及三百八十四吨重、二十八门炮的“莱姆”号都太大,不适合穿梭在北卡罗来纳咸水海湾,以及堰洲岛的危险暗礁之中。[15]史波斯伍德提议由他自掏腰包,买下两艘轻便的单桅帆船,由两位军官处理。布兰德与戈登同意由他们找人,并武装与补给那两艘单桅船,交由戈登的大副梅纳德上尉指挥;而戈登待在后方,在汉普顿锚地守着护卫舰。除了可能分得黑胡子部分的金银珠宝外,海军还有另一个想参与这件事的动机:史波斯伍德让议会立了新法,若是抓住黑胡子一帮人,可以获得特别奖金。[16]布兰德与戈登同意了这个计划。要是一切顺利,既可以报效国家,又可以拿钱。
不过,史波斯伍德的计划完全不合法,因为总督和军官都无权入侵另一个殖民地。从法律上来讲,黑胡子是各方面都站得住脚的公民;他先前犯下的罪已经获得赦免,后来申请打捞法国“沉船”,也的确得到伊登总督的官方批准,目前尚未遭任何罪名的指控。[17]
远征队在十一月十七日离开汉普顿。梅纳德是美洲年纪最大的海军军官,[18]他登上旗舰“简氏”号(Jane),那是史波斯伍德总督雇来的两艘单桅帆船中较大的一艘。“简氏”号上有三十五人,以及齐全的火枪、水手刀和剑,另外还有够吃一个月的补给,但没有大炮,因为“简氏”号小到装不下火炮了。另一艘单桅帆船“游侠”号(Ranger)甚至更小,载着二十五名水手,由“莱姆”号的爱德蒙·海德准尉(Midshipman Edmund Hyde)指挥。[19]两艘船都没有大炮,而且一共只有六十人,梅纳德上尉知道如果要用这两艘船对抗黑胡子,就得趁他停锚时突袭。十一月十七日下午三点时,他们起锚驶出切萨皮克湾。[20]
几小时后,“莱姆”号的布兰德舰长带着一支小型水手队伍,骑马从汉普顿村庄出发。他们骑过弗吉尼亚乡下泥泞的小路,穿越空旷田野,在秋高气爽的时节,成群奴隶照料着正在晾干烟草叶的架子。隔天,他们进入北卡罗来纳没有道路的荒原之中,田野、大农场与道路消失无踪。
他们度过了痛苦的三天,穿越绵延数英里的松林,以及名副其实的大沼泽(Great Dismal Swamp),最后在十一月二十一日抵达伊登顿(Edenton),也就是这片殖民地为数不多的聚落之一。[21]布兰德来自满是田园农庄的弗吉尼亚,北卡罗来纳的贫穷可能让他大吃一惊。一名十八世纪的访客在提到这一区的居民时说:“这里的人民愚昧无知,没有几个人识字,会写字的人更少,就连治安官也一样。”“他们一般吃腌猪肉,有时是牛肉。另外,他们不得不用印第安人的玉米做面包,因为没有磨坊磨面粉。此外,他们在这方面随便又不清洁,马槽里的玉米和他们桌上的面包差不了多少。”
两个人在伊登顿等候布兰德时,先彼此自我介绍一番,其中一个人是殖民地的民兵上校莫瑞斯·摩尔(Maurice Moore),他是南卡罗来纳前总督之子。另一个人是爱德华·摩斯里(Edward Moseley),他是伊登顿最早的一批殖民者,也是成功的有钱律师,曾是北卡罗来纳治理议会的成员。[22]布兰德形容他们是“两名饱受蒂奇折磨的绅士”,但他们也是伊登总督长期的政敌,大概还是史波斯伍德在北卡罗来纳的主要情报提供人。布兰德一群人在伊登顿一带过夜,大概是在摩斯里的家。布兰德告知众人,他“是来抓蒂奇的”。隔天早上,摩斯里与摩尔安排前往阿尔伯马尔海峡(Albemarle Sound)的交通工具,两人与其他几名居民陪同布兰德,走完到巴斯的最后一段路,继续往南三十英里。[23]
布兰德一行人大约在十一月二十三日晚上十点抵达巴斯郊区,也就是离开汉普顿六天后。摩尔先到前方探路,一如布兰德所料,黑胡子不在镇上,但“下一秒钟”就可能带着另一批从法国船中“抢救”而来的货物出现。布兰德留下大部分的部属,穿越巴斯河,直接到伊登总督的大农场宅邸。布兰德事后汇报称:“(我)去求见,让他知道我来找蒂奇。”伊登总督心中一定警铃大作。布兰德突然出现,还带着他的两个政敌。总督只能希望黑胡子已经逃跑,布兰德不会发现大批被偷的货物就藏在邻居奈特的谷仓里。我们可以想见布兰德坐在伊登的火炉旁直到天亮,手边放着装填好子弹的火枪,等着黑胡子从伊登船坞的石子路走进来。
黑胡子没有出现。
<h2>“你们这些天杀的人是谁?从哪里来的?”</h2>
梅纳德上尉在前往北卡罗来纳外滩群岛(Outer Banks)时,一路上听到各种关于黑胡子的故事。他的领航员是史波斯伍德找来的北卡罗来纳人。根据他的说法,黑胡子一直在奥克拉寇克与巴斯之间,运送抢来的货物。在前往外滩群岛的途中,地方上的水手在洛亚诺克湾(Roanoke Inlet)告诉他们,上个星期一,他们看见黑胡子的“冒险”号搁浅在布兰特岛(Brant Island),那是柯里塔克海峡(Currituck Sound)往弗吉尼亚方向三十英里的一个沼泽小岛。[24]那天稍晚的时间,梅纳德上尉一直在柯里塔克海峡来来回回,但没有发现黑胡子或任何人的踪影。史波斯伍德本人亲自警告过蒂奇“正在奥(克拉)寇克海湾加强一座小岛的防御工事,并让那个地方成为强盗的秘密集会所”。梅纳德大概还从其他水手那里听到另一个让人不安的传闻。同样的传闻几天后会传到威廉斯堡:“其他海盗帮派的成员,已经在(奥克拉寇克和黑胡子)会合”,海盗成员人数增加到一百七十人;梅纳德无从得知,范恩的海盗帮两个月前已经来了又走。[25]
十一月二十一日下午四点,梅纳德领着两艘小型单桅帆船,带着越来越不安的心情,抵达哈特拉斯角(Cape Hatteras)南方三十英里的奥克拉寇克海湾。[26]布兰德一抵达奥克拉寇克海岛外缘,就看见小岛后方人称“蒂奇洞”(Thatch’s Hole)的地方,停着两艘单桅帆船。其中一艘有九门炮,符合人们对黑胡子“冒险”号的描述。另一艘船没有武装,看起来像是海岸单桅贸易帆船。梅纳德应该会在岛上看到一个大型帐篷与营火灰烬,或许还有几个空置的大小桶子,但没有防御工事的踪迹。他留意风势、潮水与西下的太阳,下令“简氏”号与“游侠”号下锚。他不希望在黑暗中与黑胡子交战。
范恩离开后,黑胡子的确往返于巴斯与奥克拉寇克之间。他在奥克拉寇克监督这二十几人好几个星期,然后在巴斯陪了妻子几个星期。他现在原本应该回到镇上。四天前,也就是十一月十七日,他收到奈特法官的信,催促他“尽快北上……有更多话要告知,信上不方便写”,署名“你真正的朋友与仆人奈特”。但黑胡子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没空理奈特,也没空理海湾刚出现的两艘中型单桅帆船;他的海盗帮正在款待商人朋友山谬·欧戴尔(Samuel Odell),停在“冒险”号旁边的就是欧德欧的商船。梅纳德的人试图入睡,准备迎接战斗;与此同时,黑胡子的人则喝酒到深夜。[27]
第二天早上九点,梅纳德下令起锚,直接航向“冒险”号,希望能抢在黑胡子推出大炮前登上“冒险”号。他们在最弱的微风中进入锚地时,海德准尉的“游侠”号搁浅在沙洲上。他下令把压舱石抛出船外,希望减轻单桅帆船的重量,以让船身再度浮起。梅纳德乘着较大型的“简氏”号奋力前进,结果也搁浅,完全失去了突袭的机会。黑胡子的人虽然宿醉,但还是注意到这两艘单桅帆船想要偷袭他们,而且还有数量多到不寻常的船员,正在吵吵闹闹地要把压舱石与水桶扔出船外,想急忙脱身。海盗们明白自己正在遭受攻击时,马上行动起来,冲去松开船帆,砍断锚缆,准备好大炮。一切发生得太快,海盗的贵客欧戴尔与三名船员都来不及下黑胡子的船。就在“冒险”号船帆接触到第一阵微风气息时,海德让“游侠”号浮了起来,直接驶向海盗,只有二十五名船员的“游侠”号上,大部分人奋力划桨。
海盗开始用火枪射击,两艘船的距离只剩“半个手枪射程”时,黑胡子要大炮手开炮。“冒险”号大炮炮口火花四射,一瞬间,四磅与六磅重的炮弹炸毁“游侠”号的前甲板,损坏前桅帆,海德及其副手、“莱姆”号舵手艾伦·阿灵顿(Allen Arlington)丧命。“游侠”号渐渐静止不动时,受伤的船员在这艘单桅帆船血流成河的甲板上抽搐。一阵混乱之中,“冒险”号擦身而过时,几个海军水手奋力发射小型武器,一颗火枪子弹射断它的艏帆升降索,也就是撑住海盗前桅帆的绳子,让“冒险”号的速度慢了下来。这是梅纳德的人非常幸运又关键的一枪。“简氏”号脱身后,发疯般地划向海盗,希望能够登船。“冒险”号要不是升降索被射中,原本可以逃到公海上,结果两艘船仅相隔五十英尺远。
依据《海盗通史》的说法,当时黑胡子对梅纳德大喊:“你们这些天杀的人是谁?从哪里来的?”据说,梅纳德是这么回应的:“你应该可以从我们的旗帜看出我们不是海盗。”依据梅纳德的说法,胡子上绑着黑缎带的蒂奇拿起一杯酒,“敬我(梅纳德)与我的船员,要我们下地狱。他说我们是懦夫,他不会求饶也不会接受求饶”。梅纳德则回答“没问题”。接着,黑胡子要炮手菲利浦·莫顿(Phillip Morton)再度猛烈攻击。莫顿把霰弹与连发弹装进大炮,在这么近的射程,这样的发射极度致命。其他海盗则扔掷当场做的手榴弹,将火药、火枪子弹,以及旧铁屑塞进朗姆酒空瓶。烟雾散去后,“简氏”号的甲板上满是尸体。几秒钟之内,梅纳德等二十一名船员非死即伤,只有两个人还能站在单桅帆船的甲板上。黑胡子认为这场交战已经结束,命令“冒险”号开到“简氏”号旁边,让手下准备登船。
但其实刚才在火药烟雾的掩护下,梅纳德命令十几名没有受伤的手下躲进“简氏”号货舱,等他的信号。梅纳德蹲在梯子上,轻声对舵手与大副贝克先生下令,要他们蹲低身体,海盗过来时就打暗号。
“冒险”号撞击“简氏”号时,黑胡子第一个越过船栏,“手上拿着绳子,准备捆住两艘单桅帆船”。贝克打了暗号,梅纳德从货舱冲出来,手上拿着剑,后面跟着十二名船员。接下来的这一幕启发了许多好莱坞电影:梅纳德与黑胡子对峙,两人拔出剑,一个是精神抖擞的海军上尉,另一个是令人闻风丧胆的海盗。后来,北卡罗来纳水手汉福瑞·约翰逊(Humphrey Johnson)向新英格兰报告了这次战役:“梅纳德向前一冲,剑尖指着蒂奇的子弹盒(他放弹药的地方),然后让剑弯到刀柄处。”黑胡子接着奋力一击,打断梅纳德的长剑攻势,削过他的手指。梅纳德往后一跳,“丢掉剑,开枪伤到蒂奇”。此时,黑胡子的十名手下已经爬上“简氏”号,正与梅纳德的手下厮杀。混乱之中,“简氏”号的舵手亚伯拉罕·德摩特(Abraham Demelt)来到梅纳德身旁与他并肩作战,砍伤黑胡子的脸。“简氏”号上的海盗人数少于梅纳德的人,很快就倒在染血的甲板上。更多人将手枪瞄准黑胡子,黑胡子摇摇晃晃,对着梅纳德与德摩特挥剑,脸上和身上不断流出鲜血。水手们围住黑胡子,更多火枪子弹击中他高大的身躯,几把剑被抽了出来,准备围攻杀死黑胡子。
依据约翰逊的说法,最后的一击来自一个苏格兰高地人,他猛力一挥,砍下黑胡子的头,“身首分离”,头颅和肩膀间只剩一点儿肉连接。《海盗通史》的作者则不这么认为,他说黑胡子伤势过重,“正准备开另一枪时”突然断气。梅纳德在写给亲友的信中,没有提到黑胡子是怎么死的,但提到他倒下时“已中五枪,身上还有二十处严重刀伤”。这场混战只持续不到六分钟,上船的海盗全数被杀,没有杀掉梅纳德半个人,尽管梅纳德上报称有数人“被砍伤得很严重”。
“游侠”号过来帮忙解决还在“冒险”号上的海盗,几乎是三人对一人。许多海盗跳进水里,在海中被海军水手解决;依据戈登舰长事后的报告,一名海盗游上岸,伤重不治,“几天后在暗礁上被发现,有鸟类在尸体上方盘旋”。“游侠”号上一名水手被自己人误杀,海军总伤亡情况是十一人死亡,二十多人受伤。最后,这场胜仗在“冒险”号的火药室里演出了一场惊险。当时,海军发现一名叫恺撒(Caesar)的黑人海盗,他手上拿着火柴,奋力要让商人欧戴尔与他的一名船员脱困,以完成黑胡子最后的命令:要是打输了,就把全部的人炸成碎片。海军成功制服恺撒,让他成为十四名海盗囚犯中的一员:九名白人与五名黑人束手就缚。身上“有不只七十处伤口”的欧戴尔也被关起来,不过稍后被释放。[28]
打斗结束后,梅纳德的人搜索“冒险”号,希望能找到大量的西班牙金银,结果只找到一点金粉,还有几个银器(包括贝尔那被抢的高脚杯),以及“其他抢来的小东西”。他们还发现了法官奈特最近写给黑胡子的信,以及几份透露奈特、伊登总督和海盗勾结的文件。岸上的帐篷盖住剩下的法国船货物:一百四十袋可可豆与十桶糖。[29]就算黑胡子积累起惊人财富,他也没将其放在奥克拉寇克。
不论黑胡子究竟是不是在这场战斗中被砍头,他的头都挂在“冒险”号的船首斜桅,变成一个恶心的战利品。等水手回到弗吉尼亚时,他们会得到一百英镑赏金。梅纳德把黑胡子无头的尸身扔进帕姆利科海峡。依据传说,尸体在“冒险”号旁绕了三圈,才沉进咸咸的海水中。[30]
<h2>黑胡子之岬</h2>
由于天气恶劣,梅纳德上尉和布兰德一直要到十一月二十七日才见面,那天,梅纳德上尉到巴斯递交对奈特与伊登不利的证据。[31]布兰德原本对奈特十分气恼,说他“大量找麻烦……建议总督不要协助我,还一直帮海盗脱罪”。这位大法官“义正词严地否认自己的大农场有任何(海盗)货物”。现在,布兰德得以握着奈特有罪的证据与他对质,[32]包括黑胡子的信、“蒂奇笔记本里的备忘录”,以及曾帮忙卸下赃物的数名证人证词。[33]奈特终于“承认整件事”,让布兰德看自家谷仓里“用饲料盖住”的二十桶糖与两袋棉花。[34]伊登眼见东窗事发,命令执法官把六名奴隶与六十大桶的糖交到布兰德面前。[35]那些东西原本属于黑胡子或黑胡子的手下,后来交给了伊登。布兰德也追查到“几名潜伏(在巴斯)的海盗”,包括黑胡子的水手长汉兹。汉兹最终同意做证指控同伴,换取自己活命。在巴斯和奥克拉寇克搜出来的货物总价值为两千两百三十八英镑,这个数字算进了“冒险”号这条船。
梅纳德上尉在一七一九年一月三日,乘着“冒险”号回到汉普顿锚地,黑胡子的头还挂在船首斜桅上。[36]梅纳德来到“珍珠”号身边时,让“冒险”号九门炮齐发,向戈登致敬。戈登以殊荣接见自己的上尉,也用国王陛下的战舰回礼。戈登与梅纳德把黑胡子的头呈给史波斯伍德总督,史波斯伍德把头挂在汉普顿河西侧的一根高柱上,称为“黑胡子之岬”(Blackbeard’s Point),以血腥手段警告想成为海盗的人。[37]
从新英格兰到伦敦、罗亚尔港,以及更远的地方,梅纳德在几个星期内,成为家喻户晓的名字。在波士顿,当时还是十三岁的印刷商学徒本杰明·富兰克林,写下并印刷了一首赞扬梅纳德成就的“水手歌”,拿到街上贩卖。[38]这首歌现已失传,只剩下一小节:
宁可游在底下的大海
不可在风中飘荡喂乌鸦
布里斯托尔欢乐的蒂奇如是说
这场海盗征讨让司法体系忙了好几年,因为各方都想要算总账。一七一九年三月十二日,囚犯在威廉斯堡议会受审,除了商人欧戴尔,所有人都被判有罪。十三名海盗被处决,尸体沿着汉普顿-威廉斯堡路挂在绞刑台上。[39]最后,汉兹在处决前夕获释,因为一艘船及时带着国王延长时限的赦免令抵达。这道赦免令也救了霍华德。布兰德与梅纳德找到的证据让奈特在北卡罗来纳受审,罪名是勾结海盗。奈特被判无罪,主要原因是他找到办法让黑胡子四名黑人船员的证词无效,辩称“依据整个美洲的法条与习惯”,黑人的证词“对全体白人皆不具效力”。[40]伊登总督威胁依据非法入侵北卡罗来纳领主土地的罪行起诉布兰德,并与史波斯伍德就入侵合法性和赃物所有权两项议题争执了好几个月,不过最终失败。[41]伊登的政敌摩斯里与摩尔闯进一名官员的房子,试图找到证明伊登与黑胡子勾结的证据,但没有成功。两人被抓住,审理后被判煽动叛乱罪。[42]梅纳德则控告戈登与布兰德,因为这两名舰长后来决定让“莱姆”号与“珍珠”号的船员,一起分享史波斯伍德的赏金,而不是只有曾在奥克拉寇克出过力的人可以拿到。梅纳德输了官司。大部分曾经参与战斗的水手最后只拿到一英镑。[43]
<h2>波内特的末日</h2>
在查尔斯顿,法院不仅忙碌异常,还被包围。针对波内特及其他被瑞特上校在恐怖角抓到的海盗,居民不同意官方判定的结果。毫无疑问,大部分殖民者都乐于见到最近造成海上贸易封锁的恶徒被绳之以法,尤其是在相关事件中失去船只、货物的商人与大农场主,但查尔斯顿当地有为数众多的人支持海盗,他们炙热的情绪超过北卡罗来纳与弗吉尼亚的人。这一派包括大量获得赦免的海盗与拿骚前走私者,另外还有佣工、水手、自由黑人,以及南卡罗来纳大量的其他社会底层成员。他们辩称波内特是“一名绅士,有荣誉、有财产,接受过人文教育”。他的船员被视为英雄,他们不怕从富人手中抢夺货物,也不怕干杯诅咒不列颠所谓的国王。民众以不太安静的方式,坚持官方释放所有的海盗。
约翰逊总督和在拿骚的罗杰斯一样,一点儿都不确定自己能关得住海盗。南卡罗来纳刚打完一场大型印第安战争,人力短缺。查尔斯顿没有监狱,约翰逊被迫把海盗关在警卫厅(Court of Guard),那是一栋小型的两层楼建筑,地点在海湾街(Bay Street)滨水区防御工事半月炮台(Half-Moon Battery)。这栋建筑物的木墙上有无数窗户,虽然有武装警卫,但一点儿都不保险。约翰逊为了礼遇波内特的士绅身份,也为了防止他和船员串供,把这位海盗船长关在殖民地宪兵司令纳撒尼尔·帕翠吉(Nathaniel Partridge)的家里,“晚上早早就布置哨兵”,防止他越狱。约翰逊做了这些临时准备,希望能把海盗从十月三日(他们被带进来的那一天)关到十月二十八日(法庭预计开始审理的那一天)。
尽管如此,一七一八年十月二十四日晚上,波内特在理查德·图克曼(Richard Tookerman)的协助下逃离司令家。[44]图克曼是一名商人,他在海盗统治时期,靠着往来巴哈马群岛走私货物发了一笔小财。帕翠吉司令可能也是共犯,因为这场逃脱显然没有太多打斗,帕翠吉在几天后遭到撤职。奇怪的是,波内特和哈略特一起逃走了。哈略特是被迫上海盗船的人,几乎确定可以被无罪释放,因为就在那天早上他交出了检举证据,长篇大论地做证揭发海盗。为了奖励他的配合,他被从警卫厅移送到司令宅邸。结果他却选择与波内特一起消失在黑夜里。警铃大作时,他们已经乘着图克曼的轻舟逃向港口,另外还有几名黑人与印第安奴隶负责划桨。
不久,查尔斯顿发生民众暴动。这场“骚乱”细节不明,不过从接下来提到这件事的法律文件来看,其间一群武装暴民围攻警卫厅,试图放出剩下的海盗。[45]副检察总长托马斯·汉普沃斯(Thomas Hepworth)几天后表示:“(我们)不能忘记这座城镇劳心劳力看顾(这些海盗)多久,这场骚动的主要目的是释放他们。”“最近这场骚乱,显然让我们处于失去(性命)的危险,暴民以卡罗来纳荣誉之名,威胁放火烧镇,彻底摧毁一切。”汉普沃斯的结论是,这场攻击“显示出必须立即依法行事的必要性,以镇压其他人,保护我们自己的性命”。审判在十月二十八日开始,直到十一月五日结束那天,三十三名海盗中有二十九人被判有罪。三天后,二十二个人在白岬(White Point)被吊死,那是查尔斯顿半岛南端一块沼泽地。[46]
同时,波内特与哈略特划船前往北卡罗来纳时,遇上一场风暴,被迫在沙利文岛(Sullivan’s Island)上岸,离查尔斯顿南方仅四英里。十一月八日那天,他们又遭到瑞特带领的地方武装团埋伏。双方短暂开火,哈略特被杀,两名奴隶受伤。波内特重新被俘,被带至查尔斯顿,十一月十二日那天遭判处海盗罪。[47]在奇怪的巧合下,首席大法官是尼古拉斯·特罗特,他是与巴哈马前同名总督的侄子,当年那位不名誉的总督曾协助埃弗里脱身。如果波内特曾希望特罗特的侄子会宽大为怀,他要失望了。特罗特法官告诉他:“你……将从此处抵达处决地,你会被吊起来,直到死亡。”[48]
据说可怜的波内特听到判决时失态至极,造成好几名查尔斯顿的市民,大多数是女性,请求总督赦免他。依据《海盗通史》作者的说法,“好几名波内特的朋友”请求总督,把这名绅士海盗送到英格兰,“或许能让他的案件送到国王陛下那里”。据说瑞特上校自请和波内特一起去,还替这趟旅程募款。[49]这些请求和其他的干预,让约翰逊总督七次延缓波内特的行刑。伦敦的《原创周报》(<i>Original Weekly Journal</i>)后来报道,这件事让城内商人愤怒至极,他们“蜂拥”到总督面前,要求“立刻处决犯人”。[50]波内特害怕自己末日已至,写了一封忧伤的信给总督,求他“以同情怜悯的心肠考虑在下的案件”,“仁慈决定对我的处置”。“(让)在下成为您与政府的奴仆……我的朋友会乐意为我的行为担保,永远听令于您。”[51]总督没有被打动。
一七一八年十二月十日,斯蒂德·波内特被带到白岬绞刑台吊死。
<h2>拿骚最后的海盗</h2>
这场“骚乱”与波内特手下遭处决的消息很快就传回拿骚,罗杰斯与治理议会发现,必须立刻移走关在“德利西雅”号上的十名海盗。[52]
不用说,罗杰斯的处境比约翰逊总督还要不利。他抵达时,巴哈马群岛一直是大西洋海盗的中心,即使走了许多人,海盗与海盗追随者依旧是新普罗维登斯最主要的居民。到了一七一八年十一月底,罗杰斯连看住十名囚犯的人力都没有,更不要说替殖民地抵御范恩或西班牙的入侵舰队了。疾病使他独立公司的人数锐减,甚至连医生都死了。[53]他带来的四艘船中有三艘不见了:十门炮的“巴克”号被海盗偷走,二十门炮的“乐意”号撞毁在沙洲,六门炮的“山谬”号正在前往伦敦的路上,准备请求更多的军队与补给。[54]罗杰斯和敌人中间唯一的阻隔只有“德利西雅”号、人力不足的碉堡废墟,以及霍尼戈、寇克兰与博格斯的势力。罗杰斯与岛上海盗支持者最终的意志考验来临了。
十二月九日那天,囚犯被带到碉堡,护送进一间警卫室,审判在那里展开。独立公司的领袖罗伯特·波乡(Robert Beauchamp)带着剩下的六十名士兵全员守着入口,然后加入审判。他坐在罗杰斯、首席大法官费尔法克斯,以及其他罗杰斯任命为法官的五人旁边,其中包括已经金盆洗手的前海盗船长、现任民兵军官博格斯,以及托马斯·沃克。不用说,沃克一定很高兴终于可以参与巴哈马海盗的判决。审判持续了两天,无数证人指证九名海盗的罪行,只有约翰·西普斯(John Hipps)证实是被迫上船的,无罪释放,其他人都被判处绞刑,包括黑胡子的前炮手康宁汉。行刑日定在两天后,有几个人求罗杰斯暂缓行刑,但总督拒绝了。审判记录写道:“总督告诉他们,从他们被抓的那天起……就该知道自己逃不了。”[55]
十二月十二日上午,三百人集合在碉堡东北面的土墙下,绞刑台建在沙质海岸线上,一旁就是大海。聚集的人群几乎都是前海盗,有人可能是去阻止行刑的。官方审判记录写道:“除了总督的追随者,还有一些人目睹这场悲剧,但(那些人)近来也应得到相同的命运。”[56]上午十点,九名囚犯由宪兵司令带出特别监狱,在层层戒备下被送到土墙上方。群众的举止不太寻常。有些人替前弟兄欢呼,其他人则带着提防的眼神,看着土墙上瞄准他们的重炮,以及绞刑台周围。囚犯站在土墙上,大部分的人感到恐惧,包括他们的带头者约翰·奥格(John Augur)。他身穿肮脏的衣服,没有洗澡也没有刮胡子。相较之下,二十八岁的丹尼斯·麦卡锡(Dennis McCarthy),以及二十二岁的托马斯·莫里斯(Thomas Morris)则穿得花枝招展,手腕、脖子、膝盖与头上都装饰着蓝色与红色长缎带。莫里斯心情很好,不时微笑。麦卡锡开心地看着群众,大喊:“他知道曾经有个年代,岛上有许多勇敢的人,不会让他像条狗般受苦。”他还把两只鞋子踢出墙外,踢进围观人群里,因为“有些朋友常说他会横死街头,但他要让他们变成骗子”。人群闹哄哄的,但没有人试图穿越有重兵把守的碉堡。在囚犯的要求下,岛上的胡格诺派牧师朗读了数段祷词与圣诗,“所有在场的人都加入”。牧师念完后,司令把囚犯一个一个带到土墙边,爬下梯子,走到绞刑台上。莫里斯在梯子上方停住,出言讽刺:“我们有个好总督,但他是个严厉的人。”梯子下方不远处,是一个挂着九个绳结的木台子,由三个大桶撑住。审判记录写道,每个人都被带到自己的绳结前,“行刑人绑好绳子,灵巧得就像在泰伯恩(Tybourne)工作过一样”——泰伯恩是伦敦主要的行刑场所。囚犯的双手被绑在身后,绳结等着,他们有四十五分钟时间,可在喧闹的人群面前说出遗言,喝最后一杯酒,唱最后的圣歌。
大部分的囚犯喝酒以减少恐惧,特别是前职业拳击手威廉·刘易斯(William Lewis)。他急着向其他囚犯与围观者敬酒,在要求多给一点酒时,闷闷不乐的囚犯威廉·林(William Ling)大声回答:“(这种)时候水比较适合他们。”二十四岁的爱尔兰人威廉·道林(William Dowling)醉到不行,“他在台子上的举止十分放松”。麦卡锡与莫里斯还没放弃人群,一再怂恿他们冲到台上。依据《海盗通史》的说法,莫里斯开始“指责围观者怯懦胆小,就好像他们丧失荣誉,不敢挺身而出,抢救他们即将面临的耻辱死亡”。依据官方记录,几个“他们从前的帮派弟兄”冲到前方,“一直跑到绞刑台下方司令卫兵能够容忍的底线之处……但头顶上方有太多武装力量压制着他们的意志,他们无法做任何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罗杰斯站到前方,宣布年轻的乔治·罗习维尔(George Rounsivell)在最后一刻获得缓刑。他后来解释称,“我听说(他)是韦茅斯忠诚良善双亲的儿子”;韦茅斯位于罗杰斯家乡多实郡。[57]这个幸运的年轻人被松绑并带下木台。司令的部下接着抓紧绑在支撑台子的桶上的绳索,等着罗杰斯下令。在最后一秒钟,莫里斯大喊他“原本可为这些小岛带来更大的灾祸,他希望当初真的那么做了”。[58]
罗杰斯做出手势,卫兵拉紧了绳索。依据官方记载,“台子崩塌,八人弹了出来”。拿骚港平静的蓝色海水前方,八具尸体摇晃。罗杰斯知道自己终于占了上风。
的确,罗杰斯知道这次的处决给了希望推翻政府的人致命一击。圣诞节过后不久,几个不满的居民秘密集会,密谋杀害罗杰斯与官员,“然后占据碉堡交给海盗使用”。[59]但拿骚的民众不赞同这些密谋者,几个知道阴谋的人向罗杰斯通风报信,罗杰斯抓住了为首的三个人,“处以……严厉的鞭刑”。行刑过后,这场政变少有人支持,罗杰斯判断他的新囚犯无法伤害他,几个星期后,他写信告诉英国大臣,“我将释放他们”,并在未来“加强警备”。
岛内安全了,但罗杰斯还面对着其他威胁。他依旧在关注西班牙人,以及范恩和其他几个依旧逍遥法外、在巴哈马群岛一带行动的海盗。
<h2>范恩被罢免</h2>
范恩在一七一八年十月中旬,从奥克拉寇克往南航行时,一定感到很沮丧。他无法说服黑胡子加入,和他一起对抗拿骚,二十门炮的双桅帆船上又只有九十人。依据线报,他们人数这么少,就连罗杰斯在新普罗维登斯岛上明显不足的武力,也抵挡得了他们的攻击。如果他要驱逐总督,振兴海盗共和国,就得累积势力,或是希望西班牙人再次入侵并摧毁政府,然后抛下这座岛。眼前他只能瞄准较小、较弱的目标。对他来说,连哈勃岛这个目标也过大,当地的防御人手充足,而且有汤普森与寇克兰一家人在维护。邻近的伊柳塞拉岛上的那座农业小村庄,就不一样了。两百平方英里的小岛上,只有几户人家,而且只能召集七十名民兵。范恩提议攻击伊柳塞拉岛,抢劫补给,然后往南到人烟稀少的伊斯帕尼奥拉岛,建立自己的海盗营地,等着旁边的巴哈马岛出事。包括船需长“印花布杰克”拉克姆与大副罗伯特·迪尔(Robert Deal)在内,大家都同意了。[60]
伊柳塞拉岛的劫掠十分成功。海盗们跑到岸上,抢走居民的酒,以及所有带得走的牲畜。双桅帆船像一阵风似地离开,就跟来的时候一样。甲板上满满都是活猪、活山羊、活绵羊,还有家禽,足够大吃大喝好几回。十月二十三日那天,他们穿越巴哈马群岛往南时,虏获两艘船:一艘小型单桅帆船,以及从金斯敦回塞勒姆的四十门炮单桅帆船“努力”号。[61]“努力”号船长约翰·夏托克(John Shattock)事后做证称:“范恩……攻击他,升起黑旗,然后对他开了一枪。”“(范恩)命令他放下小船并到船上来,(他)听令行事。”夏托克的船员显然船划得不够快,因为海盗开始大吼“如果不快一点”,他们会“大肆扫射”。海盗把夏托克的船员留在海盗船上两天,并殴打与虐待他们的船长。与此同时,“努力”号的火药、盐、鲸油被掠夺一空。夏托克抱怨遭受虐待时,大副迪尔回答:“去你的,你这条老狗。说出钱在哪里。如果我们发现你说了任何一个谎,都会让你和你的船下地狱。”吓坏了的船长说出海盗想知道的事,二十五日那天,他获准驾驶“努力”号离开。小单桅帆船则被范恩留下来当补给船,一起带到伊斯帕尼奥拉岛。
这趟航程中,海盗“在船上放荡”过日,大量饮酒,大嚼新鲜屠宰的农场动物。[62]或许是因为放纵过度,他们几乎一个月都没有虏获任何一艘船。最后的鸡被杀掉、酒桶只剩残渣时,海盗们的士气开始消沉。他们放弃了赦免,希望能开心度日,发财致富,威胁汉诺威国王的军队,现在却发现自己处于清醒、无聊、心中充满怨气的状态中。
十一月二十三日那天,他们糟糕的心情提振起来。负责瞭望的同伴发现一艘大型护卫舰顺风而来。[63]范恩命令双桅帆船与单桅帆船攻击那艘船,主桅挂上黑旗,等着那艘船投降,几乎就像先前的每艘船一样。但是,那艘船的船长升起一面装饰着金色小鸢尾花的白旗:那是法国海军的旗帜。[64]大炮口推出先前没人留意到的射击孔,一阵隆隆的爆炸声之后,法国军舰连珠炮似地轰炸范恩的双桅帆船。不过,法国炮手因为把大炮藏到最后一秒钟而无法准确瞄准,一阵万弹齐发后,双桅帆船几乎毫发无损。
范恩不是怯战的人,但他看出自己火力不如人,下令掉头逃进风里。法国护卫舰依据风向调整船帆,然后出乎范恩意料地跟了上来。据俘虏事后回忆:针对接下来该怎么办,“海盗们吵了起来”。范恩主张逃跑,但船需长拉克姆及许多船员想拿下这艘军舰,主张“虽然那艘船的大炮较多,可以发射的炮弹也较重,但他们可以登船,身手最好的人就会获胜”。范恩回应称:“这样做太轻率,也太孤注一掷,这艘军舰的武力看起来是他们的两倍(二十四门炮)。”“他们还没能登上军舰,双桅帆船就可能被击沉了。”迪尔和其他十五名海盗同意范恩的主张,但其他七十五人支持拉克姆。范恩不愿意执行他眼中的自杀任务,便摆出权威姿态,强迫海盗们撤退,船长在“战斗、追逐或逃生时”有绝对的权力。船员气坏了,但出于尊重他们签署过的条款,只有遵从命令,加紧控制船帆,最后把法国护卫舰抛在后头。
这一事件让范恩付出了惨痛代价。隔天海盗脱离危险后,范恩再也没有战时的权力了。拉克姆身穿五颜六色的印度印花布召开船员大会,自信地以投票挑战范恩的领导权。《海盗通史》的作者几年后写道:“一项违反(范恩)荣誉与尊严的决议通过了。”“他被冠上懦夫之名,指挥权被剥夺,带着耻辱的印记被赶出船员的队伍。”范恩、迪尔,以及十五个忠诚者被放上海盗在长岛拿下的小单桅帆船,另外还给了一些补给与弹药。海盗选拉克姆为新船长,驾驶单桅帆船离开,前往牙买加。范恩遭到罢免,丧失了指挥权。[65]
<h2>黄金年代结束了</h2>
不管范恩曾有过多少“凶猛”的记录,像是反抗皇家海军、封锁城镇、让整个殖民地陷入恐慌,但他的海盗生涯却有些虎头蛇尾。
范恩现在只剩下一艘单桅帆船、十五个人,以及一两门大炮,再也无力威胁国王陛下的政府,但无论如何,他还是试图重建势力。他们往南到丛林遍布的洪都拉斯湾海岸时,他和迪尔尽了最大的努力,让他们微不足道的小船从补给船变成了炮艇。他们装上大炮,移动压舱石,调整索具。十一月底时,他们在牙买加西北海岸逗留数天,抓到两艘佩利亚加船与一艘单桅帆船,还说服船上大部分甚至全部的人加入他们。迪尔接下第二艘单桅帆船的指挥权,海盗们继续往南,在十二月十六日抵达洪都拉斯湾一个锚地,突袭了两艘单桅商船,扣押后拿来帮忙清理船身。几天后,范恩虏获这辈子最后一艘船:“王子”号(Prince)。[66]那是一艘来自缅因基特里(Kittery)的四十吨重单桅帆船,船长是托马斯·沃登(Thomas Walden)。范恩的手下现在散在五艘船中,他领着众人来到最终目的地:距离洪都拉斯海岸四十英里的海湾群岛。
对一个还在恢复元气的海盗船长而言,海湾群岛是完美的巢穴。从亨利·摩根一直到约翰·考克森(John Coxon),这里是好几代海盗的隐居处。这里的小岛植物茂密、多山又避人耳目,提供了范恩一群人所需的一切:新鲜泉水、隐秘的锚地、木材、猎物、鱼群汇聚的珊瑚礁。珊瑚礁离海岸非常近,涉水即可抵达。范恩在瓜纳哈岛(Guanaja)设立营地,锚地在南方海岸那尖锐的暗礁与沙洲之间,出入口不下七十处。[67]从十二月底到二月初,范恩在这里清理船身,和船员聊天,在岛上沙滩享受鲜鱼、螃蟹、腌猪肉。这段平静的插曲结束时,范恩与迪尔登上各自的单桅帆船,前往西班牙大陆。他们一定想要拿下一艘“战船”,让自己重新成为霸主。
出海几天后,海盗们碰上凶猛的飓风。范恩与迪尔在滔天巨浪与狂风暴雨中走散,风吹雨打两日后,范恩的单桅帆船被冲上岸,地点是洪都拉斯湾一个无人居住的迷你岛。他的船支离破碎,大部分船员及船上所有的食物和补给,都消失在了海里。[68]范恩九死一生,但“由于缺乏必需品,窘迫至极”。他以落难身份过了几个星期,靠着造访岛上的好心海龟猎人才活了下来。那些猎人乘着平底小船从大陆过来,给了他一些肉。海龟猎人一定是惨兮兮的一群人,因为范恩宁可待在岛上,也不肯加入他们的丛林营地。他知道,来这里寻找饮水与柴火的英格兰商船一定会出现,可以带他重返文明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