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七一六年的六月底或七月初,海盗们重新在伊斯帕尼奥拉岛的藏身处会合:“玛丽安”号的贝勒米与威廉姆斯、新购单桅帆船“冒险”号的霍尼戈与蒂奇,以及“马夫”号上的拉布其。[1]一切看起来万事大吉。三艘单桅帆船刚刚被清理好,甲板下储存着充足的新鲜淡水、酒、军火与火药。他们有将近两百人,还有一个安全的避风港,从这里他们可以动身袭击经过向风海峡的商船。
但是,海盗帮之间的关系紧绷。因为不愿意袭击英格兰与荷兰船只,霍尼戈越来越难以掌控这个小型舰队。他自视为民间治安队,清算英格兰与法国、西班牙之间的旧账;除非逼不得已,才会登上友船,例如为了得到救命的补给或老练船员。贝勒米与威廉姆斯的想法不同,而拉布其本人与大部分的手下都是法国人,不觉得有任何放过英格兰船只的理由。
霍尼戈还远在拿骚之际,贝勒米与拉布其就已攻击过古巴南方海岸好几艘英格兰舰船,还俘虏船上人员,拿走他们的补给与烈酒。[2]霍尼戈回来后知道这件事,很是生气。在八月溽暑下,紧张的气氛一触即发。贝勒米与拉布其希望劫掠一艘英格兰舰船,而霍尼戈再度拒绝。“冒险”号上,霍尼戈的许多部属要求罢免他。这名海盗头子不但错失珍贵的战利品,还失去了“本杰明”号。或许大家需要比较年轻、激进的领袖。大概是船需长让船上全体船员投票,霍尼戈失去了三分之二的船员的信任。大部分人准备好要进行无限制的海盗行为。他们决定加入贝勒米与拉布其的单桅帆船。众人宣布霍尼戈可以留着“冒险”号,但必须立刻离开,再也不准出现。被罢黜的海盗头子在羞辱之中回到巴哈马,身边带着二十六名忠诚的部下,包括他自己提拔的蒂奇。[3]
<h2>争维京群岛,骷髅旗飘扬</h2>
即使以海盗的标准来说,贝勒米的崛起速度也十分惊人。他离开新英格兰才一年,就从一文不名的水手变成一百七十人海盗帮的首领。他和威廉姆斯已经虏获价值数千英镑的战利品,那是他和其他水手同伴奉公守法工作一辈子都不可能赚到的钱。他现年二十七岁,正要大展宏图。
在他那单桅帆船的九十名船员中,大多数是英格兰人与爱尔兰人,还有少数几名苏格兰人、威尔士人、西班牙人与荷兰人,另有一名瑞典人,以及至少两名非洲后裔。大部分人是二十五岁左右或三十岁出头,他们是自愿成为海盗的前水手与私掠者。也有几个人是被迫加入的,至少一开始是如此。约翰·弗雷契(John Fletcher)是霍尼戈在一七一五年十月从“布雷赫特”号(Blackett)上绑来的人,他后来完全融入了海盗生活。船员非常喜欢他,也信任他,还选他为“玛丽安”号的船需长。当然还是有心不甘情不愿的俘虏,例如理查德·克文里(Richard Caverley),他因为具备航海技术,从一艘英格兰单桅帆船上被掳来。三十四岁的瑞典人彼得·霍夫(Peter Hoff)被抓来,则是因为他熟知南加勒比海一带的情况。贝勒米在接下来几个月会用得上他们的专业才干。
霍尼戈离开后,贝勒米与拉布其拿下好几艘帆式轻舟、小艇与货船,让战舰获得充分补给。[4]海盗们似乎轻松地度过了夏日尾声,吃吃喝喝,寻欢作乐。九月时,贝勒米认为,该是开阔众人眼界的时候了。他向船员提议东行,沿着安的列斯群岛蜿蜒而行,抵达西班牙大陆,沿路碰到什么船就追赶什么船。贝勒米的人同意,拉布其手下的人也同意了。在飓风高发季节,他们从伊斯帕尼奥拉岛开始远征。
他们逆着盛行风而行,沿着伊斯帕尼奥拉岛与波多黎各,呈Z字形移动。一路上平安无事,只是偶尔才被一些海洋生物阻断,比如一群好奇心强的海豚,或是在单桅帆船船身前大批落下的飞鱼。但在他们经过波多黎各最东端,开始穿越圣托马斯岛(St.Thomas)时,负责瞭望的船员看见地平线上出现一艘三桅帆船的模糊轮廓。距离拉近后,贝勒米看出那是一艘巨大的船,事实上那是一艘战舰,飘扬着法国旗帜。除了船侧突出的长排射击孔,船尾与艏甲板也有一排较短的射击孔。这艘船是小型护卫舰,一共有四十门炮,大小跟他们在詹宁斯眼皮底下劫掠的“圣玛丽”号差不多。但和“圣玛丽”号不同的是,这艘船全副武装,而且没有被困在港口,船锚也没有沉在海底。这艘船扬着帆,大炮已准备好发射。毫无疑问,这将是巨大的战利品,有了这艘船,他们可在西印度群岛无往不利,但要拿下这艘船,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贝勒米和拉布其及众船员商议后,决定冒险大胆攻击。
贝勒米和拉布其的大炮数不如对手(一比二),因此必须智取。不幸的是,他们未能做到。法国船舰猛轰“玛丽安”号,炮弹炸穿甲板,碎片四射。交战一小时后,贝勒米停止攻击。他的手下一人死亡,三人身受重伤。法国船扬长而去。[5]
十月与十一月时,他们在维京群岛(Virgin Islands)出没。当时有四个国家在争夺这个人烟稀少的群岛。五百名丹麦殖民者住在圣托马斯岛,监督三千多名非洲奴隶工作。数百名英格兰人住在英属背风群岛(British Leeward Islands)最西部的托尔图加岛(Tortuga)。背风群岛延伸三百英里,从安的列斯群岛一直到安提瓜与尼维斯岛。丹麦人与英格兰人都主张无人居住的圣约翰岛(St.John)是自己的领土,法国人与丹麦人则争夺圣克洛伊岛(St.Croix)。与此同时,西班牙人占领了其他几座岛。维京群岛这么小的一片区域,却有这么多敌对的国家在争夺,这对贝勒米和拉布其等来去无踪的商船劫掠者来说,正是理想之地。他们可以偷一艘商船,要是战舰或警卫队试图追捕,他们就可以“穿越国境”。这里的战利品都是些小东西,但他们靠着拿下各种倒霉的渔船,以及一艘载着面粉与腌鳕鱼的法国货船,让自己有吃有喝。[6]他们不止一次强迫单身男子加入他们,但对已经结婚的人则网开一面。[7]比起单身汉,有家庭羁绊的人难以成为全心投入的盗贼。
十一月九日早上,海盗们航行在圣托马斯岛与圣克洛伊岛之间的宽阔航道上。逐渐升起的太阳照出一艘从西方靠近的单桅帆船。那是一个空气凝滞的早上,风几乎无法吹满帆,不过因为是顺风,贝勒米和拉布其得以追上它。结果,那是一艘挂着英国旗帜的商船。贝勒米命令炮手自船艏发射炮弹。同时,拉布其把一面大黑旗升到“马夫”号船桅顶端,“上面有一个骷髅头和交叉的骨头”。
单桅帆船的船长亚布佳·萨维吉(Abijah Savage)看出抵抗也没用。两艘海盗船各有八门炮和八九十人。萨维吉的“波内塔”号(Bonetta)则没有武器,船上载着要从牙买加到安提瓜的乘客(安提瓜是萨维吉的家乡,以及英属背风群岛的首府),包括一名跟在母亲身旁、九或十岁的兴奋男孩;一名带着印第安奴隶男孩、正要回家的安提瓜耕作者;[8]一两名黑人,以及几名雇工。这些人不可能对抗正在逼近的单桅帆船。那两艘船的甲板上站满拿着武器、看起来像野人的男人。遇上有备而来的海盗,萨维吉做了和几乎每一位船长一样的选择。他降下帆,船逆着风,船帆像是垂挂的衣物一样,无力地拍打:这是通用的海上投降信号。“波内塔”号速度减慢,缓缓地在海浪里起伏。萨维吉和船上的人在船边放下一艘小船,爬进去,然后划到一旁,等候处置。[9]
海盗们开会之后,决定暂时留下“波内塔”号与船上的人。海盗船很快就得再次清理,需要备用船帮忙。萨维吉和船员被关在“玛丽安”号上。同时,海盗占领了单桅帆船,准备航向空无一人的圣克洛伊岛。萨维吉和船员被关了十五天,抵达圣克洛伊岛港口停锚处时,几乎所有人都精疲力竭。萨维吉后来表示,在这段时间,贝勒米与拉布其最关心的事是把他们的单桅帆船换成足以战斗的船。他们认为,要是幸运的话,“应该能顺利出征”。在清理船身时,三名被迫上船的船员逃进了港口周围茂密的树林,海盗抓回其中的瑞典人霍夫。他因为违反船规,“被严厉鞭打”。[10]
单桅船清理完毕后,贝勒米通知萨维吉,说他可以带着乘客和货物走了。一名目击者表示,这群海盗“假装是罗宾汉”,[11]喜欢花哨的衣物,就这样拿走了有钱乘客的衣服。此外,他们扣留了某个安提瓜耕作者的一名黑奴与一名印第安男孩,但准备让剩下的乘客与船员离开。不料,萨维吉的一名乘客,一位约十岁大的孩子约翰·金(John King)拜托海盗带他走。他的母亲试图阻止时,他还激动地以死威胁。依据萨维吉的说法,男孩“宣称如果阻止他(加入贝勒米),就要自杀”。[12]海盗显然被这个穿着丝质长筒袜、高级皮鞋的小男孩逗得很开心,便带他上了“玛丽安”号。海军舰船与商船上有许多十岁的小厮,而现在海盗船上有两个了。金太太吓坏了,她的儿子发誓效忠海盗,保证绝不从同伴身上偷半个八里尔银币,然后就跟着新同伴离去。
贝勒米充分意识到,一旦萨维吉抵达安提瓜,警讯会传遍整个背风群岛。因此,海盗必须赶在萨维吉一行人之前,立刻穿越诸岛,航向西班牙大陆。他们从圣克洛伊岛抵达沙巴(Saba),那是往东七十五英里处的一座荷兰岛屿,途中众人不断搜寻着适合当战舰的船只。
他们没有等太久。就在隔天,沙巴隐约出现在东北方时,他们看见并追上了一艘武装商船:“苏丹娜”号(Sultana)。这是一艘有二十六门炮的英国全帆战船(ship-rigged galley),令人望而生畏,不过比他们几个星期前试图拿下的四十门炮法国船小上许多。贝勒米和拉布其升起骷髅头海盗旗,自信这次找到了能应付的对手。他们没有料到,这次交战比想象中要简单太多。“苏丹娜”号船长约翰·理查德斯(John Richards)在之前的旅程中受了伤,正待在船长室,无力组织保卫战,“玛丽安”号与“马夫”号立即取得胜利。“苏丹娜”号完全没有机会抵达坎佩切湾,未能依原计划去装载墨水树货物。[13]
经船员同意,贝勒米接掌“苏丹娜”号。这是海盗力量的重大发展:在这艘注重速度与机动性的战船上,拥有平甲板(flush deck)及光滑狭窄的船身。“苏丹娜”号没有贝勒米希望的那么大,却是一块极佳的垫脚石,可助他获取适当的护卫舰。贝勒米的威望在船员中迅速提升,船员推举他的朋友兼心腹威廉姆斯接替他指挥“玛丽安”号。这位银匠与农夫之子,现在有能力重创大西洋商人了。
几个小时内,海盗虏获第二艘船。这是一艘笨重的商船,指挥者是托索船长(Captain Tosor)。它原本在“苏丹娜”号大炮的保护下,预定前往坎佩切,但最终遭到洗劫。此外,由于海盗越来越缺人手,好几名船员被迫成为海盗,不过他们允许托索驾着自己的船继续前往坎佩切。贝勒米船上有一名船员叫赛门·凡范斯特(Simon Van Vorst),他是在纽约这座前荷兰城市出生的二十四岁荷兰人,后来回忆说,当时许多被强迫的船员当着他们的面“哭泣,表达忧伤”。[14]不过,几个月后等到金银珠宝堆在面前时,众人转悲为喜了。
<h2>海盗信用合作社:任何人想要钱,都可以拿</h2>
现在,这支拥有三艘船的海盗队继续沿着背风群岛前进,途经英国在圣克里斯托弗、尼维斯、蒙特塞拉特的前哨站。他们希望尽量避免碰上皇家海军,因此与安提瓜保持距离。这其实是多虑。当时牙买加与巴巴多斯岛之间,没有半艘英国战舰。人在安提瓜的英属背风群岛总督沃尔特·汉密尔顿(Walter Hamilton)[15],已从萨维吉船长那里听说海盗出没的事,却无力回应。当时一艘单桅商船正带着他的紧急求救,火速前往巴巴多斯寻找当地总督,请求对方派出护卫舰“士嘉堡”号(HMS Scarborough),以保护英格兰航运不受“海盗害虫侵扰”。[16]然而,到巴巴多斯要走两百五十英里,汉密尔顿知道,就算这个请求获准,“士嘉堡”号也要三个星期才能抵达他那防御能力不佳的殖民地。
十二月的第二个星期,海盗虏获两艘商船,[17]法属小岛瓜德罗普就在眼前。他们抢走食物及其他必需品,然后转往西南偏南,让小安的列斯群岛(Lesser Antillies)与愤怒的总督缓缓沉到地平线之下。贝勒米知道,眼下是寻找藏身处的时候了,于是仔细地检查新旗舰,为更大的猎物做好准备。他们航向西班牙水域,前往偏远的布兰基亚岛(La Blanquilla)。在那里,他们可以不受干扰地完成这些事。
十二月十九日,离布兰基亚岛还有二十七英里远时,他们又有一次斩获。海盗包围了英国远洋商船“圣麦可”号(St.Michael),当时它正要从布里斯托尔到牙买加。船长詹姆士·威廉姆斯(James Williams)载着三个月前在科克港(Cork)取得的补给货物:一桶桶金斯敦与罗亚尔港人民高度珍惜的面粉、谷物、腌猪肉、熏牛肉。“圣麦可”号没有配备多少火力,知道抵抗也没有用。“玛丽安”号与“马夫”号拿下这艘船后,航线瞄准布兰基亚岛。[18]
布兰基亚岛是今日委内瑞拉海岸一百英里外“那座白色的岛”,它是一座地势低洼的石灰岛,四周围绕着坡度缓的白色沙滩。布兰基亚岛是寂寞的封闭区域,一向是水手喜爱的中途停靠站。岛上的沙滩是清理船身的绝佳地点,而且唯一的居民是鹦鹉与鲣鸟。海盗至少在这里待了两个星期,度过了圣诞节与新年。在这段时间里,他们把“苏丹娜”号改装成帆式军舰,并把“圣麦可”号的四门炮移到“玛丽安”号上。[19]他们打算让船长威廉姆斯与“圣麦可”号离开,但强迫十四名船员留下以协助“苏丹娜”号上的海盗。贝勒米一定十分关心新旗舰的维修工作,因为被迫留下的人之中有四个人是木匠。他们大多吓得要死,哀求海盗让他们留在“圣麦可”号上。船上海盗告诉汤姆·索思(Tom South),说他们“发誓,绝对会在让他离开前射杀他”。索思继续哀求,贝勒米因而威胁要把他扔到荒岛,让他渴死或饿死。不过,他们向另一名木匠欧文·威廉姆斯(Owen Williams)承诺,如果安安静静地帮助海盗修船,他们会在下一次洗劫船只时,把他放到那艘船上让他走。不论安静与否,被迫留下的船员悲惨地看着“圣麦可”号起锚,继续前往牙买加。不久之后,“马夫”号也起锚了。拉布其的手下决定带着自己的战利品离去,和英格兰兄弟好聚好散。显然,他们对贝勒米的大计划不感兴趣:拿下比现在更大的船,然后改造成足以摧毁“士嘉堡”号或西印度群岛任何其他英国战舰的战船。[20]
贝勒米与威廉姆斯觉得现在风声过了,可以回背风群岛。他们朝着向风海峡回头,准备好拦截任何碰上的船只,接着也许就该回巴哈马了。他们让从“圣麦可”号那里抢来的新伙伴宣誓,读船上的规定,保证不会窃取共有的战利品。那些东西存放在“苏丹娜”号上一个大型隐秘处,由贝勒米手下刚被选出的船需长理查德·诺兰(Richard Noland)小心地清点过数量。俘虏后来供称,诺兰表示:“如果有任何人想要钱,都可以拿。”[21]诺兰会在一个记账本上记录被提出来的钱,并从当事人的那一份赃物中扣除提款,这就好像他在经营某种海盗信用合作社一样。新人宣誓过后,两艘海盗船返回维京群岛。
至今为止,天气都很稳定:信风稳定地从东北与东北偏东方向吹来,有时会带来一些雨云,那是受欢迎的淡水小雨,可以给船员的身体降降温,洗去他们累积多日的盐分与污垢。[22]但在一月底时,风势开始增强,海面上开始掀起大浪。飓风季节已经过去,却依旧刮起危险的大风。海盗决定不要冒险,前往最近的港口避难。结果最近的地点是熟悉的老地方:圣克洛伊岛。[23]先前十一月时,他们在维京群岛的这个无人岛上,度过了大半个月。不过,港口有惊喜等着他们。
荒凉锚地上,到处是战斗过后的碎片。保护着港口入口的礁石上,海浪拍打着一艘船的烧焦遗骸,显然曾被烧到吃水线以下。另一艘大型单桅帆船半沉在港口里,船身伤痕累累,满是四磅与六磅炮弹的痕迹。“苏丹娜”号驶到一旁时,贝勒米发现已有人卸下那艘船的船桅、船首斜桅、锚、货物与索具。岸边土墙后方架设起一个小炮台,但显然遭受过来自海上的猛烈攻击。[24]
贝勒米没有等多久,就知道先前发生了什么事。衣服破烂的人们从树林里爬出来,在海滩上对着他们挥手大叫。有些是白人,有些是黑人,有些是混血儿,但全都看起来又累又饿。结果,这些人也是海盗,他们是约翰·马特尔(John Martel)指挥的那六艘海盗舰队里的一百多名幸存者。马特尔是另一个变成海盗的牙买加私掠船船长,他的海盗帮和贝勒米、威廉姆斯一样,几个月来都在劫掠安的列斯群岛。他们俘虏各式各样的大小船只,并在一月初抵达圣克洛伊岛清理船只。他们的运气不好,一月十六日时,皇家海军的“士嘉堡”号[25]停靠在这座港口的入口处,并用大炮猛烈攻击他们。海盗们用自己在岸上炮台架设的四门炮回击,但“士嘉堡”号立刻让它们失去了效力。有那么一小段时间,海盗们以为或许可以逃过一劫,因为五级护卫舰太大,无法进出港口。海盗们挤在马特尔的旗舰上,也就是有二十二门炮的战船“约翰与马歇尔”号(John & Marshall)。他们准备逃之夭夭,却在礁石上搁浅。眼看着“士嘉堡”号即将掉头追上他们,马特尔下令弃船,并烧毁船只,船上载着几个星期前抢来的四十名黑奴。有二十名奴隶可能因为被锁在货舱里而活活烧死。马特尔与十九名海盗在“士嘉堡”号抵达前,逃上一艘小型单桅战利船,但其他一百多名海盗与奴隶则留在树林藏身处。“士嘉堡”号的水手与船员重新抓回八名奴隶,搜刮了几艘单桅帆船上的货物与贵重物品,然后带着战利品扬长而去。[26]
看到贝勒米一行人,马特尔手下的海盗开心极了。他们知道,有关当局回头追捕他们是迟早的事。其中二十几名黑人的感受较难确认。他们还活着的事实表明他们没有被绑在“约翰与马歇尔”号货舱,不算是货物。马特尔拿下奴隶船“灰狗战舰”号(Greyhound Galley)时,船上大约有二十名船员是非洲裔。奴隶主让黑人当水手,并不罕见。这样的人通常生在西印度群岛,有些是被主人释放的非洲孩子。相较于出生在英国的水手,他们较能抵抗致命的西非与西印度群岛热带疾病,而且他们(或他们的主人)可能拿到的薪资较少,因此是具有吸引力的雇工。这个时期的海盗常释放奴隶船上的非洲人,因为他们是凶猛严肃的战士;其他人则待他们如货物,并当成货物出售。马特尔帮可能存在两种形式:说英语的西印度船员与奴仆,获邀加入海盗帮;说非洲阿肯语(Akan)或伊博语(Igbo)而充满恐惧的人,依旧留在货舱。不论活下来的这二十名黑人原本是什么身份,贝勒米和威廉姆斯看起来欢迎他们上船,视他们为平等的成员。另外八九十名在圣克洛伊岛海滩迎接他们的白人海盗,也一同被带上船。
贝勒米人手不足的问题一下子解决了。但突然来了一百三十名新海盗,让船上原本的老成员有些不自在。贝勒米与威廉姆斯原本的八十人班底,在过去六个月的冒险中,彼此培养出信任感,如果算上被迫加入的人,现在他们的人数以近一比二的比例少于陌生人。激烈打斗时,能相信这些新人吗?他们会不会跟前一年贝勒米对待詹宁斯一样,在第一时间抓住机会带着同伴的金银珠宝开溜?只有时间能证明。
海盗们担心“士嘉堡”号会回头,于是决定以最快的速度离开圣克洛伊岛。他们需要一个新的藏身处,以躲过暴风雨不断的天气。贝勒米提出的解决之道非常大胆,显示出这一海盗帮日益增长的力量与自信。海盗们不打算溜到某个无人岛,而是直接前往维京群岛的英国主要前哨站:西班牙镇。那里位于圣克洛伊岛东北方六十英里的维尔京戈尔达岛(Virgin Gorda)岩岸。
居住着三百二十六人的西班牙镇,是英属背风群岛副总督托马斯·霍恩比(Thomas Hornby)的任职处,马特尔海盗帮的行踪就是他暗中通知“士嘉堡”号的。两艘全副武装的海盗船驶进港口、大炮瞄准小镇时,霍恩比心中可能警铃大作。他没有什么应对之策来保护这块殖民地。这里有三分之一的人口是黑奴,他们更有可能加入海盗,而不是驱逐海盗。大部分白人是孩童,岛上只有四十二名白人男子。[27]霍恩比摆出的防御阵仗,是一门没有上座、没有增援的大炮。他别无选择,只能听命于海盗,希望他们能让维尔京戈尔达岛毫发无损。
贝勒米的海盗帮控制住这里好几天,时间可能长达一两个星期。他们对待这个前哨站的方式,就好像它是战利品一样,并没有大肆劫掠。[28]维尔京戈尔达岛的大部分地方贫瘠多山,殖民者只能种植玉米、番薯(yam)、马铃薯,以及少得可怜的甘蔗,只能制作便宜的朗姆酒。几个月后,一位皇家海军船长造访维京群岛,他的结论是没有一座岛“值得政府殖民,或是在它们身上花半毛钱”。不管如何,海盗们一定对自身地位的转变感到有趣:他们在国王陛下的领土上作威作福,就好像土地是他们的一样。有些不那么高尚的殖民者,就很开心见到海盗,据说他们“逢迎拍马,并给他们钱”。几个人甚至可能加入了贝勒米的帮派,相较之下,他们在岸上当契约佣工的条件看起来就没那么吸引人了。不过,正当殖民者竭力取悦海盗时,贝勒米几名被迫加入的船员跳船,乞求副总督霍恩比收容他们。霍恩比答应了,但贝勒米带话给他,要是不把这些逃跑的人送回去,“就要烧毁城镇”。霍恩比乖乖听话,海盗们离开西班牙镇时,人数比抵达时更多了。
海盗们大吃大喝休息完毕,成员增多,准备拿下“士嘉堡”号或任何碰上的船。他们彼此商量,认定向风海峡是突袭大型战斗舰船的好地方。贝勒米与威廉姆斯回到了他们的起点,只是这次带着较原来多近三倍的人和火力。每过一个月,就有更多不那么“高尚”的人,像是水手、奴隶与仆人,似乎愿意加入他们的帮派。贝勒米与威廉姆斯从小贼开始,现在却发现自己正成为一场新兴革命的领袖。他们现在真正需要的,是一艘合适的旗舰。
<h2>攻下珍贵的“维达”号</h2>
在那个当下,武装商船“维达”号(Whydah)[29]正准备离开罗亚尔港,前往伦敦。“维达”号有着海盗想要的一切东西。它的火力充足,有十八门六磅大炮可供防御,开战时允许超过十门炮同时发射。它的速度很快:甲板上建有三桅帆,可以加速到十三节,对于运送奴隶横渡大西洋来说,是非常完美的。它有三百吨重的船身,足以承载五百到七百名奴隶,或是贮藏大批劫来的宝藏。它代表着当时最先进的武器系统之一,这类科技如果落在错误的人手上,就会变得极端危险。
“维达”号的船长劳伦斯·普林斯正急着返家。他几乎待在海上一整年了,先是从伦敦抵达几内亚湾奴隶海岸,成功讲价并买下数百名奴隶,每一名成年女性的价格是“三十铁条”。然后普林斯横跨大西洋,抵达牙买加,在金斯敦码头贩卖奴隶,船员忙着把换来的货物装上“维达”号:牙买加蔗糖、靛青染料,以及一箱箱金银。幸运的话,普林斯船长和五十名船员会在六月返回伦敦,完成利润丰厚的“三角贸易”。这样的贸易可以把船上装的铁和彩色珠子变为成堆黄金。
“维达”号在二月最后一个星期起锚,普林斯船长知道,接下来的航程会是整个旅途中最危险的一段。在抵达开阔的大西洋之前,“维达”号将行驶于海盗出没之地,像是东古巴、伊斯帕尼奥拉岛,以及恶名昭彰的巴哈马群岛,腹背都可能受敌。但普林斯对他的船有自信,认为它灵活又火力强大,抵挡几艘海盗单桅帆船不是问题。他先前在一七一四年驾着“维达”号经过这些海域,西班牙海岸巡防船、法国私掠船,以及巴哈马的佩利亚加船海盗帮,统统不敢挑战他。
“维达”号在古巴与伊斯帕尼奥拉岛之间前行,出航不过几天,就遇到麻烦。负责瞭望的船员注意到,有两艘船正跟着他们通过向风海峡,而且显然即将追上。普林斯检视那两艘船,是一艘中型战船与一艘单桅战舰。他可能认为那是皇家海军的,因为两艘船都挂着英国国旗,而且大小符合国王陛下驻扎在牙买加的“冒险”号与“雨燕”号(Swift)。此外,不管怎么说,从私掠船的角度来看,那艘战船太大。但随着白昼渐渐消逝,普林斯开始感到不安。比较大的那艘船的船身是战舰,不是护航舰,所以不可能是皇家海军的“冒险”号。此外,战船和单桅帆船的甲板上都站着太多人,不可能是无害商人,而且单桅帆船的帆上全是补丁,看起来像一年多都没进过正规的修船厂了。最令人不安的是,两艘船正以拦截之势逼近。普林斯下令扬起更多帆,要船员警戒。追逐战开始了。
两艘海盗船追逐了三天,“维达”号终于进入“苏丹娜”号、“玛丽安”号射程之内。三艘船目前正在巴哈马群岛中间的长岛(Long Island)附近,距离追逐起点三百英里。“维达”号测试射程,用船尾一门小型追逐炮(chase cannon)对着“玛丽安”号发射两枚炮弹。[30]炮弹落在海面上,水花四溅。血腥厮杀即将展开。
贝勒米评估了情势。他相信自己和威廉姆斯可以拿下这艘大船,但如果打太久的话,三艘船都将严重受损,而且是他们可能无法轻易修好的破坏,一开始最好先试心理战。他和威廉姆斯,以及所有的船员疯狂展示火枪、水手刀与长柄矛。几个人举起土制手榴弹,也就是塞进火药与插着导火线的空心铁球。[31]许多海盗身上穿着从富裕船长与乘客那边抢来的上好衣物:绅士马甲、袖扣与领子、丝绸与毛毡制成的华丽帽子,甚至还有一两顶假发。这种衣服穿在这群粗鲁野蛮人身上,除了战利品外,不做他想。尤其让普林斯船长和奴隶船船员感到害怕的是,有二十五名黑人混在海盗之中,他们没被铐住的手上抓着刀枪与斧头。
普林斯只发射两次大炮就投降了。海盗拥上“维达”号,发出胜利的呐喊。“黑山姆”贝勒米拿下了珍贵如亨利·埃弗里的船。这个英格兰西郡的穷小子,现在是海盗国王了。
<h2>海盗共和国里的三教九流</h2>
在贝勒米打造自己的海盗船队时,霍尼戈与蒂奇正在监督海盗在巴哈马基地的发展。他们继续攻击佛罗里达海峡的航运,把战利船的船骨堆在拿骚港海滩上。不过,没有出航时,霍尼戈依旧担任着飞帮领袖。他和副手把大炮移到拿骚碉堡倾颓的城垛之中,以击退西班牙人与英国人的攻击。一七一六年秋天,某个海盗帮拿下一艘来自加的斯的西班牙大型船只,并带到拿骚劫掠。这艘西班牙船太大、太笨重,不适合当海盗船,一般会被拖到岸上,在猪岛海岸那里烧掉。然而,霍尼戈想到,这艘船可以挡住港口的防御缺口。海盗们在上面装了三十二门搜刮自各战利船的大炮,晚冬时,这艘船开始在港口入口处站哨。[32]这是一个浮动的大炮平台,足以挡下不速之客。这样的预防措施,发挥了功效。一群关心的商人自伦敦派了两艘船过来,想了解“驱逐海盗最好的办法”,[33]结果海盗拿下其中一艘,并让第二艘滚回了英格兰。
海盗共和国的消息传遍整个西半球。心中不满的人们持续从其他殖民地拥入拿骚,而且不全都是水手。因为在牙买加、巴巴多斯、南卡罗来纳、弗吉尼亚等大农场经济体里,小农夫难有容身之处。数以百计的贫穷人一旦结束佣工契约后,便无法谋生。但巴哈马群岛从来不是大农场殖民地,因此有许多便宜的土地。即使在海盗取得控制权之前,黑人与黑白混血儿在巴哈马就享有相当大的自由,时常与白人殖民者通婚,包括托马斯·沃克等高官。新普罗维登斯在海盗的统治下,成为许多逃跑奴隶与自由混血儿的庇护所,许多人移居至此,加入海盗帮,或是加入支持他们的商人、店主和农夫行列。这个流氓国家的存在,撼动了周遭的奴隶社会。[34]百慕大总督上报称:“黑人最近变得鲁莽又无礼,我们有理由怀疑他们正在造反(对抗我们)。”“我们无法指望他们的协助。相反,有时还得担心他们加入海盗。”[35]
新居民包括“巴谢巴”号的詹宁斯。或许,他一度标榜自己的等级高过海盗,但现在他自己也是通缉要犯。詹宁斯与霍尼戈之间的关系依旧紧张,但这块混杂的海盗领土有足够的空间来容纳他们两人。詹宁斯赢得一帮海盗的敬重,因为他技术高超,同样能拿下法国战利船,领导对西班牙殖民地的水陆两栖攻击。冬天进入尾声时,他被众人视为拿骚的重要海盗领袖,指挥着一百人。[36]不过,詹宁斯在某些方面依旧和其他海盗不同:他仍拒绝攻击英格兰船只。尽管在一次古巴之旅中,詹宁斯的确扣留了一艘英格兰船只:牙买加的“汉密尔顿战舰”号(Hamilton Galley),但那是不得已而为之。当时,海盗还有好几天才能进港,而船上已经没有酒了。他的船员登上那艘船,拿了二十加仑的朗姆酒,其他货物则完全没碰。詹宁斯“温和有礼地(对待船长),说他们不会伤害英格兰人”,[37]离开时还给了他们超过那些朗姆酒价值的贵重物品。
不法之徒持续拥入时,拿骚的长期居民出逃,“远离海盗”。有的人去了东北方六十英里的阿巴科(Abaco)。[38]托马斯·沃克与家人,以及其他几个新普罗维登斯的家庭,在那里重新定居,希望能逃离“粗鄙的海盗”。其他人则去了哈勃岛与伊柳塞拉岛,部分原因是那些地方容易抵达。汤普森、寇克兰及其他商人有船,可以在拿骚与哈勃岛之间往返,帮海盗运输补给与存粮。有一阵子,他们从查尔斯顿与牙买加等地用自己的单桅帆船运送补给和特殊订单物品,但在一七一七年晚冬,他们开始从第三方商人那里购买货物。那些商人有的从波士顿远道而来,让哈勃岛人的仓库装满补给,让扩张中的海盗船队能够运作。这样的贸易对海盗来说极为重要,他们甚至组织了五十人,驻守着保护哈勃岛锚地入口的炮台。
一七一六年某个秋日,霍尼戈的帮派虏获一艘二三十吨重的单桅帆船。通常,他们会把战利船带回拿骚,抢走货物,烧掉船只,并尽量招募船员。但这艘单桅帆船轻巧、易操作,而且可以携带六门炮,换句话说,这是一艘绝佳的海盗船。霍尼戈召开会议,建议留住这艘船,然后交给最受敬重与可靠的成员指挥,也就是蒂奇。大伙儿同意了。蒂奇是这位海盗共和国创始人忠诚的部下,现在终于有了自己的海盗船。[39]
大约是在这一时期,蒂奇开始自称“黑胡子”。他当海盗的几年间留起胡子,令人望而生畏。一位十八世纪早期的历史学家写道:“这把胡子是黑的,他费了一番功夫才留到这么长,长到眼睛部分。”“就这样,像可怕的流星一样,盖住他的整张脸,比长久以来出现过的所有彗星还要让美洲恐惧。”[40]蒂奇把胡子绑成许多小辫子,每一撮辫子尾端都绑着一条小缎带,有的塞到耳后。这个不寻常的整理方式让当时的评论者,想到英国步兵撒粉的拉米利斯假发(Remellies wig)那垂下的辫子。部分二十世纪末的历史学家则认为,这可能意味着黑胡子本身是肤色淡的黑白混血儿,[41]有着遗传自非洲祖先的卷曲毛发;已过世的历史学家雨果·普罗斯佩·里明(Hugo Prosper Leaming)主张,“蒂奇”这个名字是“浓密毛发”的俚语。不论哪一种说法正确,蒂奇之所以赢得手下的敬重、让敌人心生恐惧,靠的是一双“凶猛野蛮”的眼睛,而不是胡子。
一七一七年三月,黑胡子的六门炮单桅帆船上有七十人,他成为拿骚第四大海盗,前面排着霍尼戈、詹宁斯,以及一艘单桅船的船长乔西亚·博格斯(Josiah Burgess)。[42]不久之后,黑胡子就会变成大西洋最强大的海盗。
整个冬天与春天,黑胡子继续与霍尼戈合作。他的恩师因为贝勒米的背叛,以及被迫售出“本杰明”号而元气大伤。有几个月时间,他的手下满足于小勾当:这里一艘贸易单桅船,那里几桶朗姆酒。然而,霍尼戈需要金银才能留住手下、购买货物的商人,以及拿骚乱斗群众的效忠。许多羽翼渐丰的海盗在拿骚一代活动。最近才抵达岛上的博格斯,已有一艘八门炮单桅船及八十名手下。另外,还有英明的詹宁斯,以及喜欢恐吓旧居民的冲动的范恩。如果霍尼戈要保住地位,他需要干一笔大买卖。一向忠诚的黑胡子赞成与他同行。三月初时,两艘单桅帆船起锚,往南航向货运航道。
离开拿骚一段时间后,霍尼戈的一名手下,某位“自由黑白混血儿”,病得奄奄一息,需要治疗,但在一百八十名海盗之中,没有人是医生。他们航向佛罗里达海峡时,霍尼戈与黑胡子拦下各式船只寻找医生。三月中旬,终于在佛罗里达南端附近一艘牙买加船上找到医生。约翰·豪尔(John Howell)是一位医术高超的温和绅士,他恳求霍尼戈的登船队放他走。海盗拒绝了,因为好的船医很难找,太多同伴都徒然因牙痛、传染病、性病而受苦。海盗把豪尔拖上船时,豪尔恳求自己的船长本杰明·布莱克(Benjamin Blake)“告诉他的朋友,(以及)这个世界,他是如何被胁迫的,以证明他的清白”。豪尔登上“冒险”号时十分沮丧,不过毫不迟疑,立刻救治生病的混血水手。虽然病患的生命垂危,豪尔的治疗却产生了奇迹般的功效。几天之内,那名水手就能下床了。霍尼戈喜出望外,坚持给闷闷不乐的医生几颗坏掉的银扣子当奖励。豪尔不想牵扯进霍尼戈的罪行,把扣子给了别人。终有一天,这个举动将救他一命。[43]
海盗帮继续往南,经过哈瓦那,绕过古巴东端,到达中美洲的米斯基托海岸(Mosquito Coast)。月底时,他们来到波多贝罗(Portobello,位于今天的巴拿马)附近,各国商人都来这里,以奴隶交换西班牙金银。四月一日,海盗帮终于碰上好东西:牙买加的“波内特”号(Bonnet)。那是一艘大型的武装单桅帆船,刚在波多贝罗做完买卖准备回家。希金博登(Hickinsbottern)船长武力不如人,拱手让出指挥权,海盗在他的舱房里找到一个装满金币的箱子。“波内特”号是艘不错的舰船:这艘船比“冒险”号大且快,船况也比较好。希金博登很聪明,不战而降,海盗愿意用“冒险”号交换他的船。在海盗们把大炮及其他物品移至新旗舰时,豪尔恳求霍尼戈放了自己,让他跟“冒险”号走,但船员拒绝让他离开。一位船员后来说豪尔“太过稀有,他是霍尼戈与船员唯一能仰赖的好船医”。[44]
海盗回家时,继续交着好运。四月七日,在牙买加南方,黑胡子与霍尼戈又拿下装满金银珠宝的单桅船“复仇”号(Revenge)。他们在劫掠后,放了那艘船。劫掠这两艘单桅帆船让海盗得到了惊人的四十万比索(十万英镑),比詹宁斯在艾兹棕榈地西班牙打捞营抢到的还多。黑人及黑白混血船员的感受一定更为美好,因为这里面的大部分钱都属于英属西印度群岛最大的奴隶联合垄断市场(cartel)。霍尼戈与黑胡子再也不必害怕发生叛变了。从现在起,他们的重大挑战只剩下巴哈马以外的地方。
<h2>一心招安海盗的罗杰斯</h2>
伍兹·罗杰斯对海盗有执念。自一七一五年夏天从马达加斯加回来后,他心心念念的就是这件事,相信胡萝卜与大棒就可以捣毁海盗的巢穴,然后有生产力、守法的殖民地就会出现。他假设大多数海盗和自己的私掠船船员一样,有时可能会一时冲动,不服从船长的命令或叛变,只要提供赦免的好处,表现出宽宏大量的态度,就可以收服大部分人。他觉得马达加斯加海盗是一群孤独、悲惨的人,急切地想要回到文明社会那母亲般的怀抱,他们会再度向国家、王权与上帝的命令鞠躬。有的人可能不知悔改,拒绝第二次机会。这样的人则要铁腕处理,杀鸡儆猴。
罗杰斯住在伦敦,靠着版税与东印度奴隶贸易的获利养活自己。一七一五年,对抗乔治国王的詹姆士党人起义,让他惊骇不已,他与这位备受争议国王的最重要支持者,很早就建立起友谊,其中包括理查德·斯蒂尔(Richard Steele)与约瑟夫·艾迪生(Joseph Addison)[45]。他们是孩提时代的朋友,创立了势力庞大的奇巧文学俱乐部(Kit-Kat Club)[46],这是保守辉格党(Whig Party)支持贵族利益的重要圈子。斯蒂尔是爱尔兰出身的作家与记者,最近刚被乔治国王封爵。艾迪生也为国王服务,在管辖范围包括西印度群岛的南方事务部(Southern Department)担任大臣(secretary of state)。两人在帝国的决策领袖之中具有重大的影响力,能获取最佳消息与情报。他们将在罗杰斯打击海盗的计划中,扮演关键推手。
罗杰斯的另一名熟人是御医汉斯·斯隆[47],其功绩是让安妮女王一直活到辉格党组织完汉诺威继位事宜为止。斯隆还是孜孜不倦的自然科学学者,在全世界搜集动植物与地质构造标本。在他占地广阔的切尔西(Chelesa)家中,“每一个壁橱与烟囱”里都塞着标本,成为英国最大的自然史知识储藏所[48]。一七一六年春天,罗杰斯寄给斯隆一封信,解释自己正“野心勃勃地推广马达加斯加岛上的殖民地”,恳求斯隆寄给他“跟那座岛有关的所有记录”。[49]
罗杰斯也联络基督徒知识促进会(Society for Promoting Christian Knowledge),那是英国国教会的传教组织,以制作丰富的宗教小册子、书籍、传单出名。[50]罗杰斯希望提高海盗的道德行为,他提出请求,想得到一批将在“马达加斯加英国居民”间散布的学会书籍。[51]天知道埃弗里一六九六年的旧部会拿基督徒小册子做什么,不过,这批书最终没有送出去。一七一六年下半年,斯蒂尔与艾迪生通知罗杰斯,他的马达加斯加岛计划不太可能获得官方支持。显然,在印度洋拥有英国贸易独占权的东印度公司觉得,昌盛繁荣的皇家殖民地给公司贸易利润带来的威胁,大过躲在丛林小屋里的几个贫困海盗。不过,艾迪生带来了好消息:另一个海盗巢穴需要罗杰斯,而那个地方离东印度公司的管辖范围有一万英里远。
艾迪生与其他政府官员受到警示报告的轰炸,看来西印度群岛海盗的势力似乎正以飞快的速度发展。弗吉尼亚总督史波斯伍德在一七一六年夏天警告称,巴哈马已经成为“海盗巢穴”,“如果不及时平定,将危及英国贸易”。同年十二月,牙买加总督报告,海盗拿下前往牙买加与伊斯帕尼奥拉岛的“超过一半的大小船只”,让他的殖民地贸易动弹不得。到了十二月中旬,就连皇家战舰的船长都担心自身安危。六门炮单桅战舰“雨燕”号的船长战战兢兢地前往罗亚尔港。[52]背风群岛的总督沃尔特·汉密尔顿,也被迫取消搭乘第六级护卫舰“锡福德”号(Seaford)[53]前往维京群岛的官方之旅,因为众人担心被“贝勒米指挥的大小海盗船只”虏获。[54]春天时,伦敦高级别外交官通报艾迪生,海盗“人数大规模增加,大批出没,不只是牙买加附近海域,就连北方大陆也一样”。他们警告,“除非立即进行有效保护,大不列颠到那些区域的全部贸易不仅会受到妨碍,还会有消失的危险”。[55]帝国的跨大西洋贸易正面临危机,必须采取某些手段处理海盗,而艾迪生知道谁是合适人选。
罗杰斯立刻接受这个点子。他告诉艾迪生,他的马达加斯加计划轻轻松松地就能用在巴哈马上。取得支持后,一定可以让美洲摆脱海盗。罗杰斯构想出一种官方与民间的合伙关系:政府将管理巴哈马外包给私人投资者公司。公司会提供必要的士兵、殖民者和补给,另外还有几艘私掠战舰与一名总督,也就是罗杰斯本人。国家则派出护卫舰小队支援最初的登陆,并颁发赦免书给同意向新总督和平投降的海盗。消灭海盗后,罗杰斯和其他投资人可从殖民地的获利中收回投资成本。一切只需要国王同意和领主的默认,换句话说,就是名义上依旧拥有殖民地的贵族圈。
罗杰斯在一七一七年的大部分时间里,都在替这趟冒险争取政治支持。他绞尽脑汁,联络每一个欠他人情的人,还动员自己的布里斯托尔商业网络、伦敦的人际关系,以及过世岳父在海军部的人脉。他和富裕商人山谬·巴克(Samuel Buck)结成同盟,这个人长期担任巴哈马领主代理人,自己也已因海盗损失两千七百英镑。两人合开了一家公司,名字是冗长的“在巴哈马群岛展开贸易暨殖民的共同伙伴”(The Copartners for Carrying on a Trade & Settling the Bahama Islands),[56]并招募了其他五位来自英格兰各地的投资人。伦敦与布里斯托尔一百六十三名商人领袖帮他们签署请愿书,请国王支持这个事业。[57]请愿书告诉政府,“伍兹·罗杰斯是正直能干的人,深深仰慕国王陛下的政府[58]……不管从哪一方面来看,这个人都有承担起这个重责大任的资格”。[59]
<h2>成立远征军</h2>
罗杰斯与巴克想办法让领主向国王提出放弃管理巴哈马的权利,两人指出,对卡罗来纳这块具有更高价值的土地来说,海盗代表着死亡威胁。此外,领主之所以会被说动,可能是因为像罗杰斯这样的著名奴隶商也加入这件事。他可能让不易管教的殖民地变成循规蹈矩的大农场社会,南卡罗来纳的奴隶会更难逃跑。领主可保留巴哈马的财产与贸易权,但同意把它们以象征性的费用,租给罗杰斯及他的伙伴二十一年。[60]与此同时,艾迪生拿着共同伙伴公司的提案穿越皇家厅廊,将之放在乔治国王桌上。
一七一七年九月三日,艾迪生得到国王的回应:罗杰斯可望获任命为总督与巴哈马驻军指挥官。不过,有个小问题:如果罗杰斯想要这份工作,这会是一个公益职位,没有薪水。罗杰斯已经为了共同伙伴公司投入三千英镑,也就是他大部分的财产。但他实在太热衷这个计划,同意接下这份无薪工作。这个决定最终使他破产,历史再度重演。
相关事宜的文书正在批准之时,罗杰斯与巴克奔走伦敦各处,替远征做准备。罗杰斯重达四百六十吨的“德利西雅”号将担任旗舰,巴克六门炮、二十六名船员的一百三十五吨重的“山谬”号(Samuel)在后头支援,另外还有一艘六门炮、七十五吨重的单桅战舰“巴克”号(Buck)。他们招兵买马,成立独立公司(Independent Company),成员是一百名士兵与一百三十名英格兰、德国与法国新教徒胡格诺派殖民者。他们订购数千磅补给物资:建房子与大炮座的木柴,修理堡垒与清理农地的工具,武器、大炮、士兵衣物,以及足够的食盐、面包、面粉、腌制食物,够远征队五百三十人撑过一年以上。大部分货物由第四艘船运送:配有二十门炮的三百吨重商船“乐意”号(Willing Mind)。这一年尚未结束,罗杰斯与其他五位共同伙伴公司的成员便已经花了一万一千英镑。[61]
十月底,罗杰斯得到通知,领主已经签署放弃管理的相关文书。[62]他开心地自请把文件交至圣詹姆士宫(St.James’s Palace),[63]众领主同意。十一月六日,他的马车行驶在伦敦蓓尔美尔街(Pall Mall)的大型砖造房屋之间,朝着皇家宫殿(Royal Palace)高耸的都铎时代警卫塔而去。侍卫带着他进入一连串内院的第一个。在那里,在大英帝国的心脏,可能是艾迪生戴着棕色假发出面迎接罗杰斯,两人握手,脸上带着成功的笑容。辛勤的工作终于要开花结果。
一七一八年一月六日,乔治国王颁发委任状与官方指令给罗杰斯。国王宣布:“鉴于巴哈马群岛领主的重大疏忽,该群岛遭受海盗及他人大肆劫掠作乱,大不列颠王冠面临丧失这颗珍宝的危机……我们……特此宣布任命你,伍兹·罗杰斯,担任我们的提督暨总督(Captain General and Governor in Chief)。”[64]
罗杰斯得偿所愿。但要不了多久,他就会希望国王当初拒绝他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