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和平(一七一三~一七一五年)(1 / 2)

一七一三年,西班牙王位继承战争结束了,成千上万的水手一夕之间失业。历时十二年的世界大战让英国皇家海军破产,军队一下子被遣散,船舰也被封存了,将近四分之三的人员被扫地出门。《乌得勒支和约》(Peace of Utrecht)签署后的二十四个月期间,共有超过三万六千人被迫离开军队。私掠船委任状不再有任何价值,船主被迫绑住自己的战舰,把船员驱逐到英格兰与美洲码头上。每个港口都有数千名水手乞求着工作,商船船长因而得以对半砍掉他们的薪水;幸运找到工作的人,必须靠着一个月二十二至二十八先令(一点一镑至一点四镑)过活。[1]

对于在西印度群岛找到工作的英国水手来说,和平没有为他们带来安全。西班牙的海岸巡防船(guardas costas)依旧追捕着往返牙买加的英国船只,只要在船上找到一枚西班牙钱币,就宣称它们是走私船,只不过西班牙永远会找到“违法”钱币,因为英国所有的加勒比海殖民地实际上都是以西班牙钱币为交易货币的。[2]和平时期的开头两年,三十八艘牙买加船只遭到扣押,船主花了近七万六千英镑赎回。[3]船员如果反抗,西班牙巡防船通常会杀掉几个人作为报复,剩下的人则会在古巴监狱待上几个月到几年的时间。牙买加总督回忆起往事说:“海上变得比战争时期还危险。”[4]

几个月过去后,罗亚尔港的街道、客栈、民宿将会挤满愤怒的穷困水手。蒙受重大损失的商人不再派出那么多船只,水手的工作随之减少。被捕的水手在肉体上遭西班牙人虐待,财务上则被雇主压榨,而且有些人被抓到不止一次。雇主为了减少损失,在水手入狱期间是不付给他们薪水的。一位居民后来回忆道:“怨恨加上缺乏工作机会,的确是造成某种人生道路的动机。我认为,要是大多数人曾获补偿或接受过任何合法的援助方式,他们是不会走上那条路的。”[5]

本杰明·霍尼戈会是第一批走上这条“某种人生道路”的人。[6]他的身边带着蒂奇,他们在战争时期都待过牙买加私掠船,现在这两人则一同困在罗亚尔港港口。一七一三年夏天,他们觉得自己受够了贫穷与西班牙巡防船。霍尼戈跟几个以前船上工作的同伴与酒友在一起时,提议大家结合各自的本领摆脱贫困和西班牙巡防船:他们应该再度攻击西班牙船只,这样既可以报复,又可以让自己致富。重操旧业很简单,只需要一条小船、几名好手和一个可以展开掠夺的安全巢穴;而霍尼戈知道合适的地点在哪里。

每一个牙买加人都知道,巴哈马群岛是完美的加勒比海盗基地。这个拥有七百座小岛的群岛西侧靠近佛罗里达海峡,也就是南美、墨西哥、大安的列斯群岛(Greater Antilles,包括西属古巴、英属牙买加,以及法国新殖民地伊斯帕尼奥拉岛),是每一艘前往欧洲的船只必经的主要航道。如果想抵达北美东岸殖民地或乘着贸易风返回欧洲,出海的船只没有太多选择,只能经过这条航道。海盗可以躲在迷宫般的岛屿,利用上百个少有人知道的下锚处,取得饮水与新鲜水果,并在那里清理与修复船只,还可以安全分赃。除非船上有经验丰富的巴哈马领航员,否则没有人胆敢跟着海盗进入那些小岛之间的狭窄航道。身处数百座地势低矮的迷你沙岛,很容易就会迷路,并且不小心撞上尖锐的暗礁和地图上看不到的浅滩。更重要的是,严格来说,攻击西班牙人是违法的,只不过巴哈马并没有政府,而且从一七○三年七月的法西侵略(Franco-Spanish invasion)后就再也没有了。因此,在首度出现和平的一七一三年晚夏,霍尼戈便与一小群追随者离开罗亚尔港,往北航行四百五十英里,通过古巴与伊斯帕尼奥拉岛之间的海域,进入布满珊瑚的巴哈马群岛迷宫。

西班牙与法国在战争期间,四度袭击新普罗维登斯岛,把拿骚夷为平地,破坏堡垒和大炮,带走总督及岛上的大多数非洲奴隶,迫使剩下的人口迁到树林,最后大多数幸存者抛下那座岛,只有少数几个殖民者留了下来。[7]依据居民约翰·葛雷福(John Graves)的说法,那些人大多“散居在小屋里,一碰上任何攻击,就会立刻逃进树林”。[8]第一次袭击的消息传回伦敦时,拥有巴哈马的贵族任命爱德华·博区(Edward Birch)为新总督,派他横渡大西洋,在有如一片死水的殖民地上,建立了新秩序。博区在一七○四年一月抵达时,发现新普罗维登斯岛空无一人。依据当时历史学家约翰·欧德米克森(John Oldmixon)的说法,博区“没有花那个力气打开自己的委任状”,他在当地停留三四个月,睡在树林里,然后就让自己的“政府”自求多福了。

九年之后,事情并没有多大改变。霍尼戈和同伴踏上拿骚海滩时,没有看到城镇,只看到一堆东倒西歪的建筑物,当中长出矮树丛。热带植物攀附着一间烧到只剩下骨架的教堂,以及四分之一个世纪前特罗特总督建造的碉堡。整座岛大约只有不到三十个家庭,他们住在肮脏小屋与原始房屋中,勉强度日的方式是捕鱼、砍树,或是捡拾不幸在岛上危险海岸失事的船只龙骨。霍尼戈仔细环顾四周,知道自己做了正确的选择。

这群人由“俭”开始。霍尼戈及其他人建造或“取得”三艘称为“轻舟”(佩利亚加船,periagua/canoe)的大型木船。这种船足以载运三十人与足够的货物,有几排桨及一组纵向帆(fore-and-aft rigged sail),有能力进行小型海上劫掠,不但轻巧能直接划进风里虏获或逃离横向帆船,而且吃水浅,可以划过或扬帆航过浅滩、珊瑚上方及其他危险之地,逃离可能的追捕者。霍尼戈的部众带着水手刀、火枪、长矛、棍棒,可以轻松胜过船员不多的单桅贸易船,或是偏远地区的西班牙/法国大农场的工头。古巴在南方一百七十五英里,西属佛罗里达在西边一百六十英里,法属伊斯帕尼奥拉岛在东南方四百英里,这个小型海盗帮占据着袭击战时敌人的绝佳地理位置。

众人将自己分成三队,一队有二十五人与一艘轻舟。霍尼戈带领一队,生平不详的约翰·韦斯特(John West)带一队,野心勃勃、拥有贸易头脑的年轻水手约翰·寇克兰(John Cockram)也带了一队。在接下来的六个月,他们袭击小型西班牙贸易船,以及从佛罗里达海峡到古巴海岸一带的孤立蔗糖大农场。霍尼戈队回到拿骚时,满载着来自中欧西里西亚(Silesia)、普鲁士的昂贵亚麻布;寇克兰队带回亚洲绸缎、铜、朗姆酒、糖,以及银币,全都是从佛罗里达和其他地方外海上的西班牙船舰上抢来的;韦斯特则带回从古巴大农场中偷走的十四名非洲奴隶。海盗一共带了价值一万三千一百七十五英镑的货物,回到满目疮痍的拿骚,该数目等同于整个百慕大殖民地年度进口值的十倍。[9]

初出茅庐的海盗帮需要有人帮忙把抢来的货物卖出去,最好可以不要一路航行到远方的牙买加,因为那里的官员可能以法律要挟,要求分一杯羹。幸运的是,海盗似乎在相对稳定的哈勃岛(Harbour Island)殖民地找到了现成买家。该地位于拿骚北方五十英里,约有两百人。岛上最大、最富裕的地主兼商人理查德·汤普森(Richard Thompson),对买卖拿骚海盗的货物没什么顾忌,也对迫害巴哈马人的西班牙人没有太大的同情心。他和寇克兰似乎一拍即合。其实,一七一四年三月,寇克兰还娶了他的女儿,心满意足地和妻子一起住在伊柳塞拉岛;这个岛邻近哈勃岛,面积较大,但开发程度也较低。汤普森甚至让女婿掌管旗下一艘单桅贸易船,派他到荷兰香料岛古拉索做走私勾当。该地位于一千英里外,拥有大量可萃取珍贵红色染料的彩木(brasiletto)。据推测,汤普森买下了大部分的海盗货物,不久后,他与寇克兰会领导海盗黄金年代的黑市交易。

一七一四年晚冬,新普罗维登斯岛开始谣传,说哈瓦那的西班牙当局准备对岛上进行报复性劫掠。海盗彼此商量了一下,决定分赃,把如今价值六万英镑的财富分配妥当,再分道扬镳。韦斯特及许多小海盗似乎选择退出,四散到牙买加及其他地带。有几个海盗留在巴哈马群岛,霍尼戈就是其中之一。他加入寇克兰及其他人,一起待在相对安全的哈勃岛,岛上有着可靠、容易防守的港口,以及一排大炮。蒂奇很可能也和他们一起蛰伏着,等待西班牙人的怒气消散。

<h2>口传历史可信度高</h2>

《乌得勒支和约》也让贝勒米丢了工作。依据三百年前的口传历史,他在一七一四年或一七一五年年初前往马萨诸塞的伊斯坦(Eastham),该地位于鳕鱼角的最外围处。没有文献可以证实相关事件,不过外角(Outer Cape)的人自大海盗时代就述说着差不多的故事,而且也没有证据指向相反的版本。其实,我们现在的确拥有的证据也令人兴奋地符合外角人的传说。

伊斯坦一带的家庭与英格兰西郡有着密切的关联,据信贝勒米就是那里人,而且部分人士的姓氏与家谱显示,他们可能是贝勒米的母族亲戚。更重要的是,传说中的主要人物,也就是故事指向的人物,其实也真实存在,他们的生活细节符合鳕鱼角的民间传统。

<h2>波士顿成消息流通中心</h2>

贝勒米很可能在一七一三到一七一五年年初之间抵达波士顿。大部分入境船只都在波士顿通关,然后前进到其他新英格兰港口。波士顿有一万人,是英属北美的最大城市,也是美洲东岸大多数跨大西洋贸易会路经的港口。城市从港口中心兴起,在灯塔山(Beacon Hill)山脚下,立着由大量砖头及隔板(clapboard)盖成的建筑物,山顶则立着与山同名的灯塔桅(beacon mast)。贝勒米的船可能从长码头(Long Wharf)进港,这个新盖好的码头伸入港口一千六百英尺,可以让三十艘远洋船同时停留,水深也足以让船只在任何潮汐状态下,直接卸货到码头,光是这点,就胜过波士顿的其他入口了。[10]城市建在丘陵起伏的半岛上,半岛长两英里,宽半英里,以一块又低又窄的狭长土地与大陆连接,暴风与大潮时,那片连接处就会浸在水中。从半岛上的波士顿到罗克斯伯里(Roxbury)的路况永远是那么危险,不少人会在迷雾或黑暗中溺死。[11]当时还没有桥梁,因此,除了摆渡在查尔斯河(Charles River)河口的三艘渡船外,长码头是城市的前门。贝勒米踏进这道门,经过一路的仓库,即将走上国王街(King Street)。[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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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一五年北美东部

造访者一踏上波士顿刚铺好的街道,就会知道自己抵达了一座文化气息特别浓厚的城市。贝勒米如果走上半英里路,朝着拥有雄伟钟塔的崭新砖造市镇屋(Town House)[13]前进,一路上至少会经过五家印刷厂和十九家书商,包括英属美洲唯一周报《波士顿新闻通讯》(<i>Boston News-Letter</i>)[14]的销售者尼古拉斯·波恩(Nicholas Boone)。假设贝勒米识字,只要他停下脚步阅读《波士顿新闻通讯》,就会得知欧洲及其他殖民地的最新消息,报道人是刚抵达这里的船长与乘客。还有霍尼戈一群人的劫掠活动,贝勒米也可能会看到。《波士顿新闻通讯》让波士顿成为十八世纪美洲的消息流通中心,出版人是这座城市的邮政局局长约翰·坎贝尔(John Campbell),他会第一个迎接每星期从纽约远道而来的骑马邮差;在北美大陆从费城到朴次茅斯(Portsmouth)的新兴邮政系统中,这个长达一星期的危险旅程是最长的邮递路程。如果消息关系到波士顿居民,例如海盗攻击,《波士顿新闻通讯》会是大多数人第一个得知消息的地方。如果这份报纸未能吸引贝勒米的目光,他可以看着安德鲁·法尼尔(Andrew Faneuil)那些国王街商店[15]的货物,例如威尼斯丝绸、法国盐,以及其他欧洲上等用品。[16]他更可能顺道造访皇家交易所(Royal Exchange),[17]那是山丘顶一间客栈,以美食美酒出名。他可能会在那里,询问到接下来前往鳕鱼角的最好办法,是朝着马萨诸塞湾(Massachusetts Bay)的另一头前进。

<h2>比林斯盖特海女巫</h2>

贝勒米是水手,外角可能让他感觉像回到家。该地的主要聚落伊斯坦,[18]到处都是海的踪迹:海风吹拂着小镇,海浪在东边隆隆作响,镇上居民家中的摆设来自一百艘在大西洋海岸出事的船只。[19]而且,并不是所有的船难都属意外,在漆黑的夜晚,船只可能被海滩上提着油灯轻轻摇晃的男人,引到外角荒凉且没有港口的东岸。缺乏经验的船长紧张地航行在危险外角时,可能就这么跟着灯光走,以为那是另一艘船的船尾灯,直到来不及挽救自己的船之后,才会发现错误。当然,这样的欺骗没有目击者,人们稍后在海滩上发现船只时,既没有幸存者,也没有货物。而这样的船只数量非常多。

当年的伊斯坦是一座名副其实的小岛。诺瑟港(Nauset Harbor)区小镇南方有一条湿地小溪,把外角与马萨诸塞的其余地带隔开。湿地提供给牛只充足的健康饲料,这一带很快就以高质量的乳制品闻名。村庄与开阔大西洋之间的东边地带是鬼魅高地,荒凉、缺乏植被,强风吹袭的沙丘突然在吓人的陡峭峭壁上终结,沙子从九十英尺(约二十七米)以上的高度,坠入大西洋海滩。

根据外角传说,贝勒米喜欢在一间旅社酒吧逗留。一七一五年春天的某个晚上,他遇见一名十六岁少女,名为玛丽(Mary)或玛丽亚·哈利特(Maria Hallett)。贝勒米用航海冒险故事赢得了她的芳心,两人当天晚上便在干草堆上缠绵。在大多数版本里,两人一见钟情,论及婚嫁。但玛丽的父母是富裕农夫,不肯让女儿嫁给一文不名的水手;水手在当时是最低贱的人。愤怒的贝勒米发誓他会发大财,然后回来迎娶他的新娘。贝勒米在一七一五年九月离开后,吓坏的玛丽发现自己怀孕了。据说那年冬天人们在谷仓找到她时,她怀里还抱着一个死婴。伊斯坦道德崇高的人们,也就是那些清教徒的后代,公开鞭打玛丽,把她扔进镇上监狱,等着审判她的杀婴罪。在某些版本的故事里,玛丽在监禁期间发疯,“可能是在恶魔的协助下”逃出监狱,在大西洋海滩上方的荒凉高地过着隐居生活。她在那里游荡,吓唬孩童,一边寻找着贝勒米,一边让恐怖的暴风雨袭击过往水手。她因为这些嗜好,得到“比林斯盖特海女巫”(Sea Witch of Billingsgate)的称号。比林斯盖特是小镇北端从前的名字,也就是今日的威尔夫利特(Wellfleet)。

这则经过添油加醋的传说,可能源自历史事件。近年来,历史学家发现,一七一五年的伊斯坦,有一个名叫玛丽亚·哈利特的年轻女孩,她的生平与这则传说有惊人的吻合。[20]历史上的玛丽·哈利特在一七一五年大约二十二岁,是亚茅斯的约翰·哈利特(John Hallett of Yarmouth)之女;哈利特是那一带最富裕的殖民者,不仅当过治安官,也打过印第安战争(Indian Wars)。[21]约翰·哈利特和传说中的少女父亲一样,似乎非常在乎财产,曾在父亲过世后因牧场分产问题和兄弟起过非常激烈又旷日持久的争执。一七一五年三月,玛丽的哥哥小约翰·哈利特(John Hallett Jr.)娶了伊斯坦女孩梅西达波·布朗(Mehitable Brown),据说梅西达波家里经营大岛客栈(Great Island Tavern),[22]是一家盖在比林斯盖特、专做水手生意的商家。一七一五年时,排行老六的玛丽很可能和哥哥嫂嫂一起住,帮忙打点厨房、服务酒吧客人,以及打扫出租给水手的楼上房间。此外,记录显示玛丽亚·哈利特一生未婚,在一七五一年四月六十多岁去世时,并无子嗣。美国普罗文斯敦维达远征队博物馆的肯寇,发现玛丽亚·哈利特最后的遗嘱,[23]把所有财产留给还在世的兄弟姐妹以及他们的孩子,指派哥哥小约翰执行她的遗嘱。这表示,尽管发生了一七一五年的事件,两人的关系仍然亲近;当然,前提是那些事件真的发生过。

不论玛丽亚·哈利特故事的真相为何,我们确实知道贝勒米在新英格兰时认识了一个人,而且关系维持得较以往几段都来得长。这个人就是银匠保斯葛雷福·威廉姆斯(Paulsgrave Williams),[24]他们两人相遇之际,威廉姆斯三十九岁,出身有影响力的罗得岛家族,家中有一个老婆及两个幼子。乍看之下,威廉姆斯似乎是最不可能成为海盗的人。他的父亲约翰·威廉姆斯(John Williams)是罗得岛检察总长(attorney general),是极富裕的商人,有时住在波士顿宅邸,有时住在新港(Newport)与布洛克岛(Block Island)的房产里。母亲安娜·阿尔科克(Anne Alcock)是英格兰金雀花王朝(Plantagenet)后裔,是一名哈佛医师的女儿。但是,保斯葛雷福选择了罪犯的生活,加入贫穷的水手团体,挣扎着取得他自出生就享有的财富与自由。不过,只要你认识了他的继父,以及知道他孩提时代的邻居,就不会觉得这整个过程听起来完全不合理了。

约翰·威廉姆斯死于一六八七年,留下了十一岁的儿子,让背井离乡的苏格兰友人罗伯特·古斯林(Robert Guthrie)[25]执行自己的遗嘱,并成为孩子的监护人。一年半后,古斯林娶了保斯葛雷福的母亲,全家人定居在罗得岛纳拉甘西特湾(Narragansett Bay)的布洛克岛地产,这次迁居深深影响了保斯葛雷福的一生。古斯林尚在襁褓时,父亲是有名的苏格兰独立运动人士与牧师,在家人面前被英格兰人处决。古斯林的母亲与兄弟姐妹被驱逐出境,与大量被流放到新英格兰的苏格兰战犯一样戴着手镣脚铐,在马萨诸塞的林恩(Lynn)与布兰翠(Braintree)遭人奴役。这群苏格兰人最后大量定居在布洛克岛,成为有组织犯罪的知名团体。保斯葛雷福因为古斯林的缘故,了解到英格兰征服苏格兰时一些不那么令人愉快的事实,以及谁该坐在英国王位上的激进思想。保斯葛雷福的家人在布洛克岛与几个重要的走私者、洗钱者,以及黑市商人有了关联。[26]他的大姐玛丽(Mary)嫁给爱德华·山德斯(Edward Sands),这个人是基德船长的好友;基德亡命天涯时,夫妇俩帮忙在家中藏匿走私品。保斯葛雷福的妹妹伊丽莎白(Elizabeth)也涉嫌帮助基德,她的丈夫托马斯·潘恩(Thomas Paine),可能是退休海盗的侄子;他甚至与那位海盗同名。老托马斯·潘恩住在同一地带,而且长期买卖劫掠品。保斯葛雷福生活在这群人之中,可能对追求治外冒险心生向往。他只需要一个愿意帮助他的伙伴:一个比他更懂帆船与海洋的人。

贝勒米和保斯葛雷福·威廉姆斯成为非常要好的朋友,并形成合伙关系。威廉姆斯有钱、有人脉,是资深伙伴,有能力取得海洋事业需要的补给和适合出航的船只,贝勒米则贡献了水手技术与西印度群岛的知识。如果威廉姆斯雇用贝勒米担任自家船只的船长,不论他心中盘算的是贸易或走私,都可以分享到利润。不过,不论他们当时究竟在酝酿什么计划,在更大机会的消息传来时,那个计划就被抛到脑后了。

<h2>巴哈马最受尊敬的海盗</h2>

在巴哈马,人人以为会发生的西班牙人攻击并没有成真,海盗重新聚集。伊柳塞拉岛上的霍尼戈,开始在有意愿的殖民者中招募成员以组成一个新帮派。岛上的老水手乔纳森·达威尔(Jonathan Darvell)[27]帮了他一把。这个人年轻时曾参加水手叛变,拿下一艘奴隶船,在古拉索把这些“活体货物”(就是奴隶)卖给荷兰商人。现在他年纪太大了,无法加入海盗冒险,但很乐意投资。他提供了单桅帆船“快乐返航”号(Happy Return),以及十七岁的儿子札阙斯(Zacheus)与女婿丹尼尔·史蒂威尔(Daniel Stillwell)。此外还来了几个陌生人,他们大多来自牙买加,包括罗夫·布拉肯辖尔(Ralph Blackenshire),还有,蒂奇可能也来了。

一七一四年夏天,霍尼戈驶着“快乐返航”号离开哈勃岛,前往西班牙的佛罗里达与古巴殖民地海岸。这艘小型单桅帆船可能没超过十五吨,但比起帆式轻舟来说,已经是很大的进展了,不但更安全、更快,而且可以载运更多人和更多战利品。众人返航时,达威尔赚了一大笔钱。他靠着出借自己的船给一趟短程旅途,分得一份赃物——价值两千英镑的成桶干货、油脂,以及一名奴隶——足够买下四艘“快乐返航”号。几个星期内,他再度派出“快乐返航”号。霍尼戈可能因为不满意上次分得的一份,这次袖手旁观。“快乐返航”号从古巴北海岸回来时,他大概没有感到特别嫉妒,因为这次只抢到一堆刺鼻的兽皮及其他货物,价值三百五十英镑。

晚秋时,霍尼戈及其他两个人从伊柳塞拉岛殖民者手中,买了一艘敞船(open boat,无甲板、小艇、舢板)。他们航行到古巴海岸,并在十二月初拦截了一艘帆式轻舟,以及一艘属于古巴贵族巴里翁内大人(Senñor Barrihone)的小艇。这两艘船几乎和他们的船一样小,但满载钱币与贵重物品,价值四万六千西班牙银圆(一万一千五百英镑)。这次的大丰收,让霍尼戈一群人成为巴哈马群岛最受尊敬的海盗,也引发三个帝国有关当局的注意。[28]

托马斯·沃克(Thomas Walker)[29]是唯一还住在群岛上的官方代表。自威廉国王(King William)的年代起,他就是巴哈马的重要人物,担任过附属海军法院的国王法官。海盗埃弗里用珍宝贿赂特罗特总督时,沃克大概住在新普罗维登斯岛上。西班牙王位继承战争期间的殖民地垮台时,沃克担任代理副总督(deputy governor),不过,我们并不完全清楚巴哈马的领主(lords proprietor)是否批准过这项任命。沃克幸运地活过新普罗维登斯岛战争,继续和妻儿住在离拿骚三英里远的家园。他的妻子是自由黑人莎拉(Sarah),他们的黑白混血孩子包括小托马斯(Thomas Jr.)、尼尔(Neal)、查尔斯(Charles),以及十五岁的莎拉(Sarah)。[30]

托马斯·沃克一点儿都不喜欢海盗到来。他和邻居最不需要的就是再度招惹西班牙的愤怒。必须有人出面阻止霍尼戈一帮人,而沃克知道自己是唯一人选。

首先,他呼吁加强防备,写信给每一个他想得到的人,告知他们岌岌可危的形势,包括海军部大臣(lords of the admiralty)、贸易大臣(lords of trade)、博福特公爵(Duke of Beaufort),以及巴哈马的其他领主,甚至是《波士顿新闻通讯》。他向领主保证,自己将“检举与打击所有希望藏身或居住在尊贵老爷的岛屿上的海盗、强盗与恶棍”。直到任命新总督之前,他将自行“限制岛上某些人蠢蠢欲动的情绪,并与海盗对抗,以执行正义”。[31]

很快,从波士顿到罗亚尔港的每一个海上船长,都注意到霍尼戈与寇克兰的劫掠行为。百慕大代理总督亨利·普兰(Henry Pulleine)写信回伦敦,警告这两个人正在把巴哈马变成“海盗巢穴”。普兰甚至提议,把巴哈马并入他的政府,保证自己会摧毁这些“为贸易带来无尽麻烦的恶名昭彰的无赖,他们让我们丢脸丢到邻居那里”。[32]

一七一三年海盗肆虐过后,沃克决定光写信还不够。圣诞节过后不久,他召集一批人手登上一艘船,航向哈勃岛,要自己主持正义。

沃克的追捕行动刚开始时很顺利。他在哈勃岛奇袭海盗,抓住老水手达威尔的女婿史蒂威尔,以及他那十多岁的儿子札阙斯,另外还有共犯马修·劳(Matthew Low)。其他海上强盗则逃进了树林,“靠着武器的力量”保护自己,不过沃克拿下“快乐返航”号,终止了这艘船的海盗生涯。他强迫劳以及达威尔的儿子背叛史蒂威尔,签署书面证词,指证他参与了近期海盗对西班牙人的劫掠。沃克并没有审判史蒂威尔的权力,他虽曾获任命为海军法官,但该任命在数十年前就过期了,必须把史蒂威尔送到最近的牙买加法院,而囚犯也苦苦哀求他这么做。沃克虽有自己的考虑,毕竟长途的海上之旅是囚犯逃脱的大好机会,但他也没有太多其他选择。他把史蒂威尔及可定罪的证词副本交给乔纳森·切斯(Jonathan Chase),后者是单桅帆船“朴次茅斯”号(Portsmouth)船长。切斯同意协助把人犯直接交给牙买加总督阿奇博尔德·汉密尔顿勋爵,并在一七一五年一月二日出发。[33]

沃克驾驶着“快乐返航”号回到拿骚,并雇人协助他捉拿霍尼戈,以及其他现在躲在伊柳塞拉岛愈创木(lignum vitae)与墨水树里的逃犯。不久后,他接获消息,古巴的西班牙人预备大举入侵巴哈马,以报复霍尼戈及其他亡命之徒的海盗行为。[34]一个曾被西班牙人抓到的当地人告诉沃克,一支战舰船队正从哈瓦那而来,他们得到的命令是“杀掉”新普罗维登斯岛上的所有男人、女人和小孩。沃克马上登上“快乐返航”号前往哈瓦那,希望劝阻西班牙人不要侵略他那不听话的殖民地。[35]

幸运的是,古巴的西班牙总督托雷斯侯爵(Marquis Cassa Torres)劳伦亚诺·德·托雷斯-阿雅拉(Laureano de Torres y Ayala)当时心境很宽。他优雅地接见了紧张的巴哈马人,接受他已抓住八名闹事海盗并送往牙买加受审的故事。侯爵宣布:“我也要感谢你们及新普罗维登斯的所有居民,(因为)你们费心查明恶徒。他们犯下邪恶罪行,抢劫诚实地讨生活的人们。”整个二月,沃克一行人多半都在哈瓦那,为了巴哈马“所有居民未来的安全与和平”,努力修补与强大邻居的关系。

沃克回到拿骚后,发现海盗根本没有被平息。囚犯史蒂威尔根本没有被送到牙买加。霍尼戈和手下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救了他,[36]而且正准备亲自解决沃克。殖民地的所有居民都知道,如果除掉了沃克,巴哈马就会完全属于海盗了。

<h2>总督汉密尔顿募集私掠战舰</h2>

在牙买加,总督汉密尔顿没有多少时间猜想究竟为什么没有人把史蒂威尔送到他面前,也没有时间担忧巴哈马海盗,其实,他根本没有心思烦恼巴哈马这块小小的殖民地,因为他卷入了一场远比此重要与危险的计划:拟定秘密阴谋,推翻英国国王。吊诡的是,他的所作所为将大大扩张巴哈马的海盗势力。

安妮女王在一七一四年八月驾崩,死时没有子嗣。按照一般情形,王位会传给她的异母弟弟詹姆士·斯图亚特,也就是王朝继承权的下一个顺位。对当时大多数人来说,这是上帝的旨意。但詹姆士是天主教徒,依据一七○一年通过的一项法律,天主教徒不能坐上王位。不幸的是,斯图亚特王朝的所有成员都是天主教徒。众人能提出的最佳新教徒人选是安妮女王的表亲乔治·路德维格(George Ludwig),他是德国汉诺威选帝侯(Elector of the German state of Hangover),虽然不会说英语,也不想学,但仍然被带到英格兰,登基成为乔治一世,成为新统治家族汉诺威王朝(House of Hanover)的创始者,至今这个家族依旧占据着王位。许多英国人不喜欢这样的发展,特别是苏格兰人。一七○七年的《联合条约》(Treaty of Union)后,苏格兰失去独立地位,这已经让苏格兰人沮丧,但至少斯图亚特王朝(Stuart/Stewart)一直是苏格兰的正统王室。结果,现在英格兰和苏格兰统治者合并不过七年,英格兰就把一个德国王子摆到王位上,此人还是一个对苏格兰长老教会非常有敌意的人。虽然也有其他对汉诺威王朝的来临感到沮丧的英国人,像是天主教徒、英国国教会的追随者,以及君权神授的热情支持者,不过,苏格兰的贵胄家族才是试图把詹姆士·斯图亚特推上宝座的先锋主力。

汉密尔顿总督是这类家族的成员。[37]他的长兄詹姆士(James)是第四代汉密尔顿公爵,带头反对苏格兰与英格兰联合,曾多次因支持斯图亚特的活动被捕。汉密尔顿另一个哥哥乔治是奥克尼伯爵(Earl of Orkney),深深卷入一场支持詹姆士·斯图亚特的武装暴动计划,另外至少还有两个侄子也卷入这起事件中。汉密尔顿总督本人也想有所作为。他从一七一七年就任之后,就开始清理牙买加治理议会、民兵以及文官中的斯图亚特王朝反对者,让天主教徒、苏格兰人,以及其他詹姆士党人(Jacobite,詹姆士·斯图亚特的追随者)取代那些人的位置。他让一个同谋的苏格兰人负责罗亚尔港要塞的主要防御工事,不但拒绝解释为什么那里存放了火药,也拒绝说明他拿下的商船里载了些什么,据说那些都是走私船。牙买加议会的农场经营者与商人,被汉密尔顿政府里的“天主教徒与詹姆士党人数量”吓坏了。随着英国本土准备走向一场大型的詹姆士党人起义,汉密尔顿开始募集罗亚尔港的私掠战舰船队,而那支武力可能是打算用作殖民地詹姆士党海军。[38]

汉密尔顿否认一切,只承认自己是乔治一世忠诚的仆人。他后来坚称自己在一七一五年夏天,与早秋召集的小型舰队,完全是为了替岛上海运抵御西班牙私掠者,而且在他颁布的舰队委任状上也是这么写的。汉密尔顿解释称,牙买加商人请求他的政府,保护他们不受西班牙人侵扰。他写道:“我们在牙买加的驻扎地,只剩一艘军舰与一艘单桅(战)船,两艘船都腐朽到不适合追逐那些骚扰我们的灵活船只。”他还说,那两艘海军舰船即将前往英国,他因而没有多少选择,只能用自己的船替代。[39]就这样,汉密尔顿联络岛上的几个盟友,催促他们加入,投资一支有十艘私掠船的小型舰队。他们只缺几个值得信赖与有经验的水手来操作那些船,而其中一个人就是范恩。

我们可以合理推断范恩当时无业,在罗亚尔港与金斯敦码头找工作。他终于找到了,受雇于他未来的导师亨利·詹宁斯船长,成为私掠船船员。

詹宁斯被聘去指挥汉密尔顿总督的一艘私掠船:四十吨重的单桅帆船“巴谢巴”号(Barsheba)。[40]“巴谢巴”号可以载八门炮与八十人,詹宁斯因自己的名声而被这艘船的投资者选中:他是商船船长老手,不但拥有战时经验,还拥有每年带来四百镑稳定收入的牙买加地产,这个数字超过他在海上赚到的钱。[41]詹宁斯可靠、有经验,而且什么都不怕,正是投资者希望找来指挥私掠船的理想人选。

七月底,在众人准备起航时,牙买加周围的天空暗了下来,风开始猛烈地从东南方吹来。一场大暴风雨正在酝酿,詹宁斯、霍尼戈、蒂奇、范恩、威廉姆斯、贝勒米的命运将就此改变。其实,这场暴风雨过去之后,加勒比海与美洲将就此不同。

<h2>船队全毁,宝藏落海</h2>

一七一五年七月十三日[42],一支西班牙宝船舰队离开哈瓦那,预备前往加的斯。由于战争的缘故,西班牙人已经好几年没派宝船到新世界了,大帆船因而载着数量多到不寻常的金银珠宝[43]:估计价值达七百万西班牙银圆(一百七十五万英镑)的钱币、丝绸、瓷器、钱锭、珠宝。[44]此外,他们出发的季节也异常的晚。

联合船队的指挥官亚斯特班·乌比亚提督(Captain-General Don Juan Esteban de Ubilla)[45],已经为迟迟无法启程而烦躁了好几个月。先是安东尼·艾挈维兹将军(General Don Antonio de Echeverz)带领的大陆宝船队,等着骆马商队从安第斯山脉(Andes)另一头的波托西抵达时,在卡塔赫纳耽搁了些时间。接着,乌比亚的新西班牙船队,在等待马尼拉大帆船抵达阿卡普尔科时,又连续数月被困在韦拉克鲁斯。等到两只船队终于在哈瓦那会合时,乌比亚开始担心他们无法在飓风季开始前离开热带。哈瓦那商人把货物搬上船,托雷斯-阿雅拉总督坚持让军官参加他那奢华的宴会时,众人又在古巴耽搁了些时间,而且到了最后一分钟,又多出一艘船:属于法国的护卫舰“葛林芬”号(El Grifon),因为指挥官担心自己满载着宝物的船,会是巴哈马一带海盗帮的简单猎物。乌比亚担心在这么迟的时节才出发并不理想,但别无选择,因为腓力五世(King Philip V,路易十四的孙子)之所以能控制西班牙国王宝座,是因为得到《乌得勒支和约》撑腰。国王急需大量现金,已经向乌比亚施压超过一年。乌比亚抱着这一季飓风不会那么快就出现的希望,在不情愿的状况下,下令起航。

共有十一艘船的舰队驶出哈瓦那,进入佛罗里达海峡,船帆鼓胀,旗帜飘扬。乌比亚与艾挈维兹的巨大战斗帆船打头阵,高耸的船尾甲板像木造摩天楼一般,笼罩着主甲板与海浪。船队主体是六艘宝船,装满货物的船身吃水很深。法国护卫舰“葛林芬”号比有如碉堡的同行船只灵活,前前后后地巡逻。另有两艘战斗大帆船在后头压阵,射击孔中藏着数十尊青铜重炮。

七月十九日星期五,佛罗里达海岸吹出的东风开始减弱。空气变得异常湿热,几个老水手关节发痛。慢慢地,风势越来越强,但这次吹自东方地平线,那些稀薄、丝缕状的云从白天就开始徘徊。下午过了一半时,天色转黑,大雨开始滴滴答答地打在大帆船上,东北风转强,速度先是每小时二十英里,接着转成三十英里,然后是四十英里。水手在汹涌的海水中抓着船桅,奋力地拉下帆。西班牙人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暴风雨,大炮收好,舱口用封条压住,仔细地检查货物。

到了半夜,西班牙众船被飓风迎头痛击,笨重的大帆船开始攀爬山一般的海浪时,这股担忧转成了恐惧,巨浪高达四五十英尺。风速达每小时一百英里时,收起的船帆松了开来,被撕成条状。脱落的沉重索具开始猛力地撞击在甲板上。乌比亚及其他将官从头到尾一直回头,他们知道,风浪正把船队赶到危险的佛罗里达海岸。此外,他们也意识到,基韦斯特(Key West)与大型西班牙前哨站圣奥古斯丁(St.Augustine)之间,没有任何避风港,而他们不太可能抵达那么远的地方。

凌晨时分,众人看见自己的船尾左舷后部掀起巨浪。船员尽了一切努力,但无力阻挡大帆船被山一样的海浪推向暗礁沙石。船一艘接着一艘撞了上去。乌比亚那重达四百七十一吨的旗舰“雷格拉”号(Nuestra Señora de la Regla)船底被暗礁撞碎,沉进三十英尺的深水里。一艘在后方压阵的大帆船消失在海浪之下,另一艘四百五十吨重的“圣罗马圣克里斯多”号(Santo Cristo de San Roman)在“雷格拉”号南面几英里的海浪中翻覆解体。宝船“利马乌卡”号(Urca de Lima)的指挥官设法让自己的船搁浅在一个河口避难所,但船身依旧被暴风雨打得四分五裂。最后,十艘船全毁,分解成数百块,散落在海滩上,只有航行在船队前方的“葛林芬”号得以躲过这场飓风。[46]

遭逢厄运的船队里的两千人,只有不到一半活着抵达海滩。他们在刺人的雨水与黑暗之中,害怕地在沙丘之间爬行,寻找避难所。接下来几天,众人挤在沙滩上,戒备怀有敌意的印第安人,这时又有数十人死于受伤与脱水。乌比亚与艾挈维兹双双溺毙,但弗朗西斯科·萨门司令(Admiral Don Francisco Salmon)上了岸,安排生还者挖洞取水,并用船只残骸盖起简陋避难所。几个人搭着尚且完好的小船前往圣奥古斯丁。他们在巨大的圣马科斯碉堡(Castillo de San Marcos)[47]下方划着船,一星期后进港,通报美洲史上最大的海难。[48]除了十艘船的残骸以及一千具尸体,佛罗里达东方的海岸散布着价值数百万比索的宝藏。大部分的金银珠宝,都散落在非常浅的水里,技术好的潜水者能一网打尽。

<h2>在残骸中捞大鱼</h2>

这个消息传遍美洲的速度比瘟疫还快。从圣奥古斯丁到哈瓦那、牙买加,再到巴哈马群岛。众船长把话带到查尔斯顿、威廉斯堡(Williamsburg)、新港与波士顿,《波士顿新闻通讯》则做了之后的宣传。晚夏那几期报道被小船、单桅帆船,以及骑马邮差带到四处,告知从鳕鱼角到伦敦的读者这次灾难。[49]很快,在英属美洲的每一个角落,男人挤上各式各样的船只,准备“在残骸中捞大鱼”。

对威廉姆斯与贝勒米来说,这是美梦成真。他们在初秋某个时候,前往佛罗里达的船难地点。贝勒米与玛丽亚·哈利特、威廉姆斯与妻子安娜,或许曾经含泪分别。而这两个男人最终回到新英格兰时,将人事全非。

<h2>一拥而出寻宝</h2>

宝船沉没的消息传到牙买加时,众人陷入了疯狂。镇上每个水手似乎都在为航行做准备,预备前去分食西班牙宝藏。海员以一天五人的速度,很快抛下以罗亚尔港为基地的海军护卫舰“钻石”号,尽管该船当时正准备回到英格兰家乡。“钻石”号指挥官约翰·包臣(commanding officer John Balchen)报告道:“如果我再待一个星期,相信就没有足够人手载我回家了。”[50]海员“全都疯了,都说想去船难地点。虽然西班牙人并没有放弃那些东西,但岛上普遍认为,他们有权打捞残骸”。[51]

汉密尔顿总督不但没有镇压打捞者,还试图掺一脚。他找上“牙买加”号船长戴维斯,建议这位年轻军官驶着他的单桅战舰前往佛罗里达,抢夺失事船只,并与他共享所得。[52]这个请求冒犯了戴维斯,连包臣船长也感到不悦。他明确告诉总督,他不会允许自己的船用在这样可耻的差事上。被海军断然拒绝的汉密尔顿立刻改变手段,买下他委任的私掠船的股份。[53]他颁布给私掠者的官方命令是“执行所有形式的敌对行动”[54]来对抗海盗,但私底下则要他们直接前往西班牙船难地点,带回任何能拿到手的宝藏。[55]

詹宁斯把自己的任务谨记在心。他签下十四名技术纯熟的潜水员,有些是黑人,有些是白人,然后让“巴谢巴”号载满“军事储备品”。[56]十二月时,他驶出了牙买加的蓝田(Bluefields),同行的还有另一艘私掠船“老鹰”号(Eagle)。[57]后者是一艘三十五吨重的单桅帆船,由约翰·韦尔斯(John Wills)指挥。詹宁斯的“巴谢巴”号有八十人与八门炮。“老鹰”号的火力甚至更强大,有十二门炮与一百人。如果两艘船同心协力,对付西班牙的海岸巡防船是绰绰有余的,而且也能轻松胜过只配备少量船员的商船。他们沿着古巴多山的海岸航行,中间停靠翁达(Honda)与马里埃尔(Mariel)的天然港口,直到圣诞节过后的某个时间点,才进入佛罗里达海峡,开始寻找海难宝船队的踪影。[58]

一七一五年圣诞节的早上,私掠者出现在比斯坎湾(Key Biscayne)[59]之外,那是佛罗里达海峡口的一个著名水洞。八点钟左右,一艘小船从北方靠近他们,逆着墨西哥湾暖流流向。那艘船是西班牙官方邮船“圣尼古拉斯·瓦里-圣约瑟夫”号(San Nicolas de Vari y San Joseph),[60]正从圣奥古斯丁前往哈瓦那。船主是四十六岁的海员贝德罗·维嘉(Pedro de la Vega),他没有抵抗。是的,他知道失事的宝船在哪里:他的船从圣奥古斯丁来到这里时,曾在西班牙的主要抢救地停留过。不过,詹宁斯不是第一个问这件事的人。西班牙官方邮船前一天已经在宝船失事地,被两艘英格兰单桅帆船劫掠过一次了。那些英格兰人也想知道西班牙营地的武力有多强,有什么防卫措施,以及那里堆了多少宝藏。贝德罗·维嘉告诉詹宁斯、韦尔斯与范恩的事,已经告诉过其他人了:之前,他只在营地岸旁停靠几小时,不太清楚状况。就算维嘉的确知道更多,他也没有主动提供消息,至少没提到他的船上藏着一千二百枚八里尔银币。

维嘉与船员被监禁在“巴谢巴”号上,被拿走两枚金币(价值八英镑),还有一些衣物,不过没有遭受任何虐待。维嘉同意指引私掠者到西班牙抢救营地,以逃过一劫。他告诉他们,这件事很简单:只要让墨西哥湾流推着你,走过平坦、无特色的佛罗里达海岸一百英里,就不可能错过,因为其他地方都空无一物。

事情与这名西班牙人描述的一样。一整个白天,然后一整个夜晚,三艘船飘扬着西班牙旗帜,驶过空无一人的佛罗里达海岸。接下来的早晨,他们第一次看见失事宝船的踪影。巡逻船“尼维斯”号(Nuestra Señora de las Nieves)的碎片高高散落在一座堰洲岛(barrier island)的沙滩上,地点在圣卢西湾(St.Lucie Inlet)北方几英里。[61]海滩外几百码处,浅水里的船身清晰可见,西班牙人显然已经彻底抢救过这艘船。岸上还有其他打捞的迹象:营火灰烬和标示着罹难者墓穴的简陋十字架。私掠船队继续往北,经过“利马乌卡”号搁浅在皮尔斯堡垒湾(Fort Pierce Inlet)湾口的残骸。大帆船已被幸存的船员清空,水线以上的地方被烧光,以吓阻不请自来的打捞船。

西班牙抢救营的红色营火,在漆黑的岸旁闪烁。眼前景象再度符合维嘉的描述:佛罗里达原住民艾兹印第安人(Ayz Indians)种植的棕榈树林附近,有两座相隔六英里的营地。这片维嘉口中的艾兹棕榈地(Palmar de Ayz)[62],是罹难的乌比亚将军旗舰最后的长眠之地,也是载着珍宝的战舰“圣罗马圣克里斯多”号的葬身之地。所有西班牙人抢救出来的珍宝会在主营地里,也就是岸边最北面的营火聚集地。詹宁斯下令熄灭所有的灯,所有人从吊床上下来,每条船都准备上岸了。

<h2>赌命潜水抢救</h2>

萨门司令幸运地活下来,成为营地指挥官。飓风让他的船解体,在暗礁上断成三截。中间那一截沉入水中,带走一百人的性命,不过,船头与船尾被抛上岸,让萨门与一半船员幸免于难。幸存者吃光自己带上岸的狗、猫、马后,改为大口吞下沿着海岸生长的矮棕榈树(palmetto)的苦涩浆果。萨门生了病,但拒绝离开失事地点。他写信给国王道:“末将将留在这座岛(原文如此)……在糟糕的健康与衣不蔽体的状况下,就算意味着必须牺牲生命,也在所不惜。”[63]他让最强壮的人员看守“雷格拉”号,防止他人洗劫船内装着金银财宝的箱子,接着,他试着尽量打捞船队的货物。这显然意味着必须进行大量危险的潜水工作,但萨门手下没有太多人想进入大批鲨鱼出没的海里。最后还是下水的那些人,几个星期内就因为过劳而病倒。海底有数百吨的宝藏等着抢救,必须找到其他解决办法。萨门派人到哈瓦那,下令带走非洲与印第安潜水员。

十八世纪早期的潜水技术原始又极度危险。[64]自由潜水员几乎全部是奴隶,他们乘着简单的木筏,被送到船难地点。每个人拿着一块大石头,然后深吸一口气跳到船外,沉入二十至五十英尺下的海床。他们在那里逗留几分钟,铲起钱币与小型物品,然后标记箱子、盒子、大炮,以及其他会让人想捞起的物品的所在地,浮到水面上后被搜身,接着再度被送回海底,把绳子或链子绑在较大型的物品上,船上的绞盘会把东西拉上去。如果水较深,潜水员就无法在水底待得够久,一口大钟会一起放下去。潜水员没气的时候,可以把头伸进钟里,吸一口里头的空气。如果他们回到水面时,没有小心呼出所有的气,肺部会裂开,痛苦而死。有的人被迫长时间待在水底,血液里的氮累积到危险程度,等他们重新回到水面上时,溶解的气体就在血管里冒泡,这就是减压症(bends),会造成永久性的瘫痪、神经损伤与死亡。这些奴隶潜水员的死亡率极高,在艾兹棕榈地三百名潜水员中,三分之一的人没有熬过苦役。

死伤了多少人不重要,成果让萨门司令很满意。价值超过四百万比索(一百万英镑)的钱币与货物已经抢救起来,大部分来自“雷格拉”号、“圣罗马”号这两艘搁浅在萨门营地附近水浅处的船。[65]为了加快作业,他在“圣罗马”号旁设下附属营地,离主营地海滩一英里。萨门抢救回来的金银珠宝,大部分已送到哈瓦那,受到严密保护,不过,依旧有三十五万枚左右的八里尔银币(八万七千五百英镑),埋在设有防御工事的主营地沙滩下。[66]十二月二十七日凌晨,萨门被副官摇醒,他得知营地遇袭时最先想到的一定是这些银币箱子。

<h2>最后的赢家:詹宁斯</h2>

私掠船队在黑夜里颠簸浮沉时,詹宁斯选出一百五十人,让他们全副武装,平均分成三队。每一队都登上一条大型艇,深夜两点时划船上岸。队伍在两座西班牙营地中间登陆。黎明时,众人大步走在海滩上,朝着主营地迈进,每一队由一名鼓手与一名旗手打头。[67]萨门司令的部属筑了一道沙堤防御艾兹人攻击,但他们知道,对带着火枪的英格兰人来说,那起不了多少作用。萨门寡不敌众,手下只有六十名士兵及几门炮,而且,詹宁斯鼓手的咚咚声越来越近时,就有十几个人逃跑。萨门知道势不可挡,便举起白旗,独自去见英格兰人。

萨门与詹宁斯面对面时,萨门问:“这是战争吗?”英格兰人回答:“不,我们是来打捞残骸的,我们要带走‘如山的财富’。”萨门以坚决的语气回答:“这里没有属于你的东西。失事船‘属于天主教陛下’腓力五世,我的人正在替陛下保护那些船。”萨门的据理力争并没有产生效果,因此,他提供两万五千枚八里尔银币,要他们安静离开。詹宁斯拒绝了这个提议。萨门知道抵抗也没有用,只好投降,并说出财宝埋藏处。范恩与詹宁斯的人把银币放上小船,额外的收获还包括四门青铜旋转炮(swivel gun),以及各式各样从萨门部下身上抢来的东西。[68]接着,他们破坏了三门大到带不走的大炮,带着价值八万七千英镑的西班牙金银币,回到自己的单桅船上。

英格兰人放走西班牙邮船,航向东南方。他们需要找一个安全的地点分赃,詹宁斯觉得巴哈马此时并不合适。

<h2>私掠船舰队日益壮盛</h2>

宝船队遇难后,整个巴哈马忙碌起来。失事船只正在引来恶徒、投机分子,以及整个英语世界的失业水手。大部分人以巴哈马为基地,该地是英国名义上离艾兹棕榈地最近的领土。对劫掠者、寻宝者与海盗来说,巴哈马的无政府状态是额外的吸引力。

一七一五年的晚夏与秋天,霍尼戈与蒂奇沿着古巴和佛罗里达海岸,继续劫掠西班牙船只。他们让人知道,他们拒绝《乌得勒支和约》,继续视西班牙人与法国人为仇敌。他们宣称英格兰人与荷兰人不用怕他们,因为他们只不过是在替同胞报仇,报复西班牙海岸巡防队的行为。[69]他们在一七一五年的春季到夏季时,都还维持着这个政策,但秋天来临时,这个原则就渐渐不存在了。十一月初时,霍尼戈与蒂奇虏获牙买加的英格兰单桅帆船“玛丽”号(Mary)。“玛丽”号对这群海盗来说,是个重大进展;这艘单桅帆船足以容纳一百四十人与六门大炮,意味着它大概重三十五吨到四十吨,大小等同詹宁斯的“巴谢巴”号,以及汉密尔顿总督的其他私掠船。霍尼戈与蒂奇善待船员,甚至可能有几个人受到更高薪资和更大自由的吸引,自愿加入他们。[70]

十一月时,霍尼戈驶着“玛丽”号回巴哈马,另外还带了一艘虏获的西班牙单桅船,货舱里装着一桶桶蔗糖与干货。不过,霍尼戈这次没有回到哈勃岛上的安全藏身处,而是直接在拿骚港下锚。他召集这个残破首都的海盗、打捞者,以及其他无所事事的人,宣布他们现在全都受他保护。在新普罗维登斯岛上,海盗人数已开始超过奉公守法的居民,这群人在镇上四处闲晃,一副这是他们地盘的样子,甚至还替自己取了名字:飞帮(Flying Gang)。

当时,托马斯·沃克已和二十一岁的儿子小托马斯从古巴的贸易之旅回到拿骚。某一天,沃克在家中照料生意,派儿子到镇上跑腿。年轻人马上感到氛围变了。几个朋友告诉他,他们被飞帮的混混勒索金钱,其他人则说,再也不能让家中妻女在无人护送的情况下四处走动了。据说海盗已经从西班牙失事船上取得“大量钱财”,并用那笔财富武装自己,买下了所有必要人士的忠诚。接着,沃克在镇上直接和霍尼戈碰上了面。

霍尼戈愤怒地质问小托马斯:“你爸那个老无赖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