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列国的内斗(2 / 2)

齐灵公一走,齐军的斗志急剧下降。十月底的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防门的齐军悄然撤出阵地,防门变成了无人防守之门,荀偃这招树上开花,虚张声势获得圆满成功。

最先觉察到齐军撤走的是晋国宫廷乐队的首席指挥师旷。这里说明一下,春秋时期的乐师多半是盲人,和《射雕英雄传》中的梅超风一样,视力全无,听力绝佳。师旷在夜风中听到防城上空的鸟叫,便对晋平公说:“您听鸟儿叫得多欢快,齐国人肯定逃跑了。”

第二个发现情况的是晋国大夫邢侯,他对荀偃说:“我听到战马盘桓之声,齐国人恐怕已经逃遁。”

没过多久,太傅叔向也跑过来对晋平公说:“城上有鸟,齐军必定逃跑了。”

十一月初,联军接管防门,进入平阴城。稍事修整之后,荀偃带领部队继续追逐齐军。齐国军中,夙沙卫主动要求殿后,他命令士兵用铁链将战车连接起来,堵塞了山中的道路。从这件事可以看出人性的复杂,夙沙卫虽然是个宦官,而且在历史上有过污点,在关键时刻却不畏强敌,敢于担当大任。

但夙沙卫的勇敢并没有得到相应的尊重。齐将殖绰、郭最说:“您担任大军的后卫,这是齐国的耻辱啊,您还是先走吧,由我们来殿后!”听到这样的话,夙沙卫眼中不觉流露出一丝悲哀,他没有说什么,回到自己的营帐之后,他命令手下将士将战马都杀死,填到山中小路的最狭窄处。至今山东长清还有一个地名叫“隔马山”,据传就是夙沙卫杀马堵道之处。

具有讽刺意义的是,殖绰和郭最瞧不起夙沙卫,他们自己的表现却不尽人意。晋军的前锋州绰追上了他们。州绰是晋国的神箭手,他远远地朝殖绰射了两箭,一支射中左肩,一支射中右肩,两支箭将殖绰的脖子牢牢夹住。殖绰疼得死去活来,一个劲催促驾车的郭最:“快跑,快跑!”只听见州绰在身后喊道:“你给我站住!大不了成为我军的俘虏,我不杀你。如果你胆敢再逃,我就射你的心脏啦!”

殖绰转过身子说:“我才不信呢——除非你发誓不杀我!”

州绰说:“有太阳为证,我如果骗了你,不得好死。”一边将弓弦拉得满满的。殖绰连忙说:“我信了,我信了。”停下车,让州绰将自己反绑起来。州绰的车右护卫具丙也扔掉兵器,将郭最绑起来。州绰将他们献给晋平公,晋平公命令他们坐在中军的鼓下。

联军的士气空前高涨。晋军将士都不想停下脚步,一路追逐着齐国的逃兵。鲁国和卫国的部队也主动要求进攻险要的地方。十一月中旬,荀偃和士匄带领中军攻下了京兹,魏绛和栾盈带领下军攻占邿地,赵武和韩起带领上军围攻卢地。京兹、邿地和卢地都是泰山山脉的战略要地,这三个地方陷落之后,临淄已经无险可守,齐国就岌岌可危了。

十二月初,联军抵达临淄附近的秦周,将秦周作为最后总攻的桥头堡。晋国的士鞅负责围攻雍门(临淄的西门),齐国人都不敢出战,士鞅的车夫追喜甚至跑到雍门下用长戈杀死了一条狗,还安然返回。鲁国的孟速砍下城外的树木,为鲁襄公做了一把颂琴。联军在临淄城外耀武扬威,先是放火烧了雍门外的建筑,接着烧了申池旁边的树林和竹林,又烧了城东的外城。士鞅转而攻打扬门(临淄西北门),州绰攻打东闾(临淄东门),在门洞里逗留了很久,将城门上的铜钉都数清楚了。

齐灵公受不了这种惊吓,驾上马车,准备逃到棠地去。大子光和大夫郭荣拦住了他。大子光扣住戎车的马缰,说:“敌军行动迅速,作战奋勇,主要是想掠夺物资,并无久留之意,您怕什么呀?况且您是一国之主,不可以轻言放弃,否则将失去大家的拥戴,请您一定留在城中!”

齐灵公脸色铁青,大叫:“让开!”驾着马车就要强行通过。大子光突然抽出佩剑,砍断了马鞅(马脖子上的挽具),才将戎车阻住。左右一拥而上,将齐灵公连推带劝,逼回了宫中。

事实证明大子光的判断是准确的。十二月中旬,联军留下一部分人马继续监视临淄,主力却向东前进,劫掠了潍水流域;然后向南转移,一直打到沂水流域。

不管怎么样,临淄算是暂时保住了。

【自取灭亡的齐灵公】

正当晋平公带领诸侯联军横扫齐国的时候,同盟内部却出现了问题,郑国的当权者公子嘉想趁着郑简公和公孙趸带兵在齐国作战的机会,除掉国内的政敌,独揽大权。

公孙趸在晋国六卿入侵秦国的那场战争中表现突出,深得晋国人青睐。公子嘉知道,他在这个时候发动政变,公孙趸必定会依靠晋国人的力量杀回来。为此,公子嘉派人给楚国令尹公子午送去一封密信,希望楚国出兵支持自己的行动,并以事成之后郑国投靠楚国作为回报。

自公元前562年的萧鱼之会以来,郑国一直死心塌地追随晋国,做到了“无会不与,无役不从”,成为楚国人心中的痛。现在郑国的当权派主动要求楚国出兵郑国,对楚国人来说,当然是求之不得的好事。可是,公子午却拒绝了公子嘉的请求。楚康王听说这件事后,连忙派人对公子午说:“现在全国人都在议论,说不谷(不谷为君王自称,有如“寡人”,语气更为谦逊)主持社稷而不敢出兵,不能继承先君的事业,死后都没有资格按照先君的礼仪下葬。不谷即位已经五年,从未统帅楚军北上中原,人们都以为不谷是贪图安逸而忘记了先君的霸业。请您好好谋划一下这件事,看看行不行?”

楚国王室自古家风凌厉,自楚武王以来,历代楚王都是雄心勃勃之辈,楚康王不甘于偏安一隅,怕被人指着鼻子骂胆小无用,也是人之常情。公子午听到楚康王的话,长叹道:“君王这么说,难道认为我是贪图安逸之辈吗?我做任何事情,都是以国家的利益为重啊!”接着朝使者稽首下拜,说道:“诸侯正和晋国打得火热,我请求先出兵试探一下。如果事情顺利,则请君王亲率大军介入。如果事情不顺,我收兵回来,也没有什么害处,君王也不会受失败之辱。”

公子午带领一支部队北上到颖水南岸的汾丘城。当时和公子嘉一道留守国内的还有公孙舍之和公孙夏,他们得知公子嘉的阴谋,加强了新郑的戒备,公子嘉也不敢轻举妄动。公子午在汾丘等了一段时间,没有得到公子嘉的任何信息,又将部队推进到鱼陵(郑国地名),命令右翼部队在上棘筑城,然后渡过颖水,驻扎在索水(郑国河名)之滨。蒍子冯和公子格则率领楚军的精锐部队攻打费滑、胥靡、献于、雍梁等地,大踏步绕过梅山,进攻了郑国东北部的城市,一直抵达虫牢才回师。

由于郑国人一直不出战,公子午又将前锋推进到新郑外围,在纯门(新郑外城门)外驻扎了两天,见新郑的防卫无懈可击,只好班师回朝。时值隆冬,楚军在渡河的时候遇到大雨,大部分士兵被冻伤,挑夫、伙头军等杂役人员几乎死伤殆尽。

远在齐国的晋平公一度对楚军的行动感到担忧,是瞎子师旷的一句话打消了他的顾虑:“没事的啦!我多次唱北方的曲调,也唱过南方的曲调。南方的曲调普遍阴柔,象征死亡的声音很多,楚国人一定不会得逞。”这话很难听出个所以然来。我只能这样理解,楚文化重视巫鬼,对于人生的终极意义有着深刻的思考,所以会有所谓“象征死亡的声音”,但这与楚国人会不会得逞,似乎没有必然联系。董叔补充说:“岁星正在西北,南方的军队不合天时,难以建功。”这是用天象学来证明楚国人为什么不能成功,又给晋平公打了一剂强心针。

只有叔向说了一句比较靠谱的话:“决定胜负的,是他们国君的品德与能力。”意思是楚康王的水平不足以领导楚国获得胜利。

有了三个人的保证,晋平公便无视楚国的威胁,继续在齐国逗留。公元前554年春天,诸侯联军自沂水流域返回,在祝柯(地名)举行了会盟,誓词为:“大毋侵小。”意思是大国不要欺负小国。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就是在这次祝柯之会上,晋平公将邾悼公抓了起来,而且将邾国的一大块土地划给了鲁国——这不正是以大侵小么?

鲁国人自然对这一安排举双手赞成。晋平公先行回国后,鲁襄公在蒲圃(地名)举行了盛大宴会,款待晋国六卿,自然又少不了一套隆重的“赐命”仪式,不但六卿被赐“三命之服”,连军尉、司马、司空、舆尉、候奄等军官都被赐以“一命之服”。荀偃的待遇最高,另被授予锦缎五匹、玉璧五双、良马四匹和鼎一尊。

可惜荀偃无福消受这些礼物了。早在晋军东渡黄河的时候,他就发现自己的枕骨之下生了一颗不祥的小肿粒,一天比一天大,一天比一天硬,渐渐演变成了疽疮。但他一直没有找大夫来看,也没有告诉任何人,强忍着剧痛指挥诸侯联军横扫齐国,而且谈笑自若地参加了鲁襄公在蒲圃举行的盛会。蒲圃之会后,晋国大军西渡黄河,抵达著雍(地名),荀偃再也掩饰不下去了,因为他的眼睛受到疽疮的影响,已经明显地鼓了出来,面相甚是骇人。得到这个消息,先期返回晋国的大夫们都跑回来。士匄请求入见,被他拒绝了,只能远远地隔着一排屏风说话。当士匄问立谁为他的继承人的时候,他简单而明确地说:“郑甥。”

郑甥,就是荀偃的儿子荀吴,因为荀吴的母亲是郑国女子,荀吴自然是郑国人的外甥,所以称为郑甥。

没过几天,荀偃便死了。回想起来,晋军东渡黄河的时候,荀偃曾经说过“不敢再次渡过黄河”的话,这一死也算是信守了诺言。

士匄和列位大臣去向他的遗体告别,只见他仍然睁大眼睛,嘴却紧紧闭着。按照当时的习俗,贵族死后,要在嘴中放置一颗明珠,以维持魂魄不散。可是荀偃的嘴实在闭得太紧了,家臣都无法打开,明珠也放不进去。士匄洗干净手,拍着荀偃的肩膀说:“您就放心去吧,我将侍奉荀吴如同侍奉您。”荀偃没有任何反应。这时栾盈在一旁提醒说:“元帅也许是因为伐齐之事未见全功而死不瞑目吧。”士匄又拍着荀偃的肩膀说:“您去世后,我如果不继承您的遗志征服齐国,就请河神惩罚我!”

说来也怪,士匄说完这句话,荀偃的眼睛立刻闭上了,嘴也自动张开,接受了家臣奉上的明珠。士匄暗自擦了一把冷汗,出来之后就说:“惭愧啊,作为一个男人,我实在是很浅薄无知!”

荀偃死后,士匄顺理成章地由中军副帅升为中军元帅,成为晋国的执政大臣。这个职务,早在公元前560年,晋悼公本来就打算任命给他的,只不过士匄主动让给了荀偃,所以才推迟了六年。

晋国讨伐齐国,最大的受益者是鲁国——不但保护了鲁国不受齐国的欺凌,而且让鲁国得到了邾国的一大片土地。鲁襄公对此感恩戴德,又派季孙宿来到新田拜谢晋平公。晋平公设宴款待季孙宿,新任中军元帅士匄出席了宴会,并且赋了一首《黍苗》之诗:

〖芃芃黍苗,阴雨膏之。悠悠南行,召伯劳之。

我任我辇,我车我牛。我行既集,盖云归哉。

我徒我御,我师我旅。我行既集,盖云归处。

肃肃谢功,召伯营之。烈烈征师,召伯成之。

原隰既平,泉流既清。召伯有成,王心则宁。〗

这是《诗经·小雅》中一首赞颂召伯的诗,意思是召伯为了诸侯奔波,有如春雨滋润禾苗。士匄用这首诗来比喻晋平公为了鲁国奔波,倒也不失贴切,只不过当着晋平公的面来念,有溜须拍马之嫌。季孙宿也是个聪明人,连忙跪坐起来,接着士匄的马屁继续拍:“小国仰望大国,有如禾苗仰望春雨,如果经常得到滋润,天下都将和睦相处,岂止鲁国受益?”于是也赋了一首《六月》之诗。《六月》写的是尹吉甫辅佐周宣王出征时的场景,当年秦穆公帮助晋文公复国,也曾以这首诗相赠,希望晋文公担负起辅佐天子的责任。现在季孙宿又赋这首诗,当然是将晋平公比作尹吉甫,马屁拍得相当高明,决不输于士匄。

回到鲁国之后,季孙宿意犹未尽,命人将从齐国战场上缴获的兵器熔炼成一座大钟,并在钟上边铭刻了鲁国的功劳,作为对这次战争的纪念。臧孙纥给他泼了一勺冷水:“您这样做不合礼法。铭文,是天子用来彰显品德的。诸侯如果相时而动,建立功勋,也可以镌刻铭文。至于大夫这一阶层,则是用铭文来记录军功。你现在这样做,如果是为了记录军功,那是大夫所为,不应当以国家的名义;如果是为了记录国君的功勋,那是借晋国之力才得到的;而且这场战争已经妨碍了我国人民的正常生产。我不知道您到底是想纪念什么?”

季孙宿不以为然。

臧孙纥感叹道:“大国攻打小国,用得到的战利品制造礼器,记载大国的功劳,让子孙后代知晓,是为了宣扬正义而惩罚无礼之徒。现在鲁国借助了晋国的力量来挽救自己的危亡,侥幸战胜了齐国,不感谢上天的照顾,反而宣扬所得的战利品以激怒齐国人,是自找麻烦啊!”

晋、鲁等国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之中,齐国则笼罩在失败的阴影下,齐灵公更是大病一场,生命垂危。

说起齐灵公,那还真不是一般的“灵”。后人推测,齐灵公的昏庸,与他的母亲声孟子多少有关。

这个女人在历史上以淫乱而著称,当年鲁国的叔孙侨如逃亡到齐国,没过多久就和声孟子搞到了一起,闹得沸沸扬扬不说,声孟子还异想天开要齐灵公封叔孙侨如为上卿,与国、高二氏平起平坐。连叔孙侨如本人都觉得匪夷所思,不敢接受,只好又逃到卫国去避祸。寡妇有生理需要,这一点可以理解,但是将自己的生理需要与国家政治联系起来,就不是闹着玩的了。奇怪的是,齐灵公对母亲的这些行为不但不加以劝阻,反而百般纵容。

叔孙侨如走后,另一个男人很快填补了声孟子的空虚。

这个男人名叫庆克,是齐桓公的儿子公子无亏的后人,说起来也是公族人士。庆克不敢明目张胆地和声孟子来往,常常是男扮女装,按照当时女人出行的习俗,以布蒙头,坐着人力推行的辇车,从侧门进入宫中。由于保密工作做得好,竟然很长时间没被人发觉。

直到某一天,鲍叔牙的曾孙鲍牵上朝的时候,偶然发现了这一秘密。鲍牵觉得这事实在太不像话了,便报告了上卿国佐。国佐不敢批评声孟子,只敢将庆克找来,也不拐弯抹角,直截了当地说:“有人看到你穿着女人的衣服从后宫中出来,有没有这回事?”

“没有的事!”庆克连忙否认,但毕竟做贼心虚,脸已经红了。

“有也罢,没有也罢,我不想深究,只是希望你检点自己的行为。要知道,你可是桓公的后人,别在男女问题上犯错,丢了祖宗的脸。”国佐不咸不淡地说,连看都没看庆克一眼,摆摆手让他出去了。

应该说,国佐这件事处理得很到位,既没惊动外界,又达到了治病救人的目的。庆克经他这么一说,自己觉得很不好意思,一连几天躲在家里不出门。

庆克不上朝,对国家的影响不大;可是他不到宫中去幽会,对声孟子来说就不是一般难受了。她坐立不安,一连派了几拨人到庆克家中询问情况,庆克被逼不过,只好说:“事情败露,鲍牵告诉了国佐,国佐说了我一通,哪里还敢来!”

声孟子正对着铜镜,让人给她化妆,好等着庆克来相会呢。听到内侍的回报,她“腾”地站起来,拿起铜镜就朝内侍扔过去,又将头上的玉簪、头花什么的胡乱抓下来,红着眼睛,见东西就砸,见人就抓,恶狠狠地说:“鲍牵、国佐,你们这两个奸贼等着,我不会放过你们!”

公元前574年春天,齐灵公带着国佐参加晋国组织的诸侯联军,去讨伐郑国,命高无咎和鲍牵负责守卫临淄。

高、鲍二人很认真地履行职责,加强临淄地区的戒备。齐军返回的时候,戒备尚未解除,临淄的城门紧闭,士兵们全副武装在各城门口检查来往的人员。齐灵公来到城下,想要打开城门,也被拒绝了:“高上卿有令,没有他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打开大门,只能从侧门进入!”

相同的事情有不同的解读。汉文帝在周亚夫的细柳营吃了闭门羹,盛赞周亚夫善于治军;齐灵公在临淄城下被阻拦,却对高无咎的忠诚产生了怀疑。再加上声孟子不失时机在他耳边吹风,说高无咎和鲍牵阴谋立公子角为君,所以才将他拒之门外,齐灵公就更觉得是那么回事了。

“国佐也参与了这一阴谋。”声孟子没忘了恶狠狠地加上一句。

齐灵公吓了一跳。要知道,国、高二氏乃是齐国的传统贵族,在齐国根深蒂固。当年管仲向齐桓公提出“叁其国而伍其鄙”的政策,国、高二氏分别分到的权力与公室差不多是对等的。如果国、高二氏都阴谋反对他,那事情就很严重了。他决定先下手为强,于当年七月下令逮捕鲍牵,判处了刖刑,并将高无咎驱逐出境。

高无咎倒是没什么意见,老老实实地逃到了莒国避难。但他的儿子高弱不甘轻易就范,在卢地(高氏的封地)独树一帜,宣布反叛无道昏君,要为父亲找回公道。

孔夫子读到这一段历史,不无讽刺地说:“鲍牵的智商还不如葵花呢,葵花还能保护自己的足。”这个葵花不是向日葵,而是秋葵。春秋时期,中国人常以秋葵为菜,将叶子掐下来,不伤其根,可以再长出嫩菜来,所以有“采葵不伤根”的说法。按照孔夫子的说法,看到寡妇偷情最好装作没看见,否则会死得很难看。

高弱叛乱后,齐灵公派崔杼为主将,庆克为副将,带领军队围攻卢城。国佐觉得自己不能再袖手旁观了。国、高二氏本是齐国建立之时天子任命的上卿,自古以来休戚相关,荣辱与共,如果高氏被灭,国氏必然唇亡齿寒,难以自保。考虑再三之后,国佐做出一个大胆的举动——借口前来助战,带着少数族兵进入围攻卢城的部队,出其不意地杀死了庆克,然后在谷城举起了义旗,宣布支援高弱。

声孟子得到这个消息,当场晕厥过去。

国、高二氏联合起来,齐灵公便顶不住了。他不得不采取暂时妥协的政策,与国、高二氏展开谈判。当年十一月,齐灵公与国佐在徐关签订了和平条约。十二月,卢城宣布投降。

但齐国的动乱远未结束。

事实证明,一个女人的怨念如果得不到释放,就会变成魔鬼,变成夜叉。庆克死后,声孟子每天早上天没亮就跑到齐灵公的寝宫,揪着他的耳朵将他从床上拎起来:“你这个没用的东西,居然让两个奴才给欺负了,难道不觉得羞耻吗?庆克是国家的重臣,国佐想杀就杀了,你居然还睡得着觉,就不怕天下人笑话吗?你快起来,给庆克报仇去,起来……”一边骂,一边掉眼泪。终于有一天,齐灵公受不了了,大叫道:“好啦,好啦,别再揪我的耳朵了,我这就派人去杀了国佐,给庆克报仇!”

公元前573年春天的一次朝会上,大夫华免突然从怀中掏出一把利刃,朝着国佐连刺十几刀,将他当场杀死。没人敢制止,因为华免每刺一刀,便大叫一声:“奉夫人之命!”谁都看得出,华免并非虚张声势,确实是得到了夫人与国君的授意才敢那么做的。

这个血淋淋的场面把大伙都吓坏了。有几个心理特别脆弱的,跌跌撞撞跑到声孟子的寝宫,在她面前磕头如捣蒜,语无伦次地叫道:“别杀我,别杀我,我和国佐不是一伙的!”

“哦?”声孟子的脸上露出一丝残酷的笑容,“都快起来吧,我怎么会杀你们呢?”那诡异的声音,让在场的人都感到不寒而栗。

杀戮继续进行。国佐死后,齐灵公又派人杀死了国佐的儿子国胜,国胜的弟弟国弱出逃到鲁国。

声孟子完全取得了这场斗争的胜利。在她的要求下,庆克的大儿子庆封被封为卿,小儿子庆佐被封为司寇。国家的公器,彻底沦为这个女人怀念情人的赠礼。国佐泉下有知,唯一能够感到欣慰的是,齐灵公最终没有对整个国氏家族下毒手,而是将国弱从鲁国召回来,继承了国氏。一场寡妇门前的是是非非,至此才算是告一段落。

与声孟子的胡搅蛮缠相比,齐灵公在家事国事上的率性而为也不遑多让。他年轻的时候,娶了鲁国的公主为夫人,称为颜懿姬。按照当时的风俗,诸侯娶妻,妻家又以妻妹或妻侄女陪嫁,称为“媵”。颜懿姬没有子嗣,但她的侄女鬷声姬为齐灵公生了一个儿子,被立为大子,也就是大子光。除了鲁国公主,齐灵公还有很多妻妾,其中来自宋国的戎子受到特别的宠爱,但也没有生育。戎子的姐姐仲子生了公子牙,从小就交给戎子抚养,戎子视之为己出。眼看齐灵公将不久于人世,戎子跑去向他请求,立公子牙为大子,将来继承齐国的君位。看到戎子哭得梨花带雨,齐灵公的心一下子就软了,也没考虑后果,答应了戎子的请求。公子牙的生母仲子听说这件事,大吃一惊,坚决表示不同意,说:“万万不可这样做!废长立幼是不祥之事,触犯诸侯则更难以成功。这么多年来,光以大子的身份多次参与诸侯事务,已经得到诸侯的公认,现在无缘无故废除他,是公然藐视诸侯的行为,您一定会后悔!”齐灵公不耐烦地说:“立谁为大子,是我自己的事,与诸侯何干?”于是命令大子光迁到齐国东部去居住,改立公子牙为大子,又任命高厚为大子太傅,夙沙卫为大子少傅,负责辅佐大子登基。

可是,齐灵公的这道命令,甚至在他还没有闭眼的时候,就被执行得走了样。大子光倒是老老实实迁到东部去了,只不过在大臣崔杼的帮助下,又偷偷地跑回了临淄,藏在崔杼的府上。当齐灵公处于弥留之际的时候,大子光和崔杼突然发动政变,宣布大子光仍然是齐国的法定继承人,公子牙出逃到句渎之丘(地名),随后又被抓了回来。

接下来,大子光干了一件不太光彩的事,他冲入宫中,将戎子揪出来杀了,而且陈尸于朝堂之上。《左传》对此谴责道:“非礼也!”理由是自古妇人不接受死刑之外的刑罚,就算是被判死刑,也不能拉出来示众。看来,春秋时期的中国人,对妇女还是比较尊重的,不像后世那样热衷于对妇女采取侮辱性的惩罚。人类文明究竟是在进步还是退步,在很多方面都要打一个问号。

公元前554年五月,齐灵公结束了他折腾的一生。大子光即位为君,也就是齐庄公。夙沙卫逃到高唐,公然反抗齐庄公的统治。这个时候,晋国大军在新任中军元帅士匄的带领下,已经东渡黄河,挺进到东阿附近的谷城,准备再度打击齐国,完成荀偃未了的心愿。得知齐灵公已经死亡,士匄便停止前进,带领部队返回晋国。这种不肯趁人之危的行为自然受到《左传》的高度评价:“礼也!”

同年八月,崔杼杀死了高厚,鲸吞了高氏家族的田产和财物。齐庄公派庆封围攻高唐,没有攻克。同年十一月,齐庄公亲自带领大军再度围攻高唐。时值冬季,大地萧条,寒风凛冽,齐庄公看见夙沙卫站在高唐城头指挥作战,便大声叫道:“卫!你下来,寡人有话对你说。”

夙沙卫点点头,真的走到城下,与齐庄公隔着一条护城河对话。齐庄公问:“高唐城中的守备如何啊?”夙沙卫说:“哪里有什么守备?粮食已经吃光了,人员也死伤殆尽,没办法再坚持啦!”齐庄公朝他作了一揖,夙沙卫也拱拱手,算是答礼,然后从容不迫地回到城墙上。

当天夜里,夙沙卫将高唐城中尚能战斗的部队都集中起来,用大鱼大肉和好酒款待他们,说:“齐侯以为我们已经无能为力,明天必定发动总攻。大家好好睡一觉,明天凌晨主动出击,打他个措手不及,在太阳出来之前一举击溃敌军!”

夙沙卫严重低估了齐庄公的智商。当他认为齐庄公已经放松戒备的时候,他自己其实也就放松了戒备。齐庄公派出的两名武将——殖绰(去年被晋军俘虏,大概是逃了回来)和工偻会偷偷地爬上了城墙,趁着夜色将绳子垂下,将城外的齐军放进了城。战斗的结果可想而知,高唐守军在睡梦中几乎全部被歼,夙沙卫本人也被砍成了肉酱。

齐庄公一上台就表现出果断的一面,对饱受联军入侵之苦的齐国人来说,显然比他的父亲齐灵公要英明得多。晋国人对这位新上任的君主也不敢轻视,很快接受了他伸过来的橄榄枝,两国代表在齐国的大隧(地名)举行会盟,结束对抗状态。齐国宣布承认晋国的霸主地位,再度成为晋国的盟国。

大隧会盟的消息传到鲁国,鲁国人的第一个念头是“不妙”。上至鲁襄公,下至列位大臣都知道,齐国人一旦缓过劲来,鲁国的边境又不得安宁了。鲁国很快对此做出了反应:

第一,未雨绸缪,修筑曲阜的城墙,巩固首都的防卫;

第二,将那口记载战功的大钟砸碎,重新铸造成别的礼器,以免留给齐国人口实;

第三,派叔孙豹访问晋国,寻求晋国的政治保证。

士匄接见了叔孙豹,又派叔向与叔孙豹就两国合作事宜进行具体协商。叔孙豹在会晤中,对叔向朗诵了《载驰》的第四节,其中有“控于大邦,谁因谁极”这样的句子,请求晋国保证鲁国的安全。叔向是个实在人,在他看来,齐国的臣服只是表面现象,鲁国人的担心是很有必要的,所以他很郑重地答复叔孙豹:“我怎么敢不接受贵国的请求?”叔孙豹从这句话中听出了端倪,回到鲁国就对大家说:“齐国仍然是个威胁,不可以不防!”于是鲁国又加快整顿防卫,巩固了武城的城防。

公元前553年夏天,晋、齐、鲁、宋、卫、郑、曹、莒、邾、滕、薛、杞、小邾等国诸侯在晋国的澶渊举行了会盟,宣告齐国正式回到晋国领导的国际同盟。对于提心吊胆的鲁国人来说,这次会盟多少是个心理安慰。

【权臣的复仇】

前面说到,公元前559年晋国六卿讨伐秦国,栾厌的弟弟栾鍼战死,栾厌迁怒于士匄的儿子士鞅,逼迫其逃亡到秦国,后来士鞅在秦景公的帮助下又回到了晋国。

士、栾两家原本是亲戚,栾厌娶了士匄的女儿为妻,在史料中,这个女人被称为“栾祁”,其中栾是夫家姓,祁则是士氏家族的姓。栾祁为栾厌生了栾盈。按照这层关系,士匄就是栾厌的岳父,士鞅则是栾盈的舅舅。但是由于公元前559年那件事,两家结下了仇恨,士鞅与栾盈虽为舅甥,又同时担任了公族大夫,却常常公开较劲,尿不到一壶。

栾厌于公元前559年秋天去世。栾厌死后,栾祁耐不住寂寞,与栾氏家族的家老州宾私通。家老就是首席家臣,相当于大户人家的管家。自古以来,管家与主母私通,除了贪恋主母的姿色,更多是贪恋主人的家财。州宾自从搭上了栾祁,荷包就日渐鼓起来,隔三岔五地往家里搬金银财宝,甚至田产房契。短短数年之间,栾祁竟然将栾家的私产转移了百分之九十到州宾名下,栾氏家族几乎被这个女人掏空。

栾盈对母亲的所作所为深感不满。在那个年代,男女关系相当开放,寡妇门前有几个登徒子,那是很正常的事,栾盈也不想管。可是,栾氏家族毕竟是晋国的名门望族,祖先拼死拼活打下这么大一份家业,竟然让一个家奴凭着床上功夫就给霸占了去,让栾盈的脸往哪搁?他又如何向列祖列宗交代?

栾祁觉察到了栾盈的情绪变化。她知道,如果栾盈发作起来,十头牛也拦不住,到那时候,她和州宾不但做不成长久夫妻,连露水鸳鸯也做不成了。

女人一旦陷入不伦之恋,做起事来就很不靠谱了。栾祁一不做,二不休,跑到士匄那里告了栾盈一状,说:“这小子怕是要作乱了,到处造谣,说您为了独揽大权而害死了栾厌,而且常对人说,‘我父亲虽然驱逐了士鞅,但是当他回国后,我父亲非但不愤怒,反而以德报怨,让他跟我一样担任了公族大夫,使得他可以独断专行。我父亲死后,士匄家里更加富有。对于这种不知感恩图报的人,我就算是死,也不能再跟随他了!’这小子说得出做得到,我怕您受到伤害,不敢不对您说。”

“竟然有这样的事么?”士匄意味深长地看了自己的女儿一眼,心里五味杂陈。女儿关心父亲并没有错,可是为了父亲而牺牲自己的儿子,这难道不是很不可思议吗?

“姐姐说的都是实话。”士鞅也在一旁煽风点火,他对栾盈的不满由来已久,落井下石只是举手之劳,他又何乐而不为呢?

士匄是个聪明人,对栾祁和士鞅的话将信将疑。但是有一件事让他确实对栾盈很不放心,那就是栾盈和他的父亲栾厌不同,栾盈生性豪爽,好善乐施,很多士族子弟都愿意跟随他,在他的周围形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团体,隐然有领袖群伦之风。

对于统治者来说,这种私人团体的潜在威胁是不容忽视的。哪怕是个编草鞋的行业协会、舞文弄墨的文学社团,甚至是沿街乞讨的乞丐组织,统治者都能从他们身上嗅出一丝结党营私的气味。更何况,团结在栾盈周围的,是一群热血沸腾的青年贵族,他们有刀有枪,有钱财有领地,还有自己的私人武装,一旦闹起事来,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士匄对栾盈不放心,晋平公对栾盈就更不放心。据《国语》记载,晋平公曾经问大夫阳毕:“栾书曾经拥立我的先君悼公,栾盈也无罪于国家,我怎么好诛灭栾氏家族呢?”从这句问话可以看出,晋平公对栾盈早就动了杀机,只是碍于栾书是当年迎立晋悼公的有功之臣,而且栾盈也没有犯下什么大错,找不到合适的借口。阳毕回答:“想要矫正国家的弊病,不能只看到眼前的问题,执行权力不可以因为私恩而看不见潜在的威胁。”意思是栾书迎立晋悼公,确实有恩于公室,但栾盈结党营私,对现政权是莫大的威胁。阳毕还建议:“您如果真是爱惜栾盈,可以公开宣布他的罪行,将他驱逐出国。他如果敢于反抗,那他就罪有应得,诛灭他的宗族还嫌不够。如果他顺从您的意思,远走他乡,可以给收留他的国家多送点财物,让别人好好关照他,以此报答栾家的情谊,难道不可以吗?”

阳毕这话说到晋平公心坎上了,他把士匄找来,说:“寡人刚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士匄听晋平公把话说完,心里面偷着乐,但是他不露声色,用一种非常平淡的语气说:“下臣也是这么想的。”

晋平公和士匄联合起来,栾盈显然不堪一击。公元前552年秋天,士匄以中军元帅的身份,派下军副帅栾盈去修筑著城(地名)。这是调虎离山之计,栾盈刚离开新田,晋平公便宣布栾盈是乱臣贼子,同时在新田城中大肆搜捕栾盈的同党,将箕遗、黄渊、嘉父、司空靖、董叔、羊舌虎等十名大夫处死,又囚禁了伯华、叔向和籍偃三人。栾盈手中无兵,朝中无人,只能带着家臣仓皇出逃。

叔向是羊舌虎的同父异母兄长。当年叔向的母亲叔姬嫉妒羊舌虎的母亲长得漂亮,依仗自己是大老婆,不让羊舌虎的母亲陪老公睡。叔向觉得这样做很不妥,劝母亲不要那么霸道,叔姬就说了:“深山大泽中,就会有龙蛇生存。这个女人长得太美了,我怕她生下龙蛇来祸害你们,我自己有什么好担心的呢?”于是就让那女人陪侍老公睡觉,结果生了羊舌虎。羊舌虎长得英俊,而且武勇异常,深受栾盈宠信,所以被杀,叔向也因此受到牵连。当时有人对叔向说:“您受此祸乱,难道不是因为自己不明智吗?”言下之意,叔向没有及早投靠士匄、与羊舌虎划清界限,是不智之举。叔向坦然道:“我只是被囚禁啊,总比被杀死好吧?古诗说,‘优哉游哉,聊以卒岁’,这就是智慧啊!”意思是,各大家族之争关我屁事,我只想优哉游哉,安度我的余生。

大夫乐王鲋跑到牢里去看望叔向,很同情叔向的遭遇,说:“我可以为您到国君面前去求请。”叔向眨眨眼睛,不置可否。乐王鲋告辞出来,叔向也不拜谢。他的家老陪着他坐牢,不理解地问道:“乐王鲋是国君面前的红人啊,他向国君说什么事,国君没有不听的。他主动要求帮您,您不答应。祁奚大夫在国君面前说不上话,您却说必须要等祁奚来救您,是为什么啊?”

叔向说:“乐王鲋这个人啊,对于国君的要求无所不从,这样的人一点也不可靠。祁大夫举荐人才,不弃仇家,不避亲族,难道他会独独忘记我这个人吗?”

后来晋平公果然问起乐王鲋:“叔向这个人该怎么定罪呢?”乐王鲋也是眨眨眼睛,装作沉思了一阵子,说:“他和羊舌虎是兄弟啊,而且关系很密切,恐怕是有问题的。”当时祁奚已经告老还乡,听到这件事,专门坐着传车来到新田找士匄,说:“对于有谋略有智慧的人物,应当相信他而且保护他。叔向是那种深谋远虑,很少犯错误的人,而且诲人不倦,是社稷的柱石,即使他的子孙十代有过失,都应当赦免他们的罪过,以此鼓励有才能的人为国家努力工作。今天如果他不能免于祸乱,抛下守护社稷的职责而死,这不是让人感到困惑吗?古时候,鲧治水无功,舜流放了鲧,却又起用他的儿子禹;商朝的君王大甲即位的时候,荒淫无度,宰相伊尹将大甲放逐了三年,等他改过之后又辅佐他复位,大甲却没有怨言;管叔、蔡叔和周公是兄弟,管、蔡两人背叛了周朝,而周公终生护佑成王。为什么您要因为羊舌虎的罪过而抛弃社稷之臣呢?您多做善事,谁敢不做善事?多杀一个人有什么意义?”

祁奚举的这三个例子,第一是说明父亲有罪,儿子不应当受过;第二是说明君臣之间,不应有怨恨的情绪;第三是说明兄弟有别。士匄听了心悦诚服,于是带着祁奚去见晋平公,共同说服晋平公赦免了叔向。

祁奚救了叔向一命,也没去看叔向,就回乡下去了。叔向知道是祁奚救了他,但也没去感谢祁奚,继续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工作,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在祁奚看来,他救叔向,只不过是为国家考虑,并不是针对叔向这个人而来的。叔向显然也是持这种认识,所以也觉得没有必要感谢祁奚。君子之交淡若水,说的就是这种交往吧!只不过越到后来,人们就越不喜欢君子之交,叔向这事如果发生在现在,他肯定会被人指责为“不会做人”。

且说栾盈离开晋国,向东狂奔,一边跑一边忍不住落泪。一个人如果被自己的母亲陷害,被舅舅落井下石,被外公驱逐出境,还要“忍看朋辈成新鬼”,伤心是难免的。偏偏屋漏又遭连夜雨,经过成周地方的时候,那里的农民们看到他们衣冠不整,有如丧家之犬,一哄而上,打劫了他们的财物,连兵器和衣甲都被抢走。

一行人傻呆呆地站在田野里,觉得万念俱灰。突然间,有个年轻的家臣忍不住号啕大哭起来,年长的家臣们也暗自落泪。倒是栾盈很镇定,他走到一棵小树下,扶着树干发了一会儿愣,然后招招手,示意家臣给他拿来笔墨和竹简,提笔给周灵王写了一封信。信上说:“天子的陪臣栾盈,因为得罪了天子的守臣晋君,被迫流亡,以避祸害。没想到在天子的脚下又得罪了天子的臣民,走投无路,无处藏身,所以冒死上言。从前陪臣栾书有幸为王室效力,天子给予了奖赏。如果您还记得栾书的努力,那我还有地方可以逃避;如果您已经忘记栾书的功劳,那么我本来就是刑戮余生,大不了回国领死。谨此直言不讳,唯听天子发落。”然后将信交给一个家臣,要他找到当地的官员,将信转呈天子。

周灵王看到这封信,十分同情栾盈的遭遇,下令禁止掠夺栾家的财物,又派人将被抢的财物找回来还给栾盈,并将栾盈等人礼送出境。

这件事情不久就传到了晋国。同年冬天,晋平公在商任(地名)举行了诸侯大会,议题是:禁止任何同盟国家收留栾盈。这与当时阳毕提出的“让别人好好关照他,以此报答栾家的情谊”完全背道而驰。这样一来,栾盈的出路只有一条,那就是逃往楚国。

商任之会被认为是晋平公和士匄的失败之作,为数年后栾盈的卷土重来埋下了伏笔。参加会议的诸侯对于晋国君臣的这些恩恩怨怨也颇有看法,齐庄公和卫殇公更是公然嗤之以鼻,表现出极大的不敬。而在晋国国内,商任之会又引起了新一轮的动荡,大夫知起、中行喜、州绰、邢蒯素来与栾盈关系不错,他们预感士匄迟早要扩大打击范围,对自己下手,干脆用脚投票,出逃到齐国。

州绰和邢蒯是晋国有名的勇士,州绰更是在公元前555年的防门之战中表现突出,以精湛的射术俘虏了齐国的殖绰和郭最。乐王鲋劝士匄将他们召回来,不要让晋国培养的人才流失。士匄说:“他们是栾家的勇士,对我又有什么意义呢?”乐王鲋说:“他们原来是栾家的勇士,现在也可以成为你的勇士嘛。”士匄固执地摇摇头,拒绝了这一建议。

此人之毒,彼人之药。士匄将州绰等人像一根草似的丢掉,齐庄公却如同捡到了宝,给他们都封了官职,让他们为齐国效力。有一天早朝的时候,齐庄公突然指着殖绰、郭最二人对州绰说:“他们可是寡人的大公鸡啊!”

春秋时期,人们喜欢以公鸡比喻勇士。州绰对齐庄公说:“您说他们是大公鸡,谁敢说他们不是?不过呢,下臣虽然不才,在防门之战中,可是比这两位勇士都先打鸣哦!”

齐庄公愣了一下,随即大笑。殖绰和郭最回想起当年被州绰俘虏的窘况,脸都红到了脖子根。齐庄公是个行事果断的人,史书上评价他“好武”,对于勇士自然是情有独钟,喜欢的就是州绰这种直率的性格。他故意端起酒杯,要敬勇士一杯酒。殖绰和郭最都很眼热,要求要有一份。州绰说:“攻打临淄的时候,在下曾经在城门里,数清了城门上的铜钉,这酒是不是应该让我喝呢?”齐庄公大笑道:“那你为的是晋君啊!”州绰不屑地看了殖绰和郭最一眼,说:“在下充当您的仆人时间还不长,不过这两位,如果用斗鸡作比方的话,在下已经啄到他们的肉,剥掉他们的皮了。”

州绰原来与栾盈关系很好,士匄就是不用他,说明士匄已经丧失了原来那种宽厚谦让的品德,变得越来越刻薄了。州绰原来替晋侯攻打过齐国,齐庄公却能宽容他的过去,原谅他的狂放,说明齐庄公已经不甘居人下,有争霸天下之志,准备放手与晋国一搏了。

公元前551年秋天,栾盈也从楚国辗转来到了齐国。对于这位不速之客的到来,晏婴表示担忧,他对齐庄公说:“商任之会,我们答应晋国不接纳栾氏。今天您收容了栾盈,打算怎么使用他呢?小国侍奉大国,讲究的就是一个‘信’字。失去信用,则无以自立,请您三思!”齐庄公瞪了他一眼,心想,这个晏矮子,就知道满口仁义道德,什么小国侍奉大国,齐国难道不是大国吗?为什么齐国一定要侍奉晋国?

晏婴的建议没有被采纳,退下来之后就对同僚陈须无说:“君王以信义为本,臣子以恭敬为本。忠、信、笃、敬,是上下都要遵守的原则,我们的国君却视信义于无物,恐怕难以长久。”陈须无听了,也去劝谏齐庄公,同样没有效果。如果说州绰在齐庄公眼里是一只好胜的大公鸡的话,那么栾盈就是一只雄鹰。齐庄公对一只大公鸡尚且如此重视,又怎么会为了所谓的信义放弃一只雄鹰呢?

晋国人很快得知栾盈藏身于齐国的消息。同年冬天,晋平公在沙随举行诸侯会盟,重申商任之会的原则,要求各国不得收留栾盈和他的党徒。为了一个栾盈,晋国两度召集会盟,可见栾盈对于晋国的当权者来说,确实是一个巨大的威胁。

齐庄公也参加了这次会议。听到晋平公在会议上发表针对栾盈的演讲,他心里暗自冷笑:堂堂霸主,为了区区一名臣子,竟然弄到如此紧张,看来晋国的气数已尽,该轮到齐国上场啦!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与《荷马史诗》中的“木马记”有得一比。

公元前550年春天,晋平公为了进一步笼络吴国,决定将一位公主嫁给吴王诸樊。这在当时是“非礼”的事,因为生活在周朝的中国人,已经知道近亲结婚的危害,所以明确规定“同姓不婚”。晋国和吴国都是姬姓后裔,相互通婚显然违反了这一规定。但是对于感觉到霸主地位日益动摇的晋平公来说,通过吴国来牵制楚国是一本万利的事,管它非礼不非礼!

按照当时的习俗,诸侯嫁女,邻国或同盟国要以公室女子相“媵”,也就是派公室女子陪嫁。齐庄公得知晋国要办亲事,主动提出派公主相媵,并且命大夫析归父护送公主的车队前往晋国。

车队离开齐国边境的时候,一伙全副武装的壮汉上了车。当时贵族男子乘坐的车,仅仅装有遮阳挡雨的车盖;贵族女子乘坐的车,不但有车盖,而且四面皆以布幔围蔽,称之为“藩”。这伙壮汉化整为零,分乘几辆藩车,混杂在齐国公主的车队中,躲过了晋国边境的检查,顺利进入了晋国。

数天之后的一个夜晚,晋国曲沃的守将胥午正准备上床睡觉,突然听到窗外有异响。胥午警觉地吹灯,拔出长剑,推窗而出,只见一轮明月当空,庭院中空无一人,再看看四周的屋顶,也没有任何异状。胥午在院中巡视了一圈才回到卧房,刚将长剑放回剑鞘,就听到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在叫他的名字:“胥午。”

“谁?”胥午一下子跳起来,定睛一看,只见书案前有一个高大的人影,定定地对着他。那人挥挥手,将一个火折子晃亮,点燃了书案上的青铜油灯。

“栾盈!”胥午失声叫道,“真的是你,栾盈!”

有必要介绍一下,曲沃是栾氏家族的旧封地。在晋国的历史上有两个曲沃:一个在今天的山西,是晋国公室的发祥地,也是晋国最大的城市,晋国的宗庙武宫就在那里;另一个在今天的河南,也就是当年晋国修建的桃林要塞的别名,至今河南陕县仍有曲沃镇。山西的曲沃地位特殊,不太可能封给栾家做封地,这里所说的曲沃,应当是河南的曲沃。栾盈被驱逐后,晋平公将栾氏的封地收归公室,并派胥午接管了曲沃的军政事务。

“我回来,是要给自己讨回一个公道,你要帮助我。”栾盈不紧不慢地说,仿佛他不是被晋国驱逐的要犯,而是胥午的主人。

说来也奇怪,胥午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便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和职责:“请您不要冲动,栾家的悲剧乃是上天注定,谁又能逆天而行?您如果一定要报仇,恐怕难免一死。我死不足惜,只是知道事不能成,不想您白白送死罢了。”

栾盈点点头,说:“我明白自己的处境,但是有仇不报非君子,如果因为这件事而死,我不会有什么遗憾的,那是老天不保佑我,你没任何责任。”这完全是主子对家臣说话的语气了。胥午不由自主地重重点头,说:“诺。”答应了栾盈的要求。

第二天中午,胥午在家中宴请曲沃的大小贵族。酒过三巡,胥午命乐师们奏响音乐,站起来对大伙说:“今天如果栾孺子在场,该当如何?”

栾孺子就是指栾盈,犹指栾家后人。当时大伙喝得意气风发,听到胥午这么一问,马上有人站起来回答:“为了旧主人,就算为他死也值得!”席间一阵叹息,不少人甚至偷偷擦眼泪。胥午知道机不可失,将爵中的酒一饮而尽,又一次大声问道:“如果栾孺子在场,该当如何?”

“我们就算死,也不会对他有贰心!”大伙异口同声地回答。胥午背后的帷幕徐徐拉开,栾盈双眼饱含泪水,朝着大伙深深地作了一揖。在场的数百人都惊呆了,胥午回过头率先朝栾盈下拜,数百人跟着下拜,栾盈不费吹灰之力,就赢得了曲沃的支持。

栾盈之所以能够一呼百应,除去个人魅力,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他确实遭受了不公正的待遇。连周天子都对他的遭遇表示同情,何况是曲沃的旧臣?但同时应该看到,栾盈所获得的支持,主要来自于部分中下层贵族,至于掌握晋国大权的几大家族,基本上对他持敌对态度。

赵氏家族,因为公元前583年的灭门惨案而深怨栾氏。

韩氏家族,因为与赵氏家族关系密切,与栾氏结怨。

荀氏家族,因为公元前559年讨伐秦国的战争中,栾厌不听荀偃的命令,导致全军大撤退,也对栾氏很有意见。

只有魏绛的儿子魏舒与栾盈私交甚深,魏氏家族因而支持栾氏。同年四月,正是在魏舒的帮助下,栾盈带领曲沃的部队在大白天开进了新田城。

栾盈夜见胥午,而昼入新田,说明他的心态发生了变化。夜见胥午,是因为他没有必胜的把握;昼入新田,是因为轻易取得曲沃使得他内心膨胀,误以为只要自己振臂一挥,必定应者云集,连仗都不用打就可以推翻晋平公的统治。

事实证明,小心驶得万年船,一着不慎满盘输。栾盈昼入新田的时候,士匄正和乐王鲋在一起聊天,家臣慌慌张张跑进来,向他们报告了栾盈入城的消息。士匄站起来就想跑。倒是乐王鲋镇定自如,说:“不要慌,不要慌。您先到宫中,保护国君到固宫(晋国的别宫),加强防备,叛贼一时半刻也攻不进去。而且栾氏得罪的人太多,您是晋国的首席执政官,既有权力,又有民众的支持,有什么好怕的?”士匄还在犹豫,乐王鲋又说:“栾盈只有魏舒支持,可以想办法将魏舒争取过来。国君赋予您权力,平定叛乱就是您的责任,请千万不要懈怠啊!”

当时晋悼公夫人的兄长杞孝公刚刚去世,晋悼公夫人正在为兄长服丧。乐王鲋要士匄穿上妇人的丧服,伪装成夫人的侍女,坐着妇人乘坐的辇车,骗过了栾盈的士兵,进入到公宫中,顺利将晋平公带到固宫保护起来。

与此同时,士鞅带着少数武士来到魏舒家里,只见魏家的族兵已经全副武装,排列成作战阵型,准备去接应栾盈的部队。士鞅跳下车,快步走到魏舒跟前,说:“栾盈造反了,我父亲与诸位大臣已经在国君那里,派我来请你过去共商大计。”不待魏舒回答,士鞅便纵身一跳,跳上了魏舒的战车,右手拔剑架在他的脖子上,说:“走。”

“去哪?”

“去固宫!”

魏舒的车刚到固宫,士匄就迎了上来,亲自将魏舒搀扶下车,又拉着他的手,说:“你来了就好了!没有你,我们这些老头子可真是心神不宁啊!”

魏舒干笑两声,心想你们父子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可真是配合得天衣无缝。但接下来,士匄又说了一句话,让他立马五体投地,将对栾盈的承诺抛到了爪哇国里:“只要你立场正确,曲沃就是你家的。”

“此言当真?”

“我什么时候说过假话?”士匄拍拍魏舒的肩膀,“你现在就可以回去,命令你的部队看好家,护好院,别的不用你管。”

果然是有钱能使鬼推磨,魏舒没做太多的思想斗争,就答应了士匄的要求。

魏舒走后不到半柱香功夫,固宫就被栾盈的部队包围了。栾盈手下有一名叫督戎的家臣,是晋国有名的勇士,力大无穷,勇猛过人,只见他光着膀子,露出一身横肉,手持两把板斧,在宫门之外叫战。宫中的守卫看到督戎这个架势,都吓得躲在宫墙后面,不敢应战。士匄急得大骂:“难道就没有人能够替我将这个讨厌的家伙干掉吗?”

士鞅站起来,“让我去”三个字还没出口,就被士匄一把摁下:“你不是他对手!”

这时有个奴隶打扮的人不顾卫士的阻拦,冲到士匄面前说:“我愿意为您杀掉督戎。”

“哦?”士匄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精瘦精瘦的,身上都没有两块肌肉,“你是什么人?”

“我叫斐豹,因为偷盗被判为官奴,在固宫中养马。您如果焚毁我的丹书,我一定为您杀死督戎。”

所谓丹书,是用红色颜料写在竹简的文书,也就是春秋时期的奴隶档案。士匄马上说:“你杀死督戎,我如果不请求国君焚毁你的丹书,请太阳神惩罚我!”

“您等着!”斐豹说着,拔出一把短刀,要人打开宫门,冲了出去。刚一出去,卫士赶快又将宫门关上。

督戎正在门外叫骂得欢,看见里面派了一个奴隶出来应战,勃然大怒,跑上前“刷刷”就是两板斧。斐豹举刀一挡,只听得“咣啷”一声,短刀被折断,剩下刀柄和一截刀刃。“不得了啦!”斐豹大叫一声,转头就跑。督戎跟在斐豹后面穷追不舍。

斐豹短小精悍,跑到一所民宅的院子外,纵身一跳,跳进矮墙就不见了。督戎跟着翻墙进去,脚刚落地,猛然觉得后背一凉,接着看见一截刀刃从胸口刺出来。他转过身子就看到了斐豹那张不讨人喜欢的脸,还带着一丝嘲弄的笑容。“懦夫!”督戎使劲平生气力举起板斧,但是没等他砍下去,整个身体就如铁塔一般倒下了。

督戎战死的时候,栾盈正指挥部队猛攻固宫的大门。士匄藏在高台后面躲避外面射进来的箭雨,对士鞅说:“如果让栾氏的箭射进国君的寝宫,你就可以死了!”

士鞅点点头,左手持盾,右手挥剑,大呼道:“都跟我来!”率先冲出宫门。大家被他这种英勇无畏的气魄所鼓舞,都跟着他向栾盈的部队发动反冲锋。就在此时,斐豹提着督戎的人头跃上城墙,大叫:“督戎被我杀死啦!”说着将人头扔向敌军。

督戎的死给栾盈的部队造成极大的恐慌,战场上的形势发生戏剧性的逆转,士鞅越战越勇,栾盈的士兵纷纷弃甲逃跑,栾盈见势不妙,命令撤退。士鞅抢过一辆战车,紧紧跟在栾盈身后。突然间,栾盈的堂弟栾乐从中横插出来,斜斜地挡住了士鞅的去路。

“栾乐啊,别打了。就算你能杀死我,我也会向上天起诉你们栾家的罪恶!”士鞅一边快马加鞭绕过栾乐,一边喊道。栾乐一言不发,举起弓就朝士鞅射了一箭,没射中。栾乐又搭上一支箭,没想到自己的战车在奔驰中撞到一棵槐树突出地表的树根,摔了个人仰马翻。士鞅的人一拥而上,有人挥戈横扫过来,栾乐本能地举手去挡,结果胳膊被砍成两段,最后血流不止而死。

这一仗以栾盈的失败而告终。栾盈带着残兵败将,仓皇逃回到曲沃。士匄指挥大军包围了曲沃,日夜攻打。后人评论栾盈的这次冒险,有很多人为他的失败感到惋惜,认为他如果不是白天公然进入新田,而是半夜发动突袭,士匄就不可能有充足的时间反应,历史很有可能就会改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