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先锋派已死1950年后的艺术(2 / 2)

然而,正如我们所见,“现代主义”曾在20世纪上半期发挥过极大作用。当时,其理论基础的薄弱处还为人所忽略;其应用公式在发展上的局限性也尚未为人完全测试(例如十二音阶音乐、抽象艺术等);而其质地织造,也还不曾被内部的矛盾与潜在的罅沟所断裂。过去的战争、现存的世界危机、未来可能爆发的世界革命,种种经验,使得先锋派的创新,仍然与社会的希望紧紧熔铸在一起。反法西斯的岁月,延后了反思的时刻。现代主义依然属于先锋派,依然列身对立面,只有工业设计界和广告代理界将它纳入主流。现代主义,尚未成为正统。

除了社会主义政权之外,现代主义之风,随着对希特勒的胜利也吹遍全球。现代派艺术与现代派建筑风靡美国,于是大小画廊,与素有名望大公司的办公室里,便挂满了这一类的作品。美国城市的商业区,充斥着所谓“国际风格”的象征符号——细长的长方盒子条条竖立,直上云霄,但是那扁平的楼顶,倒不像在“摩天”,反似削平了脑袋以“顶天”。有的姿态优雅,例如密斯·凡德罗的西格拉姆(Seagram)大楼;有的徒有其高,例如纽约的世界贸易中心(两楼均在纽约市)。美国的这股新趋向,在旧大陆也受到几许相随,而现在众人都倾向将“现代主义”与“西方价值”等同观看。视觉艺术上的抽象主义——所谓“抽象艺术”(non-figurative art)——与建筑上的现代主义,遂成为既有文化景观的一部分,有时且成为其中的主调。甚至连在两股风气似乎已行停滞的英国,此时也有死灰复燃之势。

但是60年代末期起,对现代主义反动的现象开始愈为明显;到80年代,在“后现代”(post-modernism)的标签之下,这股风气变得更加时髦起来。“后现代”其实说不上是一种“运动”,它的精神,在于拒绝现有的任何艺术评价标准;事实上,根本拒绝任何标准存在的可能。“后现代”在建筑上首先亮相,便是在摩天大楼顶层盖上18世纪新古典奇彭代尔式(Chippendale)的山形墙尖顶。最令人感到刺激的,乃是向现代派挑战者不是别人,竟就是“国际风格”一语创始人之一的约翰逊(Philip Johnson,1906— )本人。眼前尽是随意线条的曼哈顿(Manhattan)的天际轮廓,在批评家的眼里,原是现代城市景观的标准模型;如今他们却发现原来那全无结构的洛杉矶市,才有其优点存在。放眼望去,只见有细节,却没有形状;这真是“各行其是”者的天堂乐园——或许是地狱。而现代派建筑外表上看来也许毫无理性可循,事实上却始终遵循着美感道德的法则行事。但是后现代兴起了;从此开始,什么规矩都没有了。

回首现代派运动在建筑上的成就,实属有目共睹。自从1945年以来,在它名下的建筑,包括将世界连成一家的飞机场,还有工厂、办公大楼,以及许许多多依然待建的公共建筑物,如第三世界国家的首都,以及第一世界里的博物馆、大学和戏院。当60年代,全球大兴土木,纷纷重建它们的都市时,也是由现代主义发号施令。此外,由于现代派建筑在材料工艺上的创新,可以于短时间内兴建起大批平价住宅,进度既快,成本又低,于是连社会主义国度的地平线上也出现了它的芳踪。现代主义无疑造就了相当数目的美丽建筑,有的甚至可列入不朽杰作。丑陋者也不在少数,最多的却是毫无特色、缺乏人性的蚂蚁窝。而战后现代派在绘画雕塑上的成就,相形之下,就逊色很多,而且其表现也往往比两战之间的前辈差劲。试将50年代巴黎画派的作品,与20年代同派的画作并列,两者孰优孰劣一望可知。战后的现代派艺术,是一系列用越来越穷急的伎俩,以求迅速建立个人特有风格的商标;是一连串沮丧与放弃的显示[在“非艺术”洪流的袭击之下,旧派别纷纷消失,如波普艺术、迪比费(Dubuffet)的原生艺术(art brut)之类];是胡涂乱抹,以及与其他种种残余剩屑的拼凑组合。或者说,是将那种纯为投资目的而制作的“艺术”以及此类艺术的收藏者,一并降至可笑境地的荒谬手法。比如说,在一块砖或一堆土上,加上一个人名即成——是之谓“抽象艺术”(minimal art);或为避免艺术成为一项商品,故意掐短它的寿命,以去除其永久性——“行为艺术”(performance art)是也。

于是从这些林林总总的过火“先锋”中,人们嗅出了现代派的死亡气息。未来不再是他们的了,不过到底会是谁的,也没有人知道答案。但是他们却知道,自己的边缘地位,比前更甚。而且,论概念的表达与理解,若与那些只以赚钱为目的者靠科技达到的惊人效果相比,现代派波希米亚画室实验的形式创新,根本就只是小孩子过家家。未来画派(Futurism)在画布上对速度所作的描摹,怎堪与真实速度相比?甚至只消在火车头驾驶台上架起一台摄影机——而且此事谁都会做——也比企图靠画布捕捉的速度不知真实上千万倍。现代派作曲家制作的电子音乐,他们的实验音乐会,更是每一个乐团都深知的票房毒药。他们的实验结果,又怎能与将电子乐带进百万人音乐生活的摇滚乐相比?如果将所有“高雅艺术”的人口分成小圈圈,难道先锋派艺术家们看不出自己这一圈小到无以复加,而且还在不断缩小着?只要随便把勋伯格作品的销售量与肖邦的比一比,便一望可知。而随着波普艺术的兴起,甚至连现代派视觉艺术的最大重镇,也失去了它的霸权地位。具象一门,再度成为嫡系正统。

因此,“后现代主义”攻击的对象,便包括那自信自满的一帮,也包括那江郎才尽的一门。换句话说,自信自满者,即那势必继续进行的活动——不论风格如何变换——例如建筑、公共工程。而江郎才尽者,则属于在本质上并非不可或缺之流,例如匠人式的大批制造画作,以便单张售卖。这两项都遭到后现代的攻击反对。因此,若误以为后现代的风气仅限于艺术界,如同较早的先锋派一样,那就大错特错了。事实上,我们知道,所谓“后现代”一词已经广布各界,其中有许多根本就与艺术毫无关系。到90年代,世上已经出现了“后现代”哲学家、“后现代”社会科学家、“后现代”人类学家、“后现代”史学家,以及在过去始终无意向先锋派艺术术语借鉴——就算恰好与其有些瓜葛——的其他各行各业。文学批评对其热烈采用,自是当然反应,不足为奇。事实上“后现代”这股时尚,在法语知识圈中曾以各式各样名目打过先锋——如解构主义(deconstruction)、后结构主义(poststructuralism)等等——然后一路推销到美国院校的文学科系,最终并打进其余人文和社会科学。

所有的“后现代主义”都有一个共同特色,就是对客观性现实的存在存疑;或可说,对以理性方法达成共识的可能性,极表怀疑。它们都倾向于一种激进的“相对观点”(relativism),因此,它们也都对一个建立在相反假定之上的世界的本质,提出挑战——换句话说,它们质疑的对象,就是这个被以此为出发点的科技所转型的世界,以及反映其本质的所谓进步的意识形态。在下一章里,我们将进一步讨论这奇特但并非完全不能预料的矛盾现象。至于范围比较限定的高雅艺术界,其中矛盾就没有这么严重,因为正如我们所知(参见《帝国的年代》第九章),现代派的先锋艺术家们,已经将所谓“艺术”的局限发挥到了极致(至少,凡是可以做出成品,并或售或赁,或以任何方式,以“艺术”之名,离开创作人之手的获利活动,都可以包括在内)。可是“后现代主义”造成的效应,却是一道鸿沟(主要是代沟)。深隔在两岸的人,一边对眼中所见的新风格的虚无无聊,感到恶心之至;一边却认为把世界看得太过“严肃认真”,正是已成荒废之过去遗留下的又一陈俗。“文明的垃圾堆积场上……盖着塑胶伪饰”,曾如此激怒了著名法兰克福学派(Frankfurt School)最后的中流砥柱——社会学家与哲学家哈贝马斯(Jürgen Habermas)。可是后现代主义者却认为,这又有什么大不了(Hughes,1988,p.146)?

因此“后现代主义”并不只限于艺术一门。不过,这个名词之所以首先出于艺术,恐怕却有几个很好的理由。因为先锋派艺术的核心本质,即在寻求崭新的方式,用以表达那些不再能以过去旧辞令表达的事物,即20世纪的新现实。这个愿望,是20世纪伟大梦想中的一个;而另外一个,即在为这个现实寻求出激烈的转变。两者在不同的意义上同具有革命意义,可是它们处理的对象却又是同一世界。它们在19世纪80年代和90年代,曾有某种程度的配合;其后在1914年至击溃法西斯之间的岁月里,又再度相随出现。因这两个时代的创作人才,往往都在这两方面带有革命色彩,至少颇为激进——通常均属左派,不过绝非人人如此。然而,两股理想都遭梦断。但是在事实上,它们对两千年世界造成的改变如此深远,以致两个留下的痕迹自然也不可能轻易抹去。

如今回溯起来,先锋派革命的大业,从一开始便注定了失败的命运:一是由于其理性上的恣意专断,另一则出于自由主义资产阶级社会在制作模式上的艺术创作本质。在过去数百年里,前卫的艺术家所做的任何意图性宣示,论其目的与手段,也即目标和方法,几乎都缺乏必然的一贯性。某种特定的创新形式,并不一定便是拒斥旧形式的必然结果。刻意回避音调的音乐,不见得就是勋伯格的序列音乐(serial music)——勋伯格序列音乐,是建立于半音阶上十二个音符排列而成——而且,这也不是序列音乐的唯一途径;反过来说,序列音乐也不一定就是无调之乐。至于立体主义,不管它多么富于吸引力,更毫无理论基础可言。事实上,就连放弃传统程序规则的决定本身,也与某种特殊新方法的选择一般,纯是一种极为武断随意的作为。“后现代”移植到棋术之上,所谓20年代时“超高现代”(hyper-modern)的棋论——这一类棋手包括雷蒂(Réti)、格朗菲德(Grünfeld)、尼姆佐维茨基(Nimzowitsch)等等——其实并没有改变棋赛本身的规则。他们只不过充分利用证伪法,与传统的棋路唱反调——塔拉什(Tarrasch)的“古典”棋派——故意以不寻常的手法开棋,并注意观察中央地带,而不一举占领。多数作家,尤其诗人,采取的也是同样做法。他们继续接受传统设定的程序,比如在合适之处,就遵守格律韵脚,却在他处以其他方式,刻意推陈出新。因此卡夫卡便不及乔伊斯“现代”,因为他的文字没有后者大胆。更有甚者,现代派人士虽然自诩其风格有知识上的理性基础,比如说表达机器时代(或其后的电脑时代)的时代精神,但是事实上两者之间,却仅限于暗喻关系。总而言之,一方是“在这个纪元里,具有‘科技复制性’的‘艺术所为’”(Benjamin,1967),另一方却是只知道艺术家个人灵感为何物的旧有创作模式;两者之间,若企图产生任何同化,自然只有失败一条路。创作,如今基本上已经变成合作而非个人,科技而非手工。50年代时,法国一批年轻的影评人曾发展出一套电影理论,认为电影是独一创作者(auteur)的作品,即导演一人的成就(这个理论的基础,来自他们对三四十年代好莱坞B级电影的热爱)。可是此说根本不通;因为协调妥善的分工合作方式,不但在过去是并且在现在也是影视业和报章杂志业的不二法则。20世纪创作的典型模式,往往是应大众市场而生的产品(或副产品)。进入这些行业的创作人才,绝不比古典19世纪资产阶级模式的人才为差,可是却再也没有古典艺术家孤人独行的那份奢侈。他们与古典前辈之间,唯一尚存的环节,只有通过古典“高雅艺术”的有限部门。而这个部门的运作,即使在过去,也一直在集体的方式下,通过舞台进行。如果黑泽明、维斯孔蒂(Lucchino Visconti,1906—1976)、爱森斯坦——试举3名绝对可以名列20世纪最伟大艺术家的大师,3人都有剧院经验——如希望以福楼拜、库尔贝(Courbet),甚至狄更斯等艺术家独自营造的方式创造,恐怕没有一位能取得什么成就吧!

正如本雅明的观察所示,这个“科技复制性”的世纪,不仅改变了创作方式——因此电影,以及其他所有由电影而生的事物(电视、录像带),就成为20世纪的中心艺术——而且也改变了世人观照现实并体验创作物的方式。19世纪资产阶级文明里的典型标志,例如博物馆、画廊、音乐厅、公共剧院,为世间文化的膜拜者提供了瞻仰的庙堂,可是却不再是20世纪的方式途径了。如今挤满在这些古典“教堂”里的信众,少有本地的人,多是被旅游业带来的外国游客。旅游与教育,于是成为这种艺术消费形式的最后要塞。今天经历过这种文化经验的人数,自然远比以往为多。可是就连这些在佛罗伦萨乌菲齐美术馆(Florence Uffizi)急急挤到前排,然后在一片静默的敬畏中,瞻仰名画《春》(<i>Primavera</i> )的观众,或是那些为准备考试,才不得不阅读莎士比亚,结果却深受感动的学子,他们日常的生活环境,却是另一种与此迥异的大千世界。感官印象,甚至连概念思想,都由四面八方向他们同时袭来——头条、画面、内文、广告,在报纸上并列纷呈;而眼睛一面浏览着报页,耳机里同时又传来阵阵声音;于是图像、人声、印刷、声音,五花八门、斑然杂陈——可是这一切信息的接收状态,却难有中心,虽然目不暇接、耳不暇听,却无一样信息,可以博得他们短暂的专注。长久以来,游园、比赛和马戏杂耍式娱乐的运作方式,已经是都市人的街头经验。这从浪漫时代以来,就为艺术家和批评家所熟悉。到了今日,其新奇之处则在科技使得艺术如水银泻地,浸入人们的生活。要想避开美感体验,再也没有比今天更难的了。但是“艺术行为”,却反而在汹涌澎湃的文字、声音和影像的洪流当中消失了,在这个一度被称为艺术的广大空间里失去了踪影。

它们还可以被称为艺术吗?对有心人而言,永久性的伟大作品,依然可以辨认出来。虽然在发达国家中,由个人创作,并且只可归于其个人的创作愈来愈少。即使连那些不以再制复制为目的,除此一家别无分号的单件工程或创造,也难再归功于单独一人,只有建筑还算例外。资产阶级文明盛世的审美规则,还可继续判断评定今天的艺术吗?答案是肯定的,也是否定的。年代的久远与否,向来不适用于艺术。创作作品的好坏,绝不因其古老就变得比较美好(例如文艺复兴时期的谬见);也不会由于年岁较浅,就忽然高人一等(例如先锋派即持这种谬论)。而后面这项取舍标准,于20世纪后期与消费者工业的经济利益结合中,变得极为可笑。因为大众消费的最高利润,即来自倏忽即逝的短暂流行,以及以高度集中却为时甚短的使用为目的的迅速且大量的销售。

就另一方面而言,在严肃与胡闹之间,在伟大与琐细之间,在专业与业余之间,在美好与拙劣之间,还是有可能也有必要进行艺术上的区分。更何况一群利之所在的人,竟口口声声,拒绝这种区别的存在。有些人大言不惭地宣称,只有销售金额,才是区分优劣的唯一准绳;有些人则自以为高人一等主张是精英,是优异;还有些(例如后现代派)竟主张根本不可能进行任何客观判定。因此,辨认工作更加成为必要。事实上,只有有贩卖意识的思想者,以及贩卖商品的推销员,才胆敢厚颜无耻地如此公开表示。但是在私下里,连这些人当中也有多位知道如何鉴别“好”“歹”。1991年时,某位生产极具规模的英国大众市场珠宝商,即曾掀起一场风波。原来他告诉满会场的企业界人士,他的利润,都来自卖烂货给那些根本没有品位使用好东西的傻瓜。这位老兄不像后现代主义的理论家,他知道价值的判定仍然是生活中的一部分。

然而,如果这种判别仍有可能,是否便适用于今天的世界呢?这是一个对绝大多数都市居民来说,生活与艺术、内感与外情,甚至连工作与娱乐,两者差异愈形模糊,彼此领域益发重叠的世界。或者说,在传统艺术依然可以寻得栖身之地的学院小圈圈外,这些判定标准是否仍然有效?实在很难回答。因为这一类的问题,不论找答案或拟问题,都难免有以假定为论据的循环论证嫌疑。提笔写一篇爵士乐史,或对爵士乐的成就进行讨论,均可借用与古典音乐研究极其类似的角度,只需充分考虑两者社会环境的不同,以及此种艺术形式特有的听众及经济生态即可。然而同一种研究方式,是否也能适用于摇滚乐呢?答案却很模糊。虽然不论爵士与摇滚,两种音乐都源自美国的黑人音乐。路易斯·阿姆斯特朗(Louis Armstrong)和帕克(Charlie Parker)的成就为何?两人胜于同时代人的优点何在?答案已经有了,而且极为明确。可是反过来说,对一个这辈子从来没有特别钟情过哪一种乐风的人,要他或她在过去40年畅游于摇滚江河的无数摇滚团体之中,硬挑出一支队伍,岂不难上加难?霍利迪(Billie Holiday)的歌声舞曲,即使在她逝世多年后才出生的听众,也能与之产生共鸣。反之,曾在60年代搅动无比激情的滚石乐队(Rolling Stones)如今若非他们同代之人,又有谁会兴起任何类似当年的那种热情?同样,反观今日对某一种声音、某一种图像的狂热激情,到底有多少是基于认同的归属意义?也就是说,它们之受到喜爱,是因为本身的美妙可贵,抑或只因为这是一首“我们的歌”?我们实在不能回答。而在我们能够答复这个问题之前,21世纪当代艺术所将扮演的角色,甚至存亡,都将始终面目隐晦。

可是科学则不然,它角色清楚,任务分明。

[1] 俄国在1830—1930年百年间的知识暨科学成就实在惊人,并在科技上有数项极为辉煌的创造发明。然而俄国的落后,却使这些成就很少能转化为经济生产。然而,少数几名俄国人的才智,与其在世界上的名气,愈使俄国不及西方的巨大差距更为突出。

[2] 见1959年《人民日报》载《海瑞谏帝书》。该篇作者吴晗,并于1960年为北京京剧团编了一出名为“海瑞罢官”的戏。几年后,这出戏却为“文化大革命”提供了发动的借口(Leys,1977,pp.30,34)。

[3] 根据中国官方统计,1959年全国人口为6.7207亿。依照前7年每年至少20‰的自然增长率推算(确切数字是21.7‰),1961年时中国人口应该到达6.99亿。可是事实上却只有6.5859亿,换句话说,即比预期数字少了4000万(China Statistics,1989,Tables T3.1and T3.2)。

[4] 1970年时,全中国“高等学校”的学生总数仅有48000人,技术学校学生23000名(1969年),师范学校15000名(1969年)。研究生人数资料的缺乏,显示出当时中国根本没有研究所的设置。1970年,一共只有4260名学生进入“高等教育机构”学习自然科学,学习社会科学者仅90名。这是一个当时拥有8.3亿人口的国家(China Statistics,Tables T17.4,T17.8,T17.10)。

[5] “在当时这些制定经济政策的人眼中,苏联市场仿佛是一块取之不竭,用之不尽的宝地。苏联可以保证必要的能源及原料产量,为全面不断增长的经济发展做后盾。”(D.Rosati and K.Mizsei,1989,p.10)

[6] 巴尔干半岛上发展较落后的地区,例如阿尔巴尼亚、南斯拉夫南部、保加利亚等,也许是例外。因为那里的共产党,仍然在1989年后的第一次多党选举中获得胜利。但是好景不长,共产党制度在此地显露的衰落,不久也变得极为明显。

[7] 甚至在他正式当选之前,戈尔巴乔夫即曾公开表示,他对极为“广义”而且实际上等于社会民主派的意大利共产党的立场甚表认同。

[8] 其中最重要的论著,是匈牙利学者科尔奈的大作,尤以其《短缺经济学》(The Economics of Shortage)一书最著名(Amsterdam,1980)。

[9] 1984年,时值某次类似的改革中,一名中国官员曾如此告诉作者:“我们正在重新把资本主义的成分带进我们的体制里,可是我们怎么知道,我们打开门让自己走进去的,到底是什么世界?自从1949年以来,大概除了上海有几位老人家以外,全中国没有半个人有过经验,知道资本主义这玩意儿是怎么回事。”

[10] 除了俄罗斯是幅员最广的一员之外,还有亚美尼亚、阿塞拜疆、白俄罗斯、爱沙尼亚、格鲁吉亚、哈萨克、吉尔吉斯、拉脱维亚、立陶宛、摩尔多瓦、塔吉克、土库曼、乌克兰、乌兹别克。

[11] 甚至连坚决反对共产主义的作家,例如索尔仁尼琴,其写作生涯也是始于体制内。为了推动改革派的目的起见,索尔仁尼琴最初几部小说曾为当局允许或鼓励出版。

[12] 这显然不是第三世界共产党国家,例如越南的情况。在那里,解放战争一直到70年代中期还在进行。可是解放战争中造成的内战分裂,恐怕却在民众脑海中留下更鲜活的印象。

[13] 作者记得,1991年某次华盛顿研讨会上曾对此进行讨论。西班牙驻美大使便一语道破个中情况,他还记得1975年佛朗哥将军死后,西班牙年轻学生(当时主要是自由派的共产党)及以前的学生们也有过类似感觉。他认为,所谓“市民社会”,只表示一时之间,那些发现自己真的在为民请命的年轻的热心人们,却误以为这是一种永久现象。

[14] 亚历山大二世解放农奴,并采取一连串的改革措施,结果却被在他统治期间第一次成为一大势力的革命党人暗杀身亡。

[15] 亚美尼亚的民族主义者,虽然曾因向阿塞拜疆伸张对喀拉巴克(Karabakh)山区的主权,因而引发了联邦的解体危机,它却还不敢过分造次到希望苏联消失,因为若非苏联,根本不会有亚美尼亚加盟共和国的存在。

[16] 即除去波罗的海沿岸三国,以及摩尔多瓦、格鲁吉亚、吉尔吉斯3个加盟共和国以外的9国。吉尔吉斯不曾支持的原因不明。

[17] “政变”发生的第二天,芬兰政府的官方新闻摘要,仅在共4页的公告第3页的下半截处,简略提及戈尔巴乔夫遭到软禁的消息,却没有附加任何评论。直到政变企图显然失败时,芬兰才开始表达一些观点。

[18] 不过复制的工作仍然工程浩大,因为唯一的工具,只有手动打字机和复写纸,比这先进的科技还完全没有。为了政治上的理由,“重建”前的共产党世界不使用复印机。

[19] 因此德帕尔马(Brain de Palma)的《铁面无私》(The Untouchables,1987)一片,在外表看来,好像不过一部刺激热闹的警匪片,描写黑道分子卡彭(Al Capone)横行的芝加哥。但是片中却原样引用了爱森斯坦导演的《战舰波将金号》的一节。对于不曾看过原片那一段有名镜头,婴儿车一路跌撞冲下敖德萨阶梯的观众来说,便一定不解其意。

[20] 罗科菲耶夫(Prokofiev)写了7首,肖斯塔科维奇(Shostakovich)写了15首,甚至连斯特拉文斯基也曾写过3首交响曲。可是这些交响乐却都属于(或者说,成于)20世纪的第一个50年里。

[21] 一位才华横溢的法国社会学家,即曾在其著作《高人一等》(La Distinction)中,对“文化”制造社会“阶级”的现象进行分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