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成宗大德初,复因集贤待制赵忭之请,作《大一统志》”一句,当出自于苏天爵《〈齐乘〉序》中语:“我国家大德初,始从集贤待制赵忭之请作《大一统志》,盖欲尽述天下都邑之盛。书成藏之秘府,世莫得而见焉。”(注:《滋溪文稿》卷5,清抄本,南京图书馆藏。)此事亦见于《秘书监志》卷4:
大德五年(1301)七月初二日,准兵部关,奉中书省判送本部呈秘书监关,据著作郎赵炞呈,照得编类天下地理志书,备载天下路府州县古今建置沿革及山川、土产、风俗、里至、宦迹、人物、赐名《大一统志》。续有辽阳、云南远方报到沿革,及各处州县多有分拨升改不同去处,除将《至元大一统志》重行校勘,添改沿革外,须拣选通儒能书人员,通行写静进本,以备御览,实为重事。(注:高荣盛点校本,第85—86页,标点笔者间有更动。)
《秘书监志》中还有如下记载:
大德五年(1301)七月初九日,本监移中书兵部关,奉中书省判送兵部呈秘书监关,著作郎赵从仕呈,见为编写《大一统志》,除秘监发下《志》书一部在局编校外,照得在先亦有一部,见留中书兵部,中间多有不同。必须发下,互相参考。庶得归一成书。本部参详:《大一统志书》,若依著作所呈,令本部典吏时公泰专一收掌,赴局互相参考捡照,就令编写《志》书,了毕还部,似不点污损坏。具呈照详,覆奉都堂钧旨,送兵部将上项《志》书关发本监照用,事毕还官。(注:卷5,高荣盛点校本,第98—99页。标点符号笔者有更动。)
对照上面两段史料,集贤待制赵忭并非如苏天爵所言“请作《大一统志》”,而是发现藏于中书省兵部的《大一统志》的本子(注:应即至元二十八年所完成的“初修之本”。)与增补了云南、辽阳、甘肃与各地沿革和地图的重修本之间,有不同之处。故而要求取出兵部所藏初修之本,与修订本进行核对,重行校勘,并抄录全本。按常理,学者通常会舍“初修之本”而取“重修之本”,而不必据两本逐一核对。之所以会这样做,较为合理的推测是,在重修过程中,因“初修之本”的底本藏于兵部,故而未能照顾旧稿与全书。
钱大昕有关《元史》大德七年(1303)卜兰禧、岳铉进《大一统志》则语出《元史·成宗纪》。(注:中华书局标点本,第450页。)此事亦见于《秘书监志》:
大德七年(1303)五月初二日,秘书郎呈,奉秘府指挥,当年三月三十日也可怯薛第一日玉德殿内有时分,集贤大学士卜兰禧、昭文馆大学士秘书监岳铉等奏。秘书监修撰《大一统志》,元钦奉世祖皇帝圣旨编集。始自至元二十三年(1286),至今才方成书。以是缮写总计六百册,一千三百卷进呈钦奉御览过。奉圣旨:“于秘府如法收蔵,仍赐赉撰集人等者。”钦此。(注:高荣盛点校本,第86—87页。标点符号笔者有更动。)
《大一统志》的编纂工作,至此才算完成。至于《大一统志》的刊行过程,许有壬记曰:“至正六年岁又丙戌(1346)十二月二十一日,中书右丞相伯勒齐尔布哈(笔者按,即别儿怯不花)率省臣奏:是书因用尤切,恐久湮失,请刻印以永于世。制可。”(注:《大一统志序》,《至正集》卷35,四库本。)因为许有壬序文未提及大德重修之事,故钱大昕认为至正六年刊刻的是初修本。(注:《潜研堂文集》卷29,四部丛刊。)
此书的刊刻是在江南完成的。危素《送徐时之还勾吴序》提到:3年后,即“至正九年(1349)江浙行省承诏刻《大一统志》成,命松江府儒学教授姑苏徐君时之进之于朝”。(注:《危学士全集》卷5,清乾隆二十三年(1758)芳树园刻本,复旦大学图书馆藏。)《大一统志》的刊行使其从藏于深府的秘典变为流行较广的文献,越来越多的人得以见之。故而在元末文人孔克齐开列“国朝文典”时,是书列于其中。(注:“文典”中所列官书如下:“大元国朝文典有《和林志》、《至元新格》、《国朝典章》、《大元通制》、《至正条格》、《皇朝经世大典》、《大一统志》、《平宋录》、《大元一统纪略》、《元真使交录》、《国朝文类》、《皇元风雅》、《国初国信使交通书》、《后妃名臣录》、《名臣事略》、《钱唐遗事》、《十八史略》、《后至元事》、《风宪宏纲》、《成宪纲要》……”(《至正直记》卷1,宋元笔记丛书,上海古籍出版社,第26页)此书作者并非孔齐。参见已故丁国范先生文:《〈静斋至正直记〉三议》,南京大学《元史及民族史研究集刊》,第11辑,1987年。)
《秘书监志》卷1提到,札马剌丁是“西域人,华言未通”。为便于工作,元政府于至元二十五年(1288)专门为他配备了一名通事。那么,札马剌丁平时究竟操何语言,他的母语是什么?《元史·天文志》“西域仪象”条记“世祖至元四年(1267),札马鲁丁造西域仪象”十种。马坚先生曾作过研究。这些仪器的名称是反映札马剌丁语言的重要资料,笔者亦曾撰文研究。(注:《13—18世纪回回世俗文化综考》,收于《中国回族研究》,第1辑,宁夏人民出版社,1991年,第93—124页。)这里略作解释:
一、“咱秃哈剌吉,汉言混天仪也。其制以铜为之,平设单环,刻周天度,画十二辰位,以准地面。侧立双环而结于平环之子午,半入地下,以分天度。内第二双环,亦刻周天度,而参差相交,以结于侧双环,去地平三十六度以为南北极,可以旋转,以象天运为日行之道。内第三、第四环,皆结于第二环,又去南北极二十四度,亦可以运转。凡可运三环,各对缀铜方钉,皆有窍以代衡箫之仰窥焉。”“咱秃哈剌吉”乃波斯语zāt halqa<img src="/uploads/allimg/200602/1-200602000531433.jpg" />的元代汉字音译,是一种测量太阳沿周天赤道运行的仪器。
二、“咱秃朔八台,汉言测验周天星曜之器也。外周圆墙,而东面启门,中有小台,立铜表高七尺五寸,上设机轴,悬铜尺,长五尺五寸,复加窥测之箫二,其长如之,下置横尺,刻度数其上,以准挂尺。下本开图之远近,可以左右转而周窥,可以高低举而遍测。”“咱秃朔八台”乃波斯语zāt samwāt<img src="/uploads/allimg/200602/1-200602000531U5.jpg" />的元代汉字音译,是一种观测天空星座坐标的仪器。
三、“鲁哈麻亦渺凹只,汉言春秋分晷影堂。为屋二间,脊开东西横罅,以斜通日晷。中有台,随晷影南高北下,上仰置铜半环,刻天度一百八十,以准地上之半天,斜倚锐首铜尺,长六尺,阔一寸六分,上结半环之中,下加半环之上,可以往来窥运,侧望漏屋晷影,验度数,以定春秋二分。”“鲁哈麻亦渺凹只”乃波斯语luhma-yi ma‘wajj,<img src="/uploads/allimg/200602/1-200602000531V4.jpg" />的元代汉字音译,是一种采用360度进位制,观测日影长度,根据其极大与极小值,确定春分日与秋分日的仪器。
四、“鲁哈麻亦木思塔余,汉言冬夏至晷影堂也。为屋五间,屋下为坎,深二丈二尺,脊开南北一罅,以直通日晷。随罅立壁,附壁悬铜尺,长一丈六寸。壁仰画天度半规,其尺亦可往来规运,直望漏屋晷影,以定冬夏二至。”“鲁哈麻亦木思塔余”乃波斯语luhma-yi mustawī<img src="/uploads/allimg/200602/1-200602000532Q6.jpg" />的元代汉字音译,是一种根据日昝极大极小值,确定夏至日与冬至日的仪器。其形制大致应与今撒马尔罕的兀鲁伯天文台遗迹相类似。
五、“苦来亦撒麻,汉言浑天图也。其制以铜为丸,斜刻日道交环度数于其腹,刻二十八宿形于其上。外平置铜单环,刻周天度数,列于十二辰位以准地。而侧立单环二,一结于平环之子午,以铜丁象南北极,一结于平环之卯酉,皆刻天度。即浑天仪而不可运转窥测者也。”“苦来亦撒麻”乃波斯语kura-yi simā<img src="/uploads/allimg/200602/1-200602000532T5.jpg" />的元代汉字音译,这是一种类似我国古代浑天仪,但能用来运转窥测的仪器。
六、“苦来亦阿儿子,汉言地理志也。其制以木为圆球,七分为水,其色绿,三分为土地,其色白。画江河湖海,脉络贯串于其中。画作小方井,以计幅圆之广袤、道里之远近。”“苦来亦阿儿子”乃波斯语kura-yi arz<img src="/uploads/allimg/200602/1-200602000532403.jpg" />的元代汉字音译,即地球仪。
七、“兀速都儿剌不,定汉言,昼夜时刻之器。其制以铜如圆镜而可挂,面刻十二辰位、昼夜时刻,上加铜条缀其中,可以圆转。铜条两端,各屈其首为二窍以对望,昼则视日影,夜则窥星辰,以定时刻,以测休咎。背嵌镜片,三面刻其图凡七,以辨东西南北日影长短之不同、星辰向背之有异,故各异其图,以画天地之变焉。”“兀速都儿剌不”乃波斯语usturlāb<img src="/uploads/allimg/200602/1-200602000532911.jpg" />的元代汉字音译,是一种根据日光投影和星辰方位确定时刻的仪器。
上述仪器的回回名的原名,虽然有些是阿拉伯字,但汉字注音所依据的却是波斯语式的发音,甚至反映出波斯语表示修饰关系的语法耶札菲(ezāfa)结构,足见札马剌丁的母语是波斯语。人们不禁会要问,札马剌丁是回回人,母语为波斯语,不通汉语,连日常交往也要依靠通事,而《大一统志》以汉文写成,他怎么能完成这件工作?笔者认为,这件事要从两个层面来看。首先他是科学家。要绘制包括蒙元帝国全部疆域的舆图,就要将穆斯林地理文献与汉文图志拼合在一起,没有回回地理学家的参加是不可能的。且汉地科学传统上认为天圆地方,而伊斯兰科学界继承古希腊与古罗马的传统,认为大地是球形的。编写《大一统志》这样一项前无古人的科学研究工作,只有汉、回学者通力合作才能完成。其次,札马剌丁作为秘书监的负责人,他在这项工作还担负学术领导工作。《秘书监志》记载:
至元二十二(1285)年六月二十五日,中书省先为兵部元掌郡邑图志,俱各不完。近年以来,随路京府州县多有更改,及各处行省所辖地面,在先未曾取会。已经开坐沿革等事,移咨各省,并札付兵部,遍行取勘去。后据兵部令史刘伟呈,亦为此事。施行间据来呈,该准上都秘书监关。札马剌丁奏:“太史院历法做有,《大元本草》做里体例里有底,每一朝里自家地面里图子都收拾来,把那的作文字来。圣旨里可怜见,教秘书监家也做者,但是路分里收拾那图子,但是画的路分、野地、山林、里道、立堠毎一件里希罕底,但是地生出来的,把那的做文字呵,怎生?”奉圣旨:“那般者,钦此。”呈乞照详事。得此。六月十三日与本监焦尚书、彭少监等议得:翰林院、兵部各差正官,与本监一同啇量编类,似为便当。得此,除已札付兵部,摘委兵部郎中赵奉议,及札付翰林院依上差官外,仰照验钦依圣旨事意施行。
至元二十三年(1286)八月二十九日,本监照得钦奉圣旨:“编类地里图文字,钦此。”(注:高荣盛点校本,第72页。标点符号笔者有更动。)
元初各地图志掌于兵部。一统天下之后,各地行政区划与地名皆有变动。为此札马剌丁要求,按以前太史院编修历法,有关部门编修《大元本草》的办法,大集天下资料,将各地所藏图志收拢至秘书监。此议得到世祖的批准。编修《大一统志》是一项工程浩大的工作,能否做好的关键在于是否能收集到大量的资料。此后札马剌丁在数年中,一直为汇集资料而努力。至元二十三年(1286)三月初七日,他上奏道:
一奏:“在先汉儿田地些小有来,那地理的文字册子四、五十册有来。如今日头出来处、日头没处,都是咱毎的,有的图子有也者,那远的他毎怎生般理会的?回回图子我根底有,都总做一个图子呵,怎生?”么道奏呵。“那般者。”么道圣旨了也。
这是说,元初蒙古军控制部分汉地时,所收集的汉文地理图志约有数十册。但如今从日出至日没之地(注:用今日的言语便是:东起太阳升起的太平洋之滨,西至太阳下落的地中海之地。),均是蒙元领土。除了已有的图志之外,边远的地方也应考虑在内。札马剌丁已经收集了一些伊斯兰世界的图志。为此他提议将汉地图志与伊斯兰图志拼在一起。此议也得到世祖的批准。向各省发出征集图志的通知后,各地并未很快上报。为此札马剌丁在同年八月再次上奏:
一奏:“省里与文书来,随处城子里头有的地里图子、文字毎收拾将来者道来。至今不曾将来,勾当迟了有。如今疾忙教将来者,么道。省里再与文书呵,怎生?”么道,奏呵。“那般者。”么道圣旨了也,钦此。照得:除将已发到路分文字,见行照勘外,有下项未到去处,并边远国土,本监先为不知,各各名号已曾具呈,乞早将边远国土名号,及行下未曽报到图册去处,早为发到,以凭编类。
他指出,各地上报舆图的工作进展太慢,编《大一统志》的工作因此耽搁。他请求世祖下旨各地催要,特别是以前不曾通知到的边远地区,也要增发通知。由于《大一统志》以汉文编纂,因此抽调有地理学专长的汉族学者参与其事,也是成败的关键。前面提到,在此项工作开始之初,便决定要“聘鸿生、硕士立局”。一些文献在提及此书的编修时,提及参与这项工作的人员。如《经世大典》提到:
惟我太祖皇帝开创中土而大业既定,世祖皇帝削平江南而大统始一。舆地之广,古所未有。遂分天下为十一省,以山东、西、河北之地为腹里,隶都省。余则行中书省治之。下则以宣慰司,辖路,路辖府、州,若县星罗棋布,粲然有条。至元间尝命秘书少监虞应龙等修《大一统志》。书在官府可考焉。若夫地名沿革之有异,城邑建置之不常,归附之期,设官之所,皆必有征,所以纪疆理之大,彰王化之远也。猗欤大哉。(注:《经世大典·序录》,《元文类》卷41,四部丛刊。)
这里提到的虞应龙,正是札马剌丁点名向世祖要的人。《秘书监志》中保留有札马剌丁有关奏文:
一奏:“有一个孔夫子的孩儿每根底教的陈俨小名,又有一个蛮子田地里有的秀才虞应龙,又京兆府根底一个秀才萧维斗,这地理的勾当好理会的有。那的每根底教将来呵,怎生?”么道奏呵。“教来者。再用着的蛮子汉儿秀才毎有呵,阿儿浑撒里理会的有,怎(注:高荣盛注:抄本作“恁”。)一处索者。”么道圣旨了也。(注:高荣盛点校本,第73—74页。标点符号笔者有更动。)
作为科研工作的主持人,札马剌丁还设法为他们节省时间,免除杂务,以集中精力。一奏:“秘书监里勾当里行的人毎,别个勾当里迁的去了呵,地理的文字悮了的一般有,月日满呵,就监里添与小名呵,怎生?”么道,奏呵。那般者,么道,圣旨了也。(注:同上书,第75页。标点符号笔者有更动。)此外,有关编修工作中的各种费用,编修人员的“堂食”(略相当于今天的工作午餐),札马剌丁也想方设法解决。这些事迹在《秘书监志》中均有所反映。同样,如果关注爱薛与聂思脱里教徒在元代的生存状况,并将他们的活动置于中外文化交流的背景之下观察,也有许多文章可做。相信钱健先生的著作当帮助于本领域的研究。匆匆书此,以为引玉之言。
2009年元旦写于南秀村
[《唐元四客卿史实考论》为南通大学钱健所著,尚未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