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雅歌》到罗累莱:艳情诗之西方篇(1 / 2)

性学五章 江晓原 6210 字 2024-02-18

一个麻烦的问题

自从写了《从〈诗〉三百到〈夹竹桃〉:艳情诗之中国篇》一文(载《万象》2008年第1期)之后,经常被问及或催促道:什么时候写“西方篇”啊?我总是答应会写的。但是真开始动手写的时候,就发现一个相当麻烦的问题,导致我屡写屡辍。

这个麻烦的问题是:我们中国的艳情诗,无论多么香艳,多么色情,用古典诗歌的形式一表达,再加上“用典”、“隐喻”之类的绝活一装饰,至少在字面上总是干干净净的,而且经常是华丽唯美的,可是西方的艳情诗却缺乏这种表达和装饰。

比如“紫凤放娇衔楚佩,赤鳞狂舞拨湘弦”这样两句,字面意思相当唯美吧?它却可以被用来表示一对男女的激情欢好——至少有人是这样解读的;而“客人你就别再色迷迷地寻找那美女了,人家已经脱光衣服准备和别的男人做爱啦”这样放荡的意思,却只需表达成“上客徒留目,不见正横陈”这样相当有分寸的十个字;就算元稹直接描写了男欢女爱:“眉黛羞偏聚,唇朱暖更融。气清兰蕊馥,肤润玉肌丰。无力慵移腕,多娇爱敛躬。汗流珠点点,发乱绿葱葱。”写到了少女初夜和爱人欢好过程中的许多细节,可是字面上依然是“干干净净、华丽唯美”的境界。

然而西方的艳情诗——我看的绝大多数是中译文——大部分却总让人感觉是“赤裸裸的”,字面上就不干净。和古代中国人相比,看来西方人确实在审美表达方面有所欠缺。我们且不考虑其他事情,就仅从文字上来说,我要写的是一篇谈论艳情诗的文章,不是写一篇色情文学作品,字面上总要力求干净美观才好。那么要不要引用作品呢?不引用当然是不可能的,可是一引用就会有“不干净”的问题。

就是这个问题困扰了我许久。

当然啦,架不住老朋友一再催促,这篇答应要写的文章终归还是要写的。正好这几天俗务稍缓,略有余暇,就决定勉为其难,将这篇文章写完。不过在引用作品时,我只能尽量选择在字面上接近“干干净净、华丽唯美”境界的。

《雅歌》八章,亦思无邪

谈到中国的艳情诗,追根溯源,则“其来尚矣”——来头很大,是儒家的经典之一《诗经》。孔子说过,“《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论语·为政》),足证这来头十分正大。欲谈西方的艳情诗,当然也要追根溯源,结果也是“其来尚矣”——来头很大,是《圣经》。

《旧约》有《雅歌》(<i>Song of Songs</i>)八章,风格与其余篇章迥异,全是少男少女第一人称的爱情告白,其中颇有值得玩味之处。

所罗门的歌,是歌中的雅歌。

愿他用口与我亲嘴,因你的爱情比酒更美。

我的良人哪,你甚美丽可爱,我们以青草为床榻……

耶路撒冷的众女子啊,我指着羚羊,或田野的母鹿,嘱咐你们,不要惊动,不要叫醒我所亲爱的,等他自己情愿。

我妹子,我新妇,你夺了我的心。……我妹子,我新妇,你的爱情何其美。

你头上的发是紫黑色,王的心因这下垂的发绺系住了。

我属我的良人,他也恋慕我。我的良人,来吧,你我可以往田间去,你我可以在村庄住宿。……我在那里要将我的爱情给你。

我在外头遇见你就与你亲嘴,谁也不轻看我。

歌中所言,完全是永恒的爱情告白,就是到了今天,热恋中的男女也一样有这些心里话,也一样有这些行动。比如“以青草为床榻”就是野合,而“你我可以在村庄住宿”在今天就是去旅馆开房。只不过现代的教育也许会让人们觉得,这样直白的表达有些说不出口。但是先民们直抒胸臆,却没有什么顾忌。

《雅歌》中还有两处,相当奇特:

他的左手在我头下,他的右手将我抱住。

他的左手必在我头下,他的右手必将我抱住。

恋人之间相互亲热时,拥抱爱抚,没有什么奇怪,也不必分什么左右手,但《雅歌》为何要强调这左右手的分工呢?看来这在西方是有些来历的,例如,在奥维德(Ovid)《恋歌》卷二第15歌中,我们可以见到这样的句子:

我希望你和我在一起,让我的左手潜入你的衣衫,抚摸你的乳房。

看了奥维德的诗句,我们就容易理解《雅歌》中那个男子“他的左手在我头下,他的右手将我抱住”是一个什么姿势了——女子头的下方是哪里呢?

《雅歌》在《圣经》中,恰如《郑风》《卫风》在《诗经》中一样,在最经典、最正大、最高雅的文本中,有这些篇章存在,就是艳情诗千古不废的护法。想来西方教会的卫道之士面对《雅歌》,也会如同朱熹面对《诗经》中的“淫奔之辞”一样,十分狼狈吧。后世道学家面对经典中的这些篇章,赞成固不愿,批判也不妥,难免在理论上捉襟见肘,无法自圆其说,最终不得不放艳情诗一条生路。

希腊罗马时代的情欲颂歌

前面所谓的追根溯源,其实只是为艳情诗指出一个护法,并不是要对历史文献做年代学研究——《旧约》到底何时写定,也不是一个简单的问题。所以下面我们谈论的那些希腊罗马艳情诗,它们的源头未必是《圣经》,甚至反过来也有可能。

《天生尤物》(<i>Concerning Women</i>)是一部相当奇特的作品,有点像沙龙集会的谈话记录。约二十多位希腊城邦的哲学家、心理学家、语法家、语义家、音乐家、政治家、非希腊籍思想家、流浪艺人、剧作家、诗人等,齐集一堂,就女性问题各陈己见,论题从古希腊神话、荷马史诗、各类传奇中的女神、女英雄到当时古希腊社会中的王妃、贵妇、妓女、情妇及普通劳动妇女、女奴等;他们讨论不同的女性及其社会地位、性角色、风俗习惯、历史争端等,从不同角度展现了希腊当时的社会风情。其中悲剧诗人厄讷乌斯(Oeneus)笔下对少女的肉体这样描述:

一位少女躺在那儿,她的衣服从肩上滑下,雪白的胸脯在月光下裸露无遗;……另一位少女轻轻地勾住同伴的雅致的脖颈,裸露出白皙的胳膊与双肩,与此同时,她的长袍全部敞开,美丽的大腿在褶皱中若隐若现。我的心头陡然生出一种莫名的渴望……

这种对女性美丽肉体的描绘,通常总是伴随着诗人想要亲近乃至占有她的独白。比如古罗马的爱情诗人普洛佩提乌斯(Propertius),在《哀歌》卷一第3章的诗中,描写他自己来到熟睡的情人床边:

但见辛西娅酣睡中胸脯微微起伏,脑袋枕在白嫩的手臂上。我神志尚清醒,一步一步靠近她,一条腿轻轻地跪在精致的床上。爱神与酒神双双支配着我,令我欲火中烧,格外冲动。真想伸出双臂将她拥抱,抚摸她,亲吻她,全面占有她。

这种对自己内心愿望的表白是非常西式的,中国人一般羞于在语言文字上作出这样的内心独白(尽管心中的愿望实际上与上面这两位诗人并无不同),只有在明清色情小说中,可以见到这类独白。

有爱慕就会有冲动,有冲动就会有行动,所以描绘情人之间的男欢女爱,当然也是诗人们乐此不疲的事情。

卡图卢斯(Catullus)被认为是“第一位罗马爱情诗人”,他在《诗集》(有时也译成《歌集》)中这样描绘一对情侣的欢爱:

塞蒂米乌斯将阿克梅抱得很紧,紧紧贴住他的心窝,口中说道:“我最亲爱的,我爱你而不顾一切,始终如一,永不变心,超过世界上最多情的情人。”……此时阿克梅温柔地转过头,红彤彤的嘴唇亲吻情人醉醺醺的眼睛,一边说道:“亲爱的塞蒂米乌斯,让我们永远敬奉爱神,是爱神在我平静的心中,激起了越来越强烈的爱情之火。”……他们双双对对,恩恩爱爱。……阿克梅对塞蒂米乌斯的爱,忠诚可靠,甜美怡人,充满欢乐。谁曾见过比这更幸福的一对?

另一位艳情诗人保罗斯·西伦提阿尼斯(Paulus Silentiarius),生活在查士丁尼皇帝时代,他对性爱的描写,被认为是同时代人望尘莫及的,例如:

裸露出你的芳体,让我们手足相连……让你我的双唇紧贴……情欲之链锁住了一对恋人……二人有如双藤绞合,枝须相缠不分彼此,一心好比同根连体,如胶似漆哪肯分离?

按照《古希腊人的性与情》(此书的另一中译本书名是《古希腊风化史》)的作者汉斯·利希特(Hans Licht)的看法,古希腊人在男女关系方面的观念,与我们现代社会中的人——他说的还是现代的西方人——大相径庭,那里的丈夫如果在婚姻生活之外投向另一个“更聪明、活泼、可人”的女性,或“利用俏皮的谈吐改进无趣日常生活的美少年”,都是“没有人指责他的”。他进而认为:

我们所谓的不忠,古希腊人是从来不会说的。因为当时的人决不会认为婚姻就意味着对享受美的谴责,而妻子也更不会想到要丈夫做出这种牺牲。所以希腊人比我们并非更不道德,而是更有道德,因为他们承认男人的一夫多妻倾向并依此行事,同时对别人的行为也以此标准进行评判。不像我们,尽管知道这些,却胆怯不敢承认,只满足于表面上的道貌岸然。

而作为希腊文化遗产的主要继承人,古罗马上层社会在男女关系方面的开放和放荡更是人所共知。所以他们的艳情诗人,即使用第一人称自述情事,也没有丝毫顾虑。这里当然要引用那个时代的浪子班头、艳情诗人中的翘楚奥维德的作品了。比如在《恋歌》卷三第7歌中述及情人对他的接纳,他这样写道:

我多么渴望进入她的房门啊,她答应了我的请求;我多么渴望亲吻她啊,她答应了我的请求;我多么渴望与她躺在一起啊,她又答应了我的请求;……

在这一歌中,奥维德因为自己没有能力与热情接纳他的情人尽情欢好,而连篇累牍地自怨自艾。但在《恋歌》卷一第5歌中,事情就非常美妙了:

快看,科林娜来啦!她的汗衫未束腰带,她的发辫松散,不经意地飘在她雪白的脖颈上。……我掀起了她的衣裙,那道质地精细、微不足道的屏障。

没过多久,她就放弃了挣扎,默许了我的征服。她的衣饰堆在一边,她全裸的身躯在我的目光下亭亭玉立,她的全身无一瑕疵。凝视和抚摸这么美丽的玉肩、这么美丽的胳膊,是我的特权。当如此完美的酥胸呈现在我的面前,任由我去抚摸之时,是多么令人愉悦啊!在可爱的双峰下面,她的皮肤多么柔软、多么光滑啊!

…………

疲倦极了。激烈的劳作之后,我们稍事休息。但愿更多的下午能够这样度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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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SIS女神

奥维德当然不是圣人,他自居青年人的爱情导师,自然也不作卫道的姿态。在《恋歌》卷二的第4歌中,他自述对各种各样的美女都会产生爱慕:

我从未假装自己是道德戒律的严格遵守者,我从未为自己在美德方面的越轨行为寻求过托辞,我坦承自己的弱点。……点燃我激情的并不一定是某类特定的美人,使我不断陷于情爱之中的,可能有上百种的诱因。

看吧,这儿有位姑娘,正端庄地向我凝视。够了,我的心已燃起火焰,因为她的贞洁足以成为我的诱饵。(此处请回忆唐代韩偓的诗句:“眼波向我无端艳,心火因君特地燃。”)

你是个有学识的女人吗?我爱上你了,因为你有杰出的造诣。

这位女子却从我的诗歌里找出瑕疵,她告诉我说,严格说来,我简直不能算是一个诗人。尽管她过于苛责一点,我仍愿意将她揽入怀中。

而在《恋歌》卷二的第10歌中,奥维德反复陈述他可以爱上不止一个女子,哪怕为爱而死他也心甘情愿。且看下面的诗句:

让我的生命之火在做爱的柔和过程中逐渐减弱,在高潮到来的瞬间突然熄灭吧!也许能有一个善良的人,在我的墓前洒泪叹道:是的,你死得其所!

在此处,奥维德想象的临终光景,不就是日本小说(还有同名电影)《失乐园》中那对恋爱中的男女所追求的境界吗?奥维德想象的墓前人的叹息,不就是中国旧小说中常见的谣谚“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吗?

中国艳情诗中没有的某些成分

虽然我们在上面看到了奥维德情诗和中国古诗及歌谣的有趣对比,足以让我们深感“人同此心,心同此理”。这样的例子还可以找到,例如古罗马哲学家卢克莱修(Lucretius),有著名的长诗《物性论》(<i>De Rerum Natura</i>),这虽然被视为哲学著作,其中却也没有遗忘男女情爱问题,卢克莱修在诗中有如下论述:

当这个女人把自己的身体紧紧贴着男人的身体,牢牢地拥抱着他,用湿润的嘴唇狂吻着吮吸着他的嘴唇的时候;因为她的动作常常也是情欲引起的,而她在找寻共同的快感的时候,就挑动他去奔达爱情的终点。

当然这不是艳情诗,而是哲学家的迂腐议论,不过这样的描述,却是中国明清色情小说中也不时可见的。

但是,下面这两段情诗,如果被中国古代的艳情诗作者们看到的话,他们一定会大惊失色。

先看希腊诗人费洛甸(Philodeme),他活动于公元2世纪的罗马,下面的诗句是他用来歌颂一位名叫夏里脱的女子的:

她满头黑发总是迎风飘逸,酥胸上那对乳房依然大理石般的坚挺,且丝毫不受胸衣的束缚,随时呼之欲出。她那光泽依旧皱纹全无的肌肤,散发着芳香的气息。……真正的情人们,来呀!不要去管她的岁数!

令人惊奇的是,这位被歌颂的女子当时已经六十岁了!

这样的例子并非绝无仅有。例如,被称为“拜占庭最杰出的色情作家”,人称“肃静者保罗”(Paul le Silentiaire)——“肃静者”是拜占庭宫廷中的一种礼仪官员,是这样歌颂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妪的:

费丽娜,你的皱纹比任何青春的活力更宝贵,至于我,我渴望抚摸你那两只低垂的苹果,更甚于年轻女子坚挺的双峰。你的深秋胜于她人的早春,你的冬天比她人的夏天更炙热。

这样的艳情诗在中国人看来是难以想象的。虽然中国春秋时代有夏姬的故事,她在四十到五十岁左右的十几年间,和陈国、楚国的好几位君臣有着婚内和婚外的性爱关系,先后将他们迷得神魂颠倒,以致闹出亡国的动乱。从常理推断,她当然是一位极有魅力的贵族女子,但在传说中她青春长驻,已经被神化为近似一个永不衰老的女妖了,这与上面引述的希腊和拜占庭诗人对老年女性的歌颂无法同日而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