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关东地区五谷歉收,年景还未恢复,百姓大多穷困,再加上边境的战事,按照规律和常理来看,那么人民将会有不安心本地的情况了。不安心就容易骚动。容易骚动,就是土崩的形势。所以,贤明的君主能独自看到万物变化的各种原因,明白安危的关键,只在朝廷上治理政事,却能消除尚未形成的祸患。其中最关键的就是想办法使国家不出现土崩的形势而已。所以即使有强国强兵,陛下仍然可以追赶走兽,射击飞鸟,扩大游宴的场所,无节制地纵情观赏,极尽驱马打猎的欢乐,安然自若。各种乐器的演奏声不绝于耳,帷帐中与美女的情爱和俳优侏儒的笑声总在面前出现,然而天下没有积久的忧患。名声何必要像汤王、武王那样高,民俗何必要像成王、康王时那样好!虽然这样,我私下认为陛下是天生的圣人,有宽厚仁爱的资质,果真以治理天下作为自己的根本职责,那么汤王、武王的名声就不难赶上,而成王、康王时的世风就可重新兴现。这两种情况确立了,然后可以处于尊贵安逸的实际境地,在当代传扬美名,扩大名誉,亲近天下人而降服四方蛮夷,你的余恩遗德将盛传几代,面朝南方,背对屏风,卷起袖子,向王公大臣拱手行礼,这就是陛下所要做的事了。我听说想实行王道,即使不成功,最差也可以使国家安宁。天下安宁,陛下哪会需要什么而得不到,要干什么而不成功,征讨谁而不降服呢!
严安上书说:
我听说周朝据有天下,它统治有三百多年,成王、康王时代是它的鼎盛时期,刑罚四十多年而搁置不用。待到周朝衰落,也经历了三百多年,所以春秋五霸相继兴起。五位霸主经常辅助天子兴利除害,诛伐暴虐,禁止奸邪,在海内匡扶正道,使天子得以尊贵。五霸都去世后,没有圣贤的人继起,天子孤立衰弱,号令不能颁行。诸侯恣意行事,强大的欺陵弱小的,人多的损害人少的,田常篡夺了齐国的政权,六卿瓜分了晋国的土地,共同形成了战国,这是人民受苦的开始。于是,强国致力于战争,弱国备战防守,出现了合纵、连横,车马驱驰,来往相撞,战士的盔甲生满了虮虱,百姓无处诉苦。
待到秦王嬴政,蚕食天下,吞并了战国,号称为“皇帝”,掌管全国的政治,毁坏诸侯的都城,销毁他们的兵器,用来铸为钟鐻,表示不再用兵。广大人民得以免于战争的祸害,遇上了圣明天子,人人都自以为得到了新生。假使秦朝宽缓它的刑罚,少征赋税,减轻徭役,贵重仁义,贱视权势利益,崇尚忠厚,鄙视智巧,移风易俗,使全国百姓得到教化,那么世世代代一定太平了。但是秦朝不推行这种风气而因循以前的风俗,使那些长于智巧权利的人得到进用,忠厚诚信的人却被斥退;法律惨酷,政治严峻,阿谀奉承的人很多,天天听到他们的赞美声,于是就想入非非。想要肆行威权于海外,就派蒙恬率领军队向北攻打匈奴,扩张土地,推进国境,在北河驻守,使百姓急速转运粮食,跟随其后。又派尉官屠睢率领水兵去攻打南方的百越,派监御史名叫禄的凿通运河,运送粮食,深入越地,越人逃跑。经过长时间的相持,粮食缺乏,越人攻打秦兵,秦兵大败。秦朝于是派尉佗率领士兵戍守越地。正在那时,秦朝在北方和匈奴结怨,在南方和越人结仇,在无用的地方驻扎军队,只能前进而不得退守。经过了十多年,成年男子披甲当兵,成年女子转运粮食,痛苦得无法活下去,上吊自杀在路旁的树上,死的人一个接一个。等到秦始皇逝世,天下发生大叛乱。陈胜、吴广攻取陈县,武臣、张耳攻占赵地,项梁攻占吴县,田儋攻占齐地,景驹攻占郢地,周!攻占魏地,韩广攻占燕地,穷山深谷,豪杰之士一同起兵,不可胜记。然而,他们都不是公侯的后代,不是大官的属吏。他们没有丝毫权势,从闾巷乡间兴起,手持戟矛,顺应时势而都行动起来,不用预谋而同时起兵,不用约定而同时会合,不断扩大土地,直到称王称霸,这是当时的教化造成了这个样子。秦朝皇帝有天子的高贵,有天下的富有,然而国家灭亡祭祀断绝,这是穷兵黩武的祸害。所以周朝的败亡在于衰弱,秦朝的败亡在于强大,这是不会顺时而变的灾难。
现在朝廷想招降南夷,使夜郎来朝拜,降服羌、僰,攻取濊州,建置城邑,又深入匈奴,烧掉他们的茏城,议论的人很赞美这个打算。这是做人臣的利益,不是天下的长远计策。如今中国没有狗吠的惊扰,却在外面受着远方备战的牵累,使国家凋敝,这不是养育人民的办法。去实现无穷的欲望,使心意畅快,与匈奴结怨,这不是安顿边境的办法。祸害结下而不能解除,战争停止而又重新兴起,使近处的人愁苦,远处的人惊骇,这不是持久的办法。如今天下锻造铠甲,磨制刀剑,矫正箭杆,积攒弓弦,水陆两路运送粮食,见不到停止的时候,这是天下百姓共同忧虑的事情。战争持久了就会有变故发生,事情繁杂了就会有疑虑产生。现在外郡的土地有的几千里,列城几十座,山川的形势和土地足以控制郡内百姓,威胁附近的诸侯,这不是公室皇族的利益。往上看看齐、晋灭亡的原因,在于公室衰弱,六卿太强盛;往下看看秦朝灭亡的原因,在于严刑酷法,欲望大得无穷无尽。如今郡守的权力,不只是以前六卿那么大;郡地几千里,不只是闾巷那么一点凭借;铠甲兵器等装备,不只是戟矛那么点用处;以这些条件,碰上天下重大的变乱,那么后果就不可讳言了。
上书奏呈给天子,天子召见了三人,对他们说:“你们都在哪里呢?怎么我们相见这么晚啊!”于是皇上就任命主父偃、徐乐、严安为郎中。主父偃多次进见,上疏述说事情,皇帝下诏任命主父偃为谒者,后提升为中大夫。一年之间,四次提升主父偃。
主父偃向皇上劝说道:“古代诸侯的土地不超过一百里,强弱的形势容易控制。如今诸侯有的拥有相连的城市几十座,土地纵横千里,平常的时候,他们骄奢放纵,容易做出淫乱的事,危急的时候,他们就会倚恃自己的强大,联合起来反叛朝廷。现在用法令来分割削弱他们,那么他们反叛的行为就会产生,以前晁错就是这样。现在诸侯的子弟有的多达十几个,而只有嫡长子世代继袭,其余虽然也是诸侯亲骨肉,却没有一点土地受封,那么仁爱孝道就不能显示出来。希望陛下命令诸侯可以推广恩德,把土地分给子弟,封他们为侯。那些子弟人人高兴地得到他们所希望的,皇上用这个办法施与恩德,实际上却分割了诸侯的封国,不用削减封地而诸侯就会逐渐衰弱了。”于是皇上听从了他的计策。主父偃又劝皇上说:“茂陵刚设置县,可以将天下豪强兼并之家和作乱的人,都迁到茂陵去,内则充实京城,外则消除奸猾的人,这就是不用诛杀而消除祸害。”皇上又听从了他的主张。
尊立卫子夫为皇后,以及揭发燕王刘定国的各种犯法阴事,主父偃都是有功的。大臣们都害怕主父偃的嘴,贿赂、赠送给他的钱累计有千金。有人劝主父偃说:“你太横行了。”主父偃说:“我从束发游学以来四十多年了,自己不得志,父母不把我当做儿子,兄弟不收留我,宾客抛弃我,我困难的日子很长久了。况且大丈夫生不能列五鼎而食,死就受五鼎烹煮的刑罚好了。我到了日暮途远的时候,所以要倒行逆施,横暴从事。”
主父偃极力说朔方土地肥沃,外有黄河为凭借,蒙恬在那里筑城来驱逐匈奴,内省转运和戍守漕运的人力物力,这是扩大中国疆土,消灭匈奴的根本所在。皇上看了他的奏议,就交下给公卿们议论,大家都说不利。公孙弘说:“秦朝时候曾征发三十万人在北河筑城,最终没有筑成,不久就放弃了。”主父偃极力讲述它的便利,皇上终于采纳了主父偃的主张,设立了朔方郡。
元朔二年,主父偃向皇上讲了齐王刘次景在王宫内淫乱、行为邪僻的事,皇上任命主父偃为齐相。主父偃到了齐国,把他的兄弟和宾客都召来,散发五百金给他们,数落他们说:“当初我贫困时,兄弟不给我吃穿,宾客不让我进门;如今我做齐相,你们有的人欢迎我到了一千里以外。我和你们绝交了,不要再进入我的大门!”于是派人用齐王和他姐姐通奸的事来震动齐王,齐王认为自己最终也不能摆脱罪责,害怕像燕王刘定国那样被判处死刑,就自杀了。有关部门的官吏把这事报告给皇上。
主父偃当初为平民时,曾经游历燕、赵,待到他当了大官,就揭发燕王的隐私。赵王害怕他成为赵国的祸害,想要上书讲述他的隐私,因为主父偃在朝中,不敢揭发。到了他当了齐相,走出了函谷关,赵王就派人上书,告发主父偃接受诸侯的金钱,因而诸侯子弟很多因此得以封侯。等到齐王自杀后,皇上听到十分生气,认为主父偃威胁齐王使他自杀,于是把主父偃召回交给法官治罪。主父偃承认接受诸侯的贿金,而他确实没有威胁齐王使他自杀。皇上想不处死他,当时公孙弘任御史大夫,就对皇上说:“齐王自杀,没有后代,齐国废除为郡,归入朝廷,主父偃本是这事的首恶,陛下不诛杀主父偃,无法向天下人交待。”于是就将主父偃灭族。
主父偃正尊贵受宠的时候,他的宾客数以千计,到他被灭族而死时,没有一个人为他收尸,只有洨县人孔车为他收尸并埋葬了他。天子后来听说了,认为孔车是个忠厚长者。
太史公说:公孙弘的品行虽然好,但是也是遇上了好时机。汉朝建立八十多年了,皇上正崇尚儒家学说,招揽才能超群的人,来发展儒家和墨家学说,公孙弘是第一个被选拔的人。主父偃当道,那些王公大臣都称誉他,到他身败名裂时,士人都争着讲他的坏处。真是可悲啊!
太皇太后给大司徒、大司空的诏书说:“听说治理国家的道理,首先要使人民富裕;使人民富裕的关键,在于节俭。《孝经》说:‘使皇上安宁,治理百姓,没有比用礼更好的了。’‘礼,与其奢侈,毋宁节俭。’以前管仲当齐桓公的相,使齐桓公称霸诸侯,有多次会合诸侯一度匡正天下的大功,可孔仲尼说他不懂礼,因为他奢侈过度,和国君相比拟。夏禹住矮小的宫室,穿粗劣的衣服,后代的圣人不遵循他的做法。由此来说,国家政治的鼎盛时期,君主的德行优良,没有能高过节俭的。用节俭来教化俗民,那么尊卑的次序就形成,骨肉恩情就加深,争讼的根源就消灭。这就是家给人足、不用刑罚这种大治局面的根本吧?怎能不尽力去做呢!那三公是百官的统帅,万民的表率。没有立起垂直标帜却产生弯曲影像的道理。孔子不是说过吗,‘你带头走正道,谁敢不走正道’‘选用贤能的人,教育能力差的人,那么人们就会努力做事’。汉朝建立以来,宰辅大臣能亲身实行节俭,轻财重义,表现特别突出的,没有像以前的丞相平津侯公孙弘那样的人。他位居丞相而盖布被,吃粗米饭,每餐不超过一个肉菜。对老朋友和他喜欢的宾客,他都分出俸禄来供给他们,没有剩余的钱财。这确实是在内自我克制而在外遵从制度。汲黯诘难他,这些事才被皇上知道,他的做法可以说是低于制度规定的标准而可施行的呀!德行优良就去做,否则就不去做,这和那些背地里奢侈无度而表面上假装节俭以沽名钓誉的人是不同的。他以有病为由请求辞官回家,孝武皇帝马上下令说:‘奖赏有功的人,褒扬有德的人,喜欢好人,讨厌坏人,你应当知道这些。希望你减少思虑,保养精神,再用医药辅助治疗。’又赐给他续假治病,又赐牛、酒和各种布帛。过了几个月,公孙弘病好了,开始办公。到元狩二年,他终于在相位上寿终正寝。了解大臣没有超过君主的了,这就是证明。公孙弘的儿子公孙度继承爵位,后来当了山阳太守,因犯法失去了侯爵。表彰道德大义,是为了引导流俗,激励风化,这是圣王的制度,不可改变的道理。要赐给公孙弘后代子孙中的嫡系者以关内侯的爵位,食邑三百户,用公车把他们征召到京城,把他们的名字上报到尚书那里,朕要亲自当面授予爵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