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百一十二 平津侯主父列传第五十二(1 / 2)

白话史记 杨燕起 4859 字 2024-02-18

丞相公孙弘,是齐地菑川国薛县人,表字叫季。他年轻时做薛县的监狱官员,犯了罪被罢免。他家里贫穷,到海边去牧猪。他四十多岁时,才学习《春秋》和各家对《春秋》的解释。他奉养后母孝顺而恭谨。

建元元年,天子刚登位,招选贤良文学之士。当时公孙弘六十岁,以贤良的身份被征召当了博士。他出使匈奴,回来汇报,不合皇上的心意,皇上发怒,认为他无能,公孙弘就借病免官回家。

元光五年,皇帝下诏书征召文学之士,菑川国再推荐公孙弘。公孙弘向国人推让辞谢说:“我曾经已到西边京城去应皇上的任命,因为没有才能而被罢免回来,希望改为推荐别人。”国人坚持推荐公孙弘,公孙弘就到了太常那里。太常让所征召的儒士分别对策,有一百多人,公孙弘排在最后。对策文章送到皇上那里,武帝将公孙弘的对策提拔为第一名。召他进宫来见面,武帝见他相貌非常漂亮,任命他为博士。这时汉朝沟通了西南夷的道路,设置了郡,巴蜀民众对此感到困苦,皇上诏命公孙弘去视察。公孙弘回来向皇上汇报情况,极力抵毁西南夷没有什么用处,皇上没有听从。

公孙弘为人杰出、见多识广,常常声称人主的毛病在于心胸不广大,人臣的毛病在于不节俭。公孙弘盖布被,吃饭时不吃两种以上的肉菜。他后母去世,守了三年丧。他每次在朝廷上一起商议事情,总是先开头陈述事端,让人主自己来抉择,不愿意当面反驳,当庭争辩。于是天子观察发现他品行忠厚,善于辩论,熟悉法律条文和官场上的事务,而且还能用儒学观点来加以文饰,皇上对他十分喜欢。在两年之内,他官至左内史。公孙弘上奏事情,有时不被采纳,他就不在朝廷上争辩。他曾经和主爵都尉汲黯请求皇上在闲暇时间接见,汲黯先将事情提出,公孙弘随后加以阐述,天子常常很高兴,他所说的话都予采纳,因此公孙弘一天比一天受到亲近,地位显贵。他曾经和公卿大臣事前约定某项建议,到了皇上面前,他却全部违背了约定,而顺从皇上的意旨。汲黯在朝廷上诘难公孙弘说:“齐地人大多都奸诈而没有真情,你开始和我们提出这项建议,如今全都违背了,不忠诚。”皇上问公孙弘。公孙弘谢罪说:“了解我的人认为我是忠诚,不了解我的人认为我是不忠诚。”皇上认为公孙弘的话对。皇上身边宠幸的大臣常常诋毁公孙弘,皇上越发优待公孙弘。

元朔三年,张欧被免官,任命公孙弘做御史大夫。当时汉朝正开通西南夷,在东边设置沧海郡,在北方修筑朔方郡。公孙弘多次进谏,认为这样做是使中国疲惫不堪来经营无用的地方,希望停止这些事情。于是天子就派朱买臣等人用设置朔方郡的好处来诘难公孙弘。提出了十个问题,公孙弘一个也回答不上。公孙弘于是谢罪说:“我是山东鄙陋的人,不了解筑朔方郡有这般好处,希望停止开通西南夷、设置沧海郡的事,而专心经营朔方郡。”皇上才答应了。

汲黯说:“公孙弘位列三公,俸禄很多,可是却盖布被,这是欺诈。”皇上问公孙弘。公孙弘谢罪说:“有这样的事。九卿中和我关系好的没有超过汲黯的了,可是他今天在朝廷诘难我,确实说中了我的毛病。以三公的身份而盖布被,确实是虚伪欺诈想要钓取美名。况且我听说管仲做齐国国相,有三处住宅,其奢侈可以和国君相比,齐桓公依靠他而称霸,也是对国君的越礼行为。晏婴做齐景公的国相,吃饭不吃两种以上肉菜,姬妾不穿丝织衣服,齐国也治理得很好,这是晏婴向下和百姓看齐。如今我职位是御史大夫,而盖布被,这使得从九卿以下直到小官吏,没有贵贱的差别,确实像汲黯所说的那样。况且没有汲黯的忠诚,陛下怎么能听到这样的话呢!”天子认为公孙弘谦恭礼让,越发看重他。终于让公孙弘做了丞相,封他为平津侯。

公孙弘为人猜疑妒忌,外表宽容而内心城府很深。那些曾经和公孙弘有仇怨的人,公孙弘虽然假装和他们相处很好,暗中却用灾祸来报复他们。杀害了主父偃,把董仲舒调迁到胶西,都是公孙弘的作用。他每顿吃一个肉菜和脱壳的粗饭,老朋友和他喜欢的门客,需要衣食,公孙弘的俸禄都用来供给他们,家里没有余财。士人也因此而认为他贤明。

淮南王、衡山王谋反,朝廷追究党羽正紧急的时候,公孙弘病得很重,自己认为没有什么功劳而被封侯,官位升到丞相,应该辅助贤明的君主安抚国家,使人们都遵循作为臣子的正道。现在诸侯有反叛的阴谋,这都是宰相不称职,害怕这样默默地病死,无法来搪塞责任。于是他向皇上上书说:“我听说天下的常道有五条,用来实行这五条常道的有三种美德。君臣、父子、兄弟、夫妇和长幼的次序,这五方面是天下的常道。智慧、仁爱和勇敢,这三方面是天下的常德,是用来实行常道的。所以孔子说‘努力实践接近于仁,喜欢询问接近于智,知道羞耻接近于勇’。懂得这三种情况,那就知道怎样自我约束,知道怎样自我约束,然后知道怎样约束别人。天下还没有不能自我约束而能约束别人的,这是百代不变的道理。如今陛下亲自实行大孝,借鉴三王,建立周朝的治国原则,兼有文王和武王的才德,激励贤人而给予俸禄,根据才能来授予官职。如今我的才质低下,没有汗马功劳,陛下特意把我从军队中提升起来,封为列侯,放置在三公的位上。我的品行才能无法和官位相称,平时又有病,恐怕先于狗马一类短命畜牲而死去,最终无法报答陛下的恩德和搪塞责任。希望交回侯印,辞官回乡,给贤能的人让开路。”天子答复他说:“古代奖赏有功的人,褒扬有德的人,保持前人的成业要崇尚文德,遭遇祸乱要重视武功,没有改变这个道理的。我以前勉强地得以继承皇位,害怕不能安宁,只想和各位大臣共同治理,你应当知道这一点。君子都喜欢善良的人而憎恶丑恶的人,你如果谨慎行事,可以常在我身边做官。你不幸患了霜露风寒的病,何必担忧不痊愈,竟然上书交回侯印,请求辞官回乡,这是显扬我的无德呀。如今事情稍微少了些,你应该减少思虑,集中精神,再用医药辅助治疗。”于是允许公孙弘继续休假,赐给他牛、酒和各种布帛。过了几个月,公孙弘病好了,就开始处理政事。

元狩二年,公孙弘患病,终于以丞相的身份死去。他儿子公孙度继承平津侯的爵位。公孙度任山阳太守十多年,因犯法而失去了侯爵。

主公偃是齐地临菑人。他学习纵横家的学说,晚年才学习《周易》《春秋》、诸子百家的学说。他游学于齐地那些儒生中间,没有谁肯厚待他。齐地那些儒生一起来排斥他,使他无法留在齐地。他家境贫穷,向人家借贷也没法借到,于是游学到北方的燕、赵、中山等地,各地都没有谁能厚待他,他做客很艰难。孝武帝元光元年间,他认为诸侯中没有值得去游学的,就向西进入函谷关,去拜见卫青将军。卫青将军多次向皇上推荐他,皇上不肯召见他。他的钱财很少,留在长安很长时间,许多达官贵人的宾客们都很讨厌他,于是他就向皇帝上书。早晨递上奏书,傍晚时皇帝就召他进去相见。他所说的九件事,其中八件是法律条令方面的事,一件是劝谏攻打匈奴的事。其原文说:

我听说圣明的君主不厌恶深切的谏言而来广泛地观察,忠诚的大臣不敢逃避重重的处罚而直言进谏,所以事情没有失策而功名流传万代。如今我不敢隐讳忠心、逃避死亡而来献出我愚昧的想法,希望陛下赦免我的罪过,稍微考察一下我的想法。

《司马法》上说:“国家虽然大,如果喜欢战争就一定会灭亡;天下虽然太平,如果忘记战争就一定有危险。”天下已经平定,天子高奏《大凯》的乐章,春秋两季分别举行狩猎活动,诸侯在春天整顿军队,在秋天训练军队,是为了不忘记战争。况且发怒是悖逆的行为,兵器是不祥的东西,争斗是最末的节操。古代君主一发怒就一定尸首伏地流血遍野,所以圣明的天子对发怒的事非常慎重。致力于战争取胜、穷兵黩武事情的人,没有不招致后悔的。从前秦始皇凭借战胜的兵威,蚕食天下,吞并了交战的国家,统一了天下,功业和夏、商、周三代开国君主相当。他追求胜利没有休止,又想攻打匈奴,李斯劝谏说:“不可以攻打匈奴。匈奴没有城郭居住,也没有堆积的财物可守,流动迁移,像鸟飞一样,难以得到他们并加以控制。如果派轻便军队深入匈奴,粮食必然断绝,如果携带军粮来进兵,粮重难运,解决不了问题。得到了他们的土地也无利可图,遇到他们百姓,也不能役使而加以守护。战胜了就一定要杀死他们,这不是作为百姓父母的君主所应做的事。使中国疲惫,而以攻打匈奴作为愉快的事,这不是好的计策。”秦始皇没有听从,于是派蒙恬率领军队攻打匈奴,开辟土地千里,以黄河为国界。那里土地本来就是盐碱地,不生长五谷。接着,秦始皇调发天下成年男人去守卫北河地区。军队在旷野驻守了十多年,死的人不计其数,始终没有能渡过黄河向北进军。这难道是人马不足,装备不齐备吗?这是形势不允许呀。秦始皇又使天下百姓急速转运粮草,从黄县、腄县和琅邪郡靠海的地方起,转运到北河,一般是发运三十钟粮食,到达时才得到一石。男人努力耕田,满足不了粮食的需要,女人纺线绩麻,满足不了军队帷幕的需要。百姓疲惫不堪,孤寡老弱的人得不到供养,路上死的人一个挨着一个,就是由于这个原因,天下才开始反叛秦朝。

等到高皇帝平定了天下,占领了边境的土地,听说匈奴聚集在代郡的山谷以外,就想攻打他们。御史成进谏说:“不可以进攻匈奴。匈奴的习性,像野兽聚集和鸟儿飞散一样,追赶他们就如捕捉影子一样。如今凭借陛下的盛德去攻打匈奴,我私下里认为是危险的。高帝没有听从,于是向北到达了代郡的山谷,果然发生了平城被围的危险。高皇帝大概十分后悔,于是派刘敬去缔结和亲的盟约,这以后,天下的百姓忘记了战争之事。所以《孙子兵法》上说:发兵十万,每天耗费千金。”秦朝经常聚集民众、驻扎军队几十万人,虽然有歼灭敌军斩杀敌将、俘虏单于的功劳,但也正好足以结下深仇大恨,不足以抵偿天下耗费的财物。这样上使国库空虚,下使百姓疲惫,扬威于外国而称心快意,并不是完美的事情。匈奴难以得到而控制住,这并非一代的事。他们偷盗侵犯驱驰,以此作为职业,天性本来就是这样。上自虞舜、夏朝、商朝和周朝,本来就不向他们征课赋税,不对他们督察责罚,只把他们当作禽兽看待,而不视为人类。上不借鉴虞、夏、商、周的经验,下却遵循近世的错误做法,这是我最大的担忧,是老百姓感到痛苦的事。况且战争时间长了,就会发生变乱;做事艰苦,思想就会起变化。这使得边境的百姓疲惫愁苦而产生离心,将军和官吏们互相猜疑而与外国勾结,所以尉佗和章邯才能成就他们的个人野心。秦朝政令所以不能推行的原因,是因为国家大权被这两人瓜分,这就是政治得失的证明。所以《周书》上说:天下安危在于天子出什么样的号令,国家存亡在于天子用什么样人物。希望陛下仔细考察这个问题,稍微加以注意,深思熟虑。

这时,赵人徐乐、齐人严安都向皇帝上书谈论当代政务,每人讲了一件事。

徐乐说:

我听说国家的忧患在于土崩,而不在于瓦解,古今都是一样的。什么叫土崩呢?秦朝末年就是。陈涉没有诸侯的尊贵,没有一尺的封地,自身也不是王公大人和有名望贵族的后代,没有乡里的称誉,没有孔子、墨子、曾子的贤能,陶朱、猗顿的富有,可是他从贫穷的乡间起兵,举起戟矛,袒露一臂而大喊,天下闻风响应,这是什么原因呢?因为人民贫困而君主不加以体恤,下面怨恨而上面的人不知道,世俗已经败坏而政治不修明,这三项是陈涉用来作为凭借的客观条件。这就叫作土崩。所以说国家的忧患在于土崩。什么叫瓦解呢?吴、楚、齐、赵的军事叛乱就是。吴、楚等七国阴谋叛乱,他们都自称万乘君王,有披甲的士兵几十万,威严足以整齐他们国家的境内,财力足以劝勉他们国家的百姓,可他们不能向西夺取尺寸的土地而自身却被朝廷擒获,这是什么原因呢?不是他们的权势比匹夫小,不是他们的兵力比陈涉弱,而是因为正当那时候,先帝的恩德遗泽尚未衰减,安于乡土、喜欢时俗的百姓很多,所以诸侯没有封国境外的援助。这就叫作瓦解。所以说国家的忧患不在于瓦解。从这看来,天下果真有土崩的形势,即使是穿粗布衣服、住穷巷茅屋的人也会首先发难而使国家遭到危害,陈涉就是这样。何况还有三晋国君一类的人物可能存在呢!天下虽然还没有大治,如果真能没有土崩的形势,即使有强国劲兵起来造反,也会在转身之间遭到擒灭,吴、楚、齐、赵就是这样,何况群臣百姓能够起来造反呢!这两个主要方面,是关系国家安危的明显的根本所在,贤明的君主对此都要留心而深入考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