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十四 魏世家第十四(2 / 2)

白话史记 杨燕起 5303 字 2024-02-18

惠王屡次在战争中败北,就用卑下谦恭的礼节和优厚的物质待遇招揽贤人。邹衍、淳于髡、孟轲都来到魏国。惠王说:“我没有才能,军队三次在国外遭受挫折,太子被俘,上将战死,国家因而空虚,玷辱了祖先的宗庙社稷,我特别感到羞耻。老先生不顾千里远程,屈尊光临我国朝廷,将提供什么妙计使我国获利呢?”孟轲说:“君王不可以这样谈利。君王贪利就会影响大夫贪利,大夫贪利就会影响百姓贪利,上上下下都争夺利益,国家就危险了。作为人君,实行仁义就够了,何必追逐利呢!”

三十六年,又和齐王在甄地相会。这一年,惠王去世,儿子襄王继位。

襄王元年,和诸侯在徐州相会,互相尊称为王。追尊父亲惠王为王。

五年,秦军在雕阴打败我国将领龙贾的军队四万五千人,包围我国的焦、曲沃。魏国把河西之地割给秦国。六年,和秦王在应地相会。秦军攻占我国的汾阴、皮氏、焦。魏军讨伐楚国,在陉山打败它。七年,魏国把上郡全部割给秦国。秦军攻占我国的蒲阳。八年,秦国归还我国的焦、曲沃。

十二年,楚军在襄陵打败我军。诸侯的执政大臣和秦相张仪在齧桑相会。十三年,张仪担任魏相。魏国有个女人变成了男人。秦军攻占我国的曲沃、平周。

十六年,襄王去世,儿子哀王继位。张仪又回到秦国。

哀王元年,五国共同讨伐秦国,没有胜利就退兵了。

二年,齐军在观津打败我军。五年,秦国派樗里子攻占我国的曲沃,在岸门赶走犀首。六年,秦国派人来立公子政为太子。魏王和秦王在临晋相会。七年,进攻齐国。又和秦国联合讨伐燕国。

八年。讨伐卫国,攻占相邻的两座城邑。卫君非常忧虑。如耳会见卫君说:“请让我去使魏国撤军,并罢免成陵君,可以吗?”卫君说:“先生果真能如此,我愿意世世代代以卫国侍奉先生。”如耳会见成陵君说:“从前魏国讨伐赵国,切断羊肠坂道,攻占阏与,约定割裂赵国,把赵国分成两个,赵国所以没有灭亡,因为魏国是盟主。现在卫国濒临灭亡,它将向西请求臣属于秦国。与其由秦国宽释卫国,不如由魏国宽释卫国,这样,卫国一定会永远感激魏国。”成陵君说:“好。”如耳又去会见魏王说:“我曾去见过卫君。卫君原是周室的分支,它虽然号称小国,但宝器甚多。现在卫国迫于危难,而仍不肯献出宝器,因为他心里认为进攻卫国或宽释卫国,都不由君王主宰,因此,宝器纵然献出来,一定不会落到君王手里。我私下揣摩,先建议宽释卫君的人,必定是接受了卫国贿赂的人。”如耳出去,成陵君进来,照如耳的话游说魏王。魏王听完他的话,便停止了对卫国的用兵;同时罢免了成陵君的职务,终身不再见他。

九年,和秦王在临晋相会。张仪、魏章都来归附魏国。魏相田需去世,楚国惟恐张仪、犀首、薛公做魏相。楚相昭鱼对苏代说:“田需死了,我怕张仪、犀首、薛公中有一人继任魏相。”苏代说:“那么想让谁做魏相对你有利呢?”昭鱼说:“我想让魏太子做魏相。”苏代说:“我愿意替你北上游说,一定让魏太子当魏相。”昭鱼说:“怎么办呢?”苏代说:“你扮演魏王,我来游说你。”昭鱼说:“怎么说呢?”苏代说:“我从楚国来,昭鱼很忧虑,他说:‘田需死了,我怕张仪、犀首、薛公会有一人当魏相。’我对他说:‘魏王,是贤明的国君,一定不会让张仪当相国。张仪若当相国,一定偏向秦国损害魏国。犀首若当相国,一定偏向韩国损害魏国。薛公若当相国,一定偏向齐国损害魏国。魏王,是贤明的国君,一定不会随便任命他们。’魏王会说:‘那么我让谁当相国呢?’我就说:不如让太子自己当相国。太子自己当相国,这三个人都认为太子不会长期任相国,都会尽力让他们的故国侍奉魏国,为的是将来接替太子当魏相。凭借魏国的强大,又有三个拥有万乘兵力的大国辅佐,魏国一定会安宁。所以说不如让太子自己当相国。”于是北上会见魏王,把这些话告诉他。太子果真当了魏的相国。

十年,张仪去世。十一年,和秦武王在应地相会。十二年,太子到秦国朝拜。秦国攻打我国的皮氏,没有攻克就解围。十四年,秦国把秦武王的王后送回魏国。十六年,秦军攻占魏国的蒲反、阳晋、封陵。十七年,和秦王在临晋相会。秦国归还我国的蒲反。十八年,和秦军联合进攻楚国。二十一年,和齐、韩两国共同在函谷关打败秦军。

二十三年,秦国又归还我国的河外及封陵以便讲和。哀王去世,儿子昭王继位。

昭王元年,秦军攻占我国的襄城。二年,和秦军交战,我军失利。三年,帮助韩国攻打秦国,秦将白起在伊阙打败我军二十四万人。六年,把河东地方纵横四百里割给秦国。芒卯因为有智谋受到魏国的重用。七年,秦军攻占我国的大小六十一座城。八年,秦昭王称西帝,齐盡王称东帝。一个多月后,都重新称王取消帝号。九年,秦军攻占我国的新垣、曲阳城。

十年,齐国灭了宋国,宋王死在我国的温地。十二年,和秦、赵、韩、燕四国共同讨伐齐国,在济西打败它,齐盡王出国逃亡。燕军单独深入到临菑。和秦王在西周相会。十三年,秦军攻占我国的安城。秦军抵达大梁下,又撤离。十八年,秦军攻占楚国的郢都,楚王迁都到陈。

十九年,昭王去世,儿子安矨王继位。

安矨王元年,秦军攻占我国的两座城。二年,秦军又攻占我国的两座城,兵临大梁城下,韩国派兵来救,把温割给秦国讲和。三年,秦军攻占我国的四座城,斩杀四万人。四年,秦军打败我军、韩军、赵军,斩杀十五万人,赶走我将芒卯。魏将段干子请求把南阳割给秦国讲和。苏代对魏王说:“想升官的是段干子,想得到土地的是秦国。如今君王让想得到土地的人掌握授官权,让想升官的人控制魏国的土地。这样,魏国的土地不丧失净尽就不会完结。再说靠土地侍奉秦国,就好比抱柴救火。柴烧不尽,火不会熄灭。”魏王说:“是这么个道理。虽然如此,事情已经开始实行,不能更改了。”苏代回答说:“君王难道不懂得博戏看重枭子的道理,便利就吃掉对方的棋子,不便利就停止。现在君王说‘事情已经实行,不能改变了’,为什么君王用智谋还不如下棋用枭子呢?”

九年,秦军攻占我国的怀地。十年,秦国太子在魏国做人质,死去。

十一年,秦军攻占我国的荅丘。

秦昭王对左右大臣说:“现在韩国、魏国与当初相比,哪个时候强盛?”群臣回答说:“不如当初强盛。”昭王说:“现在的如耳、魏齐与当初的孟尝君、芒卯相比谁贤能?”群臣回答说:“如耳、魏齐不如孟尝君、芒卯贤能。”昭王说:“凭孟尝君、芒卯的贤能,率领强盛时期的韩国、魏国攻打秦国,还不能把我怎么样。现在由无能的如耳、魏齐,率领弱小的韩国、魏国攻打秦国,他们不能把我怎么样也就明显了。”群臣都说:“很对。”大夫中旗倚着琴说:“君王对天下的形势估计错了。当初晋国六卿并立时,知氏最强大,它灭了范氏、中行氏,又率领韩、魏的军队把赵襄子围困在晋阳,决开晋水淹灌晋阳城,晋阳城只剩下三版宽的地方没有被水淹。知伯巡视水势,魏桓子替他赶车,韩康子陪乘。知伯说:‘我当初不知道水能灭亡别人的国家,现在才知道,汾水可以淹安邑,绛水可以淹平阳。’于是魏桓子用胳膊肘碰韩康子,韩康子用脚踩魏桓子,二人在车上通过肘和脚达成默契,而知氏的封地被瓜分,身死国亡,被天下人讥笑。现在秦国虽然兵强马壮,但不会超过当年的知氏;韩国、魏国虽然弱小,还胜过他们在晋阳城下时的力量。现在正是他们用肘和脚达成默契的时候,希望君王一定不要轻视他们。”于是秦昭王感到恐惧。

齐国、楚国联合攻打魏国,魏王派人向秦国求救,使臣络绎不绝,而秦国的救兵不来。魏国有个叫唐雎的人,已经九十多岁了,他对魏王说:“老臣请求西去游说秦王,让秦国的救兵比老臣先出来。”魏王两次拜谢后,就准备车辆送唐雎出发。唐雎到达秦国,拜见秦王。秦王说:“你老人家疲惫不堪地远道而来,太辛苦啦!魏国几次派人求救,我已经知道魏国危急了。”唐雎回答说:“君王既然知道魏国危急,却不发救兵,我认为是替你出谋划策的大臣无能。魏国,是拥有万乘兵力的大国,然而所以向西侍奉秦国,称为东方的藩属,接受秦国赐给的冠带,春秋两季按时向秦国进贡祭品,是因为强大的秦国是可以信赖的盟国。现在齐国、楚国的联军已经在魏国都城的郊外会合,而秦国的救兵不发,也就是恃魏国不太急迫罢了。假使坐等魏国大急,它将被迫割地而加入合纵的行列,那时君王还救什么呢?一定等到危急才发兵救它,这样,将失掉一个东方的藩属魏国,而使齐、楚两个敌国强盛,那样对君王有什么好处呢?”于是秦昭王马上就发兵救援魏国。魏国又转危为安。

赵王派人对魏王说:“替我杀死范痤,我愿意献给魏国纵横七十里土地。”魏王说:“好。”就派官吏去逮捕范痤,包围了他的家,还没有捕杀。范痤趁机爬上屋顶,骑在屋梁上,对抓他的官吏说:“与其拿死的范痤交易,不如拿活的范痤交易。假如我死了,赵王不给魏王土地,那么魏王将怎么办呢?所以不如与赵王先划定割地,然后再杀我。”魏王说:“好。”范痤趁机给信陵君写信说:“范痤我,本是魏国的免职相国,赵王用割地为条件要求杀我,而魏王竟然听从他,有一天如果强秦也沿袭赵王的办法要求杀你,那么你将怎么办呢?”信陵君向魏王进谏,就把范痤释放了。

魏王因为秦国援救的缘故,想亲近秦国,攻打韩国,讨回以前的失地。信陵君无忌对魏王说:

秦人和戎翟习俗相同,有虎狼一样的心肠,贪婪暴戾,追逐利益,不讲信义,不懂礼义德行。如果有利可图,连亲戚兄弟也不顾,如同禽兽一样,这是天下人都知道的,它从未施厚恩积大德。所以宣太后是秦王的母亲,却由于忧伤而死;穰侯是秦王的舅舅,功劳没有人比他大,竟然把他驱逐了;泾阳君、高陵君两个弟弟没有罪过,而一再剥夺他们的封邑。秦国对待亲戚尚且如此,又何况对于仇敌的国家呢?现在君王和秦国联合攻打韩国,就会更接近秦国的祸患,我甚感疑惑不解。君王不懂得这个道理就是不明智,群臣不向君王讲清这个道理就是不忠诚。

现在韩国是靠母后辅佐幼弱的国君,国内有大乱,外和强大的秦、魏两国军队交战,君王认为韩国还会不灭亡吗?韩国灭亡,秦国将占有郑地,和大梁相邻,君王认为能安全吗?君王想得到原来的土地,如今就依仗与强秦亲近,君王认为这样有利吗?

秦国不是安分的国家,韩国灭亡后必将再挑事端,再挑事端必定找容易的和有利可图的目标,找容易的和有利可图的目标必定不找楚国和赵国。为什么呢?如果越大山跨黄河,穿越韩国的上党而进攻强大的赵国,是重蹈阏与战败的覆辙,秦国必定不肯这样做。如果取道河内,背向邺、朝歌,横渡漳水、滏水,和赵军在邯郸外决战,是重演知伯的祸害,秦国又不敢。讨伐楚国,路经涉谷,跋涉三千里,进攻冥阨要塞,所走的道路太远,所攻打的目标太困难,秦国又不肯这样做。如果路经河外,背向大梁,右面向着上蔡、召陵,和楚军在陈郊决战,秦国又不敢。所以说秦国一定不会进攻楚国和赵国,更不会进攻卫国和齐国。韩国灭亡以后,秦国出兵的时候,非进攻魏国不可。

秦国本来拥有怀、茅、邢丘,又在篞津筑城进逼河内,河内的共、汲一定危险;秦国如占有郑地,得到垣雍,挖开荧泽引水灌大梁,大梁一定失陷。君王派使臣联合秦国进攻韩国已是大错,又在秦王面前中伤安陵氏,秦国早就想灭亡它了。秦国的叶阳、昆阳与魏国的舞阳相邻,听任使臣毁恶安陵氏,坐视秦国攻灭安陵氏,秦军就会绕过舞阳北边,向东进逼许地,这样,南部一定危险,这对魏国没有害处吗?

憎恨韩国,不喜欢安陵氏是可以的,不担心秦国,不爱南部地区那就错了。从前,秦国在河西晋国故地,国境离大梁千里,中间既有黄河大山阻隔,又有周、韩作缓冲地带。自从林乡战役到现在,秦军七次打败魏军,五次进入囿中,边境的城邑尽被占领,文台被摧毁,垂都被焚烧,林木被砍伐,麋鹿都死尽,国都大梁被包围。秦军又长驱到大梁北,东边到达陶邑、卫邑的郊外,北边到达平监。所丧失给秦国的土地,包括山南山北,河外河内,大县数十个,名城数百座。秦国仅在河西晋国旧地,距大梁千里,而祸患就已经这样了。又何况让秦国灭亡韩国,占有郑国的旧地,中间既无河山阻隔,又无周、韩作缓冲地带,距离大梁只有百里,大祸一定由此而来。

从前,合纵没有成功,是因为楚国、魏国互相猜疑,韩国不肯参加。现在韩国遭受战祸已经三年,秦国迫使它屈从媾和,韩国知道将要灭亡,但不肯屈从,反而送人质到赵国,请求为诸侯打先锋,和秦军战至兵刃断毁。在这种情况下楚国、赵国必定愿意集兵合作,因为它们都知道秦国的欲望无穷,不全部消灭诸侯使天下臣服,绝不会罢休。所以我愿意用合纵的主张侍奉君王,希望君王赶快接受楚国、赵国的盟约,挟持韩国的质子保护韩国,而后索取旧地,韩国一定会交还。如此士民不劳苦就得到旧地,这样做功利胜过和秦国共同攻打韩国,又避免了与强秦为邻的祸患。

保存韩国从而安定魏国,而有利于天下,这是君王遇到的天时。开通韩国上党与共、宁的道路,使道路经过安成,对过路的商贾征收过境税,这等于魏国又把韩国的上党作了抵押。现在有了这些税收,足能使国家富裕。韩国一定感激魏国、亲近魏国、尊重魏国、畏惧魏国,韩国必定不敢反叛魏国,这样,韩国就等于是魏国的郡县了。魏国获得韩国为郡县,大梁、河外必定能安宁。现在不保存韩国,东西二周、安陵必定危险,秦军大败楚、赵联军以后,卫国、齐国将很害怕,那样天下诸侯西向奔赴秦国,朝拜称臣为时就不远了。

二十年,秦军围攻邯郸,信陵君无忌假称王命,夺取将军晋鄙的军队去援救赵国,赵国得救。无忌因而留居赵国。二十六年,秦昭王去世。

三十年,无忌回归魏国,率领五国联军攻打秦国,在河外击败秦军,赶走秦将蒙骜。魏国太子增正在秦国做人质,秦王愤怒,想囚禁魏太子增。有人替增对秦王说:“公孙喜本来对魏相说:‘请派魏军急速攻打秦国,秦王恼怒,必定囚禁太子增。魏王又因此发怒,再攻打秦国,秦国一定会伤害太子增。’现在君王囚禁太子增,正中了公孙喜的诡计。所以不如尊重太子增,与魏国和好,使魏国被齐国、韩国猜疑。”秦王才释放了太子增。三十一年,秦王嬴政刚即位。

三十四年,安矨王去世,太子增继位,这就是景盡王。信陵君无忌去世。

景盡王元年,秦军攻占我国的二十座城,设为秦国的东郡。二年,秦军攻占我国的朝歌。卫国迁徙到野王。三年,秦军攻占我国的汲地。五年,秦军攻占我国的垣、蒲阳、衍。十五年,景盡王去世,儿子王假继位。

王假元年,燕太子丹派荆轲行刺秦王,秦王发觉了。三年,秦军引水淹灌大梁,俘虏魏王假,于是灭了魏国,设为郡县。

太史公说:我曾经到过大梁的故城,故城中的人说:“秦军攻破大梁的时候,引河沟的水灌大梁城,三个月后城墙被水浸泡坏,王假请求投降,于是灭了魏国。”说话的人一致认为,魏王因为不重用信陵君的缘故,国家才削弱以至于灭亡。我认为不是这样。天意正要秦国平定天下,它的大业尚未完成,魏国即使得到阿衡一类的贤人辅佐,又有什么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