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王无疆的时候,越国兴师向北讨伐齐国,向西讨伐楚国,与中原诸侯争雄。在楚威王的时候,越国向北讨伐齐国,齐威王派人对越王说:“越国不讨伐楚国,大则不能称王,小则不能称霸。估计越国所以不去讨伐楚国,是因为得不到晋国的援助。韩、魏两国本来就不会攻打楚国。如果韩国攻打楚国,它的军队会覆灭,将军会被杀,那样叶和阳翟就危险了。如果魏国攻打楚国,它的军队会覆灭,将军会被杀,那样陈和上蔡就不安全了。所以韩、魏二晋追随越国,就不至于军队覆灭、将军被杀,汗马之劳也不会出现。你为什么重视得到韩、魏两国的帮助呢?”越王说:“我们要求韩、魏两国的,不是让他们整兵与楚国互相攻杀,更何况攻城围邑呢?我们希望魏军聚集在大梁城下,希望齐军在南阳、莒地练兵,聚集在常、郯一带,这样,方城以北的楚军就不敢南下,淮河、泗水的楚军就不敢东进,商、于、析、郦、宗胡等中原通道以西的楚军,不足以防御秦军,江南地区和泗水流域的楚军不足以对付越军。若能这样,齐、秦、韩、魏四国就会在楚国实现自己的愿望,这样,韩、魏两国不战就可以得到土地,不耕种就可以收获。现在不这样做,韩、魏两国却在黄河、华山之间练兵陈军,被齐、秦两国所利用,所期待的韩、魏两国如此失算的部署,怎么能靠它们称王呢!”齐国的使臣说:“侥幸越国还没有亡!我不敬佩他们使用智谋,他们就像眼睛一样,可以看清楚毫毛,却看不见自己的睫毛。现在大王知道韩、魏两国失策,却不知道越国的过错,这就是刚才说的毫毛与睫毛之间的‘目论’了。大王期待于韩、魏两国的,并不是让它们建立汗马功劳,也不是和它们联兵结盟,只希望它们分散楚国的兵力。现在楚国的兵力已经分散了,何必等待韩、魏两国帮助呢?”越王说:“怎么办?”齐国的使臣回答:“楚国的三位大夫已经摆开他们的军队,向北围攻曲沃、于中,直到无假关,战线长达三千七百里,景翠的军队集结在北部的鲁国、齐国及南阳一带,楚国兵力的分散,还有比这更大的吗?况且大王所要求的,是使晋、楚相斗,如果晋、楚不斗,越国就不出兵,这就是知道两个五而不知道十了。这时不进攻楚国,因此我知道越王从大处说不足以称王,从小处说不足以称霸。再说,雠邑、庞邑、长沙,是楚国的产粮地区;竟泽陵,是楚国的木材产区。越国出兵打通无假关,这四个城邑就不能再向楚国进献粮食和木材了。我听说,想称王尽管没有成功,但还可以称霸。然而不能称霸的,是因为失去了王道。所以希望大王转而进攻楚国。”
于是越国就放弃攻齐转而攻打楚国。楚威王出兵迎击越军,大败越军,杀死越王无瞗,夺得原吴国的全部土地,一直到浙江岸边,向北在徐州打败齐军。越国因此分崩离析,各位族子争立,有的称王,有的称君,分散在江南沿海一带,臣服朝拜于楚国。
这以后第七世,到闽君摇,帮助诸侯推翻秦朝。汉高帝刘邦又封摇为越王,让他供奉越国的祭祀。东越,闽君,都是越国的后代。
范蠡侍奉越王勾践,完全是劳苦自身,戮力同心,帮助勾践深谋远虑二十多年,终于灭掉吴国,洗雪了会稽的耻辱,越军向北渡过淮河,逼近齐、晋两国,向中原各国发号施令,尊崇周室,勾践称霸,范蠡号称上将军。返回越国后,范蠡认为威名之下,很难长久安居,而且勾践的为人,可以和他同患难,很难和他同安乐,写信辞别勾践说:“我听说君王有忧,臣子就该劳苦分忧,君主受辱,臣子就该死难。从前君王在会稽受辱,我所以不死,是为了报仇雪耻。现在已经洗雪了耻辱,请惩罚我在会稽使君王受辱,叛我死罪。”勾践说:“我将和你分享越国。不然的话,就要惩罚你。”范蠡说:“君王下达你的命令,臣子实现自己的意志。”就装上他的轻便珍宝珠玉,私自和他的随从乘船飘海离去,再没有返回越国。于是勾践为了表彰范蠡,把会稽山作为他的封邑。
范蠡飘海到达齐国,改名换姓,自称鸱夷子皮。在海边耕作,吃苦耐劳,努力生产,父子治理产业。住了没有多久,积聚的财产达到几千万。齐国人听说他贤能,请他做丞相。范蠡叹息说:“当百姓积聚千金,当官做到丞相,这是普通百姓能达到的顶点了。长久享受尊名,不吉祥。”于是交还相印,散发全部家产,分给朋友和乡亲,带着贵重的珍宝,秘密离去,到陶地定居。他认为陶地是天下的中心,交易的道路畅通,做生意可以致富。于是自称陶朱公。又约定父子耕种、畜牧,贱买贵卖,等待时机转卖货物,以求获取十分之一的利润。没有多久,就积聚财产累计达到万万。天下的人都称道陶朱公。
朱公定居在陶地,生下小儿子。小儿子成年时,朱公的二儿子因为杀人,被楚国囚禁。朱公说:“杀人者偿命,是本分。然而我听说,家有千金的子弟,不应该被处死在闹市上。”就告诉他的小儿子前往楚国探视。于是装了黄金一千镒,藏在褐色的器皿中,用一辆牛车载运。将派小儿子启程,朱公的长子坚决请求让他去,朱公不答应。长子说:“家里有长子叫做‘家督’,现在弟弟犯罪,父亲不派我去,却派小弟去,这说明我无能。”长子想自杀。他母亲帮他说:“现在派小儿子去,未必能救活二儿子,而先使长子白白丧命,那怎么行呢?”朱公不得已就改派长子去,替他写了一封信给从前的老朋友庄生,并交待说:“到了楚国,把千金送到庄生住所,一切听他办理,千万不要和他争论。”长子走时,也私自带了数百镒黄金。
到达楚国,看见庄生的房子背靠处城墙,拨开满地的杂草才到他的家门,居住条件十分贫困。然而朱公的长子还是送上书信和千金,按他父亲吩咐的办理。庄生说:“你可以赶快离去了,千万不要停留!即使你弟弟被放出来,也不要问为什么。”长子离开庄生家,不再拜访庄生,而私自留在楚国,把他自己携带的黄金送给了楚国当权的贵族。
庄生虽然住在贫穷的陋巷,然而他的廉洁正直,却全国闻名,从楚王以下都把他当老师一样尊重。至于朱公给他送的黄金,并没有意思接受,只是想等事情办成后再物归原主,以示信用。所以黄金送来后,庄生对妻子说:“这是朱公的黄金。如果我突然病死,来不及交待你,记住以后归还原主,千万不要动用。”朱公的长子不知道庄生的意思,以为黄金送给他不会起作用。
庄生找了适当时机进宫见楚王,说:“天上的某星移动到某位置,这对楚国有害。”楚王向来相信庄生,说:“现在该怎么办呢?”庄生说:“只有推行恩德,才可以消除灾害。”楚王说:“先生别说了,我将推行恩德。”于是楚王派使臣,把收藏三钱的府库严密地封闭起来。楚国受贿的贵族惊喜地告诉朱公的长子说:“国王将要实行大赦了。”朱公的长子问:“何以见得呢?”贵族回答说:“国王每次实行大赦时,常常先封闭储存三钱的府库。昨天晚上国王派人封闭了府库。”朱公的长子认为楚国既然大赦,弟弟自然会释放。可惜把千金白白送给庄生,毫无作用,于是又去见庄生。庄生惊疑地说:“你还没有走吗?”朱公的长子说:“本来没有走。当初是为弟弟的事而来,现在听说商议大赦,弟弟自然会被释放,所以特来向先生告辞。”庄生知道他是想收回黄金,就说:“你自己进屋取黄金吧。”朱公的长子就自己进屋取走黄金,还独自欢乐庆幸。
庄生被小儿辈出卖戏耍深感羞耻,于是又进宫见楚王说:“我上次说的某星宿的事,大王说想修德报答它。如今我在外边,听路人纷纷议论说陶地富人朱公的儿子杀人,被囚禁在楚国,他家拿出很多钱贿赂大王周围的人,所以大王并不是体恤楚国的百姓而实行大赦,而是因为朱公儿子的缘故。”楚王大怒说:“我虽然没有什么德行,怎么会因为朱公儿子的缘故大赦施惠呢?”就命令先杀掉朱公的儿子。第二天,才下达大赦的命令。朱公的长子终于带着弟弟的尸体回去了。
回到家后,他母亲和陶邑的人都很悲伤,只有朱公独自发笑,说:“我本来知道他一定会致弟弟于死地!他不是不爱自己的弟弟,只是他舍不得花钱。他小时和我在一起,经历过困苦,知道谋生艰难,所以过于重视财物。至于他小弟弟,生下来看到的是我富有,乘坚车,驱良马,追逐狡兔,怎么知道钱财是如何来的,所以挥金如土,毫不吝惜。前些天我所以派小儿子去,本来是因为他舍得花钱的缘故。而大儿子却做不到,所以终于害了他弟弟,这是事情的常理,没有什么好悲伤的。我本来就日日夜夜等待着他把二儿子的尸首运回来。”
所以范蠡三次迁移,驰名天下,他到哪里不是随随便便去的,每定居一地,必定功成名就。最后老死在陶地,所以世代相传叫他陶朱公。
太史公说:夏禹的功绩很大了,疏导九川,平定九州,一直到今天,中原地区仍然安居乐业。到他的后代子孙勾践,勤劳辛苦,深思熟虑,终于灭了强大的吴国,向北对中原各国耀武扬威,率领诸侯尊崇周室,号称霸王。难道可以说勾践不贤能吗?大概他还有夏禹的遗风吧。范蠡三次迁移都享有美名,荣名流传后世。臣子和君主做到这样,想不显赫,怎么可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