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十二 郑世家第十二(1 / 2)

白话史记 杨燕起 4782 字 2024-02-18

郑桓公友,是周厉王的小儿子,周宣王的庶弟。宣王即位二十二年,友才被封到郑地。受封三十三年,百姓都喜爱他。周幽王任命他做司徒,他安抚周室的百姓,百姓都很高兴。黄河、洛河之间,人人都思念他。友当司徒一年,周幽王因为宠爱褒姒的缘故,王室的政事大多背离正道,诸侯有的背叛了幽王。于是桓公询问太史伯说:“王室多变故,我怎么才能逃脱死亡呢?”太史伯回答说:“只有洛河以东的地方,黄河、济水的南边,可以安居乐业。”桓公说:“为什么呢?”太史伯回答说:“那里地邻虢国、郐国,虢、郐的国君贪财好利,百姓不拥戴他们。现在你是司徒,百姓都爱戴你,你如果请求移居到那里,虢、郐的国君见你正在当权,会轻易地分给你土地。你果真居住在那里,虢、郐的百姓都会变成你的百姓。”桓公说:“我想到南边长江一带,怎么样?”太史伯说:“从前祝融做高辛氏的火正,他的功劳很大呀,他的子孙在周朝没有兴盛,楚国就是他的后代。周朝衰落了,楚国必定兴起。楚国如果兴起,不符合郑国的利益。”桓公说:“我想住在西方,怎么样?”太史伯回答说:“那里的百姓贪而好利,很难长久居住。”桓公说:“周朝衰落了,哪个国家兴盛呢?”太史伯回答说:“大概是齐国、秦国、晋国、楚国吧?齐国,姓姜,是伯夷的后代,伯夷帮助尧掌管礼仪。秦国,姓嬴,是伯翳的后代,伯翳帮助舜驯服百物。以及楚国的先人,都曾经有功于天下。周武王灭掉商纣王以后,成王把叔虞封在唐,唐地山川险阻,凭借有德的子孙,和衰落的周室并存,晋国也必定会兴盛起来。”桓公说:“好。”于是急速向幽王请求,把他封地的百姓迁徙到洛河以东,虢、郐两国果然献出十邑,他终于在那里建立了郑国。

两年以后,犬戎在骊山下杀死周幽王,并且杀了周朝的司徒郑桓公。郑国人共同拥立他的儿子掘突,这就是武公。

武公十年,娶申侯的女儿为夫人,叫武姜。武姜生太子寤生,因为难产,等到生下后,她不喜欢寤生。后来又生小儿子叔段,叔段降生时很顺利,武姜喜爱他。二十七年,武公生病。武姜请求武公,想立叔段为太子,武公不答应。这一年,武公去世,寤生继位,这就是庄公。

庄公元年,把他弟弟叔段封到京邑,号称太叔。祭仲说:“京邑比郑国的都城还大,不应该封给弟弟。”庄公说:“武姜想这样封,我不敢违背啊。”叔段到京邑后,修整武器,操练兵马,和他母亲武姜密谋袭击郑都。二十二年,叔段果然发兵袭击郑都,武姜在城内策应。庄公发兵讨伐叔段,叔段败走。庄公移兵攻打京邑,京邑的百姓都背叛了叔段,叔段逃奔鄢邑。鄢邑的士卒溃败,叔段逃到共国。于是庄公把他母亲武姜迁移到城颍,发誓说:“不到黄泉,不再相见。”过了一年多,庄公已经后悔,很思念母亲。颍谷的考叔向庄公进献,庄公赏赐他吃饭。考叔说:“我有母亲,请你把这些食物赏赐给我母亲吧。”庄公说:“我非常想念母亲,但不愿违背誓言,怎么办呢?”考叔说:“挖地到有泉水处,就可以相见了。”于是庄公依照考叔的办法,见到了母亲。

二十四年,宋穆公去世,公子冯逃亡到郑国。郑国侵犯周室的辖地,收割那里的庄稼。二十五年,卫国的州吁杀死他的国君桓公自立为君,和宋国共同讨伐郑国,因为公子冯逃到郑国的缘故。二十七年,庄公才去朝见周桓王。周桓王对他抢割庄稼一事怨气未消,不以礼相待。二十九年,庄公怨恨周桓王不以礼相待,就用鄗邑,换取鲁国靠近许国的田。三十三年,宋国杀死孔父。三十七年,庄公不朝见周桓王,周桓王率领陈、蔡、虢、卫四国讨伐郑国。庄公和祭仲、高渠弥率军抵抗自救,周王的联军大败。祝瞻射中周桓王的臂膀。祝瞻请求继续追击,郑庄公制止,说:“冒犯长辈尚且要受责难,何况敢欺凌天子呢?”于是停止追击。当晚庄公派祭仲前去慰问周桓王,探视伤势。

三十八年,北戎攻打齐国,齐国派使臣请求郑国援助,郑国派太子忽率军救援齐国。齐矨公想把女儿嫁给忽,忽谢绝说:“我们是小国,跟齐国不匹配。”当时,祭仲与太子忽在一起,劝他娶齐国的公主,说:“国君有很多宠妾,太子得不到大国的援助将不能继位,三位公子都可能是未来的国君。”所谓三公子,是指太子忽,忽的弟弟突,次弟子亹。

四十三年,郑庄公去世。当初,祭仲很受庄公宠信,庄公让他做上卿;庄公派他去迎娶邓国的美女,邓女生太子忽,所以祭仲拥立太子忽继位,这就是昭公。

庄公后来又迎娶宋国雍氏的女儿,生了厉公突。雍氏女很受宋君宠信。宋庄公听说祭仲拥立太子忽,就派人以诱骗的办法召来并逮捕了祭仲,说:“如果不立公子突,将杀了你。”同时也逮捕了公子突,索取财物。祭仲答应了宋国的要求,和宋国订立盟约。他带公子突回到郑国,立为郑君。昭公忽听说祭仲受宋国的要挟立他弟弟突,九月丁亥日,忽逃亡到卫国。己亥日,公子突回到郑国,立为郑君,这就是厉公。

厉公四年,祭仲专擅大权。厉公担心这件事,暗中派祭仲的女婿雍纠谋杀祭仲。雍纠的妻子是祭仲的女儿,她得知这件事后,问她母亲说:“父亲和丈夫哪个亲?”母亲回答说:“父亲只有一个,所有的男人都可以成为丈夫。”女儿就把想谋杀祭仲的事告诉给祭仲,祭仲反而杀死雍纠,并在市上暴尸示众。厉公对祭仲无可奈何,怒骂雍纠说:“把密谋告诉给妇人,死本来就是应该的!”夏天,厉公被赶出国都,居住在边城栎邑。祭仲迎接昭公忽,六月乙亥日,忽又回到郑国,重新即位。

秋天,郑厉公突因为栎邑人杀了栎邑的大夫单伯,就定居在那里。诸侯听说厉公出逃,讨伐郑国,没有胜利就撤离了。宋国给厉公派去很多援兵,守卫栎邑,郑昭公因为这个缘故也不再攻打栎邑。

昭公二年。从昭公还是太子时,父亲庄公就想让高渠弥任上卿,太子忽讨厌他,庄公不听劝阻,终于委任高渠弥做了上卿。等到昭公继位,高渠弥惧怕昭公杀他,冬天十月辛卯日,高渠弥和昭公外出打猎,在野外射死昭公。祭仲和高渠弥不敢迎接厉公复位,于是改立昭公的次弟公子亹为郑君,这就是子亹。他没有谥号。

子亹元年七月,齐襄公在首止会合诸侯,子亹去赴会,高渠弥为丞相,随行,祭仲称病不去。祭仲所以这样,因为子亹在襄公还是公子时,曾经和襄公斗殴,二人有仇,等到襄公会合诸侯时,祭仲请求子亹不要去。子亹说:“齐国强盛,而且厉公占据栎邑,如果不去,齐国就会率领诸侯攻打我们,送厉公复位。我不如前去,去了何必担心一定会受羞辱,并且又何至于像你说的那样严重!”子亹终于去了。祭仲担心齐襄公把他一块杀了,所以称病不去。子亹到首止,没有向齐襄公谢罪,齐襄公发怒,就埋伏军队杀了子亹。高渠弥逃归,回来就和祭仲合谋,从陈国召回子亹的弟弟公子婴立为郑君,这就是郑子。这一年,齐襄公派彭生趁鲁桓公酒醉拉断他的肋骨致死。

郑子八年,齐国管至父等叛乱,杀死他们的国君襄公。十二年,宋国长万杀死他的国君盡公。郑国祭仲死亡。

十四年,以前随厉公突逃亡在栎邑的人,派人诱劫郑国的大夫甫瑕,要挟甫瑕帮助厉公复位。甫瑕说:“放了我,我替你杀死郑子,迎你复位。”厉公和甫瑕盟誓后,就放了他。六月甲子日,甫瑕杀死郑子及他的两个儿子,迎接厉公突,突从栎邑回朝复位。

当初,在郑都南门城内的蛇和城外的蛇相斗,城内的蛇败死。过了六年,厉公果然复位。厉公复位后责备他伯父原说:“我丢失君位居住在都城外,伯父无意迎我回来,也太过分了。”原回答说:“侍奉君主不存二心,是做臣子的职分。我知道自己的罪过。”就自杀了。厉公于是对甫瑕说:“你侍奉国君有二心。”就杀了他。甫瑕死前说:重德厚恩没有报答,的确应该如此!

厉公突后元年,齐桓公开始称霸。五年,燕国、卫国和周惠王的弟弟颓攻打周惠王,惠王逃奔温邑,拥立惠王的弟弟颓为周王。六年,周惠王向郑国告急,厉公发兵讨伐周王子颓,没有打胜,于是厉公带周惠王回到郑国,住居在栎邑。七年春天,郑厉公和虢叔击杀周王子颓,护送惠王回国复位。

秋天,厉公去世,儿子文公躾继位。厉公初次在位四年,流亡到栎邑,在栎邑十七年,又回朝复位,复位七年,和流亡的时间合计总共二十八年。

文公十七年,齐桓公率领诸侯打败蔡国,于是讨伐楚国,一直打到召陵。

二十四年,文公叫燕篯的贱妾,梦见天帝送给她一株兰草,说:“我是伯矹,我是你的祖先。以这株兰草作为你的儿子,兰草有浓郁的香气。”燕篯把梦告诉文公,文公就和她同床了,并且赐给她兰草作为凭证。于是燕篯生了儿子,取名叫兰。

三十六年,晋公子重耳经过郑国,文公不以礼相待。文公的弟弟叔詹说:“重耳贤能,而且又和我们是同姓,穷困流亡而过访君王,对他不可无礼。”文公说:“诸侯流亡的公子路过这里的人很多,哪能都以礼相待呢!”叔詹说:“你如果不以礼相待,就杀了他,不杀,使他回到晋国,将是郑国的忧患啊!”文公不听。

三十七年春天,晋公子重耳返回晋国,即君位,这就是晋文公。秋天,郑国入侵滑国,滑国降服。不久,滑国反抗郑国,归附卫国,于是郑国讨伐滑国。周襄王派使臣伯服替滑国求情。郑文公怨恨周惠王,因为当初惠王流亡在栎邑,是文公的父亲厉公送他回国复位的,而惠王复位后没有赏赐厉公爵位和俸禄,又怨恨周襄王帮助卫国和滑国,所以不理睬周襄王的请求,反而囚禁了他的使臣伯服。周襄王发怒,联合翟人攻打郑国,没有打胜。冬天,翟人又攻打周襄王,周襄王逃到郑国,郑文公把周襄王安置在鄗邑居住。三十八年,晋文公把周襄王迎回成周。

四十一年,郑国帮助楚国攻打晋国。自从晋文公路过郑国,郑文公不以礼相待,所以郑国背叛晋国帮助楚国。四十三年,晋文公和秦穆公联合围攻郑国,讨伐郑国帮助楚国攻打晋国,以及晋文公路过时不以礼相待的罪行。

当初,郑文公有三位夫人,五个宠爱的公子,都因为有罪早死。文公发怒,就把所有的公子都赶跑了。公子兰逃到晋国,随从晋文公围攻郑国。当时公子兰侍奉晋文公非常谨慎,晋文公很喜爱他,于是公子兰在晋国暗中活动,寻求回郑国当太子。晋国想抓住叔詹杀了。郑文公很害怕,但不敢对叔詹说。叔詹听说后,对郑文公说:“我以前劝你,你不听我的话,晋国终于成了祸患。然而晋国所以围攻郑国,是为了我。我死了能赦免郑国,是我的心愿啊。”于是叔詹自杀了。郑国人把叔詹的尸体送给晋国。晋文公说:“一定要见郑君一面,羞辱他以后才撤军。”郑国人对此忧心忡忡,就派人暗中对秦国说:“打夸郑国,增强晋国的力量,不符合秦国的利益。”秦国的军队就撤走了。晋文公想送公子兰回国当太子,把想法告诉郑国。郑国的大夫石癸说:“我听说篯姓女子是后稷的元妃,她的后代应当有兴起的人。公子兰的母亲,就是篯姓的后代。况且夫人的儿子已经死尽,剩下的庶子都不如公子兰贤能。现在郑都被晋军团团包围,晋国提出请公子兰回国当太子,还有比这更宽容的条件吗?”于是答应了晋国的要求,和晋国签订盟约,终于立公子兰为太子,晋军就撤离了。

四十五年,郑文公去世时,子兰继位,这就是郑缪公。

郑缪公元年春天,秦缪公派遣三位将军率军想袭击郑国,行至滑,遇上郑国的商人弦高,弦高诈称奉郑君的命令,献十二头牛犒劳秦军,所以秦军没有到郑国便回转,晋军在崤山打败秦军。当初,即去年郑文公去世,郑国的司城缯贺把郑国的内情出卖给秦国,所以秦军来攻打郑国。

三年,郑国派兵随晋国讨伐秦国,在汪邑打败秦军。

去年,楚国太子商臣杀死他父亲成王夺取王位。二十一年,楚国让郑国讨伐宋国,宋国华元抵抗郑军。华元杀羊犒劳士兵,没有给替他赶车的羊斟,羊斟发怒,赶车直奔郑营,郑军俘虏了华元。宋国赎买华元,赎金还没有交完华元也逃回来了。晋国派赵穿率军讨伐郑国。

二十二年,郑缪公去世,儿子夷继位,这就是灵公。

郑灵公元年春天,楚国送鼋鱼给灵公。子家、子公将朝见灵公,子公的食指突然颤动一下,对子家说:“往日食指一颤动,必定有异味品尝。”等到进入宫殿,看见灵公正吃鼋羹,子公笑着说:“果然如此!”灵公问他为什么发笑,子公原原本本地告诉给灵公。灵公召子公过来,却惟独不给他鼋羹。子公发怒,用手指沾了一下鼋羹,尝了尝就退出宫。灵公很生气,想杀子公。子公和子家密谋先下手。夏天,他们杀了灵公。郑国人想拥立灵公的弟弟去疾,去疾推让说:“必须拥立贤能的人即位,那么我不够贤明;必须按长幼顺序即位,那么公子坚比我年龄大。”公子坚,是灵公的庶弟,去疾的哥哥。于是拥立公子坚即位,这就是襄公。

襄公即位后,准备把缪氏全部驱逐。缪氏,就是杀害灵公的子公的家族。去疾说:“一定要驱逐缪氏家族,我将离开郑国了。”襄公这才停止,把他们都任命为大夫。

襄公元年,楚国怨恨郑国接受宋国的贿赂释放华元,出兵讨伐郑国。郑国背离楚国,和晋国亲善。五年,楚国再次攻打郑国,晋国出兵援救郑国。六年,子家去世,郑国人又驱逐了他的家族,因为他杀死灵公。

七年,郑国和晋国在鄢陵结盟。

八年,楚庄王因为郑国和晋国结盟,发兵讨伐郑国,包围郑国的都城达三个月,郑国献出都城向楚国投降。楚庄王从皇门入城,郑襄公赤露上身,牵着羊迎接楚庄王,说:“我不能在边境的城邑迎候侍奉您,使得君王怀着恼怒来到我的国都,这是我的罪过。我怎敢不惟命是听呢!君王把我流放到江南,以及把郑国赏赐给诸侯,我也惟命是听。如若君王不忘记周厉王、宣王,郑桓公、武公,怜悯他们,不忍心灭绝他们建立的国家,赐给我一些贫瘠的土地,使我有机会改而侍奉君王,这是我的心愿,但这不是我所敢奢望的事。我大胆地向君王披露诚心,惟命是听。”楚庄王因而命令楚军后撤三十里,扎营安寨。楚国的群臣说:“从郢都到这里,士大夫们也疲劳很久了。现在打下郑国又舍弃它,这是为什么呀?”楚庄王说:“所以出兵讨伐,是讨伐它不服从我们。现在它已经服服帖帖,还有什么可求呢?”楚庄王终于撤兵南返。晋国听说楚国攻打郑国,发兵救援。但由于晋国犹豫不定,所以军队来迟了,等晋军到达黄河岸边时,楚军已经离去。晋国的将军有的想渡河追击,有的想班师回朝,但最终渡过了黄河。楚庄王听到消息,回身还击晋军。郑国反而帮助楚国,在黄河上大败晋军。

十年,晋国来讨伐郑国,因为郑国背叛晋国亲近楚国的缘故。

十一年,楚庄王讨伐宋国,宋国向晋国告急。晋景公想发兵援救宋国,伯宗劝谏晋君说:“上天正在帮助楚国扩张,不可以讨伐它。”于是晋国寻找壮士,找到霍人解扬,字子虎,让他去欺骗楚国,并让宋国不要投降。解扬经过郑国,郑国和楚国亲善,就捉住解扬押送给楚军。楚庄王重赏解扬,并和他签订盟约,让他反过来说,即叫宋国赶快投降。楚王三次要挟他,解扬才勉强应许。于是楚军让解扬登上楼车,要他向宋军喊话。解扬却违背和楚庄王的盟约,反而传达了晋景公的命令,喊话说:“晋国正在调动全国所有的兵力来援救宋国,宋国虽然危急,但千万不要向楚军投降,晋国的军队今天就要赶到了!”楚庄王大怒,要杀他。解扬说:“君王能制定命令就是义,臣子能执行命令就是信。我接受了国君的命令出国办事,宁肯死也不能舍弃君命。”楚庄王说:“你应许我了,转眼背叛承诺,你的信在哪里呢?”解扬说:“我之所以答应你,就是想用来完成我国君王的命令。”将被处死时,解扬回头对楚国的军队说:“做人臣子的,不能忘记为尽忠而死的信条。”楚庄王的兄弟都劝庄王赦免他,于是赦免了解扬,释放他回国。晋君拜他为上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