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皇帝幸临梁山宫,从山上看到丞相拥有庞大的车骑卫队,很不满意。宫中有人将这件事告知丞相,丞相以后就减省了随从车骑。始皇帝知道后大怒道:“这一定是宫中有人将我的话泄露出去了。”立案审问而没有人肯供服。在这个时候,始皇帝就下诏逮捕当时在他身旁侍从的所有宫人,把他们全部杀死。从此以后再没有人知道始皇帝的行踪所在。听取群臣们上奏国事,和群臣领受始皇帝的决策,都在咸阳宫中举行。
侯生和卢生相互谋划说:“始皇帝的为人,是天性刚烈狠毒,而且自以为是,从一个诸侯起家,兼并了天下,他的心志得到了满足、行动也为所欲为,认为自古以来的帝王没有能够胜过他自己的。他专门任用治狱的官吏,使治狱的官吏能够得到皇帝的亲近和宠幸。博士官虽有七十人,但只是备员充数而得不到任用。丞相和各位大臣都只是领受皇帝的成命,一切政务都要依靠皇上来决策办理。皇上欢喜用刑法杀戮的方法来建立他的帝王权威,天下之人都害怕获罪而只想保持住自己的俸禄,没有谁敢于竭尽忠诚。皇上不能听到自己的过失而日益骄横放纵,臣下被皇上的威严所慑服而用说谎、欺瞒的方法来取得皇上对自己的宽容。秦法中规定,一种方术不能试验两次,如果没有应验,就要被处死。然而占候星象云气的虽多到三百人,他们都是良士,却因为畏惧皇帝的忌讳而阿谀,不敢直言始皇帝的过失。天下的事无论大小都由皇上决定,以致于皇上每天批阅的上奏文书要用秤称,白天黑夜都有奏呈,不批阅完规定数量的奏呈就不能休息。贪恋权势到了这样的地步,我们不应该替他寻求仙药。”因此他们二人就逃跑了。始皇帝听说他们逃走的事,就非常愤怒地说:“前些时候我收集天下不合实用的书籍全都销毁了,广泛地召求了许多文学、方术人士,希望通过他们谋求太平,方士想要炼丹来求得奇药,如今听说韩众离去而不再还报,徐<img src="/uploads/allimg/200602/1-20060200024BS.jpg" /> 等人花费的钱要用万来计算,最终没有能得到仙药,每日只是相继听到报告他们为奸谋利的消息。卢生等人,我对他们既很尊重又给予了很多的赏赐,如今他们却诽谤我,是夸张我的失德。那些在咸阳的方士儒生,我派人去察问了,有的人在制造妖言来惑乱民众。”因此派御史全面查究审问那些方士儒生,那些方士儒生相互牵扯告发,就从中查出触犯禁令的有四百六十多人,把他们全部活埋在咸阳,使天下的人知晓这件事,借以警告后人。又增派更多的流放人员迁往边境戍守。始皇帝的长子扶苏劝谏说:“天下刚刚平定,远方的民众还没有归附,那些儒生都诵读诗书效法孔子,如今皇上一律运用重刑制裁他们,臣子担心天下不会太平安宁,希望皇上明察这件事。”始皇听后大怒,派遣扶苏到北方的上郡去监督蒙恬的军队。
三十六年,火星扰乱了应有的行次,侵入了心宿三星。有一颗流星坠落在东郡,落到地面成了一块陨石。民众中有人在这块石上刻下文字说“始皇帝死后国土就要分裂”。始皇帝听说这件事,派遣御史逐一查问,没有人供服,就把在这块陨石旁边居住的民众全部捉来诛杀掉,接着又把这块陨石焚烧销毁。始皇帝闷闷不乐,命令博士写作《仙真人诗》,等到他出游天下的时候,就传令乐工演奏歌唱。
秋天,使者在晚间从关东路过华阴平舒的道路,有一个人手里拿着一块玉璧拦住使者说:“替我把这块璧送给蟚池君。”接着又说:“今年祖龙将会死去。”使者询问其中的缘由,接着那个人忽然就不见了,把他的那块玉璧放下后离去了。使者奉献了玉璧并将这件事详细报告给始皇帝。始皇帝听后沉默了好久,说:“山鬼本来只不过是知道一年以内的事。”退朝以后又说:“祖龙,是人类的祖先。”命令御府察检这块璧,原来是二十八年出外巡行渡过长江时所沉下的那块玉璧。因此始皇帝占卜这件事,卦辞显示的是巡游迁徙才会吉祥。迁徙三万家民户到北河榆中定居。赏赐每户一级爵位。
三十七年十月癸丑日,始皇帝出游。左丞相李斯随行,右丞相冯去疾留守都城。幼子胡亥因为羡慕出游而请求跟从,皇上准许了他的请求。十一月,巡行到云梦,在九疑山望祭虞舜。坐船顺江漂浮而下,观览籍柯,渡过海渚,经过丹阳县,到达钱塘县。来到浙江边上时,因水波汹涌,就向西行进了一百二十里,从江水最狭窄的地区渡江。登上会稽山,祭祀大禹,遥望南海,立石碑刻字而歌颂秦德。石刻的碑文是:
皇帝功业伟大,平定统一天下,德泽恩惠悠长。时在三十七年,亲自巡视天下,周游浏览远方。于是登临会稽,省察当地风俗,民众恭敬端庄。群臣称颂功德,寻求事迹本原,追叙道术高明。秦圣君临天下,始定刑名法度,光扬旧有规章。初定法规程式,审别百官职任,建立永久纪纲。六王专横背叛,贪婪狂傲凶猛,率众自行逞强。恣意施行暴虐,依恃武力骄纵,屡次挑起战争。暗地派遣间谍,从而奉行合纵,行为卑鄙獗猖。内心修饰诈谋,对外派兵侵边,导致兴起祸殃。扶义振威诛伐,铲除强暴背乱,乱臣贼子灭亡。圣德广布深密,天地四方之中,被受恩泽无疆。皇帝统一宇内,同时治理万事,远近尽都清明。调协掌理国务,考察验正事实,各使符合名分。贵贱都能通达,善恶陈说在前,没有分毫隐情。省过宣达大义,有子而又改嫁,视为叛夫不贞。内外分隔防范,禁止放荡淫乱,男女贞洁信诚。丈夫淫于他室,杀他没有罪过,男子应守规程。妻子逃走另嫁,子不认她为母,都受教化廉清。盛世洁澄风俗,天下承受新风,广被美好常经。都能遵循法度,和睦安泰敦勉,无不顺从命令。民众美善清洁,人们乐于守法,天下永保太平。后世敬业奉法,永保盛世无极,国家不会覆倾。随臣称颂伟业,请求刻立此石,永远垂示美铭。
回程经过吴县,从江乘县渡过长江,沿着海岸北上,到达琅邪。
方士徐<img src="/uploads/allimg/200602/1-20060200024BS.jpg" /> 等人入海寻求神药,好几年还没得到,花费繁多,害怕受到谴责,于是他诈称:“蓬莱仙药可以得到,但是因为经常被大鲛鱼所袭击,所以不能到达。我希望皇帝派遣善射的人和我们一同去寻取,如果见到大鲛鱼就用连发的弓弩射杀它。”始皇帝梦见和海神交战,海神的形状如同人一般。询问圆梦的博士,博士说:“水神不能看见,是因为有大鱼蛟龙在它的周围守侯。如今皇上祈祷祭祀都非常严谨,还出现这类恶神,应当把它除掉,这样善神就可以来临。”就命令入海求仙的人携带捕捉大鱼的用具,而始皇帝自己出海也装备了连弩等候见到大鱼出现的时候射杀它。从琅邪向北航行到荣成山,没有见到大鱼。再航行到之罘山,其间见到了巨大的鱼,射杀了一条。就沿着海岸向西走。
始皇帝到达平原津染上了疾病。始皇帝讨厌提到死,群臣没有人敢说死的事。皇上的病情更加严重,才写了一封加盖御印的书信赐给公子扶苏,上写:“到咸阳来参加治办我的丧事而把我安葬。”书信已经封好,存放在中车府令赵高处加盖符玺,还没有授给使者传送。七月丙寅日,始皇帝在沙丘平台崩逝。丞相李斯因为皇上在都城外崩逝,恐怕各个公子及天下人会搞政变,所以隐密这件事,不发布丧事。始皇帝的尸体装进棺材而用既密闭又通风的辒凉车运载。由以前皇帝宠幸的宦官们陪乘驾车,所到之处如同以往一样进献食物。百官们也如同以往一样奏事,宦官就在辒凉车中批准他们所奏的事务。只有始皇帝的儿子胡亥、赵高及平时所宠信的宦官总共五六个人知道皇帝已经死去。赵高以前曾教授胡亥读书和学习刑法律令等事,胡亥私下很宠幸他。赵高就和公子胡亥、丞相李斯阴谋打开始皇帝所签封的赐给公子扶苏的书信,而更换成诈称李斯在沙丘亲自接受始皇帝的遗诏,立儿子胡亥为太子。又另外写了一封赐给公子扶苏和蒙恬的书信,其中列举了他们的“罪状”,赐他们一死。这些事的详细内容写在《李斯列传》中。他们起程回咸阳,就从井陉抵达九原。恰逢暑热时期,皇上所居的辒凉车散发出臭气,于是诏令随从的官吏在车中载上一石鲍鱼,用这个办法掩饰始皇帝尸体的臭气。一行人从直道赶回咸阳,发布治丧的公告。太子胡亥承袭皇位,成为了二世皇帝。九月,把始皇帝安葬在郦山。
始皇帝刚开始即位的时候,就开凿了郦山而建造坟墓。等到统一了天下以后,又从全国各地送来七十多万徒隶,开挖三重泉水的深度,用铜水浇铸堵塞隙缝后再把外棺放进去,又把宫殿和所设的百官位次,以及奇器珍怪等宝物拿来满满地藏在其中。命令工匠制作带有机关的弩箭,假若有人盗墓穿凿进去就会被射杀。用水银模拟成百川江河大海,利用机关使它相互灌输流动,冢的顶壁上依据天文图案进行装饰,冢的下部依据地理图形加以布置。用娃娃鱼的脂肪做蜡烛,估计它能燃烧很久而不熄灭。二世皇帝说:“先帝的后宫中那些没有生子的妃嫔不宜出宫。”都命令她们陪从皇帝而死,被赐死的人很多。灵柩下葬以后,有人说工匠们制造机关,对所藏宝物都非常了解,如此贵重的宝藏旦夕间就会被他们泄露。所以安葬大事完结,珍贵宝物已经埋藏,就封闭了墓道中门。又把墓道的外门放下来,把工匠和负责填放宝物的人全部封闭在里边,没有再能出来的人。在墓冢上种植草木而使它成为一座山的形状。
二世皇帝元年,胡亥二十一岁。赵高担任郎中令,他受到二世皇帝的信任而专权用事。二世皇帝下诏,增加始皇帝寝庙祭祀时候的牺牲等贡品及祭祀山川百祀典礼的贡物。又命令群臣们讨论推尊始皇帝庙的事。群臣们都跪在地上叩头说:“古时候天子的祖庙是七庙,诸侯五庙,大夫三庙,虽经万世这个礼制仍然没有被废毁。如今始皇帝庙是极度尊贵而无以复加的,四海之内都要按职阶贡献祭品,又增加了牛、羊、猪等祭牲数量,祭祀的礼仪都已完备,其他庙祭的各项标准不要有比这个还高的。先王的庙宇有的在西雍,有的在咸阳。天子所遵行的礼仪应当是只到始皇帝庙去亲自奉醇酒祭祀。从襄公以下的庙加以废毁,所建造祭祀先王的庙共七座。由群臣按照礼法前去祭祀,就把始皇帝庙尊奉为秦皇帝的祖庙。皇帝仍旧自称为‘朕’。”
秦二世和赵高相谋划说:“朕年纪轻,又刚刚登位,民众还没有归附。先帝到各郡县去巡视,来显示强大,以便用威权震服海内。我如今静享安然而不去巡视,就会被人看成懦弱无能,这样就无法统治天下。”春天,二世到东方巡视郡县,李斯随从。到达碣石山,又沿海南下,到达会稽,并且在始皇帝以前所竖立的刻石上都又刻上文字,石碑边旁又刻上从行大臣的姓名,借以彰扬先帝的伟大功业和盛德:
皇帝说:“金石碑刻全是始皇帝所竖立的。如今我袭号称皇帝,而金石刻辞中不称始皇帝,这样时代久远了以后,就好像是后世皇帝所竖立的,以致不能称扬始皇帝的功业和盛德。”丞相臣李斯、臣冯去疾、御史大夫臣德冒死上奏说:“臣等请求把这份诏书全部刻在石碑上,这样就变得明白了。臣子冒死请求。”二世皇帝下达制书说:“可以。”
结果巡行到辽东然后返回。
这时候二世皇帝就遵从采用赵高的谋划,申明法令。他私下和赵高商议说:“大臣们不顺服,官吏的势力还很强大,再加上各位公子必然要和我争夺帝位,对这些又该如何处理呢?”赵高说:“臣子本来很愿意说,但是没有敢说。先皇帝的大臣,都是在天下人中具有累世功名的贵人。为国家积累功业世代劳苦已经相传很久了。如今我赵高平素就是一位无功无勋的贱人,幸而得到陛下的抬举,让我官居高位,掌握宫禁中的事务。大臣们对这个安排都怏怏不乐,只是表面上顺从我,其实他们心里不服气。如今皇上出巡,还不赶紧借这个时机清查出那些有罪的郡县守尉而把他们诛杀掉,这样在上可以威震天下,在下可以除去那些皇上平时所不满的人。如今这个时候不提倡效法文治而一切应该取决于武力,希望陛下依据时势当机立断不要迟疑,抓住群臣还来不及合谋反叛的时机采取行动。圣明的君主收揽重用前朝遗留下来的民众,对于地位卑贱的人,使他变得高贵;对于贫困的人,使他变得富足;对于前朝被疏远的人,给予亲近宠信,这样就能实现上下团结而使国家安定。”二世皇帝说:“这个办法很好。”于是对大臣和各个公子进行诛杀,又假借罪名牵连逮捕了一些职位较低的近侍官中郎、外郎和散郎,没有一个人能够免除罪责,并且又把始皇帝的六个皇子杀死在杜县。公子将闾等兄弟三人被囚禁在内宫中,因为等待议定他们的罪名被单独拖延在后。二世皇帝派使者传令将闾说:“公子不臣服君上,你的罪过应当处死,官吏将要执行法令了。”将闾说:“宫廷的礼法,我从来不敢不顺从赞礼官员的引导去做;朝廷上的位次,我从来不敢失节错乱;领受皇帝的命令回答提问,我从来不敢失言错答。凭什么说我不臣服?我希望能够明白地知道我所犯的罪过以后再接受死罪。”使者说:“我不可能参加谋议,只是奉诏书行事。”将闾于是仰天大呼上天三声,他叫道:“天啊!我没有罪!”兄弟三人都流着眼泪拔剑自杀。宗室的人震惊恐慌。群臣当中有人谏说的就认定是诽谤朝政,大官吏们为保持他们的禄位而阿谀取容,民众震惊恐惧。
四月,二世皇帝回到咸阳,说:“先皇帝因为咸阳朝廷太狭小,所以才营造了阿房宫。室堂还没有建成,正遇到皇上崩逝,就命令那些营造的人停止建筑,去到郦山陵上增培坟土。郦山的事彻底结束了,如今假若放下阿房宫营造的事不去完成,那就是有意显示先帝兴办事业的过错。”又重新修建阿房宫。同时派兵安抚四夷,一切遵行始皇帝时的方针。又广泛地搜集了五万精壮兵丁守卫咸阳,让他们学习射箭和饲养供宫中玩赏的狗马禽兽。咸阳附近应当消费粮食的人很多,估算粮食不足,所以向下调集各郡县的粮食和草料,并且命令运粮食的人都要自带干粮,在咸阳三百里以内的地区不允许取用这些粮食。法令的施行更加严厉苛刻。
七月,戍卒陈胜等人在以前的楚地造反,国号为“张楚”。陈胜自立为楚王,据守在陈县,派遣各路将领去攻占土地。崤山以东各郡县中的青年人因受秦朝官吏迫害的痛苦,都把郡守郡尉县丞县令等官吏杀死后起来造反,来响应陈涉,他们相互扶立成为侯王,联合起来向西进军,打着讨伐秦朝的旗号,造反的人数多得数也数不清。谒者出使东方归来,把各地造反的情况报告给二世皇帝。二世皇帝听后暴怒,把他关进了监狱。后来又有使者到来,皇上询问东方的形势,使者回答说:“是一群土匪强盗,郡中的守、尉正在追捕他们,如今已经全部抓到,不值得担忧。”皇上听后非常高兴。
武臣立自己为赵王,魏咎立为魏王,田儋立为齐王。沛公在沛县起义。项梁在会稽郡起兵反秦。
二年冬天,陈涉所派遣的周章等人率领的军队向西攻到戏水,拥有兵卒几十万人。二世皇帝非常惊恐,和群臣商量说:“这该怎么办?”少府章邯说:“盗贼已经兵临城下,而且人多势强,如今就是调发附近郡县的军队都已来不及了。郦山的徒隶人数众多,请皇上赦免他们的罪过,发给他们武器来攻打盗贼。”于是二世皇帝大赦天下,委派章邯统率他们,打败周章的军队而迫使他们溃逃,结果在曹阳杀死了周章。二世皇帝增派长史司马欣、董翳领兵协助章邯攻打盗贼,在城父县杀死了陈胜,在定陶县打垮了项梁的军队,在临济城消灭了魏咎。在原楚国地区有名的贼盗将领都被杀死以后,章邯于是向北渡过黄河,在巨鹿攻打赵王歇等人。
赵高劝谏二世皇帝说:“先皇帝君临天下统治了很长时间,所以群臣们不敢为非作歹进上奸邪的言论。如今陛下青春年少,又是刚刚即位,怎么可以在朝廷上和公卿们决策国事呢?如果所决策的事一旦出现差错,就是把自己的短处暴露在群臣面前。天子处在万人之上而称朕,本来就不应让他们直接听见皇帝的声音。”因此二世皇帝经常住在宫禁中,和赵高决策各项政事。这以后公卿们很少能够朝见皇帝。盗贼越来越多,而且不停地调派关中地区的军卒到东方去征伐盗贼。右丞相冯去疾、左丞相李斯、将军冯劫进言劝谏说:“关东地区成群的盗贼同时兴起,秦朝派军队去诛伐他们,杀死的盗贼非常多,但是这样仍然不能制止住他们。盗贼众多的原因,都是因为戍守、漕陆运输和各种差役太多太苦,以及赋税太重。请求暂且停止修建阿房宫,减省四边的屯戍和物资转运。”二世皇帝说:“我听韩非子说过:‘尧、舜建居室采用原木做椽子而不加刮削,用茅草盖铺屋顶而不加剪裁,用土簋煮饭,用土瓯喝水,即便是今日看门士卒的待遇,也不过这样。大禹凿通龙门,通达大夏,决通黄河雍塞的洪水,让它导入大海,他亲自手持挖土的杵和铁锹,泥水泡得他小腿都没有汗毛了,即使是臣仆奴隶的劳苦也不比他这样做更加剧烈。’凡是那些拥有天下而居于高贵地位的人,应该是随心所欲而任意作为,君主威重而明布法令,在下的臣民们就不敢胡作非为,这样就能驾驭海内了。至于说虞、夏的君主,高贵成为天子,还亲身处在穷苦劳作的生活中,来为百姓作出牺牲,那样做还怎么可以效法呢?朕尊贵为万乘君王,却没能享有万乘君王的实际。我想要建造千乘的车驾,组建万乘的徒属,以此来使我的名号得到切实的体现。而且先帝从诸侯起家,兼并了天下,天下已经安定,又对外抵御四方的夷狄而使边境得到安宁,建筑宫室来表示他已完成丰功伟绩的得意,你们看到了先帝的功业有了好的开头。如今在朕即位的二年间,成群的盗贼同时兴起作乱。你们不能禁止他们,又想要废止先帝所要做的事业,这样做首先是没有什么可以报答先帝,其次是不能为朕尽忠竭力,你们有什么资格居处高位?”把冯去疾、李斯、冯劫囚入监狱,立案责问他们其他的罪过。冯去疾、冯劫说:“将相不能受侮辱。”他们自杀。结果李斯被囚禁,遭受五刑。
三年,章邯等人率领他们的军队包围了巨鹿,楚国上将军项羽率领楚军前往救援巨鹿。冬天,赵高担任丞相,终于判决了李斯的罪案而把他杀死。夏天,章邯等人作战屡次失利,二世皇帝派人责问章邯,章邯恐惧,就派长史司马欣到朝中请求指示。赵高不肯接见他,又对他不信任。司马欣恐惧,逃出了咸阳,赵高派人捕捉他,没有追到。司马欣见到章邯说:“赵高在朝中总揽大权,将军有功也要被诛杀,无功也要被诛杀。”项羽加紧攻打秦军,俘获了王离,章邯等人就率领军队投降了诸侯。
八月己亥日,赵高想要作乱,恐怕群臣不听从他的命令,就预先设法进行测验,他牵着一匹鹿献给二世皇帝,说:“这是一匹马。”二世皇帝笑着说:“丞相看错了吧?把鹿称做马。”又询问左右大臣,左右大臣有的人默不做声,有的人说是马而阿谀顺从赵高,也有人说是鹿。赵高因此暗地将说是鹿的人借用法律陷害。以后群臣都很畏惧赵高。
赵高以前曾屡次说“关东地区的盗贼是不会有什么作为的”,等到项羽在巨鹿城下俘获了秦将王离等人而继续前进,章邯等人的军队屡次败退,上书请求增援,燕、赵、齐、楚、韩、魏都拥立了自己的君王,自函谷关以东的地区,大体上都已反叛了秦朝官吏的统治而响应诸侯,诸侯们都率领着他们各自的兵众向西进攻。沛公率领几万人已经攻克了武关,派人暗地里和赵高联络。赵高恐怕二世皇帝发怒,诛杀到他的自身,就以生病为由推辞而不朝见。二世皇帝梦见一只白虎咬了他车驾的左骖马,他杀死了这只白虎。二世皇帝心中不快,感到很奇怪而去询问占梦的人。占梦的人卜卦说:“泾水的水神在作怪。”二世皇帝就在望夷宫斋戒,准备祭祀泾水神,把四匹白马沉入水中。派遣使者去责问赵高关于关东盗贼的事。赵高恐惧,就私下和他的女婿咸阳令阎乐、他的弟弟赵成商议说:“皇上不听劝谏,如今事态紧急,就想把罪过推给我们家族。我想更换另置皇帝,改立公子婴。子婴为人仁厚谦卑,百姓们都拥护他的话。”派郎中合做内应,谎称有大盗,命令阎乐召集官吏出动军队追击,又劫持阎乐的母亲安置在赵高府中作为人质。派遣阎乐率领官兵一千多人来到望夷宫殿门,绑捕了卫令仆射,说:“盗贼从这里进去了,为什么不加制止?”卫令说:“宫殿四周设有士卒守卫,非常严谨,怎么会有盗贼敢进入宫殿?”阎乐就斩杀了卫令,率领官兵径直进入宫殿,边走边射箭,郎官宦者非常惊骇,有人逃跑有人格斗,格斗的人就被杀死,被杀的有几十个人。郎中令和阎乐一同进入宫殿,箭射到了皇上落坐的帷幄上。二世皇帝愤怒,召令左右的侍者,左右侍臣都惶恐混乱不敢挺身格斗。二世身旁有一个宦官,伺候他而不敢离去。二世进入内宫,对他说:“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以至于落到这个地步!”宦官说:“臣子不敢说,所以才能保全。假如臣子早就说了,都已经被诛杀了,怎么还能活到今日?”阎乐上前指着二世历数他的罪恶说:“足下生性骄横恣肆,任意诛杀不遵天道,天下的人共同背叛足下,足下还是自己考虑该怎么办吧!”二世说:“我是否能见丞相?”阎乐说:“不可以。”二世说:“我愿意得到一郡的地方做一个王。”没有得到允许。二世又说:“我情愿做一个万户侯。”仍没有得到允许。二世又说:“我情愿和妻儿在一起做平民百姓,如同各个公子一样。”阎乐说:“臣子接受丞相的命令,为了天下的人诛杀足下,足下虽然说了许多话,臣子不敢回报。”指挥他的士卒拥上前来。二世自杀。
阎乐回去向赵高报告,赵高就召集所有的大臣、公子,给他们通报了诛杀二世的情况。他说:“秦过去是一个王国,始皇帝能够君临天下,所以才称帝。如今六国自己又重新拥立了国王,秦所控制的地区变得更小了,仍然沿用空名而称帝,是不可以的。应该像以前那样称王,这样更为便利。”拥立二世兄长的儿子公子婴作为秦王。按照平民百姓的礼仪在杜南宜春苑中埋葬了二世皇帝。又让子婴斋戒,到宗庙中去拜见祖先,接受国王的印玺。斋戒了五日,子婴和他的两个儿子商议说:“丞相赵高在望夷宫杀害了二世皇帝,害怕群臣诛杀他,才假装伸张大义来扶立我。我听说赵高已和楚国订立盟约,灭亡了秦的宗室以后他在关中称王。如今让我斋戒后去朝见宗庙,这是想要借朝见宗庙来杀害我。我假若宣称有病而不去,丞相一定亲自前来,来了就杀死他。”赵高多次派人来请子婴,子婴都不启行,赵高果真亲自前往,他说:“宗庙朝见这样重大的事,王怎么不去呢?”子婴就在斋宫中刺杀了赵高,在咸阳当众诛杀了赵高家的三族人。
子婴做了四十六天秦王,楚国将领沛公攻破秦军进入武关,就来到了霸上,派人去相约招降子婴。子婴自己用绳子拴着脖颈,坐着白马素车,捧着天子的印玺信符,在轵道亭旁请降。沛公就进入咸阳,封藏了宫室府库,退兵到霸上。过了一个多月,诸侯的军队赶到,项羽是各路诸侯的盟主,诛杀了子婴和秦王室的各个公子以及宗室所有的人。就在咸阳大肆屠杀,烧毁秦国的宫室,俘获其中的宫女,没收秦国的珍宝和钱财,由诸侯们共同分享这些。灭亡了秦国以后,就把它的领土分割成三个王国,名叫壅王、塞王、翟王,号称三秦。项羽为西楚霸王,主持国命分割天下赐封诸侯王,秦朝最终被灭亡了。这以后五年,天下被汉家王室安定。
太史公说:秦国的祖先伯翳,曾在唐尧、舜虞的时代建立了功勋,获得了封土和被赐予姓氏。等到了夏朝和商朝的时代他们就衰微散落了。又到周朝衰落以后,秦国兴起,在西垂建立城邑。从穆公以来,逐渐像蚕吃桑叶般的侵食诸侯,最终成就了始皇帝。始皇帝自认为他的功德超过了五帝,他拥有的国土比较夏、商、周三朝之王更为广大,而羞耻和他们处在同等行列。贾谊对于秦代兴衰的评论说得非常好啊!他说:
秦兼并了崤山以东地区诸侯的三十多郡,修整河津关塞,据守险要,整顿军队而把守这些重地。但是陈涉率领着由戍卒组成的几百名散乱之众,徒手挥臂大呼,不用弓箭戈戟等锋利的兵器,只是拿着锄柄和木棍,看到有人居住的房屋就能索取粮食,却横行于天下。秦国占据着阻险地势而不能守御,占据着关隘山梁而不能封锁阻挡,拥有长戟而无锐利的攻击力,拥有强弩而不能射杀敌人。楚国的军队曾经孤军深入,在鸿门交战,而没有遇到防范和阻挡的艰险。因此崤山以东地区情况大乱,诸侯们纷纷兴起反叛,豪杰人士彼此互立为王。秦派章邯率兵向东征讨,章邯借机凭着他所统率庞大的三军在外订立契约和诸侯进行交易,来图谋他的君上。群臣们不能执守信义,在这里可以看出来了。子婴继立,仍然不知省悟。假如子婴具有一般君主的才能,仅仅得到中等才能的大臣辅佐,崤山以东地区虽然混乱,秦国原有的疆土仍然可以保全占有,宗庙的祭祀也不会断绝。
秦国的疆土环绕着山水而非常险固,是一个四面都有天然屏障的国家。从穆公以来,直到秦王,有二十多位君主,常常成为诸侯中有实力的伯长。难道他们代代人都是贤圣吗?是因为有利的地形时势使他们能够这样呀!而且天下诸侯曾经同心合力攻打过秦国。在那个时代,贤智的人都会聚在一起,有良将统率他们的军队,有贤相磋商他们的计谋,但是因为地势险阻的困挠而不能前进,于是秦国为了能够在秦地和他们交战而开放关隘,使六国的百万兵众被打败后逃走,他们的联合也就瓦解了。这难道是因为他们的勇力和智慧不足吗?是因为地形不利,时势不便啊。秦国由一个小邑兼并成一个大城市,在险要关塞屯聚守军。建筑高大的堡垒而不肯出战,关闭起关隘而占据险厄,肩扛着长戟进行把守。诸侯们出身于匹夫之辈,是为了利益联合起来,不具备有德无位而实际可以为王的人的美德和操守。他们的交往还不亲密,他们的部下还没有亲附,名义上是要灭亡秦国,其实是为了图谋各自的利益。他们见到秦国防守险阻而难于进犯,必然会退兵。秦王如果是安定本土而休养人民,以此等待他们疲敝衰落,收恤残弱、扶助疲困,以此来对大国的君王发号施令,不必担心不能在海内称心如意。秦君身为高贵的天子,拥有天下富厚的人力物力,而自身终竟被人所擒获,那是因为他在挽救危局方面的措施是不正确的啊!
秦王自我陶醉而不审察政治得失,把过错贯彻到底而不加变通。二世皇帝接续这种政治,因袭而不予改正,残暴苛虐而加重了祸患。子婴势力孤单而没有亲附的大臣,在危弱处境中得不到辅佐。秦国的三位君主终生迷惑而不觉悟,秦国的灭亡,不也是应该的吗?正当这个时候,世间不是没有深谋远虑而知道应该怎么改革的士人,但是他们不敢竭尽忠诚来纠正主上错误的原因,是由于秦国的习俗中有太多忌讳的禁令,忠谏的言语还没有说完进言人他自身就已被杀戮了。因此使天下的士人,只能侧着耳朵细听,双脚并拢站立,闭上嘴巴而不敢说话。因此三位君主背离了大道,忠臣不敢劝谏,智士不敢出谋划策,天下已经大乱,奸贼背叛的实情皇上还不知道,这难道不是太悲哀了么!先王们知道阻塞视听是会受到蒙蔽而对治理国家有严重的损害,所以才设置了公卿大夫士等职,来整饬法规设立刑律,而天下就得到了大治。当他国势强盛的时候,可以禁止残暴诛伐乱贼而使天下威服。当国势微弱的时候,也会出现五伯之长尊奉天子征伐不道而使诸侯顺从。当国势削减的时候,可以自守内政外附强宗而使社稷保存。因此在秦国兴盛的时候,施用繁多的法律和严厉的刑罚而使天下震服;等到它衰弱的时候,就使得百姓们愤怨而海内民众起来反叛了。所以周朝设有公、侯、伯、子、男五个等次的爵位而得到了治国的大道,国家延续了一千多年没有绝灭。秦国的施政方针和救危措施全都失误,所以才不会长久。从这里看来,安定和危乱的政治纲纪是彼此相差太远了。俗语说:“不忘记从前的经验教训,就会对以后办事具有借鉴的作用。”因此君子治理国家,要观察上古的得失,考察当今的形势,参考人情事态,观察盛衰的规律,审定出权谋形势是否适宜,一切行为的取舍具有章法,举措变化讲求必要的时机,所以才能使统治旷日持久而国家安定。
秦孝公占据崤山和函谷关的坚固,拥有雍州的土地,君臣们固守疆土而企图伺机夺取周室,有席卷天下、包揽宇内、囊括四海的志向,并吞八荒的雄心。在这个时候,商君(鞅)辅佐他,在国中建立法度,致力于农耕女织,整修防御和进攻的武备,在外交上采用连横的方法激发诸侯之间的争斗,因此秦国人仅是在胸前合抱两手就夺取了西河以外的一片土地。
孝公去世以后,惠文王、武王继承故祖的基业,按照先王遗留下的计划,向南兼并了汉中,向西攻取巴、蜀,向东割取了肥沃的土地,占据了险要的郡县。诸侯们恐惧,会约结盟而共同相谋削弱秦国,他们不吝惜珍器重宝和肥美的土地,用来招纳天下的谋士,联合起来缔结邦交,相互联合为一体。在这个时候,齐国有孟尝君,赵国有平原君,楚国有春申君,魏国有信陵君。这四位君子,都是明达事理富有才智而且忠信,为人宽厚而且爱惜民力,尊重贤士,使六国相约合纵而瓦解与秦国的连横,集合韩、魏、燕、楚、齐、赵、宋、卫、中山等国的人众。在这时六国士人中有宁越、徐尚、苏秦、杜赫等人为他们出谋划策,有齐明、周最、陈轸、昭滑、楼缓、翟景、苏厉、乐毅等一类人贯彻他们的意图,有吴起、孙膑、带佗、儿良、王廖、田忌、廉颇、赵奢等一辈人统率他们的军队。他们经常依靠比秦国多十倍的土地,用百万大军,去攻打函谷关而进击秦国。秦人开放关隘而诱敌深入,使得九国联军犹豫、畏惧而最终瓦解逃散而不敢前进。秦国没有亡失一箭一镞的耗费,而天下诸侯却已经疲困不堪了。因此联合散亡而盟约解除,争着割让自己的土地而奉献给秦国。秦国有充足的力量利用各国的疲惫制服他们,追击败逃的联军,杀死敌军上百万,使尸体遍地,血流成河而可把盾牌漂起。趁着便利的形势,任意宰割天下,强行分裂诸侯国的山河,迫使强国请求臣服,弱国入朝进贡。延续到孝文王、庄襄王,因为他们在位的时间很短,国家没有什么大事。
等到秦王嬴政的时候,他继承和发扬了六世先王遗留下的功业,挥动着长鞭而驾驭宇内,吞灭了东西二周而灭亡了诸侯,登上至尊地位而控制天地四方,执行刑罚来统治天下,声威震动四海。南方攻取了百越土地,建立了桂林、象郡二郡,百越的君长低着头,脖子上系着绳子,把自己的命运交给了秦国的官吏。又派蒙恬在北方修筑长城而作为守卫疆土的屏障,把匈奴人赶出七百多里以外,使胡人不敢南下来放牧牛马,匈奴的军士不敢弯弓来报泄怨仇。因此废除先王的治国法规,焚烧百家的图书,来愚弄百姓。拆毁了有名的大城,屠杀豪俊,收缴天下的兵器聚集到咸阳,把锋利的武器熔铸成大钟,以及做成十二尊铜人,来削弱百姓的反抗力量。然后依恃华山的阻险作为城墙,借着黄河环绕而作为护城的河津,据守着亿丈的高城,临靠着深不可测的溪水,以此作为非常坚固的屏障。在要害处又派遣良将装备了劲弩来把守,有忠信的佐臣和精强的军兵以及陈列着锐利的兵器而谁敢奈何,天下因此而安定。秦王的心里,是自认为关中地区的稳固,如同千里的铜城,可以形成他后代子孙作为帝王的万世基业。
秦王嬴政去世以后,他留在人世间的威慑力量仍然远震四方不同习俗的夷人。陈涉,一个破瓮做窗户,用绳索拴门枢的贫困家庭的孩子,一个被人雇佣地位低下的粗人,而作为一个被迁徙的徒隶,他的才能赶不上一个中等人,没有仲尼、墨翟的贤明,陶朱、猗顿的富足,活动在行伍中间,从十夫之长或百夫之长的基础上崛起,带领疲惫涣散的士卒,统率着几百人的徒众,而转过身来攻打秦国。削尖了木头做兵器,举起竹竿做战旗,天下响应的人像彩云一样聚集,担负着粮食如影子一般地追随他,山东地区的豪俊就一同兴起而灭亡了秦族。
再说秦朝的国土威势并非是削减衰弱的,雍州的地势,崤山、函谷关的险固还像以前一样。陈涉的地位,不比齐、楚、燕、赵、韩、魏、宋、卫、中山等国的君主高贵,他们所用的锄柄和尖木棍等武器,也不如钩戟长矛锋利;一群被罚迁徙守边的士卒,不能和九国联合的军队相抗衡;深谋远虑和行军用兵的策略,也赶不上以前六国合纵时候的谋士。然而他们各自的成败结果却有异常的变化,功业成就也是完全相反的。假若以山东地区的诸国和陈涉等人相互比较大小长短,权衡他们各自的力量,那是实在不能相提并论了。然而秦国凭借区区一国的地盘,战车千乘的诸侯权力,招来了八州的诸侯,而让这些原来和自己处在同等地位上的君王在秦廷朝拜称臣,经历了一百多年。然后以天地四方为家,以崤山、函谷关作为宫殿,却因一个匹夫起兵发难就使得秦国的七世宗庙被毁坏,君王自身也死在他人手中,让天下人所耻笑,这是为什么呢?是因为秦王不施行仁义而致使攻取天下和守住天下的形势完全不同了。
秦国统一海内,兼并了诸侯,面南而称帝,以供养四海,天下的士人欣服地慕风而向,像这种局面是什么原因造成的?这可说是近古以来没有统一天下的帝王已经很久了。周朝王室卑弱衰微,五霸死了以后,天子的法令不能在整个天下执行,因此诸侯们各自以武力相征伐,强大的侵凌弱小的,人多的欺凌人少的,战争无止无休,士民们被摧残得很疲惫。如今秦君南面称帝而统治了天下,这就是在上有了天子啊。即使是普通的百姓也希望依靠他能够保全性命安居太平,没有人不虚心诚服而恭仰皇上。在这个时候,守持住天子的神威,稳定住既有的功业,安定危亡的根本就在这里了。
秦王怀抱着贪婪卑劣的心意,执行他自我奋发的才智,不信任功臣,不亲爱士民,废弃施仁政的王道,树立起私人的权威,禁止读书习文而主张实行酷烈的刑法,凡事崇尚诡诈暴力而轻视仁爱德义,以施行暴力作为治理天下的基础。兼并天下的时候需要崇尚诡诈的谋略和强大的武力,安定天下的时候就需要顺应时势而权衡变化,这就是说夺取天下和守卫江山的方法是不同的。秦国已结束摆脱了战国时期的纷争而统治了全天下,但他的建国方略不加变更,他的政治措施没有改革,这就是他夺取天下和守卫天下在方法上没有什么不同的原因。只有皇帝独自一人绝无辅佐而拥有天下,所以他的灭亡就很快来到了。假使秦王考虑前代的史事,兼取殷周二朝治国的经验,来制定治国的政策,后代尽管会出现骄淫的君王,也不会有倾覆灭亡的危患。所以夏禹、商汤、周文王和周武王建立了良好的国家制度,他们拥有显赫美好的名号,他们开创的功业也就能够长久。
如今秦二世继位,天下的人没有不伸长脖子观看他的新政的。要知道寒冷的人能够穿上一件狭小粗衣就会感到很满意,而饥饿的人能吃上一顿糟糠食物就会觉得很香甜了,天下的人嗷嗷地叫苦,正是新继位君主建立功业的好条件。这就是说对劳苦的人民是很容易给予仁爱的。那时候假如二世皇帝具有一般君主的德行,并且任用忠实贤能的人,君臣团结一心而为海内的祸患忧劳,早在身着孝服的时候就立即纠正先帝的过失,分割土地和人民封给功臣的后代,建立各个王国、扶立王国的君主来礼遇天下,使监狱空虚而免除暴刑杀戮,废除没收犯罪人的妻子儿女为官家奴婢之类的杂乱刑罚,使这些人各自返回他们的乡里,打开仓库,散发钱财,用来赈济孤独穷困的士人,减轻赋税和差役,借以救助百姓的危急,简省法律减少刑罚来使他们事后有悔改的机会,使天下的人都能够自己重新做人,改变立身的准则修正品行,各自谨慎地对待自身,满足万民的期望,而以权威和恩德对待天下的人,天下人就会全都归附了。这样四海之内的人们,都非常快乐地各自安居其处,惟恐发生变乱,尽管会出现狡猾的臣民,但没有背离君上的民意,那些图谋不轨的人就不能伪饰他们的诡诈,而暴乱的奸邪就会被消除了。二世皇帝不施行这种办法,却比始皇时更加暴虐无道,毁坏宗庙和残害民众,重新开始建筑阿房宫,施行繁重的刑法及严酷的诛杀,以吏治民苛刻狠毒,赏罚不恰当,赋税搜括没有限度,天下事务繁多。官吏们不能有效治理,百姓们穷困而君主不加收容抚恤。从此以后才使奸伪群起,而上下相互欺骗,蒙受罪责的人众多,服刑受戮的人在道路上前后相望,而天下的人都被这状况所苦。从君卿以下直至平民百姓,人人都怀着自危的心理,亲身处在穷苦的现实中,全都不安于他们所处的地位,所以才容易造成动荡。因此陈涉不需具有像商汤和周武王那样的贤才,不必凭借着公侯般尊贵的地位,只在大泽乡奋臂一呼而能使天下人响应的原因,是因为人民处在危难的处境中。所以先王们洞察事物由开始到结束的变化,知道生存和灭亡的关键,因此治理人民的方法,就在致力于使人民获得安定罢了。天下虽然有反逆的臣子,一定不会有人响应来助他作乱了。所以说“处在安定中的民众可以同他们一道施行仁义,而处在危乱中的民众容易同他们一起为非作歹”,就是说的这种情况。高贵成为天子,富足保有天下,自身不免于被杀戮的原因,是因为扶正倾危局势的政策措施错误。这就是二世皇帝的过错。
秦襄公即位,在位十二年。开始建造西畤。葬在西垂。生了儿子文公。文公即位,居住在西垂宫,在位五十年去世,葬在西垂。生了儿子静公。静公没有即位就去世了。生了儿子宪公。宪公在位十二年,居住在西新邑,死后葬在衙县。生了儿子武公、德公、出子。出子在位六年,居住在西陵。庶长弗忌、威累、参父三个人,率领贼人在鄙衍暗杀了出子,葬在衙县。武公即位,武公在位二十年,居住在平阳封宫。葬在宣阳聚的东南。这期间三庶长因罪伏法被诛。德公即位。德公在位二年。住在雍地大郑宫。生了儿子宣公、成公、穆公。葬在阳地。开始颁定伏日节气,以防御热毒邪气。宣公在位十二年,住在阳宫。葬在阳地。开始记载闰月。成公在位四年,居住在雍地的宫中。葬在阳地。齐国攻伐山戎和孤竹。穆公在位三十九年。周天子确认他为诸侯之长。葬在雍邑。穆公曾向宫殿的侍卫学习。生了儿子康公。康公在位十二年,居住在雍邑高寝。葬在竘社。生了儿子共公。共公在位五年,居住在雍地高寝。葬在康公墓南。生了儿子桓公。桓公在位二十七年,居住在雍地的太寝。葬在义里丘的北面。生了儿子景公。景公在位四十年,居住在雍邑的高寝,葬在丘里的南面。生了儿子毕公。毕公在位三十六年。葬在车里的北方。生了儿子夷公。夷公没有继位为君,死后葬在左宫。生了儿子惠公。惠公在位十年。葬在车里。生了儿子悼公。悼公在位十五年。葬在僖公墓的西边。在雍邑修筑城墙。生了儿子剌龚公。剌龚公在位三十四年。葬在入里。生了儿子躁公和怀公。他在位的第十年,有彗星出现。躁公在位十四年,居住在受寝。葬在悼公墓的南面。他在位的第一年,有彗星出现。怀公是从晋国回来做国君的,他在位四年。葬在栎圉氏。生了儿子灵公(据《秦本纪》载,怀公的太子名叫昭子,早夭,大臣们就拥立昭子的儿子为君。据此而推,灵公应是怀公的孙子)。各个大臣围攻怀公,怀公被迫自杀。肃灵公,是昭子的儿子,居住在泾阳。他在位十年。葬在悼公墓的西边。生了儿子简公。简公是从晋国回来继位的。他在位十五年。葬在僖公墓的西边。生了儿子惠公。他在位的第七年,开始允许百姓佩带刀剑。惠公在位十三年。葬在陵圉。生了儿子出公。出公在位二年。出公自杀,葬在雍邑。献公在位二十三年。葬在嚣圉。生了儿子孝公。孝公在位二十四年。葬在弟圉。生了儿子惠文王。他在位的第十三年,开始建都咸阳。惠文王在位二十七年。葬在公陵。生了儿子悼武王。悼武王在位四年。葬在永陵。昭襄王在位五十六年。葬在茝阳。生了儿子孝文王。孝文王在位一年。葬在寿陵。生了儿子庄襄王。庄襄王在位三年。葬在茝阳。生了儿子始皇帝。吕不韦为丞相。
献公在位的第七年,秦国开始设置集市。第十年,编制户籍及实行五家为邻的连坐制度。孝公在位的第十六年,冬季时桃树、李树开花。惠文王十九岁时即位为君。在位的第二年,开始实行用钱币。有一个刚刚降生的婴儿居然能说“秦国将要称王”。悼武王十九岁时即位为国君。在位的第三年,渭河水红赤三日。昭襄王十九岁而即位为国君。在位的第四年,开始开辟田间的阡陌。孝文王五十三岁而即位为国君。庄襄王三十二而即位为国君。在位的第二年,攻取了太原地区。庄襄王元年,大赦天下,表彰先王的功臣,对于骨肉至亲厚施恩德,对人民布施恩惠。东周和诸侯国谋划攻伐秦国,秦国派遣相国吕不韦诛伐它,占领了它全部的国土。秦国没有灭绝它的祭祀,把阳人地方赐给周君,让他能够举行对周朝先王的祭祀。
始皇帝在位三十七年。葬在郦邑。生了儿子二世皇帝。始皇帝十三岁而即位为秦王。二世皇帝在位三年。葬在宜春。赵高被任命为丞相并封为安武侯。二世皇帝十二岁而即位为帝(《本纪》载二世元年,皇帝二十一岁)。
上列从秦襄公至二世皇帝,共计六百一十年。
(以下是东汉明帝诏问班固评论贾谊《过秦论》和司马迁《赞》中所论秦失天下的得失时,班固所陈奏的内容,此处楷体字排,以别《史记》正文。)
孝明皇帝十七年十月十五日乙丑,班固说:
周朝历数已经过去了,按照仁义来说子不能代替母(周为木德,汉为火德,木生火,所以周德为汉德之母。因此汉不应接替周朝)。秦朝正处在中间的位置,吕政(指秦始皇。始皇名政。其母先为吕不韦的宠姬,有了身孕以后又送给了庄襄王,由此有始皇帝实为吕不韦儿子的说法,故称吕政)残暴凶虐。然而他以一个十三岁的诸侯,而兼并天下,极其情志放纵私欲,却又养育着宗室亲族。在位三十七年间,军队无处不征伐,制作法律政令,传留给后代帝王。这或许是他得到圣人的神威,和河神授予的具备帝王象征的图录,依据着主弓矢的狼、狐星的气魄,蹈践着主斩杀的参、伐星的威严,帮助秦王政驱除天下诸侯,一直到使他能够自称始皇帝。
始皇帝死后,胡亥非常愚蠢,郦山大墓尚未完工,又重新开始建筑阿房宫,以便完成从前的计划。还说“凡是那些作为尊贵的君王而拥有天下的人,可以放纵意志极情享乐,大臣们竟然想要废弃先王所想干的事情”。诛杀了李斯、冯去疾,任用赵高。二世的这番话听起来让人多么痛心啊!如同长着人头而说出禽兽般的声音。假若不是帝王逞威,就不会让人们讨伐他的罪恶;假若不是罪恶深重,他就不会身败灭亡。等到他大好的河山保留不住,残暴凶虐又加速了他灭亡的期限,尽管他所据守的是易守难攻山川形势便利的王国,仍然不可能得到保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