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我们家呀,我的爸爸(bǎ bǎ)就是我的爷爷呀,回民管爷爷叫爸爸,管父亲叫爹,管奶奶就叫奶奶。管大爷叫伯伯,大伯二伯三伯。
定:汉人也叫伯伯。
李:但是回民叫得多,在我们这块儿呢,汉人叫大爷的多。管比父亲大的(姐姐)叫姑妈,管比父亲小的妹妹叫娘儿,不叫姑,你们一般都叫姑,这就有区分了。回族老姑娘不多,回族不许可,必须得出嫁。
定:那您这位姨奶奶呢?
黄:这是个别的了,太个别,太少了,就挺各色的了。她不嫁就没辙呀,结婚得俩人同意不是?你不同意这不行,这得算一条件不是?注227
定:满族的老姑娘特多,而且结婚也晚。
黄:那都属于佛教的感染。
定:回族妇女性格是不是也挺刚烈的?
黄:挺刚烈的也是,因为这属于民族的关系。我们婚嫁里头有几个条件,解放以前我们读的历史上,我们就写证明,这证明归谁写呢,归当地清真寺阿訇,都得通过他。他给写阿拉伯文的证明,叫伊札布,就是婚书。这里的条件,头一个呢,就是伊斯兰教说,凭着真主的命令,真主撮合你们两个成全这事;第二个条件呢,双方父母的许可;第三个条件呢,是两个人的同意;第四个条件呢,男方得给女方一定的聘金,这给她本人。这个聘金起到什么作用呢?提高女权,是相当重的一个礼物似的。为什么要这个呢?在阿拉伯社会那阵儿妇女没有地位,伊斯兰教兴盛起来以后它提高了妇女的地位,如果男的抛弃女的了,或者有其他别的事了,这笔钱起码够她,最多的时候能够她这后半生的生活费。从这方面就提高了女权了。现在社会发展了,这成了象征性的了。但是这几个条件必须得有,现在也都有。领了结婚证以后,然后请阿訇写这个。
定:伊斯兰教特别重视婚书是吧?
黄:对了,阿拉伯世界也那样,到中国还那样。现在也有不写的了,现在就根据自愿了。还得有一个条件,有证婚人,还得有当场来给祝贺的人,这是附加条件。俩人偷着办不行。我也是解放以后结的婚。
李:缠足是受汉族的传染。我奶奶就没缠足,我姨奶奶也没缠足,回族人对缠足不像汉族那样。小时候缠足不是疼嘛,我奶奶的父亲说不缠就不缠吧,就没缠。那阵儿汉族妇女缠足就是为了限制妇女。妇女上外头去的很少,再说吃喝也不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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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西贯市清真寺中的女盥洗室(定宜庄摄于2003年)</i>
<b>(2)爷爷这边</b>
李:我奶奶就不价(不像姨奶奶)了,我奶奶就嫁这村了。按我们家这边我父亲写的家谱,就是世系了,就到我太爷,他叫李朝元,然后就是我爷爷,再往上就不知道了。回民经商的不是多嘛,我有一个叫五老爷子的,在岔道那儿开店。在八达岭往西有一个地方叫岔道,按现在说是一个驿站,是官家的。注228在那儿落了一支。现在他那儿又分了好几家,又有一支了。
我家的特点是这样,我们村有一个叫康玉书的,是国民党算是比较高级的将领了,就跟国民党马鸿逵注229似的,后来到台湾了。他是这村人,回族。他带走了一伙儿青年,带到西北,这伙人后来反正都干点事儿吧,那阵儿我们村去了好几个呢,我那爷爷也跟着走了。我爷爷后来算起义人员,归八路军了,起义以后还不错,原来当县长,在贺兰县什么县。后来我听说在一个县里头当过一个供销社的社长吧,那就不清楚了。我听说在那边又寻了一个,又分下一支来。我爷爷后来一直就没回来,1960年还是1961年,无常(去世)在那儿了。
我的姥爷李常亮也是跟着一块儿去的。我听说他后来专门管马鸿逵四姨太太的后勤。马鸿逵有一个四姨太太挺宠的,他给她当后勤,算马鸿逵的副官。后来是算是起义呢,还是投诚,反正解放后回到西贯市无常(去世)的。
我爷爷没回来,我奶奶就带着我父亲、我叔他们哥儿俩,还有我一个娘儿,一直在这村。
定:您爷爷走了您奶奶靠什么生活呀?
李:他从那儿给寄钱呀。再一个家里有点土地,种地。后来我父亲和我叔就在富成兴还是什么在那儿学徒,在阜成门外,粮行,也不算太大。
定:您父亲要在的话应该是多大岁数?
李:今年应该是八十四、八十五。我叔叔也不在了,他先走的。我父亲当过民管会主任,干了20多年,他好记点什么,他也有文化,我父亲好像上过初中。
黄:他是西北中学没念完。因为“一二·九”运动,后来回来的。那阵儿北京有成达跟西北这两个回民学校。成达就是现在的回民中学,那阵儿叫成达师范。注230西北(中学)也离那儿不远,具体地理位置我不知道。注231
定:你们这儿的孩子是不是都上那儿上学去?
黄:也得家里有俩钱儿的,没俩钱儿你也念不起,说实在的。
定:(对李)你们家算是有俩钱儿的?
李:我爷爷在外边到时候给寄俩钱儿来。我父亲那阵儿跟西北中学念书的时候,有时候钱寄不到,冬天的时候没的盖了,就当被卧,钱寄到了再把它赎回来。后来搞“一二·九”运动,家里头害怕,后来就没让念,就回来了。回来之后就务农了,在商业上干几年。后来(解放后)咱们这儿占地盖研究院,地占了给了点钱不是?用这钱就拴辆车,搞运输。解放前我听他说也跑过买卖,骑自行车往城里边运货。
黄:交通不方便不是?就骑车由这儿带粮食往北京带,由北京看百货什么合适再往回带,做点儿小生意。回民特别爱做买卖,因为回民的祖先就是波斯那边,阿拉伯那边的商人,还有俘虏,元朝那时候先打小亚细亚不是?从那边征过一部分兵来,帮助他征服了宋朝以后呢,把兵就分散到各地了,大分散小集中。在那边他们就爱做买卖不是?爱跑商队不是?由沙特奔叙利亚呀,奔埃及呀,自由随便那阵儿。
定:我听说你们李家有在北京城开买卖挺大的?
李:反正有经商的,开的是粮行,卖粮,到底多大咱们不太清楚。还是板子李的,他们人员比较兴旺。
定:我听说有一个在城里头开钱庄?
李:应该有一个钱庄。因为慈禧逃亡的时候不是在西贯市待过吗?回来以后给西贯市写过匾,后来又专门给西贯市清真寺拨过银子,也不知是多少万两银子,这银子就存到咱村一个钱庄里头,叫银号什么的。
黄:钱庄比银号小。
李:后来就因为动乱哪,慈禧给拨下来了,没修呢,这笔钱就没了,最后这清真寺也没修成。
定:哪场动乱?
李:北京后来不是挺乱的嘛,段祺瑞什么这来那来的。这都是传说,不是那么太清楚。
我一直当教师,也是不容易。我们这个成长史,就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成长史。我们属于农业户,我那叫回乡,属于居民户的都是上内蒙古插队。我在生产队干了10年活儿,1977年恢复高考,我头一次就考上了,上的北京师范学院分院,白广路18号。500人嘛,全是岁数大的。然后分回来了。
<h3>4.黄炳成的家世</h3>
黄:我姓黄,叫黄炳成。我们家可能都是随军过来,就是明朝。那阵儿不是燕王扫北,随着燕王过来的。那就是从南京。
定:你们家在这儿多少代了?
黄:具体多少代不清楚了。反正我们家坟地占了好几片了,都埋满了。
定:没有李家大吧?
黄:没有他们的户大。我们在西贯市村啊,户数没发展起来,现在还是十来户。
定:我看您这长相不像汉人的血缘。你们原来是汉人呢,还是跟着他们(阿拉伯人)过来的?您知道一点儿吗?
黄:您根据我这长相啊,这深眼窝,这高鼻梁,我这血缘就好像还算西亚那血缘似的。我这胡子没有一根直立的。全带弯儿。
定:汉人一般不这么留胡子。一看就看出来。(对李)您就看不出来。
李:我就不好看了。可我那表弟一看就看出来,大连帮络腮胡,皮肤也不一样,好像有点发红呀什么。头发也卷着。
黄:有相当一部分从眼睛上能看出来,他那眼睛呢,是黄眼珠,他那黄眼珠呢,是黄蓝相间的,不是纯黄的。
定:你们这一支是不是都是你们这长相呢?
黄:按说我这个支系是属于昌平的,不是西贯市黄家的。因为我的祖辈是昌平的姑奶奶给的这村,给了这村呢(她)没生养,回家要了一个内侄来,就是我的祖爷爷,从昌平过继过来,继续黄家这支,所以我与那边有关系。为什么有人还保留原来那个(相貌),有的就瞅不出来了呢?就是当兵过来以后,有的跟当地的汉族姑娘是这样(通婚)。所以现在就都不好说了。
定:您爷爷上边的事您听说过吗?
黄:不太清楚了。我那(太太)也是本村人,她父亲到张家口经商去了,又回来的。我爷爷跟西光裕给他们栈房跑了一段缉查。那阵儿也叫缉查,天天由这儿到那儿由那儿到这儿,给跑这个,有不法的呀,不合适的呀给改改,纠正纠正。因为这样呢,我爷爷性子比较耿直,得罪了一部分人,后来人家上我们家房上扔砖头去,把事就辞了不干了,就在家里待着。我奶奶也是这村的,姓冯,是从南边搬过来的一户,(她家人口)也是不多。
我父亲是眼神不好,重度近视,一直就没出去。所以我们家从我记事就务农了,祖上传说的也很少。从我们黄家这门说,就是都比较不富裕。有做小买卖的,有种地的,做小买卖就是天天儿早上起来出去,后半晌买回二斤米来够吃的就完了。没有离开过。
定:你们这个村后来就都种地了?
黄:都以农为主了。一个种地的,还有一部分到城里边经商,当学徒啊,经商啊。
定:您父亲他们哥儿几个?
黄:一样一个,我父亲和娘儿。我爷爷也是一样一个,我们家一直就兴旺不起来。(我娘儿)嫁的也是李家,同姓不同宗。一样一个,嫁出一个娶进一个不就单传嘛。我们这辈我们哥儿俩,就算人多了,娶进两个,人就兴旺不是?我哥哥不在20多年了。我生了5个,4个儿子,一个闺女,就兴旺起来了。可是这一代计划生育,(人口)又下去了,就大儿子生了一个小子,那哥儿仨生的都是姑娘,还是单传。
我母亲姓海,我姥爷也是上宁夏的。
定:你们西贯市都是在本村里这么来回来去通婚吧?
黄:有这关系,反正原来大部分都是,回民愿意给回民。
李:回民愿意找回民,生活习惯方便。这两年给外边的才多了。
黄:过去回民不往外找,信仰不同不能通婚。就是娶进一个汉民来,你也先得入教,入了教以后才能通婚呢。现在有不入教的,也得了解伊斯兰教的习惯。
我们跟沙河那儿通婚的多。那儿有4个回民村,定黄庄,南一村,北二村,也不算回民村,就是都有回民一二百家。再远了就是小辛庄。海淀那边过来的少,因为它都得有引线不是?得有人给介绍。我们村(跟)哪儿(通婚的)还多啊?张家口那边的多。张家口那边有个叫小西贯市的,从这村走的,上那边去的,有一部分。都是经商。然后跟那边落户了。过去交通不方便,张家口是一个大转运站。皮毛商啊,这边的东西往北运哪。回民主要都沿着交通线。
那阵儿我写过家史,就是说“回民两把刀,一把卖羊肉,一把卖切糕”,就是在解放前后,解放以后也是,好些做小买卖的,什么挑八根绳的呀,卖面茶啊,卖青菜啊,卖水果啊,卖烧饼啊,多啦,几乎家家都要做点买卖,做小买卖维持这生活。
定:往哪儿卖呀?
黄:阳坊这一带呀,阳坊这一带属于集市呀,过去交通不方便的时候,山里这三四十里地的东西,果品什么的,都得通过阳坊集市转不是?所以阳坊地区商业比较兴旺。我们村老人说,早起什么都没有,现去买点米买点面,回来做完烧饼一卖,得,吃喝全来了,一天的生活就全来了。也有一部分人是直接上面铺,约(称)10斤面1斤油,先不给钱,然后就做,后半晌回来再给钱。给了钱以后呢,再约一份(10斤面1斤油),剩下的节余就够一天的生活费。
定:你们解放以后都务农了是吧?
黄:经过合作化以后,这一限制这个,整个都给改成农业了。1956年合作化以后就全给限制住了,干什么都不行了。
定:没有限制之前是不是这村也挺富裕的?
黄:那阵儿还可以,刚解放两三年三四年那阵儿比较都不错。那阵儿甭管怎么样,有地方弄去,有法儿弄去。一合作化以后呢,什么都没有了。
定:一让种地就不行了?
黄:哎对了,就不会种地嘛,现学不是?我给谁呀,给沈玉河,他有二亩坟地,找我父亲去了:“二叔,我有二亩地,您给我豁上去,家里有驴有人。”哎,给豁上了。豁完这地呢,苗出来了,又找我爹去了:“二叔二叔,二斤高粱您给我撒了一地,您让我怎么弄啊?”不会种。“我不给您撒地里我给您埋一堆成吗?”注232这是实事,还不是笑话。
定:那时候靠着阳坊的集市还有吗?
黄:没有了,集市都给撤了。过去是挺大的集镇呢。由后山三四十里它是一个转运点。要说过去那阵儿拿画地为牢比方啊,不恰当了,确实就到那个程度,养俩小鸡子都算资本主义。割资本主义尾巴不是?注233
定:我20世纪70年代的时候在前沙涧教书,那时候你们的村子穷得呀叮当乱响。
黄:特穷。穷就是因为不让做买卖。不会种地,也不喜欢种地,就拆房,卖祖宗的房。反正就是(一九)六几年,“文革”前后,甚至七几年。那二十来年困得可以,什么都发展不起来,什么都不让你弄啊。后来一改革开放,西贯市很快就跟别的村不一样了,就发展起来了。
<i>[另一村民的插话:我们西贯市村几百年的历史当中就那一小段的时候穷,开放改革以后我们率先富起来了,在这以前邓小平出来主持工作那一段我们就已经率先富起来了。那时候的月值已经达到400块钱,相当于八级工啊,邓小平被打下去以后注234我们这个没变,坚持邓小平这种政策,真正改革开放以后我们就富起来。你们都看了,大都、胜利(指两个涮羊肉店),南口都没有这样的楼,沙河都没有。回族人民确实是聪明,聪明能干。</i>
定:(20世纪)50年代强迫你们在这儿养猪。
村民:强迫。可是那时候对我们很照顾,卖猪的时候不用排队,我们卖破猪他们当好猪称,送小猪的时候都不跟我们要钱:“养去吧。”]
定:(问黄)您现在是在管委会?注235
黄:每一个伊斯兰教回民聚居区都有管委会。就是管理一些清真寺的事务,宗教事宜。开斋节的开支呀,乱七八糟的收入。阿訇就管教务。要是无常人(指有人去世)有好多风俗习惯都得去做。我们清真寺原来有一个铁柜,就在东光裕搁着,1958年宗教改革以后搁到供销社了。
1958年伊斯兰教有一个宗教改革呀,礼拜寺都关门了,不让做礼拜,给人都轰走。我们这个清真寺是(明朝)弘治七年,1494年建的,那阵儿让大队给当了库房了,搁粮食。没当库房的(建筑)都给拆了,过去那四合院,前头有俩井亭子,特漂亮,那黄琉璃瓦都是宣统三年官窑制的,有历史的。院里头还有一个大过厅,我们小时候在那儿念过书呢。北边有北讲堂,南边有南讲堂,都拆了,就剩大殿没动了。北京市就剩了东四和牛街两个(清真寺)。将近20年,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才恢复的。
沙河注236也有清真寺,建得也不晚,现在还有,你走到马路上能看得见,是后来重修的。我们这个没动。
定:信仰也不让信,买卖也不让做,混同于汉人了,可是还让你们报回族。(众笑)
黄:这也是一个矛盾事,国家有些政策是照顾少数民族,比如学生考学给加分,回民还能够埋(土葬)。可是有些政策少数民族就难充分理解,比如早先学校里头,回民应该讲点回族常识,现在不让讲,回民小学就按照教学大纲,不超过18周岁不许可受到宗教的感染。实际上伊斯兰教的常识和宗教离不开,三句话就连起来了,因为它是一个系统。现在就靠家传。
李:比起1958年到“文化大革命”那十年就好多了。
黄:好多了,那阵儿宗教职业人员归公安局管,属敌对性质。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改成民政局管,就和缓了。注237
我们家没出过阿訇,正式的阿訇都是外边请,因为伊斯兰教的规定就是由外边请。我们村清真寺现在有两个(阿訇),都是北京伊斯兰教经学院毕业的。北京现在有两个经学院,一个是中国伊斯兰教经学院,是牛街的。一个是北京伊斯兰教经学院,在天桥。
定:你们现在还做五功吗?
黄:我还天天坚持。
定:(对李)你们这个年龄的还去礼拜吗?
李:像我这个年龄的有一部分去,但是还有好多也就不去了,我就是节假日去。老人去的比较多,年轻的少。
定:你们村的人还像过去那样练武吗?
黄:现在基本上绝了。过去挺多的,过去保镖你没武术成吗?过去有老人教,解放以后还有人教呢。回民里头我听说好像一个是查拳,查拳在回民里挺流行的。我们这儿还有一个是弹腿。注238李五的号叫李公然,他就是打弹子。还有一个高八爷,挺有名,轻功特别好,他是咱村请来的,后来就跟这儿落户了。
定:那时候妙峰山走会,你们村里热闹吗?
黄:我们回民不走会,信仰不一样。伊斯兰教呢,是不拜人不拜物不拜像,所以它没有会。有的时候四月庙不是?庙会就凑凑热闹,练武术,那叫出风,就是出出风头,表演一次,它不往那里头去,不算走会。五虎棍是阳坊(汉民)的,那会儿是朝拜,拜娘娘庙,沿路都是烧香磕头的,一直往那么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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