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2)第二个不幸是生不逢时</b>
金:我父亲到北京以后不算有家底的,只是能糊口,他再起来的时候是(一九)四几年,使的一块地还是租人家的地,等到把他爸爸的破落收拾起来,过得好了一点儿,那就到1956年公私合营了。(一九)五几年的时候他就有钱翻盖房子,盖了房子就开始1957年“反右”。
我父亲对什么东西可能是特别执着,他看问题比较快,人家没看明白他看明白了,但是人家接受不了他那个态度,他急躁。他不认识社会。他看的第一本书是怎么写的,他就认为那第一本书是对的。1956年公私合营是大势所趋,必须公私合营。那年公私合营的没有大资本家,都是小商小贩,小手工业者,1958年“大跃进”,资本家才敲锣打鼓地愿意去公私合营。1956年公私合营时,我父亲是地片经理,可着蓝靛厂一直到黑塔,这一片所有开会呀,领导这些人都归他管。他没学过会计,但是他能理账。可是他性格比较抗上,他聪明,他看那头儿是傻子,可是人家有权他没有权啊,这就要命了。你平常不是挺横的吗,这右派指标来了,得,让他去吧,报到市里去了。人家一看说小商小贩没有文化怎么能成右派呢,就没打成右派,要不政治帽子就给戴上了。注150可是地片经理就给抹了。
1958年正好生我大弟弟的时候,我父亲给送到西山改造去了,那叫下放。估计你能回忆起来,那会儿的气候没有现在这么暖和,到西山冷到什么程度,就是贴的饼子蒸的窝头,送到工地现场的时候就都冻成冰碴儿了。
我父亲一改造,我奶奶忧虑得老吃不下饭去。那天晚上突然间,一拿起那拔火罐,就说我儿该回来了。结果那天晚上,我爸爸果然就拍门环,我爸爸那么个大老爷儿们,什么时候喊我奶奶都是:“妈,妈”,叫得特别的亲。我奶奶由北屋出来开街门都差点摔着,就说哎呀我儿回来了,她就这一个希望嘛。母亲跟儿子确实是连着心的。
我姑姑男人死了以后也在我们家,我父亲是因为他姐姐和他外甥没有户口,所以把姐姐搁到跟前,他自己带头吃那麻儿菜蒸的馒头,掺了多少菜啊,拿铲子都盛不起来。我母亲有怨言,说都因为你姐姐我们都吃菜,要不我们还能吃点净面。可是我父亲没办法,粮食过关哪。我奶奶那时候就已经不行了,她长期心里头不愉快,我父亲1958年的这点事和我姑姑走不了长期在娘家,这两档事导致她得了胃癌了,胃嘴疼。我奶奶病了7个月,不知道外头是怎么回事,她不懂叫粮食过关了。她躺在那床上,姑奶奶来看我奶奶,我奶奶觉得家里吃这么不好,没面子,她指着我爸爸说,“她大娘儿,”我们回民不是管姑姑叫娘儿么,“您瞧我们吃的这个,这都是什么呀,跟养猪的似的”——她嫌寒碜。这是我记得最清楚的,那阵儿我10岁。这是我父亲解放以后第一个不得已。
原来我们家开的买卖是干鲜果,卖果子,卖点心,卖烟卷儿,公私合营以后就实行一种管理,就是没有人管就没有吃的和喝的了,我父亲对这个大锅饭哪,从他来说特别反感,他觉得公家开买卖都是混,那会儿他就说是混。他觉得买卖应该由私人经营最好。后来刘少奇不是有个“三自一包”注151吗,就可以私人经营了,他的脑子特别快,他就要求私人经营,回来自己干,他把我母亲的工作也给打飞了,叫我妈辞职了,当时公私合营我妈也是售货员呀。等于把房子也带着要回来,要不房子也归公家了。这样我们家前边的买卖是勾连搭的6间房,他自己开了一个小酒铺。他特别会经营,不管谁来帮忙,他的制度相当严,买卖不许漏柜。
定:什么叫漏柜?
金:就是一个月给你多少钱,你得搁那边儿去,这边东西谁也不许动,你想从这边拿20块钱买东西去,不行。他进了多少货都盘点得特别好。那年我刚上五年级,家里头养好多羊,他想着200多块钱买一只羊,每月要挤10块钱的奶钱,要是一个羊出3磅奶,就是30块钱,一年这羊的本儿回来了,还能再下羔子。他还试过养兔子,养的獭兔,白兔,安哥拉兔,他养兔子的时候他也琢磨兔子。他研究。但是这些都没有对了政策,没发起家来。后来他觉得什么都要票啊,要证啊,没有的干了,最后就又回到商店去了,在基层店做部门经理,但他觉得他和那些人不是一个档次的。要不我现在老说,你想得再好的事,这社会不会按你的意愿去走。回民有句话,就是顺着大个滴溜儿走,就是说什么事情过来了,就应当跟着什么潮流走。这是我父亲又一个不得志。
我父亲好容易过好了日子,“文化大革命”又给冲了。“文化大革命”一来,我父亲就知道是灾难来了,我们家几代人在这儿,这一街上的人都知道,而且我父亲的脾气不太好,当过地片经理,家里“文化大革命”之前又租点房子,住到这儿的房客也知道我们家有点底儿,我们家有条案有橱柜有粮食柜有冰箱,有帽镜,有帽盒,有掸子瓶,小账桌上头有盆景,过去的盆景是玻璃的您记得吗,带一罩子,还有两个德国匣子,高的,现在叫收音机。街坊一看我们家就跟老古玩店似的,就觉得我们家了不得,你想想那会儿的条件,其实没什么值钱的。我们家一共就有3块现大洋,那是我妈结婚的时候姑奶奶给的压腰的钱,注152带过来,我们没有钱。
“文化大革命”来了,先是扫“四旧”,就抄我们家。过去我们家有很多书,是由我老爷爷传下来的。有两个坐柜装的都是书,书外头是蓝布套,边上是象牙骨的别子,打开就是一本本竖排版的。一个《儒林外史》,一个叫《十粒金丹》还是什么,还有《三国》《小五义》《女子白话尺牍》,还有《东周列国志》。还有4本,是新疆的还是哪儿的少数民族的医书,这本书是“文化大革命”我给烧了。我为什么知道这么些名呢?我没有能力读这些书,我不认得那正楷字啊,都是我父亲给我讲过,说有三国,有演义,一叫演义的时候就有点胡说了,这我都记得呢,我从小就知道“煮豆燃豆萁”,这都是我父亲看完了教我的。这街上人啊老找我爸借书,我爸不愿意借,借了就怕丢,来回转悠来回转悠丢了好多书。“文化大革命”这些书就全烧了,人家让烧的他也没办法啊,当时没有第二家亲戚能藏这东西,也不敢哪,哪儿敢转移这东西。
我父亲特别爱看书。当时在家里头男的也没什么可干的,再一个他又脾气大,没人惹他,过去也没有电视,就是匣子(即收音机,当时人称“话匣子”),他有的爱听,有的就不爱听。他就看书,一晚上就是看书。当时他给我讲了很多故事,讲当时那个社会,比如杨三姐告状,他说这你就不懂了,七品是县官,五品是巡抚注153,他访问民情,看到有这么一件事,他就报上去了,这是五品巡抚的能耐,不是杨三姐的能耐,她一个女人有什么能耐?一个女人能冲破天?杀十个八个都冲不破天。他为什么能给我讲呢,就是看书。那书烧了可把我爸爸气苦了,哭了好几次,说真正的东西都给烧了,说我那点书啊,都是原版的呀,说那是你爷爷和你祖爷爷给我留下的,精神的东西,我没有别的了。我爷爷也是挨饿看书,他字写得特好,一条街上都知道,人家谁家打架给人写字据,就得找他。他就是懒,不干活。
我父亲老看《大公报》,那会儿糊棚,哪儿有钱去买大白纸糊啊,就是看完的报纸,大公报,躺那儿一看就是《大公报》,所以对《大公报》这么印象深呢。货币贬值了,他说是好事啊,他说哪国都愿意自己的货币贬值,美元它愿意贬值,它贬不下来。他给我讲过,你为什么能置这么多钱,你得有那么多东西才能置这么多钱,你有一万块钱的东西,才能印一万块钱。贬值怎么好呢?他说我给你举一个例子,咱们三人都卖杏儿,他卖8毛,他卖7毛,我卖6毛,我这杏儿便宜,大家都买我的,他们两个的卖不出去。我卖完了我使这钱又买一回杏儿,我坐这儿还卖6毛,但是我这钱循环了两个圈儿,我挣着钱了,他们俩没挣着钱。人民币贬值,害不着你们事啊,国家合适。咱们东西便宜,到国外人家要咱们东西啊,到那儿卖两个来回,美国那东西值钱,那大伙儿不敢买,老跟那儿摆着呀,你懂得贬值了吗?我就认识不到是好事啊,我由那儿才知道。所以说我父亲是商人。
定:您父亲还真有脑子啊。
金:噢,他经商可有脑子了。他有时跟我谈谁家的时候,他能告诉我这人为什么不成,他琢磨。他对邓小平特别拥护,他说你们能致富就靠“邓大人”,他说这个政策非常厉害,他对政策的接受能力特别快。我父亲一生就是怀才不遇。
定:应该说是生不逢时。
金:对。我父亲也特别正义,为一件事他肯去打官司,他觉得你不对我就敢于说你不对,他为别人家得罪过人。比方说我们家到蓝靛厂的时候,就像冯家,白德茂家,魏家,他们都是后由山东来的,来了以后有些事,像谁谁当初在蓝靛厂这儿待过一段,后来又走了,等回来别人把他房子占了不给了,我父亲都为他们打过官司。再比如冯家我大伯二伯三伯他们三个分家的时候,当时的证人就是我父亲,我三伯比较不讲理,要把着这个老宅子,对老太太也不孝顺。我父亲说你要是说钱不够我帮你,咱们再买一处宅子去都可以,但是这个宅子必须得分。他就能给人家做这事。
定:冯家是你们家亲戚?
金:就是都是回民,就是发小儿(北京俗语将从小一起长大的人称为“发小儿”),甚至就是不错。但是我们就跟亲戚一样。
<b>(3)第三个不幸是家庭不和</b>
金:我父亲他们这几代人都认为没有娶到一个顺心的媳妇,三代人一个幸福的都没有。我父亲可惨了这一生,最后他也特别惨。他跟谁都说不通,他自己有很多道理,跟一堆糊涂人说不出去呀。你比如他跟我母亲,他穷啊,来到北京娶的媳妇就是童养媳,所以我说这是他的第三不幸。
我母亲和我父亲没有交流的感情,俩人这个不和呀,我是在我父母的打架中成长起来的,把我锻炼得对打架也不恐惧了。我年轻的时候总想,我爸爸妈妈怎么总打架呀,人家爸爸妈妈怎么不打架呀。我曾经跟我母亲说:“你对我父亲好一点,等我父亲没了的时候我会加倍地孝敬您。”但是我母亲不原谅我父亲,他打她呀。我父亲就觉得以他的聪明和他的心眼,如果遇到一个好女人,聪明的女人,不管是事业和什么上都要……当时我不理解,我不懂什么爱与不爱,不懂。后来我结婚以后,找了一个男人的时候,我才知道要是不喜欢的时候这感觉可真是……等我悟明白这个事的时候,他们已经都不行了。所以我的女儿找对象我就说,不管你找回民汉民,你只要不找土匪,不管有能耐没能耐,只要你们俩能合得来。
定:是不是因为解放后您家的日子不太好,所以您没读书啊?
金:有两个原因,一个是那时候正好我妈生我小弟弟,生了我小弟弟以后产后大出血,我姑姑嫁人了没有人在家,我爸也忙我妈也忙,家里头老被人偷,老母鸡养得挺好的就让贼偷走了,我们几个孩子害怕呀,盖被子把脑袋盖上身子全没盖上就睡觉。我父亲就觉得这时候家应该弄好了。再一个是我父亲重男轻女。回民有一句话,说你好死也是块地,就是好死扒沙地,赖死是儿。他觉得一个女孩子认得自个儿名不就得了么,他不喜欢供给女孩子,我家上头几个都是女孩,姐儿五个,死了两个,我是老大,底下两个弟弟,他还是想着他的小子。我妈产后出血,家里没人做饭,他就让我退学了。他第一天跟我说呀,特别简单,别上学了,谁做饭呀。我偷着拿上书包走了,那会儿上学就是一个布书包,走了。第二天他就把我的书给撕了。我父亲特别暴躁,我那时学习也不是那么好,家里又是孩子又是什么,我陷于家庭事务里,我接受能力又那么早,根本不是像人家能够踏踏实实学习的人。不上就不上了,也挺好,我就不上了,我就做挑花了。实际我12岁就走向社会了。
在我父亲晚年的时候,我曾经跟他谈过,包括我父亲跟我母亲的关系,对孩子的教育。我说您说咱们家,您聪明,您没把家治好,您聪明,您没把孩子教育好,您没供我上学,我这一生最不愉快的就是您不让我上学,我多能干我没有资本。我就埋怨我父亲,我说您生了俩儿子也都没能耐,有点能耐还都让姑奶奶带走了,还带到人家家去了,我们家就是我小妹妹跟我比较能干嘛。我觉得我这番话对我父亲有所伤害。我父亲当时呢,就说:“嗨,孩子,谁不愿意谁漂亮,谁不愿意谁有钱,谁不愿意谁的儿女好啊?这都是不——愿——意啊!我治不好家,毛主席也治不好家,家不好治呀,孩子。”这是他自己长期坐那儿悟的,哎,完美没有。
我父亲其实没有给我留下什么,他脾气不好,他要求儿女有时要求得过激,所以我挨了很多打。我父亲去世的时候,我们回民兴立一个碑,当时我们几个人坐那儿,我弟弟说怎么写这碑呢,人家一般都写慈父,我说不,就写父亲,他不是慈父,这是我由心里给他的评价。我也知道他一生不容易,在这个社会上不容易,他没有哥儿兄弟,在这个社会上没有人帮他,自己能撑这么一大家子还养着姐姐和外甥,甚至我妈娘家还要赘他一部分,不容易。但是他那脾气挫伤了孩子很多。我老想凭我父亲的聪明,他要能够好好地给我们个温馨的家,我应当比现在要好,这是我想象的。
<b>(4)父亲讲的做人标准</b>
金:我父亲跟我讲过男人的标准,女人的标准。他说做买卖,信誉很重要。做买卖刚开始,都要给人钱,我买您100斤花生米,我得给您100斤花生米的钱,我拿您5条烟,我得给您5条烟的钱。以后做生意做大了,人家乘着三轮给您送烟来了,年底才结账,但是人家年底来了你必须给人钱,答应什么时候就得什么时候,这就叫人品。他说坑蒙拐骗虽然不好,但是不能偷东西,这非常重要。坑蒙拐骗,有时候是为了生存,一时折不开了,可能出现这些问题,但是不能偷。一偷人家的就麻烦了,男人一旦偷东西永不能改。坑蒙拐骗不能偷,吃喝嫖赌不能抽,抽就败家了。说我跟您借钱,我还不起,这不寒碜,当初我打算得好,我没挣来,但是我一辈子我知道我欠你的。
定:那女人的标准呢?
金:那会儿像这方面的话他很少跟我说,就说女人嘴不能馋,女人嘴馋就上当。还有一个是作风非常重要,女人要一辈子横,就是得气儿正,女人的作风是一辈子。我管女儿还是这样,就是差一天结婚你也不能住到人家家去,这是规矩。我跟她们讲,男人可不都是好人,男人就跟动物里那公的一样,他占了你便宜可能会跟别人说你不是好东西,牺牲的是你,这跟孩子从小就告诉。还有一个就是女人要温顺,聪明的女人会拢着男人。傻女人就老挨男人的打。
我们家里我父亲老讲,凡是跟人吵架的女人都不是聪明的女人,跟人家吵架叫两败俱伤。只要跟人打架,这都是泼妇。你跟人吵架,你赢了,你落一厉害,人家都不惹你,远离着你,你就孤了,没人跟你说知心话。你跟人吵架不占理,让人给寒碜了,别人更瞧不起你,说你找事,生事,让人骂一顿,老实了。我从小受这个教育。我父亲说谁有能耐谁没能耐啊,说他多厉害,我跟他没吵起来过,说他多不讲理,我没招惹过他,这才是我的能耐。瞧人家冯三奶奶,这么多大姑子小姑子,你说不上人家不好,这叫六面方圆。这样的人才能叫有能耐。所以我不会跟人吵架,跟人吵架的是下层人,我住的街坊到什么时候都跟亲戚似的,没有吵架的,宾服着,都能待好。话到舌边留半句,犯不上。
我父亲去世6年了,他是心梗。要活着今年应当是七十九。一直到现在我有了什么事,还想着去问问我爸爸吧,我忘了他死了。
定:您父亲还是给您留下很多精神遗产。
金:人生啊,来回来去地想,我跟你聊的时候也是自个儿想,我想起我们俩交流的那些东西,在他一生坎坎坷坷走的时候,在他后来跟我沟通的时候,这使他死后我经常地想,他一生的功过不是我来指责的,我没有这权利,信咱们这教的,为主的怎么安置是他的事。
<h3>6.两代山东人娶了两代北京人</h3>
金:我们家两代人,我爷爷是山东出生的,我父亲也是山东出生的,但是娶的都是北京的媳妇。我们家是两代山东人娶了两代北京人。
我姨奶奶都给了西城的,所以就给我父亲说了我妈,我母亲是西城的,西四牌楼的人。她们家是干吗的?是合鸡鸭的。
定:合鸡鸭是什么意思?
金:就是上农村推一个笼子,搁到自行车后头,有卖鸡的吗?买鸡,买鸡蛋。谁家的老母鸡想换点钱,或者小公鸡儿就卖了,下蛋的鸡留着下蛋换盐吃。到乡下去收这个,再卖给有钱人宰杀着吃。就是收购,叫合,这鸡等于是合来的,这儿要点那儿要点才合成一个鸡鸭成群呢,是吧。
我母亲从小也没父母。听着说我姥姥长得挺好的,家里就一个弟弟,她家过去是做外活的,北京人有给人做手工的,比方说绱鞋,或者做花呀,人家有钱人家做大襟上的花了,做边了,那些。
定:具体怎么做您知道吗?
金:不太清楚。好像就像苏绣似的,做皇宫里头的衣服。就听说我姥姥外活做得特好,一家子就是我老祖和她那个弟弟呀,都仗着她做外活,靠那活着。
定:也是回民?
金:也是回民。我们家里都是回民。
定:回民也讲究做这些针线?
金:对。她父亲也是好赌。就是因为男人好赌吧,她母亲老生气,又说不出来。结果呢,生了4个孩子,生第5个孩子时血迷,就死了。我这个姥爷呢,他在外头合鸡鸭,北京那会儿几点就关城门了,日本时期嘛。他们住在西四牌楼,算是城里,得由阜成门这儿过,他要赶回家呀,他家有孩子,他得惦记,他就闯城门来着,闯城门日本人不管那个就给他逮起来了,家里头就没人管了。就只有我妈妈的姥姥管他们。
定:逮起来后来呢?
金:一直就死到监狱了。后来就要给我母亲找个吃饭的地儿。所以我母亲13岁就到我们家了,做童养媳,等于先在这儿养着,养大了再结婚。
定:您家怎么会给您父亲娶一个童养媳啊?
金:我父亲没有钱啊,那不是他穷她也穷。我母亲也属于没有父母,有父母谁舍得给孩子做童养媳啊。他俩差6岁。
定:她到你们家来受气吗?
金:受啊,怎不受啊。我奶奶不受婆婆的,她受男人的,她跟她婆婆好。等我奶奶当了婆婆以后呢,我妈是童养媳她没受过教养,我奶奶看不上她,嫌她邋遢,嫌她脏。我奶奶的针线活儿好着呢,我妈针线活儿没人教给过,看我妈的活儿她就生气。她(指金的奶奶)也忤她(指金的妈),但她不像人家那种婆婆打她。我的理解,咱们现在认为是婆婆虐待,认为婆媳不和、婆婆管儿媳妇是不对,过去不是。过去有一句话,叫苦使三年善使一辈子,进门这三年得把这媳妇排练出来,这屋子怎么归置,饭怎么做,谁怎么待承,她都给你律令出来,然后她坐到那炕上,到她动弹不了了你也怕她。她是这么受过来的,到她有儿媳妇她还这么管,过去人她不会悟事。聪明的婆婆是用头脑控制,坐到那儿宾服着,让你佩服我这个婆婆。没有头脑的就去硬套,就跟咱们现在这教材似的。
我母亲虽然是城里的人,但家境就属于现在那种卖鸡卖鸭的人,底子不好。而且她又没受过父爱和母爱,没受到好的教养,她的脑子一直是受别人牵动的,所以她比较糊涂。我父亲对她也不好。我父亲长得比较漂亮,我母亲不行,属于那种挨饿没长起来。他们为什么夫妻不和?因为他说的话她听不懂啊,没法交流,过去的夫妻就是这样。我妈对我们这一代孩子也没有太好的教育,她不说给孩子想想将来干什么去,她不懂。所以我们这一代孩子也没有出息。
到现在为止我档案里就填的是小学,因为我喜欢坦诚,其实我当时填一个高中谁也不知道,“文化大革命”,是吧,但是我不喜欢这样做,我就是小学的能耐。
定:您上挑花社的时候有没有跟您那么大的女孩子?
金:净是,好多呀,你像小平子,小米子,小八子,我们都是一起长起来的啊,都是不念书的。
定:咱们也算差不多大,我都想象不到那时候北京还有小孩不念书。
金:我说我年青时代过得特别好,什么好呢?父母的简单,导致我也特别简单。我结婚时才18岁,“文化大革命”受冲击,挑花不让做了,我母亲觉得我长得不难看,个儿也挺好的,万一遇到一个坏人,出了事,咱丢不起这人,结婚吧。我14岁就这么高,就没再长过个儿。我父亲也觉得这道上太黑,他说你要出了事怎么办,那我就没法在蓝靛厂混了,谁家姑娘要有点污点怎么办,这是传统。这就给我介绍了我现在这个男人。他们也是回民,原来是丰润县的人,他母亲是天津人,公公婆婆俩是姨表亲。他们也不是什么有基础的家庭,从甘肃迁移民回来的,由蓝靛厂走的,到了那儿国家管两年不管了,他们又都逃回来,最后又回蓝靛厂了。他一工人,瓦匠,后来就是建工局的。我们家就觉得给找一个是回民,有吃饭的地儿就得了。跟他结婚以后也没有什么,结婚就怀孕,所以我大女儿今年三十三,小女儿今年都二十九了。你们就是插队了,受了一定的委屈。我跟你们享受的不一样,我像猫叼耗子似的带着孩子,我不懂得累,我老早就付出了。
<h3>7.三个姨奶奶</h3>
金:我奶奶她们是姐儿四个,还有哥儿俩,没解放的时候就去世了,不太成气候,一个是到邯郸了,没回来过。他们温家就绝了。
我三个姨奶奶,我奶奶行大。二姨奶奶给的康家,就生了一个儿子,康玉秀,这儿子有能耐,过去百货大楼都有他的股份。我二姨奶奶家有6个果局子,还有库,别人来批货,在安定门,车辇店。相当富裕,相当有钱。他看不起我们家,越有钱越贪。三姨奶奶给的石碑杨家。老姨奶奶给的刘家。三姨奶奶一辈子没生养,老姨奶奶也不生养。她们俩抱的是一家的孩子,是一对双胞胎,一个叫宝来,一个叫玉来,结果一个是生了我表姐以后死了,一个是跑了。
定:您姨奶奶裹脚吗?
金:没有哇,她们都是北京人,怎么会裹脚呢。人家都嫁的是北京人。所以在我们家庭里头,我姨奶奶这支儿一提起山东人就没好印象,说山东大汉哪,山东人可野了,这么想。因为我奶奶受气,她们姐儿仨在家说谁要是出去被人打了,咱们回来还打他。我三姨奶奶第一天结婚跟那男人就打起来了,把门别上,说谁打死谁都行。家里的姐姐给了人家老受气,姐姐的婚姻给她的打击就是这样。这姐儿仨最后给的主都特好,都不挨打。
我三姨奶奶过去出天花,脸上有麻子。她是开店的。怎么说这姨奶奶特厉害呢,她属于北京比较开放的(那种人),梳大辫子,盘好了,夜里就能赶火车给人送粮食去。
我老姨奶奶叫温如玲,长得特别漂亮,她跟我奶奶好像得差18岁、20岁,姐儿四个里边就她读过书。当时因为我们家穷,我奶奶净受气,她特别疼她的姐姐。我奶奶快死的时候,她在板井注154工作啊,西黄庄,每天走着上蓝靛厂去看我奶奶一趟,二姨奶奶和三姨奶奶也一直守着我奶奶。所以我对老姨奶奶就有一种报答的心理,我想起我奶奶,就去看我姨奶奶。老姨奶奶家条件好,有钱啊,那会儿就有冰箱,锡的,每次去我都给她买吃的,全素斋的。老姨奶奶膝下没儿女了,她老有一种感觉,怕我惦记她的财产,我意识到了以后就说,姨奶奶您放心,您一入土我就走,我绝对不会分您的财产,我就是觉得把对我奶奶的报答,搁到您身上了,就只当疼了她了。所以后来她一直对我特好。1991年她才死的。
<h3>8.兴啊衰啊都在蓝靛厂</h3>
金:我们蓝靛厂那儿分三块儿:营子里头的,老营房和蓝靛厂大街。营子就是火器营,在北边,由南门脸儿,往北,由河边往西一直到飞机场,到空军指挥学院这块儿,这都归火器营,是满人的营房。他们城市贫民多,当警察的多,做卖活的多,喜欢做活,扎啊,绣啊,他们不做买卖。满人特别规矩,礼儿大,说话办事什么的比较文明,不招人讨厌,没有野调无腔的,很少。我都出了蓝靛厂才听说臭旗人臭旗人,在蓝靛厂没有这样说的,我们跟满人相处得挺好。
老营房也是营,过去是住部队的,由街往西,东冉村、板井,和中坞往东这一段,一直到街东门这儿,属于老营房。老营房里的汉民、回民和满人都有,但是满人少。我们是街上的,蓝靛厂大街。街上的人是回汉都有。我家4处房子全在街上把口那儿,都是街上的铺面房,时间也久,兴啊衰啊,都在那块地儿,兴的时候是我老爷爷的时候,败的时候是我爷爷的时候。
蓝靛厂已经(要)拆迁了。我特有一种感觉,觉得我父亲一生的基业和我们几代人的根没了。就觉得这块土地,真是感情特深。我小时候给我的印象,就好像是一种特别甜蜜的回忆似的,河边有鱼鹰,养鱼鹰的有一个大盆,想吃鱼,等那鱼鹰叼了我再挑,要这条,这好像是我们蓝靛厂人的一种享受。过去那街就那么好,都属于父一辈子一辈,你比如说菠菜下来了,那阵儿不照现在,都是应季的,一畦菠菜要熟了,两天不吃就蹿出花来了,董家三奶奶就喊我妈,去拿点菠菜吧,要不都蹿花了,愿意大家帮她一块儿都吃点。街上由东头到西头,各家买卖卖的都不一样,你喜欢吃什么就吃什么,钱并不多。比如我喜欢吃羊蹄,或者我喜欢吃牛蹄筋,我就跟三奶奶说:“三奶奶我待会儿来拿来。”我们就是这种的老世交。有时我闭上眼睛一想,谁家挨哪儿住啊,谁家挨着谁啊,谁家种的什么啊,记得特别清楚。
定:蓝靛厂的回民多吗?
金:挺多的呀。
定:比汉民多吗?
金:那倒没有,回民究竟还是少,所以我们一直生活在回汉之间。过去清政府的政策比较好,它挺尊重回民的。我从小就知道清政府定的,回民卖羊肉可以挑挑儿推着,上哪儿卖都行,但是卖猪肉必须有门脸儿,没有卖猪肉吆喝的。你比如现在,我上商场就有这个感觉:“哎,您买吧,这个火腿是纯肉的。”你说,卖猪肉你不要吆喝呀。他就不掌握民族政策。我这人比较开放,我能领会这个社会是在这样走道的,可是比我岁数大的老太太,她就可能非常生气。所以我父亲老说这个,他说清朝灭亡不是因为政策不好,而是气数尽了,你这一个王朝占多少年的天时,有数,你不可能没完没了。他就是这么认为的。
蓝靛厂回民和汉民很少打架,我们特别留恋的童年,就是没有像现在似的站马路上打架的,没有。那满人吧,特别尊重人,他不打架,我们回民也不打架,汉人心里也特别宽,见着你老远就打招呼,甚至他拿着块猪肉呢,看见你了赶紧就藏到后头:“您瞅这……”不合适似的。汉人欺负少数民族那是孩子之间,那是大人觉得回民聪明,在家里有时会说点什么。但是大人之间没有歧视的。大人从不为孩子的事伤和气。那时候孩子也没有什么可玩的,上老墙外头,摔个泥饽饽,可是玩得特和谐。不成气候的人街上也有,但要是出来一个长者一说,就得听话,不是像现在这人似的。我妈是童养媳来到这个街上的,这当街上不管前街后街的,都管我妈叫大姐,到现在为止,不管是汉人还是什么:“哟,这是老姐姐了,瞅着我们长起来的,老姐姐,我也完了,孩子都压不住了。”他都是这种感觉——那个和谐现在真是没有了。蓝靛厂这块地现在真是完了,净是打工的,而且不说人话,净出人命的事。我昨天回家我妈跟我说,我有一哑巴哥哥,他是回民,河南那个汉民卖猪肉就对着他那门,哑巴跟他比画,他拿刀就要弄死他。我妈说:“他是残疾人,他是回民,你应该尊重他,你往那边挪挪。”他还说我早晚给他弄死。
我原来给您说过,我们村的人特别护着这个村,我们街上不出壮丁,都是买丁。如果说派到这儿了,说要出5个兵,那就村里凑钱,买别处的丁,有兵痞子啊。那兵痞子呢到了那儿,用不了两天就跑回来了,那会儿没有车子,都是走着,他道儿熟啊,知道由哪儿走,半道儿上就跑回来了。再比如我们街上梁世臣刚一解放就给枪毙了,就那样的人,在我父亲他们那代人眼里也不是坏人。
定:他怎么给枪毙了?
金:他是一贯道注155的道徒,而且好像属于公安几条。但是他护着这个村,跟地方政府似的,护着他自个儿的村,你要受欺负了他不干。就是说好狗护山林,好汉护山村,出了村他干了什么罪恶事咱们不知道,但是在村里头,像我父亲他们那一代孩子,都受到过他照顾,所以我父亲就说枪毙他没有说恨的。
拆蓝靛厂的时候,好多人坐到街那儿聊,就说蓝靛厂过去有很多能人,现在蓝靛厂没有能人了。比如流传在七八十岁老人的口里,就说蓝靛厂有三个老太太有能耐,特能干。一个是金家的老老太太,就是我的老奶奶;再一个是董家三奶奶,他们家人,大爷那屋二爷那屋都不行,就是这个三奶奶,她不是回族,是汉族,小脚,一脸的麻子,寡妇失业的,带着儿,过得特别好。她家是开粪厂的。我们街上有两个粪厂,一个是他们家的,一个是小石头他们王家。过去种庄稼,他自己要有地行,要没有地就得买粪去呀。掏茅房的用篓背那个粪来给粪厂子,粪厂子就把粪用土啊、柴火啊沤起来,然后用木锨往这边倒一过儿,往那边再倒一过儿,它就熟了,不是生粪了,就卖粪去,那也不贵。还有一个老太太,我忘了她是谁了,是汉人。这是我们街上几个能干的女人。
蓝靛厂拆迁那天是7月13号,阴历六月初四,正好是我52岁生日。我母亲糊涂,她不记得是我生日,弟弟妹妹只想着能够多分一点钱,所以只有我一人心里特别难受。我父亲活着时候我问过他这个问题怎么办,他说没什么怎么办的,我死了我就不管了,谁爱怎么办谁怎么办,所以我特别难受的就是没有一个明白人。我不平的心理是,把几代人的根的地方就这么拱手让出去了,而且不是在一个合理的条件下没的。开发商买你的东西,给你多少钱,是他说了算,你买他的东西,还是他说了算。虽然土地归国有,这是国家从一成立就立的法,但是我使用时候应该有我的权利,可是买你的时候你却没有权利,你说了不算。我们几代人的地方就剩这么一块,还是给没了。我说这些洋地主把咱们土地主都给打跑了,你真的没有理由可讲。所以我真是病了一大场,挺长时间的,后来吃了28服汤药我才好。我那阵儿跟您聊,就是想留下这个庙注156呢,哪怕能够知道这个地址,其实也(没)什么用,但是我觉得那个庙能代表蓝靛厂。那是清朝当时兴盛的时候置下的东西啊。
蓝靛厂的回民几乎都是山东来的。没有什么太多的亲戚关系,有亲戚关系也都出五服了。像我现在有个五爷爷,六爷爷,都是出五服的。他们也不是一块儿来的,都是各自来的,比方谁来北京,他是梁子口的,听说小营的金家在北京什么地方呢,就也到那儿去。因为回民有个信仰,只要你是回民,你困到这儿了,你找到我,我就帮你。少数民族的语言就几句,但是它全世界通用,比方说问好:“色俩目”,注157一句话,全世界的回民都懂色俩目,真是很重要的,我们从小就学这个。
定:父亲教的?
金:是啊。你出去买东西,人家要是不照顾你,你说“俩一俩海”,注158我是回民,我海得盖儿的,回民,人家就会说哎呀这小孩是咱们的人,就照顾你,就帮着你。回民心比较齐。而且回民有一个信仰,出现什么灾难的时候他不去怨天尤人,他这样去认识:这是主的定生。为什么少数民族自杀性爆炸特别多,他觉得这是真主让他去的,所以不好惹在这儿。
定:您父亲是不是也特别信伊斯兰教?
金:信呀,他很信。
定:您的孩子呢?
金:他们找的都是汉族,我没有传授他们什么。但是信仰都是心里的,形式没有太多。我们回民讲究这个,你挣的钱,40块钱里头就有一块是赃钱。因为你是商人,虽然你凭的是智慧和各方面去挣的,但是你的钱来路渠道不一定是干净的,所以你一定要拿乜帖,这属于是出散注159。清真寺有事的时候也要拿乜帖,走到哪儿都可以拿乜帖。
回民的信仰是行善的,就是要真诚,与人为善,宽待别人。回民很少说三道四,他就是知道人家不好,也不说,他说使不得。因为你不知道因,你只知道果,说他这么作恶,你不知道什么人把他打发上来的;说他这么不着调,那是主让他来的。回民这样去想问题。所以你很少看他干那缺德事,谁跟谁比如说干点坏事去,家里就告诉他,这可使不得,这一句话他就不会去干去,像格言似的。就是说劝人行善,指人干歹,绕着弯地让人家干坏事,这可了不得,这是罪人。我父亲有时就告诉我,吃亏是福啊孩子,心胸狭窄的人他不会成气候,说只有心收回来的时候,任何事情不会打扰他的时候,人才能延年益寿。所以我也想,心有多宽,福有多大,满族人不是也在讲这个嘛。
我们回民礼拜,冲洗完了马上就上殿,要静下心来去听,以虔诚的心与真主交流,连下个气(指放屁)都不成。老人到老了没有别的事,就把时间都用来礼拜,一天要礼5个时辰嘛,礼每个时辰都要洗小水,冲脚洗脸,每个星期五要冲一个大的。这也是让你有个事做,不去多说少道的。它还有一个记客儿,就跟佛珠似的,他数它,念它。但是女人不能上坟地,因为女人有月经,脏,而且女人好(hào)说,好把回民埋葬的事跟人家讲。回民的坟干净,里边什么都不许搁,绝对是赤条条来赤条条走,回民的坟坑边上撒三种东西,一种叫潮闹,还有攒香,再有就是花椒。这三种东西撒到坟坑,虫子什么就都不过来。回民(尸体)的眼睛耳朵就连鼻子眼儿,都用攒香和使米碾成的东西塞上,就都不会进虫子。它的目的没有别的,就是干净。而且回民不起坟,只要入了这地了,就不起坟。
我由头到尾总结的一句话就是民族政策非常重要。我没有文化,但是我知道一个政策能引来好多事。人吧,什么都留不下,也带不走,我父亲从小给我说的就是,皇上连金銮殿都得留下,得走。这是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你所留下的就是你的劳动果实,就好像是囤积粮食似的,你留得多一点给儿女呢,他可能少着一点急,他比别人起步可能高一点,但是也可能你会耽误他的起步,你把他给毁了。所以你应当给后人留下的是一个完整的管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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