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关俊民口述(2 / 2)

城墙之外 定宜庄 8544 字 2024-02-18

关:我就知道刘家,刘家后来在东便门儿外,就在通惠河的北边,现在有没有我也说不清了。

定:他们是不是特别有钱呢?

关:反正比一般的有钱呗,你看现在大的养殖户肯定是有钱呗。

定:后来哪儿去了都不知道了,鸭子也没了?

关:哎,鸭子也没了。

定:杨家倒起来了。

关:杨家头几年不是还找这些老鸭子户么,还放这些老照片。在网上应该能查到,是永定门下边的。有几张老照片,寻访,说现在大约有70岁吧。也挺好的。

<h3>3.肃王诸坟</h3>

定:把你们家坟地从头讲一遍好吗?

关:那从老坟开始吧,老坟就是豪格这个。

<i><img src="/uploads/allimg/200601/1-200601235943b0.jpg" /></i>

<i>第一代肃亲王豪格坟(俗称老坟)前仅留的几棵树(定宜庄摄于2003年)</i>

<i><img src="/uploads/allimg/200601/1-2006012359441T.jpg" /></i>

<i>第二代肃亲王——和硕显懿亲王(改封显)、豪格第四子富寿坟(俗称大王坟)地宫内的石椁堂,今藏于北京石刻博物馆(定宜庄摄于2007年)</i>

定:架松应该是三个坟吧?

关:三代四王,实际是三代五王,加上善耆这个,这个不算正经坟地。第一代豪格这个是老坟。富寿是第二代,富寿继承王爵了,猛峨没继承,所以叫二王坟。猛峨是老五,豪格的五儿子,富寿是四儿子。富寿为大王,猛峨为二王。

新坟这是第四代,丹臻第六子衍璜。

定:怎么没有一直在架松这儿,世世代代的,怎么一会儿在这儿,一会儿在那儿呢?

关:他们这地儿不够了,没地儿修了。

定:第三代就没地儿了吗?

关:……不知道为什么。

定:娘娘坟是谁的呢?

关:是豪格那个正妃的。她不是被多尔衮给霸占了嘛。注56等顺治帝一亲政之后,好嘛你霸占我嫂子!她原来的坟地在新中街那儿,等于不能再埋那儿了,就弄回来了,弄回来她不能跟豪格并骨了,因为她嫁给叔父了。她这个坟就在现在毛巾厂的对面儿。毛巾厂现在也没了,就是一个大殿,别的没有,一个坟头。她那个未成年的子女埋她那个院儿里头,应该是在东边,她那个是最简陋的。这个冯先生写了,冯先生比较严谨,一个他一个纪新先生注57,严谨,说什么还都写出处,现在人都不那么写了。

定:那不是一个行当,如果介绍民俗,就不一定非写出处不可。其他的坟呢?您不是说您都走了一遍吗?

关:好,咱们先把最远的“消灭”了。最远的在陇驾庄,在妙峰山南麓。

定:您去过吗?

关:去过。明代的时候叫瑞成山啊,后来叫陇驾庄,它正好在永定河的河湾里。在这儿的是第三代(和硕显密亲王丹臻),等于老坟是第一代,大王坟是第二代,他这儿是第三代。庚子年(1900年)善耆不是扈卫着慈禧老佛爷上西安了吗,回来呢善耆得一场大病,一场大病指甲全脱落了,就在这儿调养。他的王府不是被占了么,庚子年一签和约,不是改成日本兵营了嘛,就是市政府这儿。他就住(陇驾庄)这儿了,他在这儿调养的时候又自建了俩亭子,就在这儿,不是原来的了,挺好的那亭子,有青石栏板,一边十多片吧,一共三十多片。他在东边这个亭子,吴昌硕先生在西边,然后吴昌硕先生呢,他御用的画家,给他刻章就刻了50多方,肃王的书法也不错,现在有拍卖。注58——这是最远的。

然后应该是万子营这个(和硕肃恪亲王华丰,敬敏第三子——访谈者注)东边,五环外边,也属于朝阳区,比较远一点了。有享殿,有宝顶,有宫门,琉璃的,我去过。它那个村子东边应该是回民多,也有礼拜堂。看这个坟的是刘家,还有点儿别的人家。(冯其利的)书上写了点儿,没写那么深。

苏:(读冯其利《清代王爷坟》)这书上写了,“柳小五勾结盗墓匪,率众来到万子营。”

关:哎,只写了这么一句,但冯先生不知道他给金璧辉当过兵。这个柳小五是天津武清区人,土匪,在他当土匪之前,在天津,是金璧辉手底下的。后来他拉起一个队伍之后,把刘爷绑那儿了,开始盗墓。

定:他把这里的东西都盗走了?

关:盗走了。后来等我去的时候刘家给我讲了讲,就看见半块碑了,拆得已经不像样了,后来也通过一些资料查,金璧辉什么的就这么知道的,还有那么一段历史。

定:咱们从万子营接着往下讲。

关:然后白鹿寺那儿有一个道口,道口村,这是东边最远的。然后十八里店,成信那个,他是追封的,永锡的父亲,他的坟是在十八里店铸造厂的这个,铁道以里的这个,现在都拆迁了,再找也不好找了。注59永锡年轻的时候就住在这儿,因为他爸爸是成年时候追封的,穷。反正民间那么传说。注60

定:接着说这个,往下,咱们到了南王坟了。

关:南王坟和北王坟,注61这俩王坟吧,南王坟稍微好点儿,建筑多点儿,北王坟少。北王坟可能就剩一个大门,然后有一个享殿。拜察礼是后来追封的。他的儿子和新坟这个是一个辈儿的。

定:好乱啊。

关:礼亲王那支更乱,比他这儿还乱。他这个还不算乱,就有一个问题,就是十八里店这个(成信坟)和南王坟这个,和其他地儿不一样在哪儿?它是坐东朝西的,倒坐儿。只有它这两家是这样的。这俩是追封的。儿子当了,父亲也追封,是那样的。其他都是正常地继承的。

然后陈村的这个就是善耆的父亲,注62头三年还有停尸房,灰筒瓦的,有老照片,几乎就还是那样。我都去过。我那会儿去的时候还比较荒凉呢,现在不荒凉了,因为有四环了。

定:是不是好多东西也留不住了?

关:留不住了,但是它那地方偏,没被占,还留下点儿吧。而且它那儿修得也晚,因为他死的时候正好赶上庚子年(1900年)嘛,他(一九)二几年死的吧。然后光绪三十四年(1908年)才立的碑,立得晚。

永锡有一个女婿,特厉害,谁呢?桂良,就是恭亲王奕訢的岳父。桂良这个坟呢,我找了二十多年,他是正红旗的,但是他埋哪儿了呢?他埋双桥了。连冯先生都不知道那儿,我后来终于在一本书里头找着了,人怎么写的?人就说啊,其中有一段写那桐,那桐那坟不是在双桥么,那会儿人家家里人怎么去呀?先从通惠河坐船,坐到二闸以东啊,再骑马,然后又说那边二闸东,二里许,河湾处,有什么坟,哎,桂良墓,噢,为什么他在那儿呀,他是永锡的姑爷,那是镶白旗的旗地,人家特殊,就埋那儿了。一查出来特高兴。其实哪儿是二里呀,双桥可远了,咱坐地铁都坐好几站呢。

定:……咱们坟地的事好像差不多了,没有什么漏的吧?

关:(未答)

<h3>4.我家的地</h3>

定:你们家里有地吗?

关:有啊,我们家里有地啊,我们地多。以我们家说啊,大王坟这儿,南边的,东边的,现在的劲松五区整个儿的面积,原来全都是我们家的。后来呢,我爷爷去世了,卖给舅爷关华亭了。其他的地都是后来慢慢儿分的,过去这坟户分地啊,不是一次分的。像老坟前边这儿,有我们家的地,连我大伯父都不知道,后来我姑姑来了,说:“大哥,我们家那儿,土影壁那儿,祭祀前边那儿有我们家地啊。”我大伯父想半天,噢,说是。

这儿地都特分散。像我们家,潘家园(大王坟)那是最大的,新坟那儿就是白四说的那个,它后边不是土山子么,我们家是从土山子一直到后边的路上,六大垄,那是最少的。新坟是在后边,老坟是在老衙门前边。主要是大王坟那儿,这三面是我们的。北边呢,地少。您看麟庆他们家坟注63不是就在我们北边儿吗?那全是三合土拍的,挺大。

定:喔,麟庆他们家坟也在你们家北边儿。

关:对啊,就挨着我们家北边那块儿地。

定:麟庆坟现在还有什么遗迹吗?能看见的。

关:现在没了。

定:现在是什么地方呢?

关:现在就是在劲松五区这地儿,隔条马路,对面,北京电容器厂。这厂子也没了啊,但有个北容酒楼特有名,那院就是。

定:原来你印象里,电容器厂之前是什么?

关:那之前我没见过,那阵儿我大伯父他们练高跷,参加民间花会,老在那土山那儿,那儿有个光绪帝给他们写的牌匾什么的,有宝顶,有个小四合院,住的给他们看坟的,周家。

定:早都没了吗?

关:早没了,80年代就没了。

定:您小的时候也没印象是吧?

关:我小时候老从那儿过,所以对他们的宝顶有印象。

定:就是说那时候一家在好几个地方都有地?

关:对。其他就没有了。

苏:为什么这么分散呢?是王府给的吗?

关:不知道,反正王府给了就是我们自己的了。

定:你们家的地是分散的,然后你们主要靠领俸禄,是吧?

关:对,就是公主坟这儿地多。

定:你们这地是不是也按清代王府的庄园似的,有庄头有壮丁的那种?

关:那我就说不好了。但是坟地有,就是各家招几个长工一种。

定:是这样,就是自己种自己的,那你们给肃王府交租子啊还是……

关:不交,他们也不交。白四他们就八亩地,那是养身地,养一家子的,也不交租。我们是自己的地,也不交。

定:那肃王他们吃什么啊你们都不交租?

关:人家河北的地亩多啊,上百万亩啊,河北,辽宁,我算过一回,光他们家辽宁河北的就占全国耕地的十五分之一。

定:你们就是在侍卫处,实际上就是当差?

关:就是他上哪儿就跟着上哪儿呗。后来他不是上旅顺了么,我爷爷他们就没走。但他的马还得给他养,不能随便骑……我们是有地契的,后来都交了。

定:你们的地是土改时交的?

关:对啊,1955年成立高级社。1955年第一个高级社不是在南苑么。

定:那你们是什么成分啊?

关:北京是这样,除了戴鑫英他三舅爷是地主,其他剩下最多的是富农。只要你不用长工,或者给辞了,就是贫下中农。

<h3>5.肃王府属下的人</h3>

定:坟户的情况您也讲讲吧。

关:坟户有什么可讲的!就那几家……

定:坟户的事儿我这么问您,您不是走了这么多地儿吗,每个地方都有看坟的……

关:陇驾庄的坟户就是从架松搬过去的,他们自己都知道,搬过去九个姓。他们还来查过。

定:他们也记不住他们是哪年搬过去的?

关:大概差不多,他们是第三代。

定:别的呢?您母亲是架松这儿的吗?

关:不是。

定:您奶奶是吗?

关:是,姓吴。她跟我们不是一个序列的。他们那几家是看我们那公主坟的,一共八个姓,冯先生没都找着,后来我挨个儿都找着了,包括搬到关厢的,就是广渠门的,什么高家王家赵家李家,北京档案馆有一个航拍,坟地房有多少,有198间房,几乎就是小四合院,它那儿矮,没那么高。都有记载,都姓什么。

这些坟地房是什么时候拆的呢?是日本株式会社的时候。日本投降之后就是傅作义的器械厂,修枪什么的,然后是燃气厂。后来我问过好些人,我那大舅哥他现在七十多不到八十,他那会儿是团委书记,他后来上西安军工厂了,他知道那坟地,说那会儿要建一个疗养院,后来有人说别拆了,我就让他回忆,什么时候拆的,怎么回事儿,我就都问清楚了,他说是有几个姓,我记住了大概其,冯先生也采访过他们那儿的老人,采访老厂长什么的。我挨家儿又找,找我表姐他们,找他们同学,住那儿的,黄家呀马家呀,住哪儿哪儿。我在他(冯其利)去世之前挨家儿都找着了,他看了挺高兴的。

道口村也是,道口村钱家呢,等于是从架松这儿搬过去的,(白四说的)90岁死的那个钱祥慈,不叫钱祥慈,叫钱兴存。高兴的兴,存在的存。是90岁死的。注64钱兴存那人啊,在北京八旗子弟中,玩鹰有一套。那会儿跟纪新先生一聊,纪新先生都有点转变了:“敢情不是瞎玩啊。”我说怎么是瞎玩啊,这都有名堂的。过去一讲玩大鹰,就东西两边,就是东四西四的,现在动物园这路,然后就是长辛店的,天坛的,然后东边架松。架松这儿后期钱兴存就是大爷级的。他玩小鹰擅长。

定:小鹰指的是海东青吗?

关:对对,小一点儿的。海东青不是能抓18斤的天鹅嘛,撞它气囊,给它撞晕了再给它擒住。

定:白四讲的时候名字没讲对。

关:钱兴存的媳妇是我们后院的,张家。张家这张大赶,这人了不得,后来让慈禧给挑走了,人家在上驷院工作啊,挺棒的,他们是叶赫……

定:他在上驷院干什么?

关:专门给慈禧赶马车。专门负责西直门到颐和园这段,这么一个官职,相当棒。那鞭子这么粗,我们就说他那鞭子怎么那么粗啊,就那竹竿鞭子,说他那是赶三套车四套车的,意思就是说一排马二排马三排马,那样。都那么说啊,反正我们也没见过。二套车我见过啊,三套车四套车我还真没见过。它是这么粗的绳子在前边,驾辕马,然后拉帮套。这是旱路,要是水路呢,不是长河看柳么,打西直门划船,然后顺着这河,就是万寿寺那儿,然后拐过去,奔颐和园,张大赶的儿子叫张玉华,岁数不小,要活着有一百多吧,他是在这边当兽医医官,了不得。这边老君堂啊,道口陈村啊,一般都是庄园处的多。

肃王府的长史,现在所有人的调查资料,全都是哈家的,哈家四爷,哈奉迁,他们住东总布胡同。但是国家有一个正式任命的长史,那是平常不来的。大管家呢,一个是哈奉迁,一个是高玉横,高玉横是副总管。这高玉横我怎么知道呢,我大爷知道。我大爷他们都说过,他是我四姑爷的弟弟,但我四姑爷没在肃王府。

定:您刚才说好多人都是肃王家的,张子余注65也是肃王家的?

关:对,张子余也是,他父亲也是庄园处的,南王坟的。后来不让他买前门楼子么,只许维修不许拆。还有那个金受申注66先生也是肃王家的。

定:这些人里边有没有人是包衣?

关:说不清啊,从我个人经验来看,像金受申先生,他们在东北时是朝鲜人,本身是包衣,投充得早,在辽东的时候就投过来的。金受申先生是南王坟金家的。金受申先生这个身份,是金胜元先生说的。金胜元是南王坟的首管领,这冯先生都采访过。我大伯父的姥姥家就是金家的。说金受申这儿呢,那会儿没父亲了,住八宝坑胡同。

定:为什么都在八宝坑住?

关:他为了方便,有事儿去府里方便啊。

定:金受申不是住在雍和宫旁边五道营那儿吗?

关:五道营是后搬的,这不是跟您说么,最早他十岁的时候他父亲没了他住八宝坑么,肃王府的都在东四这第一条胡同,叫八宝坑,这儿住。金受申住他叔父那儿,然后他成年了他在五道营那儿买的房,五道营那儿不是正经的四合院,也不是三合院。他在那儿成的家。

定:最后他是在那儿住的。

关:哎。现在也拆了,我那会儿特想看看,那老头子确实学问深。

定:张子余是肃王家庄园处的,这您是听谁说的?

关:是我大伯父,他们都知道,他们不也在庄园处么,都有来往。

定:怎么肃王家囊括了那么多人?

关:他坟地分散呀,所以庄园处的人多。包括搞京绣的大门儿孙家。清朝没有官员了,不绣补子啦,不绣补子可以绣戏服啊,京绣就是过去的宫绣,京绣在永定门外有几家,大门儿刘家,大门儿孙家,石榴庄的大门儿孙家是京绣的代表大户之一,它老名叫桂绣坊,但它解放后就改成孙绣坊了,也是庄园处的。

<img src="/uploads/allimg/200601/1-200601235944510.jpg" />

<img src="/uploads/allimg/200601/1-2006012359442E.jpg" />

<h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