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义和团杀了的是我的第一个奶奶,也是通县的人,还有我大爷也死了,他们那一支就没了。义和团闹过去之后我爷爷重新结的婚,结婚以后生的我父亲,是老大,底下还有两个姑姑。
我爷爷他们家都不是满族。我亲奶奶就是通县农村的人,住在通县运河东十多里地的一个村子,小脚。比我爷爷小好多岁呢。她是1946年死的,那时六十刚出去不久,或者还不到六十。比我爷爷早多了。我见过她。
我父亲是在通州出生的,原来在潞河中学念书,初中毕业之后到汇文中学念高中,高中毕业之后在华北工程学院学工。华北工程学院是老名,就在鼓楼西大街,鼓楼刚一进去,往里头一个教堂,这边就是,他们就念了一期,连他毕业一共就18个学生,这学校就没了,哪儿去了不知道。我母亲告诉我,说他学得还挺不错。
我母亲是富育女中注14的学生,跟我大姑姑是同学,经由我大姑姑介绍给我父亲的。我父亲跟我母亲结婚的时候,在华北工程学院还没毕业,挺年轻,我母亲在齐鲁大学念一年级,就因为结婚了就不念了,当太太了,那时候都讲究结了婚之后回家当太太。他们在通州完婚之后,因为我父亲在北京读书,他们就在北京,在鼓楼西大街58号,在那儿买了一个小院。我爷爷是有钱。我就是在那儿出生的,我就出生在北京。
我父亲毕业后工作了不到3年就死了。他毕业的第一年,是在北京盖一个什么大礼堂,大礼堂当中的照明灯不是得有一个反光的碗么,到处买不着。那个时候的工程师都是包工性质的,他就到外头转呀转呀,买了一个大圆的洗澡盆,当中间儿挖个窟窿,就做反光的那个,安这个的时候从上头掉下去,摔吐血了,这是第一次。第二次是盖哪个学校的时候从三楼的脚手架上滑下来了。第三次是到石家庄修桥,发大水,大水冲下来,他自己起来之后,为了那些个木头不让水冲跑,就在身上绑了好多绳子,去把木头一根一根地拴到树上,整拴了一宿,回来之后病就犯了。把好几箱子的东西,一套画图的家伙统统都扔到石家庄,没拿回来。回来就住在北京道济医院,那是教会医院,就是现在第六医院。注15在那儿住了不到一年,他说要不行,咱们马上搬回家,回通州老家去。就把鼓楼西大街的房子卖了,装了一大卡车,雇了一个小卧车,他和我母亲带着我和我妹妹,就回到通州。这是1935年的事,那时候我才4岁多,不到5岁,我妹妹才两岁。转过年来的4月份,1936年他就死了。唉,就是摔吐血死的。人家都劝我父亲找中医看,说你这病西医没有办法,我父亲就死不看。
定:他不信?
刘:不是不信,是不敢,怕他爸爸。我爷爷不是教会潞河医院出来的吗,他死不让看中医。所以我父亲就这样扛着扛死了。我父亲我母亲都不信教,可是我爷爷真信。
我后来就一直在通县长大。那时候我母亲就是家庭主妇了,也不干什么事情,就帮我两个姑姑上学。我两个姑姑都在我家住。很快我那个大姑姑就出嫁了,嫁到南方去了,可能是跟我父亲的一个同学,他是学会计的。我父亲死的时候赔偿的保险金还不少,他挺年轻就死了嘛,大概是4000多块大洋,其中就给了我这大姑父1000块,他到美国去留洋嘛。回来正是抗日的时候,他就在湖南的煤矿,做成本会计。解放之后从湖南他回到北京,因为我们家的房子跟我闹翻了。通县那房子,是我母亲教书和用我父亲的抚恤金盖起来的,1944年日本时期,最困难的时候,过不下去了,卖了一半。我母亲死了以后,他非得跟我要那个房子,还在通县法院告我,要跟我分家产,后来法院人家一看,所有的房子的房契都是我母亲的,他们就败诉了。我就生气,我做侄子的,这房子我也不住,你如果要住随便住,你到法院告我,就做得太……我一赌气,我把房子交政府了。
我小姑姑嫁给了六必居的一个少掌柜,结婚之后他想带她回家,他们家在山西,老醯儿。结果遇着卢沟桥事变,她就回不来了。回不来了在那儿,据说是日本人打山西的时候,两人都让飞机炸死了。
定:就这一个姑姑还闹翻了?
刘:没有办法的事儿。后来我这个大姑姑的女儿跟我还可以,她比我小一岁,是哈尔滨外国语学院毕业的,在中国驻苏大使馆,然后到外交部,到现在还跟我联系。
(我们这时已经步行至小楼鲇鱼饭馆处)
定:小楼是个什么源起啊?
刘:源起就是一个饭馆,是当时通县有名的饭馆之一。我到通县工作以后,回民饭馆一共有三个,基本上规格都差不多,但是小楼是最老的。从我还不记事起就有小楼。小楼是个回民馆,以回民菜为主,爆肚、牛尾、爆羊肉。鲇鱼是最不好做,最不好杀的,既不爱死,又攥也攥不住,拿也拿不了,挺不好做。所以它是专门卸下来鲇鱼的肉,不能见鱼,不能见鱼刺,要是见了刺,它就失败了,就说明差点劲儿,手艺不太好。然后就跟焦熘肉片一样地做,做出来的得是鱼,可是不能见着刺。得酥脆,里头得嫩,老了不行。小楼这是一特色。做回民菜是要有点手艺的,有点水平的,现在已经达不到那水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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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刘子扬父母20世纪30年代初的合影(刘子扬提供)</i>
<h3>3.满族妇女厉害,在家当家</h3>
刘:我姥姥家的事情我只是听我姥姥说过,因为我姥姥对我最好,我从小的时候是我姥姥给我带大的,我们不是在北京住么,我姥姥就跟着我们。
我姥姥是镶黄旗满洲,不知道他们姓什么,好像我姥姥是姓孙,娘家就在海淀老虎洞,是那儿的老户。我姥姥的父亲的情况我不太知道,据我姥姥跟我说,好像她叔叔什么都是当兵的,她的父亲是在守通州八里桥的时候死的。她那个大爷是皇上赐的金脑袋埋的。
定:您姥姥不是住在海淀吗?
刘:他们是当兵的呀。
定:您姥姥他们家跟这个通州还有点缘分呢。
刘:整个的清军,僧格林沁带着,是从通州那边节节退下来的,到了通州的时候,最后一道防线了吧,就在八里桥这儿。打这一仗挺有名的,败了嘛。注16我姥姥他们家坟地在沙窝门外头,现在说是复兴门,原来叫沙窝门。注17后来我姥姥的姨死的时候,也是四人大杠,抬往沙窝门外头,那时候还有咱坟地,我还知道呢。
定:您姥姥的母亲也是年轻时就守寡?
刘:对,带着一个女儿三个儿子。再往上我就不知道了。我姥姥她父亲不在了,就这么一个女儿,她当家,她十几岁就在家当家。她父亲要是在也不至于让她当家。解放前的时候我还见过她的诰命,一卷,装在一个铁筒里头。
定:是您姥姥的父亲的?
刘:我姥姥的!正二品诰命夫人。在慈禧的时候,她有时候就进宫去,去陪慈禧玩玩牌呀,老得让慈禧赢。还比如说,“这姑娘,你鞋是你自己做的吗?做得真好看。”你马上就得给她做一双。当然她赏你也是真赏你。
定:他们家是内务府的,有钱?
刘:那是肯定的。我姥姥家的3个弟弟,大弟弟是内务府管银库的,她的三弟弟,就是我的三舅姥爷,是慈禧的内廷侍卫。她那个二弟不成人,吃喝嫖赌什么都干,几次犯法,我姥姥出来靠到门这儿,就谁都不敢进他们家抓人去。我姥姥能那么小就在家当家,做正二品,不是因为我姥爷的缘故做的。后来下来个差事,他们满族都有名儿呀,到时候该放你差就放你差,给她二弟放到上海关,肥差呀,他不去,是让我姥姥的姨的儿子顶他的名去的,一直做到国民党时期。
我姥姥的姨家就在西直门里头,北达儿胡同。从北大湾一直到西直门,大湾大街的房子都是他们家的,一个大院子,还有山水石这个那个,阔得很。原来不怎么样,就是因为在上海关么,后来他的儿子也到了上海当少爷。我那个小姨(指姥姥的姨的女儿),我管她叫姨姥姥,其实是老姑娘,也是一样,在家当家,厉害着呢,她的嫂子、侄子、侄女,这一大家子谁也不敢惹她,她管家呀,说什么就是什么。他们家我也去过,在北京城里大概有五六处房子,现在赵登禹胡同,辟才胡同里头,跨车胡同1号。注18
清朝倒了以后,她娘家逐渐就破落了,就没有什么钱了。
旗人的妇女是能干,厉害。因为在俸饷那种条件下,男人在外边打仗,家庭是靠妇女,家里就得她撑着,所以一般出嫁晚。我姥姥出嫁时已经很大,起码30岁。因为在家当家不嫁呀,附近谁都惹不起她。
要说我姥姥的性格,我就说一件事情。她说她从16岁就开始抽大烟,跟我姥爷结婚的时候戒的烟,要出阁了不能上人家抽大烟去啊,从16岁到出阁,我估计那时候差不多小三十了,十几年的大烟瘾呀,又没有什么药可吃,咔嚓就戒了,就是不抽了。一个女人,这种毅力!
一直到我小的时候,我姥姥还抽旱烟,她有一个黄布口袋,里头搁的是大烟籽儿,如果阴天下雨的时候捏上几个大烟籽儿掺到旱烟里头,抽起来特别香,我还抽过呢,不上瘾。我那姨姥姥家都抽大烟,解放前我不是经常上她家去吗,有时候放寒假暑假上她们家去玩玩,我那小姨给她,给我姥姥的那个姨,给她们熬大烟,烧烟,我都知道。
定:那您对您姥爷的事知道多少?
刘:我就知道我姥爷是正蓝旗的,原来做过官,也有文化。清末,光绪到宣统时期官制改革,之后成立了一个东城、西城、海淀管地方的什么局,他最后就是在那儿,从那儿下来之后教书。就在小西天,我记得有一个大高坡,上去是个庙,私塾,我姥爷在那儿教私塾,现在这个地点我就摸不清楚了,总的名称叫小西天。注19我姥爷他自己一人过,我姥姥就说他“死了”,他们合不来。我妈妈大概也很少去。
定:您母亲没结婚的时候他们一块过吗?
刘:不。我姥姥一直在她娘家住,始终在海淀老虎洞住,注20生了我母亲以后也在老虎洞。我妈妈跟我说过,她从富育女中初中毕业之后,曾经回到海淀,这是在1927年以前,她参加过李大钊在那儿组织的什么班。1927年大革命的时候,李大钊是见不到了,那个班也就没了。从那开始她到天津杨柳青去教过一年书,也是躲这个事。从那儿回来,才又到富育去念书,后来又到山东的齐鲁大学。所以我知道她在海淀住。
定:后来她出阁以后也没跟您姥爷过过几天哪?
刘:好像是因为什么呢?我姥姥跟我说过,因为我姥姥没有儿子,她就是我母亲一个女儿,我姥爷不干,他就抱了一个儿子,自从抱了这个儿子之后,他们就不在一起了。我姥姥烦他抱这个儿子。
定:他抱儿子可是没娶妾?
刘:对,后来这个儿子十几岁的时候跑到东北,又从东北跑到日本去了,到(一九)四几年时候他曾经回到北京,见到过我姥爷,但是我们不太清楚。
我打小就没见过我姥爷,后来我爷爷被人绑了之后不是在我姥爷这儿躲了一年多嘛,到那时候我才见过我姥爷,而且我还去过一次,所以我这么知道他在小西天住呢。
定:他就娶了您姥姥,没有再娶?
刘:对。我母亲结婚的时候我姥姥就跟过来了。
定:您姥姥也跟着你们到通县?您觉不觉得她和别的老太太不一样?
刘:跟着我们到通县。也没有什么不一样,那时候我们和外边接触太少。反正我姥姥最疼我,我从小就跟着我姥姥长大,跟着我姥姥睡觉。我妹妹跟着我妈妈在北房,我跟着我姥姥在西房。北房是我父亲结婚时候自己设计的,他盖的房子跟普通的不一样,中式的房子,内装修都是西式,西式的落地窗户,上下拉的。我爷爷他们住在后院,因为我爷爷的房子是灰顶子的,所以我父亲这北房不能超过他的高度,也不能盖瓦。我父亲就把瓦都盖到灰底下了。西房是普通的房子。我一直跟着我姥姥,一直到十几岁的时候,我姥姥把我惯得不行。
定:您姥姥和您爷爷能处得好么?
刘:他们基本上不接触。前后院,我们在前院住,他们住在后院。后来我爷爷和我姥姥还可以,因为我姥姥给他做饭吃。满人,各式各样的饭她都能做着吃。我爷爷有些饭都没吃过,比如烙糊塌子,好吃,汉人没吃过这个。还有什么打豆儿酱呀,咸茄儿呀。
定:什么叫咸茄儿?
刘:就是茄子。买秋天的小茄子,每一个茄子上头都得带皮,切成扁块之后,把黄豆搁油里头炸一下,炸出黄豆味儿来,完了之后把茄子搁里头,搁酱油,一滴水都不能搁,用微火把茄子下面的汤和那点酱油还有黄豆煮熟。黄豆的味儿往上蒸啊,把茄子熏得那黄豆味儿,好吃。我姥姥会做好多好吃的,都是些小吃,具体我都记不清了。反正烙芝麻酱糖饼那是一绝,我回回就爱吃那芝麻酱糖饼。我妈妈管,老吃老吃哪行?哪次都是我姥姥给我往被窝里送,让我躺被窝里吃。我姥姥能干,她从16岁当家她能不能干吗?针线活不能做,就会做饭,什么都会做,做得也快,也好吃,她也会吃,她从小就吃过嘛(笑)。
定:您觉得您姥姥给您的影响大不大?
刘:挺大的。她对我的影响,很重要的一个方面,就是生活上的一种习气。吃呀,喝呀,起居呀,生活呀,这些方面,她专门有一套东西,别的影响倒是次要的,因为她是个家庭主妇,是个老太太呀。思想上她不会给我什么东西。
定:您姥姥识字吗?
刘:不识字,一个字儿也不识,可是打麻将她认识。她很重视我母亲的教育,能让她读书。她这人可以说不是那么挺守旧的人。所以我母亲从小受这方面的影响吧。
定:您母亲是不是从小就一直上的西式学堂?
刘:刚一开始的时候是读私塾,跟着我姥爷在家里头念的书,后来就上西式学堂。
定:那时候您姥姥怎么就肯把她嫁给一个汉人了?
刘:不知道。她是自由恋爱,是由我姑姑介绍的,我姑姑比她小,管她叫姐姐嘛。她跟我父亲认识以后就结婚了。
定:您母亲给您影响大还是姥姥影响大?
刘:我母亲。我母亲这个人是非常有本事的一个人。后来她的老师我都见过,都认为她在整个的富育女中来说是一流的,是出类拔萃的学生,她后来上的是文学系,文采特别好。我父亲所有的合同啊,工程上的东西,文字的东西,都是我母亲替他写。
定:您母亲身上旗人的味儿还多吗?
刘:不太多,但是也有,厉害吧,也是当家。我父亲死得早,我母亲一个人,都是我母亲在家当家。我父亲死的时候,我大爷家和我们家有一个不成文的协议,就是让我这个大哥跟着我们家。当时我小,家里就是我母亲、我爷爷、我奶奶,还有我姥姥,一家子大大小小的,没有男人哪。我这个叔伯哥哥比我母亲才小十几岁,比我大好多呢,正经是个男人哪。他一直就跟着我们家。我爷爷不是躲到城里头住么,他就骑着个车,天天给送饭。在家就归置归置,干个活儿什么的。然后我母亲在外头教书,就这样。
我母亲姓赵,到通县打听赵校长,从警察到做买卖的、摆摊的都知道,整个通县大大小小没有不认识她的,因为她是职工业余学校的校长啊。
我母亲原来在富育小学当主任,解放的时候她不干了,因为解放前我就参军走了,家里就有我姥姥一个人,还有我爷爷,我妹妹也上学。1950年的时候通州教育局的、工会的到我们家里,请她去办职工教育,去了几次,她没法推辞,就出来在通县职工业余学校当校长。通县职工业余学校很大的,从高中初中一直到小学扫盲。后来那是1956年,成立高中之后,规模大了,建立党支部,说还让她当校长不行了,她不是党员啊,就给她派了一个校长,是党员,说你就交吧,给你一个月的时间,把工作交代一下,她说不用,三天就行。就因为这个,通州市市长、宣传部长跟她谈了几次,她都想不通,她说事情我可以不干,但这事情本身来说你们就是不对,然后就让她到富育女中去教书,当教员。
1957年“反右”就完了,那是1958年3月,好像他们怎么是“右派”人数不够,就说她反对党的教育政策,还是因为这事,打了个“右派”嘛。
我母亲跟溥仪一般大,1906年出生,1979年死的,七十三。我姥姥也是73岁死的。
我姥姥陪嫁的两个大黑箱子,从帮儿到底儿通通都是全樟木的,一直到她死,就这两个箱子,谁也不能动。里头也没有什么好东西,破破烂烂的,就搁着她那铁筒儿诰命,还有一个紫貂的马褂,好像是我姥姥的父亲的,我姥姥保存下来的。已经不是一个完整的马褂了,我父亲上大学的时候夜里头老加班,画图什么的,我姥姥怕他冷,就把她保存在箱子底下的这个马褂给他拿出来,改成小皮袄给他穿。我父亲死了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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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刘子扬之母赵志青1954年2月15日在通州市(今通县)职工业余学校门外准备下厂了解教学情况(刘子扬提供)</i>
我母亲就一直留着这个,谁也不能动,等到我从部队回来之后给我了,我就始终放箱子里头搁着,一直保存着。
我姥姥的漱口碗儿我现在还留着呢,花堆儿,都是明代的,里头搁花瓣儿的熏的什么,是我姥姥的。还有五彩饽饽罐,装点心的大瓷罐,两个是康熙(时期)的,两个是乾隆(时期)的,大闺女她要,拿走了。
<h3>4.10月19号凌晨渡过鸭绿江</h3>
刘:我是在通县长大的,从小学到中学,到高中。1949年1月27号通县解放。通县解放比北京早,是旧历的十月,北京是1月29号,阳历。我是参军走的。当时我已经参军了,我们部队在大红门那儿。1949年1月、2月份开始南下,那时候我在军文工团,跟着部队搞救护哪,宣传哪什么的,从北京出发就直奔打武汉,完了一直到广西,抄白崇禧。回过头来之后就奔海南岛,雷州半岛,打完海南岛之后回来到广州,到广州的时候接到的命令,十天十一宿,就从广州到的安东注21。到安东那儿之后,原来说是进行两个月的政治训练,就是搞爱国教育,然后再进行两个月的军事训练,结果两个月的政治训练刚完,美国不是侵略朝鲜吗,军事训练刚开始,不行了,第一批我就去朝鲜了。那时候每天晚上拉练,出去紧急集合转一圈,走一宿。那天就走走走,走过去了,从安东大桥那儿过去的,那天是1950年10月18号,晚上,19号凌晨过去的。
定:记那么清楚?
刘:那敢情!我们那个时候,部队文工团讲究要下连队,在部队住下,排个戏呀演个剧呀什么的,只要部队一行动我们就跟着部队走。我们过去的时候就是跟着部队,下到连队过去的。抢伤员,抢人家地势,组织后勤哪。整个五次战役,我们就在人家那飞机坦克大炮的射程之内,没参加打仗,只能挨打。第四次战役第二阶段完了之后,连队正在调上文工团,没有多久我就犯心脏病,骑马都不行,坐上汽车送到后勤医院,从安东一直到黑龙江鸡西,休养了一年。然后我说我就回部队吧,一个日本医生,那时候是咱们留用的,他说:“你还回部队?我告诉你,你这个心脏啊,今后能干点什么就干点什么就完了。”
定:那么严重?
刘:6个月没让我下床啊,下了床之后我都不会走路了。这样我当兵当了5年,转业之后就回到通州,在通县市人委工作。第一年刚从部队下来,谁都不认识,没有私情啊,就搞劳动调配,哪儿要人哪,该怎样怎样啊。第二年搞工商管理,摊贩管理。第三年搞教育局的基建,干了没有几天,又让我去筹备成立体委。我一看不行,我工作了两年多不到三年,就换了4个工作,这事我不干了,我得上学。当时我已经报了统一高考了,市人委的秘书跟我挺不错,他给我念了个通知,说人大档案系要提前招生,我可以试试。我就准备。到北京前门那儿住了一个小旅馆,住了不到一个月,就这么考上了人民大学的档案系。然后就4年念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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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1951年年底刘子扬因病自朝鲜战场回国治疗,此照为1952年元旦摄于松江省(今黑龙江省)鸡西县人民医院(刘子扬提供)</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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