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坛根儿下的日月 王春茂、严秀芹口述(1 / 2)

生在城南 定宜庄 7595 字 2024-02-18

<b>时 间:2002年12月15日</b>

<b>地 点:北京市崇文区(今东城区)右安门外某居民楼</b>

<b>访谈者:定宜庄</b>

<b>[访谈者按]</b><i>坛根儿,特指天坛坛墙脚下,与皇城根儿是一个完全不同的概念。现在写北京城的文化人,常常将二者混为一谈,这就好像把北京那些半大不小的买卖人家都说成是大宅门一样,纯属于误传。</i>

<i>坛根儿一带是北京城内最穷困的地区,聚集的人大多数是清朝中期以后由京郊和河北等省来京谋生的农民,自明以来就定居于北京的微乎其微。他们环绕京城居住,构成北京城市与农村之间一个边缘地带,很类似于今天北京城中诸多被不断整治却不断涌现的“城中村”,是京城中最不稳定也最贫困的下层社会群体。王春茂师傅的父辈自河北定兴来京之后落户此地多年,他对这一带人口的来源、分布和职业的介绍虽然简短,却非常清楚。王师傅的家庭,在这一带属于中上,他的老伴严女士的家境则相对更贫困些,她讲述童年时期在坛根儿下拾煤核、打粥的情况,都很具体生动。我们可以用王师傅夫妇讲述的生活与内城中的八旗子弟——关松山老人的生活注339做一对比,差异是很明显的:同样是穷,他们可没有城墙根儿下穷旗人的那份潇洒。</i>

<i>1951年北京人民艺术剧院曾上演老舍先生创作的话剧《龙须沟》,前面谈到的李滨与她的姐姐黎频都在其中扮演了角色,翌年此剧又被改编成电影。《龙须沟》的故事从此便在老北京人中深入人心。这个龙须沟,就位于王春茂夫妇生活的坛根儿下,而且就是以坛根儿下的人和他们当时的生活为蓝本的。龙须沟从此成为“黑暗的旧北京”及其百姓生活贫穷无望的代名词,而龙须沟的改造工程,也成为北京解放的一个象征。这些当然没有错,在20世纪80年代以前,王师傅夫妇们的确是京城中工人阶级的主体和共产党的主要依靠对象,这从王师傅在天坛的工作态度以及严女士“我就念叨共产党好”的感慨中有具体的体现。只是,如果以他们来作为北京人的代表,以他们的生活和环境来代表20世纪前50年北京人的生活,就未免以偏概全了。</i>

<i>王师傅其人给我的最深刻印象是“本分”,那是在我童年时期非常熟悉、近年来却已久违的一种为人的准则和神情,这样的神情,以后的人恐怕连想象都想象不出来了。注340</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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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王春茂、严秀芹夫妇与徒弟姚安(定宜庄摄于2002年)</i>

<h3>1.旧社会的事,不愿意提了</h3>

王春茂(以下简称王):我叫王春茂,1927年出生的,今年七十五。

定:你们家是老北京人吗?

王:反正我是北京生人。我父亲是老家生人。老家是定兴。

定:定兴什么地方知道吗?

王:知道,定兴祖村店。祖村店是地名。别的就都不知道了,嗨,那会儿也不拿耳朵听。我父亲是一人到北京来的,也就十几岁吧,在村里念三本小书,念完了就出来了。他老说三本小书,就是《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就到北京来学做玉器。在玉器作(读zuó)学徒。

定:您父亲学徒的玉器行在哪儿您知道吗?

王:在廊房几条那一带,有一个小胡同。我说这玉器作,它叫作坊,玉器作坊,一个大高台儿,底下一个皮带,底下两根棍,这么样蹬,蹬它这边就转嘛,就跟那个锯盘似的,底下是一大铁锅,铁锅里头是砂子,金刚砂,带水,舀出来,拿玉器在那上磨,拉也好,做那什么也好,做人吧,耳朵眼儿什么的,就是小坨了,那叫坨儿,也是得使砂子,不照现在似的,拿镶牙磨牙似的这么样雕刻。那会儿没有这个,那会儿就一下一下踩,踩这轴转,就使这个磨。那会儿的工艺也相当的不错,拿玉雕成花篮呀,都是这么样雕的,上头的链子还得是活的,在梁上绕绕,做一个也得二年呢。都是老工艺,学就学的那个。做这个就是费眼睛,我父亲一直就老闹眼病。那会儿也就是靠偏方,上药铺抓点中药,或者是抓点什么药,就不行。

定:您父亲在玉器行学完徒,干的时间不长就不干了?

王:那会儿学完了徒,都是给作坊做,一个是没那个力量,一个是那一行做得了得交,做得了得交行,做的那个没有卖的精,我听他们念叨过,后来就没落了,干别的去呀。就跟一个亲戚家,一个姑姑家吧,姑夫家,开始是推车卖菜吧,后来就跑小市儿,那会儿叫跑小市,卖破烂,买点旧衣裳啊,卖旧估衣,到了淡季就没事,没事就卖点水果什么的。最后把我母亲接上来,自己就过日子,老是坑坑坎坎的。

定:那您母亲是哪儿的人呢?

王:母亲也是定兴的,后来接上来的,要不顾不过来,生活方面。我母亲那边也没人了,就姐儿俩,都没有了,老人儿,姐妹儿,早就没有了。整个就没了,早,我们记事的时候就没听见说。

定:您母亲就一个人跟着您父亲过来的?

王:那就不知道了,没提过。我母亲小脚,我们记事就都放了,不裹脚了。

定:那您母亲做什么呢?

严秀芹(王妻,以下简称严)插话:那时候农村的老太太能做什么呢,几个大小子,整天地缝,做。不做,他们穿什么。

王:补补脏袜子。整天就缝缝补补的,4个孩子。我父亲属大龙的,要活着多大岁数说不好。我母亲跟他一边大岁数。

严:我也是听我嫂子说的,结婚以后我们妯娌,说咱妈咱爸都是属大龙的,不好。我说怎么不好啊,别那么些事啊,这不是挺好的吗,儿女都挺好的,得了呗。我们那老爷子好着呢。什么话都说,老实着呢。七十一去世的。解放后了,困难时期。

定:你们那时住在哪儿?

王:就是金鱼池大街,天坛北墙那儿。我就生在那儿,生在天坛北墙那儿。租的3间房,离街也没多远,也是小棚子似的,据说那房子从盖上就那么晾着没人住,不是这儿坏就是那儿坏。它头里3间是旋木床子,旋木头活儿的,后头是我们住,旁边开一个小道,我们走那小道出来。它那一趟街呀就跟龙须沟边上,后房檐儿就叉到那个臭河边上。我们睡的那铺都是两根木头橛儿,搭一横杠,上头再搭上板子,那橛儿多少日子就糟了,潮湿潮湿的。房后头是个小院似的,实际上没什么地方,顶多就是走个人。

定:当时是叫臭沟是吗?

王:也叫龙须沟,龙须沟恐怕是在天桥那儿起的名儿,它是通过天桥,往西还通。说是民国多少年的时候改到地下了,东边是盖板儿,盖石板什么的。也就只盖了一巷那一段儿,就是现在济生院街南口那儿,后头就都是明沟了。明沟它也不深,脏极了,养猪的什么的,乱七八糟的什么都往那地方倒。我小时候就那样。那时候这坛根儿、坛根儿之间,不是现在这大马路,头里还是房子,都是小矮房,好像在坛根儿一迈步就能上房似的。

定:坛根儿是什么?

王:天坛的北墙。坛墙的北墙,这是墙吧,这还一个根儿,跟一个磨盘似的,这磨盘似的呢,下边是能过一辆牲口车吧,在这边还有一溜房子,我们住的北边这房子,形成一条街。再北边就是臭沟,龙须沟。这是解放以后,从金鱼池大街这一条街挖的地下水道,砌墙,臭沟那边呢,就填了。

严:它那沟往这边滋水的也有,往别处滋的也有。等到阴天下雨天热那会儿,六月份的时候,大尾巴蛆都往那边上爬。脏着呢。

定:原来这地方环境都差不多是吧。

严:都差不多。就是他们(指王春茂家)住的那房特别次。我们家那儿也够次的,一通连儿的柁,不是给你单搭的那个。三根柁,再弄一个沿柁,再给你盖上,都不是牢固的房,都是凑合的。棚子似的。

王:那一带都是那样。

定:那是自己搭的?

王:租的,得交租钱哪。我那会儿还挺小的。

定:你们家哥儿几个?

王:我们家哥儿4个,我第三。二哥比我大7岁,中间没有了。我俩哥哥都没上学,都摆小摊,后来我大哥带着老婆孩子,回家种地去了。在这儿不行,这儿生活也不行,这儿一直生活不行,地方没地方,工作也不好找,怎么办呢,家里还有几亩人家的地,给人看着这地。种那地。后来他们回去呢,就带着几个孩子,又给了点儿地。也好了,他那儿还有老一辈的那哥儿几个,哥仨呀,也是分散的,都在定兴。好像他回去还是我们这一支呀,要是不回去那儿就没有我们这一支了,我嫂子她们都是定兴人,本村的。

我们小时候就上私塾。我、我弟弟都上的私塾。一开始说得上学去,不上学不行,7岁吧,上哪儿上学去,金台书院注341吧。那时候就是老学堂,叫什么学校,是一个住的地方,听说,后来改成东晓市大街小学,再后来改成崇文区一中心。我也是念的那个(三本小书),我念得不错,这儿念点儿,那儿念点儿,就一个地方还时间长点,可是那会儿从小开蒙啊,都不讲,就是稀里糊涂的就是死背,等到背书的时候就拿一摞书去,挨着背。

定:那您后来在哪儿学徒啊?

王:车子营儿,油盐店,那会儿找不着事儿,哪儿找事去呀。街坊认识那儿的,给介绍了,就有个吃饭的地方呗。就是小铺似的,那会儿叫小铺,杂货铺,卖油盐酱醋、青菜、酒,就是学徒,到年下回去,回家看看吧,给俩钱儿。

严:给俩钱儿也给不了多少钱。

王:嗨这个,反正人家给……平常不给钱,就管吃,就是柜上的人啊,柜上的小徒弟啊,什么都干,买菜卖菜呀。买货卖货都干,那会儿是早上起来一直得到晚上上了板以后,还得开小窗户。我们这是连家铺,老太太都不错。

严:得卖到12点呢,拉洋车的都回来了,也都没吃饭呢。

定:在那儿待了几年?

王:将近4年。要不怎么这记得清楚呢,等到3年以后,就让你考虑,还继续干不继续干,自己要想干,说一说,该怎么给你,今后每个月按多少钱。那时候日本人快投降了,买什么都,那会儿叫配给,什么东西都没有,也陷于瘫痪似的,没地儿买货去。不干就跟着我父亲摆小摊。

定:您父亲一直就摆小摊?

王:一直的,在人民市场那儿,后来合营回来了。

定:摆小摊的生活怎么样,能养活一家子?

王:勤谨点儿就什么点儿呗。反正摆小摊的都是这样,指身为业吧。你要是能卖点儿再买去,买回来再卖。生活就是穷吧。

定:生意好做吗?

王:不好做,见不着钱,钱紧着呢。像我们这个家庭,要是小孩跟老人要一分钱的时候,且磨半天呢。且得磨呢,没钱。都那样,旧社会的事,不愿意提了。那时候都这样,您找谁也是这样。

<h3>2.那趟街都是那样</h3>

定:你们从小的时候就在这一带住,是不是对天坛就比较熟悉?

王:那会儿呀不照现在,那会儿就是生活,所以干什么也是在那一层的。我们原来在二巷住,现在一巷二巷不都没有了么,都成了一条大马路了。他们那第一巷,都是农村的,他在北京摆这摊,他村子里的人就都到这儿来,也跟着他摆这摊,这样就都是定兴人,就叫定兴摊,摆定兴摊,这是叫白了,实际上都是卖破烂的,从小市上买点旧货,回来修理修理,归置归置,摆这儿卖,就是倒一手。卖钳子,克丝钳子,管钳子。

定:还有人买?

王:有哇,老百姓不是都钱紧吗?您买鞋还买旧的呢,打包头的。人家把旧鞋买回来,坏了自个儿补上,补好了摆上摊,你看着穿上合适你就买了就穿呗。旧货摊都是那样。

往东就不价了。由一巷往东去,就我住的金鱼池大街那儿,再往东北墙根儿,都是小手工业,打剪子的、打锉的、做锯的,都是那个。还有就是玉器作,什么掐丝作,往那铜胎上掐那铜丝,再往那上头点蓝,珐琅。还有做壶的,打铜的,做铜盆的。这么大的铜盆,做的时候啊,就这么大一块方铜片,打成几块,打一个铜片,一下一下打,打完了这一片,烧,烧完了,再打,这么样打出来,再打薄了就得几个,四个五个呀摞在一块打,单独就打不了了。打来打去就成为圆壳儿了,再打就成型了,就是人把它打成型了。不像现在做钢种锅那样用模子压呀,没有。还有染房,染房也不是染大布,小布的多,土布。

严:那会儿呢都笨,那会儿的科学都不发达。

定:做买卖的那些人是不是就比较富裕点?

王:不富裕。做小手工艺的不富裕。就是作坊头,有几个徒弟的那个,也是生活方面艰苦着呢。掌柜的好比有仨徒弟,这徒弟学满了,学满了以后这掌柜的给你介绍一家,就说你要是还愿意在我这儿呢,我就说官话,一月给你多少钱。你要是不愿意在我这儿呢,我给你介绍一家,就介绍一家,介绍出去就不管了,你就自己单干去吧。生活去了。出来单干的那个呢,自己也成年了,给人家干点也挣俩钱,得,自己找个小屋,也弄个床子,自己旋木头活,旋擀面杖呀,改锥棒啊。还有的那个有条件,越来越发展,就弄两间房子,弄几个床,弄几个砧子就打铜,他就那什么,自个儿混得不错,把媳妇接上来,就跟着一块干,什么剁锉呀,一下一下,她给你打下手,干什么都是她打下手,这样呢都上点儿年纪,或者是有个小孩儿,或是把自己的侄子呀,内侄呀,接上来,小徒弟似的,跟着一块儿干。小手工业呀,苦着哪,冬景天儿这样,夏景天儿也那样。

严:瞅着那小徒弟又没妈又没爹。

王:我们就在那条街上住,那趟街都是那样,都是小手工业。要不说崇文区最穷呢,崇文门南边这一带,都是小手工业。

定:干这些活的都是老北京人还是从外地来的?

王:外地人多。定兴的就是红庙头里这一点儿。卖皮带的,把破轮带拉了做鞋掌什么的,也没多少活儿。哪儿的人多呀,山东啊,河北深县啊,阳原啊那一带。像拉大锯的,尽是山东的、河南的。淘粪的也是山东的多。有些小饭铺,切面铺,(拉大锯)拉一天了,就上那个饭铺吃碗面哪,一斤12两,就是那个,没有饭馆这一带。

后来解放以后,在天坛南边那块空场,开了一个物资交流会,那一个会就得到教训了,就说跟外省市订货,人家说王麻子刀剪好,跟你订多少多少,你拿不出来,小手工业都是一家一户的,出不来那么多呀,这就得走合作化,你看这就安上机器了,使那电动的锤,咣当咣当,他光坐那儿就行了,那大锤子一下一下,要用人锉,得锉多少个印儿呀。

这一趟街呀,由一巷往东,最不行的是再往北去,那一带明朝的时候就叫六铺,它那儿都是一铺一铺的,沙子市,山涧口,大坑小坑臭坑,都是什么呀,都是鸡毛店,就是那小店,尽是那要饭的多,尽是要饭的,或者是做什么的。什么抽白面儿的,多啦,破被卧。屋子破着呢。就为的是到那儿打通宵。

定:那小店里住的都是旅客呀还是什么?

王:什么旅客呀,就是我说的这些人,每天都住那地方。实在没钱了就待在街上,在哪儿躺到哪儿了,就倒卧了。

定:那都是因为抽白面儿是吧?

王:多数倒卧是那样。他连抽连瘾嘛。死了就扣个筐。

严:光着脊梁,脱下棉袄来,就在外头太阳地底下就拿开虱子了。到处找,挤,这一天他不干别的光找虱子,知道虱子吗?明天一清早起来上那儿赶那顿粥去。

定:你们这一带还不至于到那份儿上?

王:这边都是买卖市。都是小手工业。能过。他那些人可能想当初也都不是那样的,染上毒了,抽白面儿,没钱了,抽穷了,先偷家里,然后偷外头,抽去。多数是不要强的,要强你想办法你怎么样,到果子市递递垛也行啊,就是来了货,来了果子了,先得选,不是里头有坏的么,坏的搁这簸箩里,这好的搁里头,这叫递垛。完了剩下挑出来烂了的你拿着上马路边上卖去,这不就是钱哪。

严:卖出钱来就归你自己了。

王:实在没钱你到早上菜市捡点菜叶你不是也能糊口吗。他们那些人,像那打粥啊有的恐怕还许不去呢,他有别的偷偷摸摸的。

定:那时候你们这边治安好吗?

王:我们这边治安没什么事。穷家破路谁也不想那个。说这个还是解放前的大前,就是我们小时候,后来怎么着社会也是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