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李滨口述(1 / 2)

生在城南 定宜庄 13526 字 2024-02-18

<b>时 间:2004年2月17日</b>

<b>地 点:北京市劲松西口某小区</b>

<b>访谈者:定宜庄</b>

<b>在场者:李南</b>

<b>[访谈者按]</b><i>李滨女士是我的“发小儿”李南为我联系的,她是李滨的外甥女。李南的母亲名黎频,是李德伦的大妹,北京人民艺术剧院的老演员,她最早为人所知的角色是在脍炙人口的话剧《龙须沟》里扮演王大妈,后来最为人知的角色是《万家灯火》里的老大娘,还有为1986版电视剧《红楼梦》中的刘姥姥配音。别的也许还有,也许更著名,可我知道的就只有这些。这个访谈,我原来瞄准的就是黎频,但她不幸已于2003年逝世,李南便为我联系了黎频的九妹李滨女士。著名剧作家黄宗江先生对我说过,他与李德伦兄妹20世纪40年代一起在上海时,都称黎频为“德伦妹”,她一度比李德伦更活跃、更有名,以至于不相识的人们都将李德伦称为“德伦妹的哥哥”。据此以推,我这里采访的两位,就是“德伦妹”的妹妹了。</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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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李滨近照(李滨提供)</i>

<i>李滨女士本人也是演员,20世纪90年代曾在《甲方乙方》《我的父亲母亲》等片子中担任角色,迄今仍活跃在舞台与银幕上。但她与我谈得最多的并不是她的演员生涯,而是第一,她幼年在宣南生活时的家庭氛围,按照她的概括,那是一个“半封建半殖民的典型家庭”,这种“半封建半殖民”的典型特点不仅是她家,其实也是民国时期北京城部分上层社会生活的典型写照。第二,是她兄姐离家参加革命的经过,以及对她产生的影响。这其中最激情洋溢的段落,是讲述20世纪40年代的学生运动和1949年解放军的入城。这是北京城近现代史上的重大事件,即使是写最寻常的百姓生活,也不可不记的。</i>

<i>本篇口述可以与《李德伦传》互相参照补充之处很多,因为李滨在北京经历的许多事情,都发生在李德伦离家之后了。</i>

定:我和李南是从小儿的朋友,我俩也同岁。我是中国社科院历史所的,正在做一个关于老北京的项目……

李南(以下简称南):她姓定,是满族。

定:我们也是后来到的北京……

李滨(以下简称滨):满族当然是(后来到的了),原来在关外嘛。

定:我记得当年在北师大读书的时候,李德伦先生给我们做过报告,他个头儿特大是吧,跟您好像完全不一样……

滨:仨爹俩妈的(意即不是一个爹妈生的)是吧?

定:……不是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滨:一个是大秤砣一个是牙签儿(大笑),我是先天不足后天失调。

定:你们家原来是回族?

滨:是呀,现在也是。

<h3>1.回民家庭</h3>

滨:我们不是老北京,我们都是移民。

定:那你们是什么时候,从哪儿移来的啊?

滨:起码两代了吧,不知再上面有没有。胖舅(这里是以李南的口气说的,指李德伦)的书里说是金陵,那就是南京嘛,我们祖上好像是金陵的,也不知什么时候到的河北,我爷爷时候就在河北,丰润。我父亲他们兄弟三个,老大老二老三,我父亲是老三。我大伯父叫李际春,二伯父叫什么名不知道。我父亲的名字是李宏春。注221

我们家是“半封建半殖民”的一个典型的家庭,“半封建”更多一些,“半殖民”的时间不长。我大伯父是奉系军阀,他一直在沈阳,我们曾经有一段也吃过他的挂落儿(受牵连之义)。知道李香兰吧?

定:知道。解放前的歌星。

滨:不是解放前,是日本那时候,后来她成日本的议员了,政界的。她为什么姓李呢,就是我大伯父收她做干女儿。她姓山口,爱唱歌,家里不同意,就弄的留声机,唱片呀,搁到厕所就听啊,学着唱,我大伯父就觉得这小孩成,就给她取名叫李香兰。注222

那时候还没生我呢,我1929年出生。在那以前张作霖就不灵了,他(大伯父)什么事到天津跑反,什么便衣队,注223完了后来又回去了,一直到1947年,辽沈战役比较紧张,他那边不成啊,赶快坐飞机跑到北京来,带着他小老婆,让我骂跑了。

我从小对他就没好印象,因为他好几个姨太太。他那时候早就没落了,但是他有钱哪,没钱他弄那么些姨太太。有个大伯母,我们管她叫赵太太,没有孩子,然后她就走了,走了以后听说他在沈阳又找了一个唱大鼓的,比他小一半,这么一个,他那时候七十多了,脏吧唧唧的。他不抽烟不喝酒,每天早上叩齿,有这一套什么养生办法,所以他活得岁数挺大的。那时候我找地下党,就特别看不起国民党那腐败呀,我就成心挤对他,就想把他挤对走。有一次我母亲不在家,话赶话的,我就跟他吵起来了,我就整个一个造反,他说我是王八蛋,我说我要是王八蛋,你是我爸的哥,你什么玩意儿?你什么东西啊?你老王八。那时候国民党有个稽查处,我说你再嚷嚷我到稽查处检举你去,我说你他妈日本汉奸,军阀,你折腾什么你。可能这个他也害怕了,走了。临走的时候我们买的那个肥皂,两块连着的,都晾在窗台上,还有些劈柴也在窗台上,他还卷了我们几条肥皂走。

定:他那么个大官僚还至于卷你们家肥皂?

滨:不是东西,整个一个老王八蛋。后来1950年“镇反”的时候给毙了。

定:奉系倒了以后他做什么?

滨:那我哪儿知道哇。我知道这点东西已经不错了。

定:您二伯呢?

滨:不知道,属于一个土豪劣绅吧。屁事没做,就守着家里那点儿地,抽白面儿,扎吗啡,什么都干。后来是病死的呀,还是怎么着。除了这点土地好像还干点什么别的吧,要不怎么禁得住又抽大烟又打吗啡呀,而且媳妇也不能只有一个。他的儿子就是我四哥,反正就是抽白面儿,在家里什么都不干。听说当地解放以后是土改还是怎么着让人给活埋了,就在我们老家丰润县。注224这我都是听说。这四哥长得还挺漂亮的,我见过他。还一个七哥,也是他(指二伯)的儿子,常上北京来,我印象特别深,长乎脸儿,一脸的疙瘩。到北京来就盯胖舅的梢,胖舅住南屋,有《世界文库》什么的,他就翻里头有什么东西,胖舅说来一狗。那时候他们不是都参加民族解放先锋队注225么,后来北京这儿不成了,走了嘛,上上海了。当然不完全是他这一个因素。七哥怎么死的不知道,活该,爱死不死。我们跟他们家也没太多关系,根本不通信。他们就是有时上北京来,见一下,几年才来那么一次,然后都是听我母亲那儿说,或者老家来人东一耳朵西一耳朵。

所以我们家要是把叔伯的都搁在一个棋盘上啊,那是“黄河为界,两国交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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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亡清纪念物:清亡时父亲割辫的留影和照片背后的说明(二幅,李滨提供)</i>

<h3>2.父母与兄姐</h3>

定(看滨父剪辫的照片):这个毓祥注226是谁呀?

滨:我父亲呀。

定:他那头发,就前头这儿,怎么还有一点?

滨:是呀,长出来的。他刮得勤就不至于呀。也许那时候正人心惶惶的。

我父亲老早就出来了,不知在哪儿上的学,他不可能在丰润县上学,丰润那儿有什么呀。好像二十一二岁就在平津一带,他学政法的。北洋政府时候,他是一个官员,北洋政府不是时间很短吗,完了他就没什么事儿,因为他认得好多军还是政府政客警察这类的,认识的人比较多,所以他后来一直赋闲,一直赋闲但是他也不缺钱也不缺车,开车的、老妈子、听差、厨子,厨子是老家的一个远亲,这么一大摊子。

定:那他为什么会不缺钱呢?

滨:他就等于一个地方势力,就算是名流,认识好多地面上的人,一说就是北京名流李育庠。你要在这地方办实业,那时候不叫企业,什么开银行的、开报馆的、开绸缎庄的,什么珠宝商、古玩等等,包括唱戏,都得拜这些地方势力,有什么事一疏通,他地面上能站得住。可能这个有关系,他“创造社会价值”吧(众笑)。有人供着他,给他支票。大中银行的,在西交民巷把口,一签,大中银行注227。我估计啊他也有些积蓄,估计还有存款,有点家底儿吧。还有些字画,包括我母亲的首饰,后来我们家可能就卖这些个,我们家就没什么字画了。我们老家没有地,地无寸土,房无片瓦,也没开买卖,就是这么着。我父亲也不置产业。

定:连房子都不置?

滨:没有,就租房。

定:这挺奇怪,因为好像回民不这样过日子啊。

滨:可能跟我父亲在政界有关系吧?你要真是在牛街胡同里头卖牛肉羊肉那么起来的,或者弄一菜行那么起来的,或者再弄点房产倒来倒去,那就不一样了,那他也不可能供他儿女,一定要学业多高,男的顶多就继承父业,女的就在家做活然后找婆家就完了。只要学历这么一高,您的家业就保不住了,就踹门颠儿(颠儿,北京话,走了之意)了。基本都是这样,他接触了民主主义思想,不能囿于这种生活了。

我父亲过的日子挺潇洒的。抽大烟。他禁毒,然后他自己抽上大烟了。

定:他每天就是抽烟?那抽烟也得花钱啊。还养一大帮孩子。

滨:他有支票啊,在安福胡同注228的时候就拿着支票。在安福胡同的时候基本上上午就不起床,中午起来吃点饭,完了抽大烟,再睡一会儿觉,下午到四五点钟,或者五六点钟就出去啦,有饭局,完了就听戏,半夜再回来,就这种生活方式。而且我父亲有洁癖,好家伙那个,我母亲就侍候他,所有的茶碗茶碟儿,且涮且洗哪。他抽大烟的那一套烟灯擦得锃亮,漂亮极了,那是工艺品。不是像现在(电视里演的),那根本就不对,脏乎乎的,在大棚子里一靠,那是拉排子车的抽大烟。我父亲那景泰蓝的小烟盒,弄一点烟哪,折腾半天才抽上这一口,一边烧一边聊天儿,且玩呢。我母亲给他熬大烟,挺复杂的呢那工序,烟土这么一大块,熬生膏以后就像咖啡,黏的。我就爱闻那个生膏子味儿,特别的好闻,香极了。注229

我父亲还捧角儿,好多戏子,还有梨园界的等等,好多,都是名流。他还逛妓院,但是他从没带回家来,就有一个带回来过,就是那个施老六,八大胡同施家胡同的,那一看就有派,平常出来都素面朝天,基本不施粉黛,那眼睛……就算干女儿似的。这个施老六,她给她鸨妈家挣了好多财礼,(她鸨妈)有一女儿,她挣的钱都供那女儿上学,给她气得够呛。她后来嫁给一个律师,在天津,“文化大革命”也遭了罪了。

定:你们家去清真寺吗?

滨:不去。顶多就把把斋。我母亲把把斋。我父亲又抽烟又喝酒的,一天喝一瓶多,白干。最后就死于酒精中毒。死的时候50多岁,是1946年11月份,下着小雨,在家里,就是他起夜,他觉得有点头晕,就坐到凳子那儿,就过去了。挺干净的,一点没有留汤了浸湿的。估计就是脑溢血,可是他也没瘫。没有落炕上的过程。反正那时候就总吃药。我下学回来拿了方子就抓药,抓药回来做作业。

定:您父亲后来是按回民的葬礼还是?

滨:对,葬在复兴门外五棵松,那边有回民的墓。后来“文化大革命”的时候给迁到东郊,给了一个单儿(证明或收据之意),也找不着了。

我母亲姓铁,沈阳的回民。她是中等师范,现在来说可能是初中,然后好像16岁结婚,那时16岁就是15,虚岁。我外祖父我有印象,老头儿的指甲盖那么长,胡子长着呢。他们从哈尔滨到北京以后在我们家住过,后来在绒线胡同买的房子,离我们家不远,然后搬到安立胡同,就是首都电影院后身西侧的一个胡同。

定:您外祖父是做什么的?

滨:不知道,听说是驴贩子,做生意,也不是特别富有的。注230

定:母亲家哥儿几个呀?

滨:大姨二姨三姨,我母亲行四,然后是一舅舅,那舅舅可能最小。都在(东北)那边。大姨我见过,三姨好像也见过,大表哥来过北京,上国高,在这儿住过一段儿。

定:您母亲怎么和您父亲结婚的?

滨:可能是说媒吧。我母亲跟我父亲差7岁。她活到八十九,差一年90周岁。

李德伦不是说嘛,他的音乐启蒙老师就是我母亲,我母亲有个风琴。我母亲就这点好,你不是什么(指其父抽大烟逛妓院)吗,我就在家里玩牌。一日三餐都料理完了,一日三餐都亲临哪,有时候还亲自炒菜。这一大家子。都弄完了,晚上没事了就玩牌。

<i>[萧成:我母亲这一打麻将啊,还不敢让我父亲听见,这麻将洗的时候不能这么哗啦哗啦洗,得推着,还得告诉:“别出声别出声。”有人跟她打。我小时候都学会打麻将了。我没跟她一块儿打,但是我在她旁边看着我都看会了。]</i>

定:你妈妈是个什么性格的人呢?

滨:反正挺开通的。

南:挺强的。

滨:你想这个家里上上下下她都得应付,在交道口那儿,1952、1953年的时候就是居委会主任,那不拿钱,绝对不拿钱,还往外掏。“文化大革命”受冲击,她受冲击不亚于李德伦。

我母亲怀了20胎,有一个是双棒儿(即双胞胎),就是21胎,21除以7,我们的成活率是30%。我在7个里头是老五,大排行里头我是行九,她妈(指李南之母黎频)行五,比我大9岁。山西那个姐姐(黎颖)比我大15岁,李德伦比我大一轮。

我母亲没有奶,没有奶就很容易怀孕。好比说年初生一个吧,年底就又能生一个。一月份生一个,等到10月、11月就又能生一个。我们家就这方面,生殖力特强,妇科没什么病。我母亲怀孩子吧,还总是女孩儿,重男轻女啊,那时候也不能上医院刮去,怀了孕就吃药打,蹦,这个那个瞎折腾,流产了好几个,有的很短时间就夭折了。

我们家三六九等。老大,我大姐姐那没的说,第一个孩子,是比较拿事的。我大姐功课又好,一直师大附中的,然后又北大,她上大学的时候还一边准备功课,一边拍我睡觉,我母亲不管,我母亲弄一帮各种太太在家打牌。李德伦是第一个男孩子,不得了啊,大少爷。还有她妈妈(指黎频),生下来圆咕隆咚挺可爱的,她就是奶妈喂大的,李德伦也是,我大姐也是。她那个奶妈一直在我们家待着,时间比较长,老王妈,外号叫秃老王。老太太的头发后来都没了,就那么几根头发,后头还弄个小夹棍,这儿都光头皮,跟南瓜似的。奶妈完了以后还有看妈。有做杂活的老妈子,洗洗涮涮的,收拾屋子的,各屋子都有干活儿的。还有厨子。在安福胡同的时候还有一个本家的,李德霖,他做饭,一日三餐大小都包了。

我的六姐,注231比她(李南)妈妈小两岁,在家里也不受待见,就让她上平民小学,不花学费的,也在新华街那边。我三岁的时候又一妹妹(李津),又一女孩,也不待见她,就给她搁老家去了。

后来我那大姐就走了,给她钱,大洋,让她办年货去,拿着钱就颠儿了嘛。

南:上解放区了,逃婚。

滨:我上门口看,哎哟就哭啊,我哭了好几天,找我姐姐。那回折腾得够呛。

定:您大姐为什么逃婚呢?

滨:订婚了,订婚还搭席棚了,那是一个教员,回民,得找回民哪。我大姐就一条件,说得大学毕业结婚,他们那边同意了,然后他们那边催婚,我大姐不干了。这是一个因素,再一个就是“一二·九”抗日运动,这两个因素搁一块儿。寒假的时候,就办年货嘛,她就从张家口那边出去,绥远,热河的东边,顺着长城这么走。我舅舅那时候来了,他跑绥远去找了一通,她刚跟交通前脚走,后来才知道是前后脚儿。她后来一直在山西、太行山一带。“牺盟会”注232。没上延安。她走以后就改名了,免得牵扯家里头。好家伙家里就开始闹,先开始不好意思,觉得有失体面,这家的大小姐跑了,后来就登寻人启事。她这一走,老头老太太挺伤心,乱了一通。老太太等于少一帮手啊,里头外头都能什么,功课也好。注233

“一二·九”的时候我哥哥他们都参加了,在那之前就弄那些个唱片,什么“工农兵学商,一起来救亡”,就是这个,我就是听他们唱会的。领导他们的好像是张承先,注234那时候可能是大学的学生吧。我哥哥让人给抓起来了,公安局就给我们打电话,说三爷,管我父亲叫三爷,您那公子在我们这儿呢,先关两天。我们家就给他送包子去。然后我父亲给他软禁在家。我父亲管子女就知道软禁,软禁值个屁。

定:您哥哥后来就参加共产党了是吧?

滨:对,他后来是地下党。到上海嘛。她(李南)妈妈后来不是也上上海了吗,李德伦那时候在上海,跟黄宗江啊,石挥啊他们,她就去了,去了就在莫斯科电台做播音员,有时候弄个文艺节目什么的,原来是替别人,替着替着就成正式的了,也拍个电影什么的。她绝对是什么都不过脑子,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设计的衣裳总是跟别人不一样,标新立异。

[萧成:闺女大了,得找婆家了,那个刘媒婆整天就往这儿跑,黎频也觉得在家里待不住了,就到上海去了。公开走的,就说到那儿看哥哥去了,结果去了就不回来了。李德伦后来(从上海)去延安,黎频没去延安。]

后来我那个不得烟儿抽的姐姐(指六姐萧成)也走了,上解放区,太行山那一带。他们几个都是底下疏通我母亲,他们走都是留封信给我母亲,然后颠儿了,就是老太太知道这些事。就是我大姐走谁都不知道。

定:你们这样一个家庭的子女怎么后来都革命去了?挺有意思。

滨:这个很简单哪,家里如果说你女孩儿,就供你上小学,男孩儿顶多到初中,高中都不一定让你上,你家里要是有买卖就继承这个祖业,就不一样了。

定:你妈就能舍得这些孩子都往那地方去?

滨:我母亲那真邪了门儿了。

定:你们家这种回民在北京是不是挺特殊的?

滨:……不知道,因为周围也没那么多回民青年。

<h3>3.童年生活</h3>

滨:我是什么呢?我是捡来的,应该起名叫李捡。有一次我父亲跟几个朋友回来要钱,说要买什么彩券去,家里就几十块钱,我母亲还不愿意给他,结果买了中一头彩。这么着到了东北,在哈尔滨在那儿生的我嘛,要不我也不会在那儿生,又一女孩儿,又家道中落,中一头彩,我父亲给我起一字曰东举。他们都没有号,我父亲给我起个号。

定:就是觉得您带了好运。

滨:啊,他们都没有字,李德伦都没有。

南:可是他们也有别的名字啊。

滨:嗨,那叫经名,他们都记得他们的经名。《李德伦传》里有,都写着呢。注235我把我经名忘了,说了多少次总记不得,我不知道我的经名。

定:头彩不少钱吧?

滨:可能吧,还和人分了,不是一人独吞的。1929年,我母亲怀着我就上东北去了,想在那儿找事。我父亲(在长春)一直没找着事,到秋天我舅舅调到哈尔滨,我们全家又都跟着到哈尔滨。当时我舅舅是中东铁路的俄文翻译,等于是高级白领。注236我舅母那个打扮,就像二三十年代初你看那苏联的电影,头发烫着,出去坐马车呀,家里的保姆都是俄国的。他们家有6个孩子,3个表哥,两个表姐,一个表妹,我那表哥表姐表妹呀,尤其那个表妹,根本就不会说汉语,吃饭不会拿筷子,整个一个“酸黄瓜”。然后我舅母做果酱做得特棒,拿大玻璃瓶子。到七八十年代还托人从哈尔滨秋林注237给我带马林果酱。我们家从小就吃牛肉片炒洋葱啊,肉丝炒胡萝卜啊,就是在哈尔滨跟我舅舅有关系。一般人家不吃洋葱跟胡萝卜,嫌那味儿不好,其实这东西最好了。我舅舅是三几年才从那边来北京的。

我是在那边生的,先天不足后天失调,跟扫帚疙瘩似的,细脖大脑壳,在那儿又按俄罗斯的生活方式,4个小时喂一次奶,哇哇哭也不给吃,就灌水。我是11月份生的,出完百天儿就回来了。

我小时候身体不是比较弱么,到北京以后总生病,有点风吹草动准出毛病。1936年我7岁,上小学了,天安门的东边,南长街的西边,艺文学校,后来是28中,在那儿上小学。好像上了一年不到,我身体不成,一查肺弱,休学休了3年。

<i>[萧成:小时候她(指李滨)在艺文小学上学。艺文小学在哪儿呀?在中山公园那边。家里有个包月车,天天儿给她拉去,到时候给她接回来。她是比较享受的。就因为她特别精,特别灵。我在家的时候她是个病秧子,也娇气,动不动就不上学了,不上学就在家待着。在家待着没东西玩了,就爱给人洗头发,我就是被她洗的那个,干洗!就拿手揉搓。</i>

<i>定:您就让她洗?</i>

<i>萧成:不让?不让行吗?那是个宝贝儿啊。还成天在安福胡同那院里头跑圆场,“托托托托托托……”我就看着可笑,什么玩意儿,跑得又不像,也不嫌累得慌。她精力特旺盛。]</i>

这3年就在家,就参加了协和医院的儿童保健会,每个月检查一次身体,然后就吃鱼肝油,各种各样的,滴的,水剂的,丸的,总给我换。有相当一段时间我不爱吃鱼,有一点腥味我就受不了。

定:那时候小孩保健还不错啊?

滨:不是小孩保健,你看什么家呀。那时候我买衣服就上中原公司,王府井有个中原公司,天津也有,那时候都是分号啊,连锁,就相当于现在赛特、燕莎那种档次。注238还到中原公司给我定做皮鞋,带帘儿的,这么一襻带,翻过来,大一点儿,穿着踢里突噜的。我脚出毛病就是那时候的皮鞋穿的,小孩脚老长啊,穿不坏呀这鞋,出门坐洋车,脚形都不好看。一买玩具,小女孩就爱买娃娃呀,拿现在说就是芭比娃娃那种,挺大的,装得挺漂亮的。还买各种小瓷人,各种小炊具,不锈钢的小炉子,小平底锅。

一到年节,包括我生日,好多人都拍马屁,给九小姐送礼盒,衣裳料或者是礼券,几百块钱或多少钱。

我那几个姐姐绣花、做活都会,我就跟她们学,倒针啊,锁啊,可是我不如她们。我们家还有一个老牌的缝纫机,机器绣,我们家那时候好多床单啊,窗帘啊,台布、小茶几什么的,都是她们做的,各种镂空的、十字花呀。还有拿缎子绣,绣枕头套,一会儿弄点这个,一会儿弄点那个,墙上一返潮了暴墙皮,就拿颜色画,画卡通什么的,墙上涂的不都是粉莲纸吗,粉莲纸啊,高丽纸啊,就往上画。都是属于洋的。

因为我父亲是政法大学毕业的,学司法的,他就跟我姥爷较劲,非叫女孩儿上学。那个时候还请过家馆,教书法啊,包括四书五经这类东西。黎频她们还正经学过素描,画几何体啊,石膏像、水彩,到北海写生啊什么,她俩画得还可以。

定:这就是说您父亲还挺重视对你们的教育的。

滨:对,重视这个。那时候我们好像是报纸挺多,订了几份报不知道,可能都是送的,什么《晨报》了,《小实报》了,《立言画刊》,美国《Life》,就是生活画报,美国《Star》,明星杂志,原来美国好莱坞的那些电影明星我都叫得上名儿,都记得清楚,她妈妈(指黎频)和我哥哥(李德伦)就更甭说了。从小他们就带我看电影,《木偶奇遇记》《青鸟》《白雪公主》……电影院都在东城,新新大戏院是哪年开始的,就是现在的首都电影院,注239多少年了,晚上就是京戏,后来没什么唱京戏的了就放电影,来回来去地放,你要在里边待一天都成,只要不嫌臭。还有长安大戏院,现在时代广场那一带。西城就一中央电影院,就是现在的音乐厅。我说的这都是1940年以后的事儿。

定:那时候看电影不是特贵吗?

滨:那不知道。反正电影院人不是太多。你想一般的那个他上不起学,他也不可能上电影院。我父亲还带我到白宫舞厅去看过跳舞,白宫舞厅就是后来的平安电影院吧,东单头条。东长安街路北。现在那儿整个都成东方广场了。

定:您父亲也跳舞吗?

滨:他不跳,然后我们坐着汽车去,跟那儿看。那时候还上北京饭店听音乐会,那是后来了,我哥哥那个上海的同学在那儿开音乐会,我们给推销票去,坐二百人呢,上座儿不少。

定:那就是说您哥哥喜欢音乐跟您父亲有关系?

滨:不是不是,就看接受的是什么教育。我那个舅舅从哈尔滨来,就带一台胜利牌留声机,就搁到南屋,好多唱片哪,比较通俗的交响乐,或者“今夜无人入睡”,闹失眠的那个,就跟这个有关系。我父亲就是你给我好好念书。李德伦在西河沿的时候就迷恋上拉提琴,老头儿不让。老头儿前脚一出,他拿出琴来就噔噔噔练。我小时候家里给我也买过小提琴,小孩儿的,这么大,就教我基本功,绷弦,(我拉得)这个难听。后来我的小提琴让我弟弟给拆了,玩着玩着给拆了。

南:你们这种老北京还不是那种土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