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马崇年、马崇禧口述(2 / 2)

生在城南 定宜庄 8731 字 2024-02-18

年:没有。那是后来,等成立北京京剧院时候,要过戏了,才开始事先排练了,尤其是新编的戏。

定:那您解放前就到处跑?

年:那时候没辙呀。现在年轻人我跟你讲,会一百出戏的人为数不多。您现在看电视,《红鬃烈马》啊、《穆桂英挂帅》啊,都是一折一折的,没有唱整本的。过去晚上6点钟开戏,得唱到夜里11点左右,科班自己成立班社的,也得照着4个小时演出,现在两个小时完了,所以很难讲。

定:我听马光(马崇年的儿子)说您傍过四大名旦。

年:对。我在尚小云先生的荣春社出科,出科就搭了3位先生的班,一出来先搭的荀慧生先生那班。梅先生那班我也搭过,程砚秋程先生的戏我也搭过。我第一次搭梅兰芳的班是在天津,梅先生的《生死恨》,我演一个庙里的老姑子,那会儿真的有点瘆得慌啊,没上台前就在后台哆嗦。李春霖先生,是给梅先生管事的那位,给我叫到梅先生面前,(李先生)说这是连贵(马连贵,马崇年之父)的儿子,连良的侄子,今儿他演一姑子,跟您同场,转过身对我说:“就叫伯父吧。”梅先生装没化完就站起来了,跟咱说话儿,说:“别害怕别害怕,自己放松了,错了也不要紧,错了有我哪,我给你兜过来。”别害怕?心里都打鼓,到快上去了站在上场门那儿我这手还哆嗦。真怵啊。我那阵儿才20几岁,没搭过这班啊,我原来搭的那班都是大散班,让上就上去了,稀里糊涂。梅先生说话温和,梅先生有戏德,开戏前还给我说戏,使我成怹演戏中的帮手。搭梅伯伯的班真的是学东西啊。

禧:他之所以能够傍梅先生,能够傍荀先生和程先生的班,因为他在荣春社演出实践中,得到过正规的严格的训练,台上绝不允许出错儿。(那几个大角儿)梅伯伯脾气最好,梅伯伯谦虚、和蔼。有一次梅伯伯给我们票,让到人民剧场去看他演的《贵妃醉酒》,看完戏以后,我们说到后台道谢,梅伯伯在后台正卸装呢,一瞧我们进去了,赶紧站起来了。那会儿我还小哪,我才二十啷当岁。(学梅先生):“怎么样老八,”在家里兄弟中我排行老八啊,“给我提提意见”。您说至于的吗?来这么一个孩子给您道谢来,您就站起来了,我提得出什么意见我!真是谦虚和蔼。而且他那种表现啊,让您感觉不是在嘴皮上呢,也不是在脸皮上呢,好像他是发自内心地征求意见,让人很受感动。你看谁要跟他在一块儿研究戏,受益极深,那能演不好吗?能够不给怹傍严了吗?

荀先生要求也严,别出错,你要错一点他就考虑了今后用不用你。要是不错,到明天:“行,还用你吧。”

年:程(砚秋)先生也不错。有一回刚搭上他那班吧,排戏,排《荒山泪》。其实我没有什么角色,就是边上站着的一个,程先生要瞧瞧,过过戏,让他看看。程先生家里有个大鱼缸,当间儿有个石头心的桌子,别人都坐着,程先生不,程先生就(半蹲,做骑马蹲裆式,虚坐),没凳,底下没凳,就跟你聊天儿。问贾先生,这是谁?他多大?说这是连贵的儿子,二十几岁。

定:啊?这么聊啊?

年:对,程先生好练。

禧:程先生演旦角个儿高,比我还高半头。我怎么知道啊?五几年赴朝慰问,回来接站的时候,头一个下车的,梅先生,第二个下车的,周信芳周先生,第三个程先生,我一看程先生,哎哟,戴个大皮帽子,哎哟嗬……

定:大个儿。

禧:我们管他叫程四大爷。嘿,人家一出台的时候给您感觉一点儿都不高。他那个腰包,外行说裙子,内行说腰包,撑起来特别肥,他不是个儿高么,他屯着腿儿出来,嘡嘡嘡忒,嘡嘡嘡忒,给您感觉矮下来一块,所以他练这功(半蹲)。

定:那他得多累啊。那膝盖受得了吗?

禧:受不了他习惯成自然了呗。您就知道台上美了,您不知道台下受多大罪啊。

年:我有一次就失策。那时候程先生上海南岛慰问解放军,程先生就点名让我去,我们大老爷子(指马连良)不让我走,说演出需要不能走。那时候要是跟程先生去了,那戏我就会更多了,学也学得多了。

再说裘盛戎这人,平时相处大大咧咧,平易近人,一块儿坐着抽烟喝茶,在演出时他可要求一丝不苟。我那时候跟他演那个现在叫《赤桑镇》嘛,头里是铡包勉,我跟他演的时候,我演他那侄子,他就跟我说了,咱爷俩在台上必须得严丝合缝,然后对戏、说戏,直到他满意了才告结束。

禧:您像《铡判官》,裘盛戎演包公,探阴山救柳金婵这场,这剧情您知道吧?就是柳金婵跟颜查散本来挺清白的,被五殿阎罗判官的外甥杀死在荒郊野外,桥边上。这柳金婵阴魂不散,来到五殿了,最后判官一瞧,这不是我外甥给害的吗,结果他把这生死簿给撕了,让柳金婵在阴间受罪。包公到阴间调查,探阴山的时候,怎么忽闻有女人哭声啊?就察看去。看阴山的是一个油流鬼,是给五殿阎罗点灯油的,这判官的一切罪行呢,油流鬼全都看在眼里了。裘盛戎演这个铡判官(的包公),探阴山这场的油流鬼,就非得马崇年不可。一来嗓子好,二来武功好,能从三张桌子上翻下来,三来台上傍得严。裘盛戎个儿也不高,嗓子也好。这油流鬼呢,他是文武小花脸,小花脸哪,个头也得跟他差不多,胖瘦也差不多,而且还得有嗓子。他得跟包公叙述啊,大家得听着你念白口啊,你得通过念白,把情节传达到观众那儿去,您的发音吐字,都得(让观众)听得一清二楚。嘴里得干净,胡萝卜就酒,嘎嘣脆。而且有很多动作,翻哪,跳啊,特别是在台上蹲着走,内行叫走矮子。他在台上走矮子,台下掌声不绝,整个剧场都沸腾了。现在有麦克风,那会儿全都得凭嗓音,得让坐最后一排的观众听得清清楚楚。

他跟谭富英演那个《奇冤报》,他饰演刘世昌,下人刘生,俩人在一个店里都是被害了。我是在台底下看啊,谭先生呢,唱的什么什么什么,又通过舞蹈表现了死前挣扎,最后逝去。紧跟着他也是通过一段唱,一段舞蹈动作,表现他也死了。但人家那是正面人物,角儿啊,他这是傍角的,丑嘛。既要表达出你被害前的挣扎吧,另外还得让观众感到有哏。那谭先生嗓子好啊,傍角儿的要是嗓子不行就不符合条件,谭先生又瘦又小,您要又胖又大也不行,他的体格也符合条件,嗓子好,高矮相似,胖瘦也差不多,可以跟谭先生唱一个调门,你是G调我也是G调,另外我这死的表演比您还得加一分,他得整个儿吊毛儿翻过来,摔在台上,既得有嗓子,又得有武功,还得招台底下观众在观赏中得到满足,您不具备这几个条件,您没法傍谭先生。谭先生这出《奇冤报》,在众多小花脸当中,还非得马崇年不可。倒不是说他是马先生的侄子,没那个意思,是他台上的活儿盯得住。

我哥哥在北京京剧团时候,那时候还没有京剧院呢,那阵儿跟马团长(马连良)演戏都发愁啊,紧张啊,哪点儿不合适,轻者下回不派你了,重者您走人吧。我伯父(马连良)演《黄金台》,剧中有一个差役提着灯给老爷带路,一路得掩着灯,不能有亮,这灯就是一个杆儿,底下一个布制的像个没底儿的口袋,上边绿的,下边红的,上面一个圆撑子,软了吧唧的。戏中有个情节,就是马先生拿脚一踢这灯,这儿一抬脚,这灯笼准得动,还得被他踢跑了,动作看来很简单,但是您得做到恰到好处,又要让马先生省力,还得让他表演出来是把这灯笼给踢了,你这儿掌握尺寸,掌握火候,什么时候他抬脚了,什么时候到灯笼这儿了,就这几个复杂的变成简单的动作,一般演员一来紧张,二来也不能恰到好处。就这么一个不起眼的角色,我哥哥能把这一个复杂的动态,化解成几个简单的动作,表现在舞台上。所以我伯父演这出戏的时候,非得马崇年不可。(对马崇年)所以有生之年您还真得回忆回忆,我傍马先生,我怎么傍的马先生,马先生为什么还非我不可。

再跟您举一个简单例子。当年傍着马先生演《四进士》,戏中有一下书人,夜宿宋士杰店内,下书人关门睡觉,宋士杰拨门盗信,关门的门插关和拨门的门插关那是一个。傍角的就得留心观察角儿在多高处拨门,他就得在什么地方关门,门也得有准地方。傍角儿就得,门找准了位置,门插关找好了高矮,都得和角儿一样,这才叫傍角儿,这才叫傍得严。

定:您跟您伯父演这拨门,是你们俩一块儿合计着商量吗?

年:那不是,我伯父不告诉你,他就是有这要求,他就看着你哪,你就得琢磨,要把脚给我踩到合适地方,这门插关在哪儿也得有准地方,他还要在你那地方踩和拨,不能给他错地方。

定:那么细哪!

禧:嘿!哪位老先生都一样。他成了角儿了,这傍角儿的,也得非常默契。我伯父拨门的时候若是与胸齐,我这关开的门插关也得跟他齐胸。他是角儿啊,他是主演啊!你就得为他演出成功配合得严丝合缝。

定:其实观众也无所谓,不就是比画吗。

禧:所以说听戏的是“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内行跟外行区别在哪儿就在这儿了。

年:再给您举一个例子,这都是我傍过的,《八大锤》,我扮一个小院丁,戏中有一情节是卸这大门闩,先下哪边后下哪边,不能下错了,(这傍角儿的人)也是不能换的。那傍这角儿您说能不学东西嘛。

定:傍角儿原来是这么个傍法?哎哟,多辛苦啊。

年:奚啸伯知道吧?我们尊称他为奚四叔啊,解放初期他有个奚啸伯剧团,那时候我就跟他一块儿啊。有一次他在东四十条陆军医院注197那儿演《将相和》,我在剧中扮演的是跟着廉颇的门客。另外我在粮食店的中和那儿也搭着一班儿,注198是一个老票友唱《失街亭空城计》,我扮的一个老军。台上那儿唱我这儿着急,奚啸伯那边我定死的呀,我还有角色哪,得赶到陆军医院去呀。这边唱完了赶紧夹着靴子,得自个儿夹靴包啊,赶紧往那边跑。结果给奚家那边误啦!完了戏奚四叔把我给喊去了:我告诉你,我要有戏,你别的班不能搭,我这儿不能误场!你的活别人替了,台上不合适,别再有下次了。这老先生还是原谅了。

禧:奚啸伯说我这儿有戏你绝对不能误,为什么绝对不能误啊?还不是你傍角儿傍得严丝合缝,所以人家才不希望你误场,你没有这两下子人家找别人去了。他有这条件,一来是天赋,二来他得勤学苦练。马先生他这么傍的,谭先生他也得傍着,裘先生他也傍着。谭先生比较温和,马先生比较严格,台上不论亲戚,台上要求你这样就绝对是这样。这些老先生在台上要求得非常严格,台下却亲如父子,跟他怎么撒娇都行,但是台上你不能错一点儿。

定:您也搭过筱翠花的班?

年:搭过呀。搭那班是什么戏啊?是马思远开茶馆。马思远开茶馆开到哪儿呀?大观楼,大观楼的旧址就是马思远的茶馆。这是什么戏呀?只有我们科班出身的,六七十岁的,能跟你说这个马思远开茶馆。您看筱老板绑的跷,那是一块板子,头里削这么高的一块,把脚尖拄到那板子里去,整个脚就这么着……板子绑到脚后跟上,脚后跟就这么着(演示)。

定:这不是京戏的跷吗?

禧:就是跷啊,那就是中国的芭蕾嘛。于连泉跟马先生就是师兄弟儿,他是唱花旦的。

定:还跟马先生唱《乌龙院》。

年:对,就是《坐楼杀惜》。现在舞台找不到于连泉先生注199踩跷的功夫了。那于连泉走的魂步,就是乌龙院阎婆惜被杀后,他就由那台口走到下场门,那断不了,就跟说的那《聊斋》似的,风吹那呜呜呜,就这样,就这老先生,人家能不好吗!咱搭那班有的是东西,够你学个十年八年的。

禧:那时候踩跷啊,过去叫三寸金莲嘛,莲花步嘛。那时候学踩跷,这跷就这么大,这儿(指两腿之间)要夹个铜子儿,夹张纸片儿,这后头还绑一竹签儿,得耗一炷香的时间,站不住,铜子掉了,纸片儿飞了,往后一仰竹签就扎上你了。

定:为什么要放一张纸呢?

禧:必须要挺直了啊。腰这儿,腿这儿,您得立起来呀。

定:噢,腿一弯那纸就掉下来了。

禧:对呀,后头竹签儿就扎上了。

定:哎哟!

禧:现在哪儿有?没有。

定:解放后不让踩跷了是吧?

年:现在又兴回来了嘛。现在踩软跷了,不是硬跷。

我现在七十多了,我说我死了我都不亏,我都见过了,我真都见过了,我特别骄傲。四大须生,马谭杨奚,知道吧?马连良、谭富英、奚啸伯、杨宝森。注200四大名旦,梅尚程荀,还有四小名旦,张君秋、宋德珠、毛世来、许翰英,还有早逝的李世芳。注201(四小名旦中)就是李世芳咱没搭过,李世芳是坐飞机摔死的,这知道吧?注202这李世芳嘿,特别……他要健在就没有现在这些人的戏了,特别……当时人称小梅兰芳啊……跟我同龄的,很少同时傍过四大须生、四大名旦,没有,您上北京京剧院去,您上中国京剧院去找,很少。我一点都不冤。武生我也傍过,孙玉堃,他姑爷是宋德珠。跟毛世来的和平京剧团演《挑帘裁衣》,注203我演那武大,蹲着走,走矮子。给毛世来傍严了,得到了他的肯定。

定:武大郎的戏是不是都是三花脸?

年:对,都是三花脸。蹲着走。我跟宋德珠演的是《扈家庄》,一丈青扈三娘不是嫁给王英了吗?王英是个矮子,我演那王英就蹲着走,宋德珠说必须让我蹲着走。那可累,因为王英是武的,那打什么的都得蹲着。你还不能整个儿蹲着,还得悬着,特吃力啊。

定:现在演王英还蹲着走吗?

年:现在不价啦,现在就都站着了,不走矮子了。找一个稍微矮点个儿的扮演就行了。

禧:这走矮子也是他的一绝。

年:我这走矮子,当年我父亲哪,每天早晨就督催着练功,我每天得在剧场观众池子里头走3圈,老头今儿要瞅我没走矮子没练功,老头连饭都不管,你爱上哪儿吃上哪儿吃去。他看我矮子走完了台上也练功呢,就高兴了。不管严了不练就了,台上怎么能行呀!俗话说:“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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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马崇年剧照:《小放牛》中饰牧童(马崇禧提供)</i>

禧:马崇年哪,马连良的侄子。我父亲为什么要求这么严格?他要台上不行的话等于给我伯伯脸上抹黑呀。从1951年到50年代的后期,他在北京京剧界里头也是一块牌呀,也是舞台上的大红人哪。(拿出当年的戏照)今日的老头,昔日的风采。这是裘盛戎的窦尔敦,他的朱光祖,又翻又走矮子。这是《小放牛》啊,马连良在后边演大轴戏,他在前头有出《小放牛》,没有本事,我伯父哪儿能让他在前头演呢!这服装都是他和我母亲出的样子,我嫂子做的。我嫂子针线活儿好。当时他也是角儿了嘛,自个儿单挑一出了,没有私房行头多让人笑话呀。

他每天得上陶然亭喊嗓子去,喊嗓子回来以后,喝点白开水,开始上胡琴,吊嗓子,下午休息会儿又到团里练功去了。晚上有戏了照演不误,这一天到晚不闲着。

年:那时候演戏呢,您就在边上站着,您都能学到东西。您比如说我在边上跑龙套,站那儿,都能学到东西。现在就不行。现在就这老艺人,没有了。现在不管戏龄如何,玩艺多少,都叫艺术家,什么叫艺术家?要是都叫艺术家,那些老先生都得是大师了,有个“著名演员”的称号就可以了,不够艺术家的资格。

禧:我伯父那支,就马崇仁跟我伯父同台演过戏。我们这支,只有他(指年)和我伯父同台演过戏。我那个在美国的哥哥,是小时候我伯父给他亲授过几出戏,但是在台上,爷儿俩没有同台过。我们从大排行一共哥儿14个,真正同台的就只有大哥马崇仁和他。

年:只有小演员,没有小角色。

<h3>4.伯父马连良</h3>

年:崇文门那儿有一个豆腐巷注204,我伯父成名以后就在那边买了一个宅子,我们叫豆腐巷马。我伯父是民国十八年(1927年)就开始成名了。他们小时候比我们受苦受罪还多,这很难很难的。我伯父在喜连成科班有好多老师,叶春善、萧长华啊,蔡荣贵啊,还有郭春山、茹莱卿先生等。我们现在都管萧长华先生叫师爷,那老先生路子宽着哩,老生,生旦净丑他都行,现在哪个角儿能演生旦净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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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马崇年剧照:《凤还巢》中饰朱焕然(马崇禧提供)</i>

定:那马先生(指马连良)原来学的是余派吗?

[以下为马崇禧先生在我原来的口述稿之上另写的一段]

<i>我伯父的老师很多。余叔岩先生是他的崇拜偶像,但没拜在怹的名下。我伯父博采众长,结合自身条件,创出了观众喜闻乐见的马派。要说这两位老先生的主要区别,我这个晚辈不敢妄谈。但是怹二位的艺术和人格,梨园同行没有不佩服的。</i>

<i>余叔岩先生出生在梨园世家,可以说是“幼承家学”吧,怹学的是文武老生,少年时就上台演出,后来又拜了谭鑫培先生为师,在多年的演出中,发展自己的风格,创立了“余派”。</i>

<i>我伯父出身贫苦,九岁入喜连成科班,先学武生,后改老生,十岁登台,出科后既学孙菊仙先生等名家之长,兼学余派的特点,经过多年的演出,结合自身条件,逐渐形成群众公认的“马派”。</i>

<i>据老人们说,余叔岩先生的嗓音不够洪亮,带着沙音。可人家老先生会唱,唱出来“味儿足”,所以观众听了都说是“云遮月”。我多年跟着我伯父一起演出,怹的嗓音达远,唱腔可以说是委婉俏巧。</i>

<i>余先生念白吐字清晰,以沉稳见长。我伯父的白口,讲究轻重有致,发音有虚有实。有人曾说:“马连良念的跟唱的一样好听!”余先生的做功准确边式注205,功架优美,我伯父可以说是气度凝重,潇洒飘逸。</i>

<i>伯父在多年的京剧艺术表演中,重视舞台艺术的整体性,对角色间的互相合作要求一丝不苟。他倡导了乐队中发挥月琴伴奏的效果,对服装(行头)、盔头、髯口、化装等等都有着革新创造。在乐队前面设围屏,使乐队和演出区分隔开,这样起到了净化、美化舞台的作用。</i>

马先生这样改了以后别人也跟着改了么?

年:有的就跟着改,李万春就跟着改了。后来中国京剧院也都改了。梅先生后来也改啦。梅先生的《贵妃醉酒》那行头多考究,守旧也是肃穆大方。这些老先生都有自个儿的设计,各人有各人的设计。谭先生有谭先生的一套,梅先生也是,我唱旦角台上需要有什么,绝对跟唱老生唱花脸的不一样。

定:就是说马先生他特别强调一个效果?

禧:对。我在伯父身边生活了十几年,要说爱岗敬业,他是模范。他时时刻刻想着戏的效果。

年:老先生为每场的良好效果,演出以前都要泡澡,在池子里泡着,嗓子音带、腰、腿什么的都活动开了。

定:您是不是也那样?

年:我?我哪儿有那条件?人家是角儿。一来经济条件没有,二来家里也没那条件。反正我们中午必须得休息好了。

禧:(马连良)怹还要求演出要三白(干净):护领要白的,这水袖要白的,这靴子底儿要白的。另外,为了取得好效果,梅先生跟马先生,这些老先生,到后台以后,必须先上舞台上看看去。

年:后台就是剧场的化妆室。

禧:进化装室以前,他先到舞台看看,这灯光、台上的天幕、围桌、椅披等等,必须要看。这整个的陈设布置,得达到他满意了。梅先生也是,演出前台上台下洞察一切。

我伯父这一辈子啊,生活当中,没有更多的语言,夫妇俩也好,父子父女之间,没有更多的话,没有话,他那脑子可时时刻刻也没休息。我自己回忆啊,伯父在用人方面也很有心计,他经纪人是谁,我堂伯马全增;后台是谁,我堂伯马四立;场面是谁,我父亲马连贵;前台是谁,我表哥杨松岩,他都有安排。

定:他还挺有经济头脑的。

禧:所以我说他一辈子脑子里不装别的事。家务料理、对外交际、人情份往全由伯母(陈慧琏夫人)打理,决不让怹分神。所以也是他成功的一个奥秘。

记得马连良、谭富英、裘盛戎、张君秋,那会儿合并为北京京剧团的时候,文化局有人跟伯母说,为了以后合作得更好,建议由马连良做东,宴请一下大家,目的不是为吃饭,为的联系感情,加强团结,搞好剧团。我伯母就张罗前后,以资完成“领导”交给的“任务”。最后大家高兴而来,满意而去。

年:谭先生比马先生小一科,连字下来是富字。所以谭先生也好,马先生也好,各人唱各人的戏。谭先生的《战太平》《失空斩》《乌盆记》,马先生不唱谭先生的戏,谭先生也不动马家的戏。那个时候互相都特别谦让,这叫戏德,过去特别讲戏德呀。

禧:这些老先生都有自个儿的戏,今儿要吸收这个,明儿要吸收那个,吸收人家的精华。好多戏,人家都是彼此悄悄地学,默默地看。

定:这就得琢磨。

禧:对!另外要进人物。实际这些老先生都有人物,演出不是说我唱完就完了,那就没有角儿,成不了名。

定:所以那时候的戏好看,好听。

年:哎!就是呀,那真是戏。

禧:我比他幸福点。60年代我也登台演戏,从1960年一直演到1964年。我是负责北京市教工京剧团的,我是副团长,团长是京剧院的王玉珍。

年:他也是半个票友。

禧:怎么是半个?大票友。

年:他爱唱旦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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