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这都民国时期了。
刘:民国时期,但是他们也愿意以遗老自居,显得辈大一点儿嘛。但是那时候还愿意跟老辈的人交往。譬如梁鼎芬注175,宣统老师啊,他们都管梁秉芬叫老师,那不就是跟宣统同学了么。我还记得很清楚,有个姓吴的,坐一藤椅上,在西廊下,带着我去,让我跪下给磕头,磕头呢,我算是徒孙了,拜老师当徒孙么。他(指刘的父亲)觉得这是挺重要的一个关系,他这思想就是这样一种,跟咱们现在好像出入太大了。你想象不到那时候的人哪,他怎么想提高自个儿地位的这个,他们对什么很重视啊?都一榜的,譬如我父亲吧,常上松云庵注176哪,我小时候也上松云庵去过,还有廊子,挺好的,最近才拆了。还开过同年会,还祭孔,祭孔是在龙爪槐,我赶上过一次。
定:龙爪槐在哪儿?
刘:现在都归了南城,那个公园,陶然亭公园。原来这龙爪槐呢,在北边,在报君堂那块儿,那我都去过,还让我跟着磕头呢。让我学那个礼节。
定:那地方有孔子的庙啊?
刘:不是,就专在那里头祭孔,那里头有一个庙,叫龙爪槐。
定:庙叫龙爪槐?
刘:为什么?那庙里头有好多龙爪槐,那树的树枝子都披下来了。
许:那庙里头供的谁呀?
刘:……不知道,反正里头有和尚,有个大殿似的,摆上一生猪,一个生羊,在那儿磕头。后来都归市政府了。
定:每年什么时候?
刘:我记得我去的那回穿夹袍子。
许:应该是阴历八月,八月十七还是二十七。好像中秋节都过了。
定:是该穿夹袍子。
刘:后头是燉肉,我父亲他们就不往后边去了,别人有去的。
许:这是哪一年,就是祭龙爪槐那时候?
刘:我五六岁、六七岁,1920年前后。
许:到1940年北京梳小辫的我还见过好几位呢。
定:他们还有一个孔教大学呢。
刘、许:有有有,孔教大学注177那是正式的。那是正式学校,在西单牌楼那儿,挺讲究的。那个时候啊,由清朝过渡到国民党的时候,差不多得到1930年吧,这些人也老啦,不行了,下一辈的就上完大学毕了业了,慢慢就逐渐地,洋派比较就……也能游泳了,在北海开游泳池了。我祖母好热闹,那天去了:“我得去瞧瞧这洗澡的”,一去还坐茶桌,进去一瞧,全是男的,就一个女的,再一看坏了,(那个女的是)孙大姑娘,就是我的大表姐。“哎,今天特别是心里难过,怎么一瞧是孙大姑娘,都不穿衣裳在上头坐。”难受极了。孙大姑娘呢,就是我这姑夫家,姑姑家也是中堂啊,安徽孙家的,这孙大姑娘啊,都得念《女四书》,姑夫是桐城派,都得每天到那儿去讲这礼,讲这《女四书》,尤其我们要一去啊,非得叫我们是野小子,让这表哥学这礼貌。等回头这孙大姑娘结婚了,嫁给我大表舅,是我们远亲呢,大表舅是燕京大学毕业的,洋派,这下就变得很厉害。就让我祖母碰见了,心里很难过,怎么孙大姑娘脱了衣裳游泳去了。
所以那时候变得太厉害了。很少变这么厉害的。那种思想,很复杂。你说吃饭吧,吃什么都有,广和居啊,后来广和居关门了,没人吃了,那儿净穷人。注178还有挺有意思的,老便宜坊,鲜鱼口路北口那儿,注179不得了啊,好买卖,后来不行啦,南城没人吃了也就。就仗着各地的棺材铺,卖棺材,后来没人吃了。
定:没人吃是指的抗战以后吧?
刘:不是,我小时候就没人吃了。那好像就是民国初年的时候,就没落了。清朝的时候还行,会馆的举子啊,康南海不就住那儿么,南海会馆北边点儿,北半截胡同,里边卖吃的卖什么。到我生下来之后,就不成了。
定:可我记得很多书上都说北京城最好的时候是20世纪30年代啊。
刘:那时候就是前门大街那块儿,王府井那块儿,那块儿繁华。唱戏的不都在那块儿吗,那块儿有东安市场啊,灯市口,那块儿很繁华,摩登,洋派,很洋派,东安市场里边的买卖是很旺盛的。东城里边有四霸天,有一个郭纪云图书馆,注180在灯市口,可是算东安市场的一霸天,霸占着金融的买卖,都得买他的债。第二一个是森隆注181。第三个是最有意思的,就是长春堂老道,就在一小玻璃房,那算一霸。注182还有一个大概就是卖点心的,那算四霸天。
定:那个长春堂老道,他的买卖在什么地方?
刘:他的买卖就那么一点儿。霸道啊,你要开买卖得给他上供啊,得给他钱,要不他给你拆台。张老道。
定:森隆也是一霸天?
……
刘:北京好多阔家都是书吏出身,浙绍人。我说一笑话,这大孙少爷娶媳妇。他们家(至少)得有五房,大房这大爷死了,他是承重孙,注183到他娶媳妇呢,抬轿子太古老了,怕人笑话,得坐着花马车。但是他们家里又想,不坐轿子不吉祥,所以在大马车里边又搁了一个轿子,这还不要紧,那阵儿新媳妇必须得穿棉裤。
定:那要是夏天呢?
刘:夏天也得穿棉裤,就好像是金银满库,这闹不清楚。(新媳妇)就穿着棉裤,坐着马车里边的轿子,搀下来已经不行了,中暑了,清醒了半天,这才拜的堂。这大孙少爷一直在附中上学,比我还矮几班,他觉得要是能在附中当一个老师,能在上头讲课,就是最得意的事情了。结果他做到了,上的师大,当了教员,他就满意了,他们家里也觉得很不容易。后来“文化大革命”,坏了,是吧,他必然得坏。后来“文化大革命”过去了,他也病了,病在床上,他是老教员啦,学校(的人)都去看他,(模仿嘟嘟囔囔之声):“我要争取入党”,还入党哪!(众笑)
所以我说啊,就那么一个大少爷。他们家的老学保,就是老家人哪,在他家侍候好几辈的那种老家人,戴着白胡子。他家旁边隔壁也是个阔人,有个厨子,这两个人没事啊,因为不能上院里去,两人就在门口交谈交谈。那天厨子又来了:“你们家那大胖少爷怎么着了?”还得“怎么着了?”他的回答太妙了,那老学保:“大口吃菜。”你说这句话,说得简直,可圈可点(笑)。还得说他当时真正的那个样儿,真好。整个当时那生活情况……还得按他本人的声音说才……“大口吃菜”,这挺不容易得的,这种材料啊,不容易得。
定:那您多讲讲不就得了吗?
刘:我正好碰上了,能碰上就不容易。我要是碰不上,没听见那最精彩的,所以有时候我一想啊,社会生活啊,这是真正的生活。
定:最遗憾的是一转成文字,好多精彩的东西就没有了。
刘:还有他们那五爷,燕京大学毕业的。五爷留学了,留学美国。那时候得留学,不留学不行啊,怎么留呢?卖所房子,他为留学随便就卖所房子。他在美国待了九个月,那钱够九个月花的。钱花光了,到了解放了,他就回来了。先到北医,北医太保守,才去留学九个月那不算什么,那就还是当讲师吧,他很不满意。后来正赶上好时候,正好有政策,只要是从美国、从外国回到这儿来,全是三级教授。他这一来到了河北医学院,三级教授,抄上了。捧起来啦,马上说话声儿都变了。要争取入党。
定:刘老的笑话老跟争取入党有关系。
刘:要说这个我还能说,不能登的还有哪。培养他当研究部主任。跟他一块儿做研究的、做工作的人哪,其中有一个叫姚老四,还一个外号叫杨猴,他们仨没出国之前什么都说,等他回来之后一当教授一当主任不是?说话声儿都不一样了。杨猴老说:“这不对,怎么出这声儿了?当初我们说话时他不是这声音啊。”后来一得意,坏了,“民盟”不是有这一说嘛,说“反右”之前“民盟”给党提意见,说要搞好学校,党委必须先退出学校,这个文件我始终不知真的假的。
定:什么文件?
刘:“民盟”的文件,传到北医,让民主党派都学,当时九三学社也是北医主要的民主党派,那时候大家就都在一块儿谈,说这怎么回事呢?问一个姓林的老教授,因为那次开会他去了,他说我倒是去了,去了之后没怎么听,没注意,不知有这事没这事。那时候我是工会主席啊,我说这好像不大对,要按党章第30几条啊,党要指导学校,这和党章不太合。我说咱们这么办得了,我请人去,找负责的那个院长,他是管党的,山东人,把他给请来了,我说我们这儿有个问题看不懂,有这么一条。他说:“哎呀,这我可不懂。”你看连他都不懂,我说咱们就别讨论了,最后就没讨论。全国好多工会主席被划“右派”就因为这条,五爷也上了这当了,嚷嚷起来,坏了,这下可坏了(指被划为“右派”),坏了不要紧哪,夫人上那儿看望,看他早晨四点钟就得起,上车道那儿翻那个石子儿去,晒得已经很什么了,夫人一看那扮相就差点倒下,跟这儿住了一天,一回北京一到家,到前院那上房,一到那儿就躺床上起不来了。没经过那种磨难哪,好不容易啊,到“文化大革命”后彻底,又恢复他原来那三级教授了。
定:够戏剧化的这一辈子。
刘:这是当时那个阔家啊,他就往这方面走。这也是南城的,可是这种南城的外头人并不大清楚。
定:我看到好多写南城的文章啊书啊,很少提到您说的这种书吏出身的这一伙人。
刘:这些人呢,没做过大官,又不是旗人,也只能在南城这儿稍微什么一点儿,但是他没钱,没什么钱。在这边住的都没钱,这是西南城。所以我说别看面儿上还是老爷,还骂听差的呢,骂浑蛋呢,但是,没钱。有钱的都在城里边。南城的东边是阔人,东南城就都是阔人了,可都是商人,像那个盐铺的、布行的,都在那边。可是地位让人瞧不起吧,士农工商嘛,瞧不起。
定:我听说南城还有一个圈子,我说的圈子就是人的圈子,都是唱戏的,都住在一块儿,那是什么地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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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唱戏的大部分都在南城,你像谭鑫培他们,都住在南城的往西,注184都住在那儿,后头原来都是相公堂子,后来成了妓院。好比我们住的米市胡同吧,包括李万春啊,高庆奎啊,钱金福啊,都在我们那儿住。注185房子便宜啊,房子又挺好。所以都在这儿买房,便宜,有一千块钱能买挺好的房子,有好几重院子。
还有些人哪,我们家没钱不是?我父亲好说话。有个顾七老爷,家里有厨子,家里还有教私馆的,教英文的,他们学生功课都好,不像我似的。后来他养不起了,把厨子送我们家来了,我们家没厨子啊,忽然来一厨子,还带一徒弟,条件是什么呢,来这儿每个月得请一回客,要用这个厨子,每个月就得请回客。你说他养不起了弄我们家,我们家哪儿养得起啊?还得请客,怎么办那就打扑克,也算请客。老熟人嘛,到这儿打回扑克。请客不要紧,每次要用猪油做菜,我就怕吃猪油啊,完了我还看他炼油去,他那徒弟在那儿炼油。还好,这老厨子在这儿待了没几个月死了,就彻底解决了。他们家那个教英文的是师范大学的,他是浙江人,住在南城的会馆,越中先贤祠注186,合着晚上给我补习,老师挺好。到我读初二的时候他跟我说,我在你们家住两天行不行,他们要抓我,他是国民党,人家要抓他,在我们家住了好几天。
定:国民党还有人要抓他?谁要抓他?
刘:张作霖他们,北洋的。
定:太复杂了那时候的政治。
刘:后来他就走了。我记得我上大学了他还来过一次,娶了媳妇,连师母都来了。也是帮人家,人家不好辞他,就推荐到这儿来了,人家也需要钱哪。那时候复杂极了,我小时候碰到好多这种事很复杂。我们家没钱不是?还干这种事,有意思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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