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嫂子很能干,很会照顾我们,我们吃饭的时候,好的菜先给我:“这是给小三三吃”,照顾我。我们要生小孩子,时间差不多了,她会给我们安排好,会带着我去买布,缝小孩子的衣服么,那时候没有像现在那么多都买现成的。有了小孩子以后呢,嫂子就会讲,我们过年都要在店里过年,大家一起孩子们都带着。很热闹的。他们小孩子过去在店里都很热闹。
觉心:甘草都拿来偷吃,偷吃一些中药材(笑)。
定:五嫂他们有后人吗?
乐:她有个儿子,在美国。
定:在美国他还想要复兴这个药店吗?
乐:没有。
定:乐家每一代起来好像都是靠女人,女人特别能干是吧?
觉心:乐家好多是靠女人。
刘:不是,女人最可怜,最辛苦。我们这个(儿媳)现在也开始辛苦了。
他出来以后呢,不敢向外面宣扬说我们是同仁堂的后裔,怕遭到什么意外的事情。我们都是不给人家讲。有一次,就是开放以后呢,他的学生有跟着台湾的团体去旅游的,到同仁堂去,大概是给药膳给他们吃,吃了以后还告诉你营养怎么样,柜台的先生就告诉我们这个学生,告诉他有一支同仁堂的人现在在台湾,隐名埋姓。说了那以后呢,这个学生回来就问他,就说老师,我前几天从北京回来,有这么一回事,你是不是同仁堂的人?他就笑了。他的学生才知道,噢,原来你是同仁堂的后裔。
他来到台湾,就是嫂子在同仁堂店里掌管的时候,我们还是很低调,我们对外头邻居么,不讲这些事情。人家说你外省的人么,也不会讲什么话,也不会和我们打招呼,不会的。怕走漏出去,对我们很不利。
定:在台湾有什么不利?台湾也不会斗争资本家啊。
刘:怕人家传到大陆去,大陆的亲戚会遭殃啊。大陆还有我们很多的亲戚,我们亲的兄弟,侄子,他们都还在么,对不对?他的弟弟,我们同父同母的弟弟,我第一次回去的时候,我那个弟妹就讲么,说三嫂我什么东西都没给你留,本来家里留给你的东西,一袋一袋的,都是首饰,抄家的时候我整个把它们扔到粪坑里面去了。我说我们回来不是来要东西的,我能回来,是亲情,大家能够见面,我们就很知足的,分开了四十多年嘛。下飞机的时候弟弟抱着他呜呜呜地哭啊,我都看了难过。他就很勇敢,眼睛红一下,不敢出声音。
觉心:刚开放的时候像我们回去呀,他们都会靠过来说,欢迎回来,但是不要活动。
定:会说这样的话?
刘:在大陆我们坐卧铺到上海(乐插话:南昌),我想坐坐大陆的卧铺是什么样的情形。四个位子,我一个位子,他一个,我们女儿一个。另一个就是一个干部,就配着看着我们,说你回来探亲可以,不要活动哦。
定:我有一个问题,咱们同仁堂是个北方的药店是吧,可是这边的中药,应该都是南方的中药啊。
乐:也都是从大陆过来的。
定:那你们来台湾经营同仁堂,你们的药材怎么解决呢?
乐:药材大陆有,放一部分过来。台北有个迪化街,迪化街有中药批发的地方,我们都在那边买。
定:当时两岸隔绝的时候怎么办呢?
乐:还是有,还是有办法嘛。大陆那边睁一眼闭一眼就过来了。这边大家都是汉人嘛,都要吃中药嘛。
觉心:他们有去澎湖,澎湖有个地方哈,专门那个时候等于是中间站,大部分药材进来,先到澎湖的那个村落,那个地方整个村落都弄中药,再从澎湖进到台湾。
乐:这个管道我就不知道了。
定:你们的药材质量能保证么?
乐:有配方啊,该泡的泡的,该醋的醋的,按方子炮制。那不能马虎啊。
定:那广东有南药。你们跟他们有没有竞争啊?我是说那么多人都从大陆跑到了台湾,其中也有不少是靠开药店维生的吧,有没有跟你们竞争得比较激烈的?
乐:没有,没有竞争。
觉心:同行的是不是?同行的没有啊,因为台湾的市场还没有到说竞争的那个阶段。同仁堂是一个小药铺,一个小药铺供给的范围,它没有太大的量,所以呀,还不足以到竞争。非得到说,它在台面上已经是知名的畅销品牌,那在台湾没有几个,那些都还不会影响到同仁堂的地位。
觉心妻:可能台湾中药的习性跟大陆不一样,同仁堂在大陆多半都是卖成药,在台湾早期都是到中药铺直接抓药材。我们台湾人的习惯就是开药方直接到中药店抓药材回来自己煮。卖成药是后来,那时候有些药铺开始转型,你有什么配方拿出来,然后再给你药证,问你要不要改成工厂,然后慢慢地演变。所以同仁堂在台湾没有所谓的竞争,大家都是和平相处。当然有一些药铺它转型得比较早,它接受辅导,它可能就变成药厂了。
刘:还有哪,我补充一下啊。你说的是现在的时候,我们开同仁堂的那时候,没有人敢跟我们同仁堂竞争。为什么呢?你所讲的小药铺拿着药方去抓药材,我们同仁堂不是,我们是一味药包一个样子,一味药包一个样子,摞起来很漂亮,我就学不来,我学了半天,我就包不好,这一点是我们同仁堂的特点,没有任何人敢和同仁堂竞争,我们同仁堂是数一数二的,可以这么说。
定:现在也见不到您说的这种宝塔形的包装了。
乐:现在没有了。
定:你们现在到北京去开店也还能这样包装吗?
觉心:我们现在?都改良了。
乐:北京大栅栏的张一元茶叶店啊,包的也是这样的。
定:你们同仁堂就是所有的活儿,每一道都做得特别漂亮。
乐:这个也还分,有南药有北药。北药有祁州的,安国的,知道吧?
觉心:现在比较有地位的是亳州。祁州现在也想重新改变它的地位和形象,我去年还带大哥,乐家大房的大哥到祁州,祁州的药王庙都是我们乐家在护持,去年他们有请我们过去拜。
定:同仁堂有好多传统,我听说过好多,你们到了台湾,是不是还坚持着这些做法?譬如说有两个传统,是在经营方面,不是在做药方面,一个是一角活,这是乐笃周讲的。其他老药铺的伙计,什么都得干,可是同仁堂……
乐:对,做什么就做什么。第二个就是分另钱。
觉心:分红的意思。
定:同仁堂的分红跟别的药铺不一样。我听了好多人讲,怎么分我都算不出来,特复杂,而且好像每天都分。
刘:这边的同仁堂是这样,每天到傍晚的时候,我们会计要结账。收了多少钱呢,百分之几抽出来,大家分红。那时候有规定,老板占百分之几,六分,四分,他一分,半分,有,就是这样的。我就一直做药,所以说我为什么知道分红,每天结账,要抽取多少钱出来,到月底就分给大家。
乐:大陆到公私合营还有(分红)。
定:就是说你们到了台湾,还坚持这两种方法?
刘:对对,两种方法都有坚持。切药片的有一个先生,张东生,就是管切药的,碾药的。吊药丸的就是我的亲侄子,他就管吊药丸,我也在旁边跟着学的。然后我们几个女人在楼上挑药,就永远都是挑药。还有拿金箔做药丸。
定:金箔好像都是女人做。
刘:金箔很薄很薄。要特别小心的。一两金子啊要做一亩三分地,那很薄了。这个在台湾还有做。我们女人就做这些药。楼下做什么卖药。还有羚羊角应该怎么刮,还有鹿茸,我们小时候家里还有鹿茸。
定:你们在台湾能养鹿吗?
乐:台湾就不行了,没有了。在大陆我们家还有鹿圈,养很多鹿的。达仁堂养鹿,在西城什么地方,有养鹿的鹿圈。后来来了以后就不行了。
觉心:在台湾养鹿不行,弄狗皮膏也不行,狗皮膏的味道很重啊,一弄起来那味道一冒烟,就有人检举啊。
刘:我们四周的老百姓,按道理是很好的,可是熬那个狗皮膏的时候,味道太重了,那味道太臭太臭了。所以到台湾,再也不熬狗皮膏了。不过熬一次就顶很多年是真的。还有虎骨。
定:北京同仁堂一直做虎骨,有好多道工序呢,可是他们不在北京城里做,在通州。
乐:那是虎骨酒,泡酒的,很多药方一起来泡。煮都不行,就得泡,酒的力量把药的力量都溶化在酒里。
定:除了狗皮膏药,同仁堂还有没有在那边能做,在这边做不了的药?
乐:应该都可以。
刘:好像没有不能做的,都可以。我就知道五月节那天,利用中午那个水,来做一种药,什么药现在想不起来了,当初我们在同仁堂的时候还经常听到柜台的先生讲,今天是五月节,中午的水,以前都用井水,那个水提一点出来,要做药用的。
乐:不是五月五,是六月六。我们小时候药房是踩神曲,注57六月六那天很热吧,那时候没有机器么,都是用脚踩啊,当然要洗干净了,布要铺好几层,把这药都放到上面踩。踩神曲,那神曲得用很多药配起来。一定要六月六。
定:没听懂,什么叫神曲?
乐:山楂,焦三仙,还有神曲,发酵了。
定:踩有什么用啊?
乐:药材要结实啊,把药性要……
刘:浸进去。
乐:你看我小时候我们那药房啊,自然铜,这铜怎么样吃呢,铜这样吃是不行的,要用火啊,一个罐,把自然铜放里边,烧这个炉子,要1200(摄氏)度,把它烧红了,然后放醋啊,还要是米醋,然后把它夹出来,用钳子夹,用醋把它淬了,然后它就酥啦,再压成粉。压得极细的,要筛啊,用罗筛,很细的,非常细的,那才能和在药里。那铜也不能吃啊,吃多就不行了。注58
定(对刘):您后来也成专家了,做了一辈子的药。
刘:台湾一直就有这些,我几十年在那里,跟着在那里看的,学的,我都懂了。我一直参与做药,所以好的药,坏的药,挑出来的,不好的就磨成粉,好的就怎么样用的话,我们就亲自参与。因为我真的有参与,没有参与我就说不出来了。怎么做那个金箔,怎么一个一个地做万应锭。那是用几十年的松树烧出来的灰做的,韩国人很喜欢它,在台湾做得销路非常好,一来就买很多很多回去。
乐:现在大陆没有万应锭了。
刘:那个墨已经不地道了,那个磨的写大字的墨,现在的墨打不开,有一种胶质的味道,吃起来没有像以前那么有效。以前在台湾我都看着人磨这个东西,当然不会让我们去弄,都是两个手在磨,磨出来像羊屎,一颗颗小小的。我没有在那里成长过来我说不出这些东西。
觉心妻:因为药材其实大家都一样,真的都一样,那到台湾就是说,也是跟大陆进药材啊,而且台湾管制得更多,不像大陆取材这么容易,同仁堂在台湾真的不像在大陆做得这么大,因为过来真的没有带很多钱过来。可是做了真的有效。像那个小金丹,人家吃了就好了,也不用去打抗生素也不用去开刀哦。药材都是一样,购买的原料都是一样。
刘:还有一样,就是得了破伤风都会死掉。我妹妹的女儿就是破伤风,快不行了,人像个弓字形,跟火葬场都联系好了,后来突然想起来,问问姐夫还有什么药没有,就跑来到同仁堂,就花了十块钱,药吃下去当天晚上就好了,也没有再发烧了。那时候我还很担心,我说这是我妹妹的女儿,他怎么敢拿药给她吃?我说你用的什么方法?他就讲说是给她吃了中药,我问你给她什么药吃?他是拿鸽子的粪,掺了黄酒,给我妹夫带回去,让他马上弄给她吃。我听了根本不敢走,就住在妹妹那里一个晚上,担心万一孩子就这么死掉了,我心里会很不忍哈。结果夜里没有听到消息,一大早医院说昨天晚上排了很脏很脏的东西,很臭,孩子回过来了,医生说过一两天就出院。结果那个女儿没有死得了呢,妹妹就讲,姐姐这个孩子不是我要的,我没有这个福分,这个女儿要给你。结果变成我的干女儿了。我说我要这么多女儿干吗,我自己培养都培养不起那么多。她说我不要你培养,给你个名分就是,变成我的女儿。这个孩子还在,小他(指觉心)一岁还是两岁。
觉心:我妈妈那时候眼睛已经斜了嘛,讲话就这样子。我说不是有牛黄清心吗,我妈说太贵啊,我说太贵也要吃。
刘:手已经抬不起来了,脚也这样,我就吃我们家做的牛黄清心,还有大活络丸,早晚各一粒地这样吃,吃了几天。我现在一切都很正常,只是讲话慢一点而已。
定:还好还好。
觉心:前年我刚开始去大陆,那时候我们有一个老领导,他的左手就这样子,他就问我有什么药,我说刚好我有牛黄清心和大活络丹,我就拿给他。我那时候要去郑州开会,我开四天会嘛,四天回来我又碰到他,他说哎你看,手就这样子,他本来已经不能走了,这回就在屋子里面小跑步。他那病也是刚开始,效果就非常非常明显。我们不是和那个酒厂,泸州老窖有合作嘛,泸州老窖的人过来,我们这边没车。他是一个领导啊,他把车借我们,还来帮我们开车,就是表示感谢。他说你们这东西真的有效,我绝对可以帮你们见证。
定:过去北京的同仁堂有一帮特棒的老药工,你们乐家人可能都不用直接去管,可能多少天都不亲自去药厂一个一个地看,他们都做得特别好。那你们在台湾这么多年,也有这样一个队伍吗?我说的是这几十年?
乐:这几十年,没有。这边没有几个人,就是老板娘一个,还有当初带出来的三大将,一个总管的,卢逸尘,卢大夫,走了,不在了。杜先生,杜德春,民国三年(1914年)生人,也走了。
刘:还有张家驯也走了,那是台湾中药界的理事长,也走了。都走了。注59
乐:统统走了。
刘:那时候台湾的同仁堂这三个人都走了,就交给下面的话呢……
觉心:到台湾我们就找学徒进来,他们就一辈子跟着带出来的那几位大将,跟他们学了一辈子。
刘:像我们结婚前一个礼拜进来当学徒的,也走了。
觉心:现在做药主要是我们几个人。
觉心妻:像我前天啊,遇到一个德国的医师,他是学西医的,后来到大陆去学了中医。他学了以后觉得中国的中医和中药真的是最伟大的,他就非常感叹,他说中国不要把自己的宝贝给丢了。我们在上课的时候老师有讲,他说中药是植物,里面有好多成分,你不能用西医的那种理论,就是一种单纯的成分,因为他们就请一些化工师来,可是中药不是这样啊,它碰到醋会变成什么,碰到水又变成什么,碰到火又变成什么,它的变化性太大了,这才是真科学,那么多年。这是一个很大的工程,你要把它数据化,真的是有点困难,所以他就会认为说,中医中药是不科学的。
乐:中药讲药性,药材里面的成分用化学分析都没办法,这脉搏啊,寸关尺,肺脾命门。命门是属火的,阳的,肾主水的,两个都要调和,号脉,你才知道哪个经络出问题了,中医讲经络,西医治标,没有治本。
定:所以说中药治的不是病,治的是人。一样的病在各人身上表现的是不一样的。
觉心妻:讲得太好了。
定:你们乐家是真有意思,你们接受了好多西方的东西,好多人的外语都特别好。
乐:对对,不错。原来我们跟德国拜耳合作,拜耳要我们用它的品牌,我们不同意,就没做。
<h3>3.复兴同仁堂</h3>
定:我听说同仁堂的药是这样:一个是同仁堂药目,一个是同仁堂的配本。那乐松生到天安门城楼上献给毛泽东的,是药目呢,还是配本呢?
乐:都不是,那叫报喜吧。
觉心:不是药目,那就是喜报,一个形式的东西。
定:我见过好几种版本的同仁堂药目,前几天还发现香港大学也藏有一个版本,和同仁堂现在的版本不一样,但里面的药目差不多。这就是说,药目的书哪儿都可以卖,我们在北京同仁堂就见他们也在卖。配本也卖吗?
乐:配本外头没有。
觉心:只是药名和它的功能,不是里面的配方,配方是另外有写。
定:可是另外还有它的炮制,炮制是不写出来的。
乐:没写出来。至于怎么做,我们都知道。炮制我都懂。
刘:他都在旁边看。
觉心:炮制的话有记录,也有口传。
定:你们说是命根子的东西,就是炮制吧?
乐:对,有关系。药目有,那个很多,有很多都是老方子,市面上很多都知道。但是炮制……
觉心妻:很多真的要炮制,炮制才能改变一些药性。
定:就是说炮制是你们同仁堂最关键的保密的东西?
乐:不是,也不是。
定:这个我不懂,我也不搞这个,所以你们放心,我不刺探这个啊,我就是研究一段历史。
乐:(笑)没关系。
刘:不懂是要吃坏人的,我希望大家都懂得怎么炮制,才不会吃坏人。这是真的。
乐:秘方的话呢,其实就是古方,我们祖先最早从浙江宁波摇铃卖药,串铃么,就走江湖了,卖的话吃着就好了。后来也没办法,穷啊,好像借债还是怎么的。
定:让一个姓张的,张世基把你们家的……注60
乐:对对,有这么一段故事。后来第十代,乐平泉就想办法了。他怎么复兴呢?他到前门外丞相胡同的伏魔寺,注61就在大栅栏很近啊,有个老和尚,跟他就很熟了,老和尚就问他,你们乐家怎么样了?他说做了很多药,老和尚说那你舍药啊,不是有很多会馆么,皇帝考试啊,要考状元嘛,舍嘛,一舍药,无形中就做了宣传:这同仁堂的药,一吃就好了。
定:每年都舍药。
乐:都舍药。
定:这段我还没听说过。
乐:还有另外一个,北京啊,风大,土很多嘛,没有现在这柏油马路啊,泥巴多,怕人走到沟里去,就弄个灯,写上同仁堂,这也是一个宣传。
定:做善事。
乐:做善事,舍棺材,舍棉衣,舍粥。还办学校,义学,还办印刷工厂,普善工厂。棺材是只要穿着白布衣服来,一来,到门房就给他一个条子,拿这个条子,就拿走棺材,不管好坏吧。
定:还救火。也像一种广告似的。
乐:救火队啊,不叫小白龙,叫普善水会。普善水会原来是在哪儿啊,大栅栏不是着火吗?
定:是不是义和团烧的那次?
乐:就那次。后来就这水会的水车,就在永仁堂库房里头,就跟现在救火车一样,红的,但是用手的,我还看见过呢。我来(台湾)的时候还在……
定:就是说你们老祖先从一开始就是要做善事,是做善事起家的。
觉心:我在台湾出生嘛,然后爸爸带我们回北京,看西打磨厂老家那边,就带我看哪边是舍粥的,哪边是舍棺的,要带我去看这个。
定:哪天您再回去,我跟着您走一走。
觉心:放马的地方,后来就改成放汽车,爸爸就讲说小时候跟弟弟两人在屋顶跑来跑去啊。
乐:现在都拆了。
定:我一见您就觉得特别亲切,因为我见了太多你们家的人了。你们家人还有一个特点,就是别看你们家人经商,好像没坏心眼儿。
乐:存坏心你怎么做药啊?
刘:他就是很善良,太善良了。
乐:所以我后来学佛嘛。
觉心:记得一次有人打听我们家的秘方,爸爸说没有什么秘方,就是那句“炮制虽繁必不敢省人工,品味虽贵必不敢减物力”。这就是秘方,就是凭良心,做良心药,这就是秘方啊。
乐:就是凭良心做药就一定有效,不能少一味,要怎么泡就怎么泡。用酒泡啊,还是用什么蜜炙啊,都要按规矩。注62台湾的同仁堂都是按照规矩来的,因为这老规矩不能变。一变的话将来就没有原则了。
刘:有些药是同样的药方,治同样的病,他开的你就吃了有用,你开的吃了就不管用,就是炮制在那里。你如果懒,马马虎虎,应该泡九次,你只泡了三次,那药效就不一样。你不能偷工减料。
觉心妻:做药的时候虽然没有人看到,也不能偷工减料。
定:同仁堂的祖训嘛:存心有天知。那前半句是……
觉心:修合无人见,存心有天知。
乐:对对对。其实不单是做药,而且是做人做事。
定:你们什么时候想回去开药店的?
乐:先也没想着要开药店,后来我就改了行了,改信佛了。
(送药和《乐崇辉居士访谈录》给定)这是我的口述历史。学佛以后悟道了。一个人生就是一个宇宙,你相信吗?
定:我不懂。
乐:不懂?宇宙啊,宇宙是地水火风,宇宙就是我们人生的反射。悟到这个道理的,宇宙和人生,就一个字,没有两样。为什么宇宙就是地水火风呢,地,坚固的,水跟火两个啊。
刘:这是十多年前写的。这里头呢,讲了他怎么逃出来的,怎么样到了同仁堂,当了会计,等于是现在的管账。然后怎么样学佛。一方面学佛,一方面还不能讲,说我要复兴我的同仁堂,都是很低调,害怕。只能默默地弄,回到家里我们两人会商量,那时候我们就开始做药丸的模,药模,我都有教给他们小孩子,我说这都是我们乐家的宝,教给你。
我们也老了,觉心也长大了。我们七十过了以后,慢慢地就利用信佛教,时机到了我们就……爸爸就命令儿子:我们是乐家的后裔,我们不能忘本,你一定要复兴我们家的同仁堂。就是这个样子,前十年十一年吧,我们就令觉心慢慢地打地基,开始到现在。
定:您说要复兴同仁堂,在这儿敢说,在大陆那边的乐家不敢说。
乐:中共来了以后大家都低调了。
定:岂止是低调了?都封嘴了。而且他们不敢聚会。这都是过去,现在好多了。
乐:这和台湾是一样的嘛。
刘:我现在年纪大了,只能求佛菩萨,我们信佛,求佛菩萨,我们乐家的同仁堂一定要复兴。这个孩子的理念跟我们差不多,不会贪,我们几个孩子当然我要挑过,哪一个孩子真正能够交班的。
定:你们几个孩子?
觉心:男孩子三个,女孩子两个,我是男孩子中间的。
刘:我的公公婆婆一定会喜欢我,三男二女,很会生。不过哪里知道我们那时候穷,在台湾很穷,没有把孩子像家里富裕的那么养过。当然他们从小也都是很听话的。几个孩子里女儿就不谈了,都嫁出去。我呢,就一直观察,就是我的哪个儿子能够为我信赖,然后呢,媳妇也不错,旁边会帮助他,否则呢,两人没有一致的观念,事情不会成的。我们看中的,两个人都有优点,我们才放心地交给他我们保管了几十年的秘方。
定:你们说的秘方是炮制的方式吗?
觉心:一个是组合方,一个是炮制。
乐:同仁堂的方子现在都交给他(觉心)了嘛。我留着,到他长大我才给他。
刘:两个都交给他。在北京的时候交给他,我们都有照相啊。两个人都有一个心,不是一个只要赚钱,那样事情做不成。
觉心的理念跟爸爸的理念一样,很正的,不会贪,不是说我就是要赚钱,没有这个念头。所以我们就选择了交给他,爸爸的理念就告诉他,要复兴我们乐家的同仁堂。前十一二年开始。我们就默默地让他去耕耘去了。哪里怎么样,需要什么,我们会帮他。爸爸呢,我说你年纪大了,你也不要操心,你辅导,我看着就好。他爸爸在佛教界里头慢慢也有名了,我说你就忙你的,回家怎么样我会跟你讲,你指导他,我们一起帮助他,就是这样。复兴的担子交给他,让乐觉心全权来管理。我们不是要赚钱。我们为的是老祖先说的,要救人。
定:普度众生嘛。
刘:我们的理念就是要救人。希望他能够把心放到这上头,不要有一个偏的想法,一定按照老祖先的古方来炮制,做良心的药出来。将来要救很多很多的人。我们和有些人的理念不一样,他们就是要赚钱。我们一心要复兴,不要赚钱。我们来时空空地来,走的时候也空空地走。一辈子做什么好事,做什么坏事,带这个业走,所以我们不贪。孩子们我们都不留什么东西,这个房子,我们统统都捐出去了。这是爸爸的理念,我们从小灌输他们的理念,大家听不进去的话,他听得进去,我们把这个重大的责任交给觉心。觉心很辛苦我知道。每次回来每次都叮咛他,不要忘本,永远要记住老祖先所讲的话,我们要凭良心做出真正的药,良心药,救所有众生。这些东西我们都交代他。
所以今天我们不急,慢慢谈,我们要到六点才会回去,我们现在每个礼拜来两次,过去的话是每天都来。这个精舍已经交办了,给吴居士。我们现在是很轻松的。
乐:吴居士是在广州中山大学拿的博士。
觉心:我在大陆看那些药厂,大的药厂都看过了,一了解,之前大陆的一个情况,就是炮制做得不完全,甚至对炮制的观念,都不是那么的强烈,你有炮没炮人家哪知道,他要的就是怎么算成本。
定:关键就在这儿啊,同仁堂不至于这样吧?
乐、觉心:现在同仁堂,规模太大了。他们应该有一套管理方法。
定:你们不准备做成那么大?
觉心:那就要有把握啊,做大,要有标准的管理办法。我们必须把传统精神和西方管理拉进来。其实乐家在爷爷辈就有同仁堂的西药厂了。乐家的每一代都有创新和发展,不是一直守着这个东西,守的是精神和传统的技术,还有就是每一代每一代的建树,尤其是近世代,就特别明显。从国外回来,就是中药传统的生产方式,有没有可能带入现代的方式来经营生产,都在做改变。
刘:我们最先回去的时候还不知道,也就是最近几年有时候到同仁堂买药回来,哎呀吃起来怎么不管用,还不如我们这边自己做的药。大活络丸,吃了应该很有效的,可是拿回来了结果不管用。我们回去的时候,亲戚们说哎呀三嫂啊,你带药回去,这是这边同仁堂做的药,很珍贵的。我心里想,当初拿给我,我们很欢喜的,可是拿回来没有药效,我们也不敢讲,人家是一片好意,对不对?我们心里明白就好了。
定:那你们现在到大陆,你们也只能用大陆产的那些药材,还能有效吗?
觉心:我们在那边有药工,做监管。有用我们台湾的检测,来做监察。我都过去那边的原产地,去控制。其实很多东西是你有没有信心去做。因为做同仁堂,每个人角度不一样。如果别人去做,那就是说,没有说一定要把这个维护好,而就是从利益去考虑,我的角度就是无论如何先把大家的信心做回来,就是朝着这个角度去做。
定:我关心的问题,就是你们把当年同仁堂这些好的传统,带过来没有?我不是关心具体的怎么炮制,我也不懂,您就是告诉我,我也不会做药。可是我关心你们是不是把当年同仁堂的传统带过来了。
乐:带过来了。我们正要做一个活动,就是把传承了乐家传统的那些老药工,我们要拜访他们,要请他回来,把传统的东西重新保留。如何让传统的精神、价值回来,一定要做很多的工作。
定:可是你们得赶紧。
……
很幸运今天能见到你们一家人,非常谢谢你们。
觉心妻:我们也很高兴,我们把心里的话都掏出来了。
刘:这么短的时间,我们就像自己人一样,非常亲切。
定: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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