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哦,烫晕过去啦。
关:啊,到现在还有这个疤呢。到家以后,反正是有点儿气儿,也不死,也不活,就在地下躺着。那阵儿没有这大医院,找这老中医也瞧不好。怎么办,后来一来二去,就说找瞎子算命,哗啦哗啦求签,这瞎子就告诉说啊,这孩子命硬,签上写着是出家好,得给他跳个门槛,找个命硬的干妈求。那阵儿我爸爸不是在大街摆摊吗,和我妈。朝阳门外有八家大砖窑,这八家窑上的柴火啊,全归一姓郑的老头子,郑二,他管供。他名字叫郑通,在三里屯住,上大街离这儿不远,他就跟我爸爸在这豆汁儿摊,喝豆汁儿说话。我父亲说这孩子在庙里许愿了,郑二说那你让这庙里当家的收下不得了吗,我爸说跟人家说不上话儿,郑二说这当家的是我侄儿,你让他给送去不完了吗。后来我就认郑二这老头的侄儿当师父了。
定:那您找干妈了吗?
关:找了。这干妈得要一个越穷越好的,找了这么一个,叫金干妈,就在庙头里要饭的那个。东岳庙初一、十五开庙啊,她就在庙头里:“大姑姑您给俩,大爷您赏俩。”您要是上庙烧香,拿着两股香,那阵儿一封是五股,两封是十股,您上子孙殿啦,还是上财神殿啦,她把您这香抢过来给您拿着,她在头里带着,上庙里给烧了,这叫抱香。人家烧完香,给她点儿钱,这金干妈就干这个,我认的就是这金干妈。
定:你们原来认得她吗?
关:原来知道啊,我妈在这庙头摆摊,怎么会不认得这要饭的?这金干妈外头是要饭,她那家里头也不是挺难过。后来跟这金干妈年年全都有来往。她的孩子我就不认得啦。
我进庙的时候不到11岁吧,就是当那个老道。我爸爸也请几档子会,就跟聘姑娘似的,敲着,打着,给送到庙里头去。亲戚也来,送两双鞋、袜子,拿着香。后来我就好了,你看这事儿。
定:那您在这道观里头每天干什么?学着念经?
关:那阵儿就是学念经,现在也全忘了。这啊,我出来也就有13岁了吧。出来就因为咱们家穷。那阵儿是狗眼看人低,你要是有钱,那是能耐,怎么全能,怎么全吃香。咱家摆摊,对他就影响不好。也搭着孩子闹啊,里边师兄弟,我跟他两人打架闹着玩,正吃午饭的时候,在厨房这儿打起来,弄着面汤,他烫着我,我烫着他。这师父说你们俩先回家待些日子去吧,就因为这个,就出来了,那孩子也出来了。那孩子后来又回去了。我没回去是怎么回事儿啊?我个儿高,当吹鼓手得穿那身衣裳,我能穿得起来,能穿起来就能挣钱啦,咱也甭回去了。庙门口有剃头的,给他叫过去,把头就算剃了,买几股香到大殿里烧个香,就回来了,不去了。
<h3>6.当吹鼓手</h3>
定:您打小儿念过书吗?
关:我念过,念过私学,人之初,赵钱孙李。那阵儿哪儿有学校啊,就是这私房里头,找个老师就教这个小孩。那阵儿我笨,可是也念了有四五年吧,要搁这会儿也是中学生,是不是。现在全都就饭吃了。
定:您还笨?您会的,别人都不会。
关:我这是傻奸傻奸的。好事记不住,坏事都给记住了。
定:您打小儿也跟您父亲学了好多本事吧?
关:我就是学吹,吹喇叭。后来我也就是干这个。我这儿合着也就是没师傅,就算半路出山,从小没得干,小时候就是长身子高,能穿得了这衣裳,出去能赚点钱,拿家来能吃饭,慢慢一点一点把我给带出来。这衣裳就跟那唱戏的戏装似的,蓝的。结婚的上面有喜字儿。死人的里头是蟠龙,全都是画的,穗子里有白点儿,你能穿得起这衣裳来,就能挣钱……这吹呢,也得分几种吹法。
定:您主要吹什么呀?
关:我这个呢,得分什么事儿,要是死人吧,就吹那叫“哭皇篇儿”,要娶媳妇吧,得吹那“喜冲冲”。您要好热闹,那会儿时兴这个,咱这儿的姑娘给人家了,人家来了,上这儿娶媳妇来啦,您把门关上不让人进来,这会儿外头吹鼓手就得吹,吹完了,人家说您开门吧,我们接新人来了,这里面的人哪,说你给打一个“麻豆腐大咕嘟”,他点这曲子,这外头就得打,又点一个“赵匡胤打枣儿”,要一杆子一杆子的,外头又得打,他点什么,这吹鼓手就得打。他还单给点儿钱。
定:那时候差不多人都知道这些曲子叫什么?
关:对,对,老一套,民间里头全流传有这个,全知道这个。要是死人,您不能给吹得欢天喜地,就得吹得幽幽怨怨的。
定:那给旗人吹的和给汉人吹的一样么?
关:这全都一样,反正这个做派不一样。先说结婚娶媳妇吧,那时候叫满汉执事。你要是穷人就雇一台轿,就这一台八抬轿子,十六个吹鼓手。要是旗人家结婚,娶媳妇,头里得有四个宫灯,就是现在大饭庄用的那种,不是气死风,天安门城楼上挂的那大红灯笼,大圆的,那叫气死风。要是有钱的主儿,这也得分好几等呢,就说这不太有钱的,您说没钱,他家里吃喝又不着急,您说有钱吧,在旗人上头那一层又没能耐的,就雇十六个灯,十六个响去,叫牛筋泡子,跟气死风差不多,是牛筋的,上面有双喜字儿,里面点着蜡,让一个小孩拱起来打着。头里有旗子,领着道儿,后面吹鼓手给吹吹打打。那更讲究的,十六台嫁妆就得三十二响去,两人搭一台。要是娘家陪的是十六台,赶明儿男家的这头雇的轿子就得二十四个人吹去!有八面这么大的大鼓,那阵儿叫挎鼓,花脖儿挎鼓,头里还有俩喇嘛吹的那号,后面就是乐器了,就是笙竹管笛了,全穿着那花衣裳,这是有钱的。要有二十四个响器,就得有二十四个灯,三十二响器,就得三十二个灯。这是有钱的主。您看咱们城里头金鱼胡同的那中堂,注224礼士胡同的世中堂,全都了不得,梳刘家、乔家、佟半朝、郎一窝,这全都是皇上家的大官啊。佟半朝他这府我就不知道了。反正有穷的,也有阔的。
定:那有钱的,没钱的,还有那中不溜儿的,吹鼓手吹的曲调都一样吗?
关:一样。
定:是不是就固定的那些曲子?
关:那可多了。反正这边死人了吹的,这个我也懂,那边进姑娘娶媳妇吹的,这个我也懂,那边死人找那个和尚吹的音乐,哎,我也懂。
关圣力:智化寺整理这京音乐注225的时候,是我父亲一直帮着弄的,他全都记在脑子里。那个×××,他还不如我父亲,但那人会说,他就留在智化寺了。
关:我在智化寺的时候,有几个小徒弟,是从固安县借来的。有这么一年,马驹桥,注226他们农村里头,生产队有这么一拨音乐,他们叫音乐会,那年上这儿来。他那是民间音乐,智化寺也是民间音乐,他(固安县)那是老百姓的民间音乐,他(智化寺)那是佛教的民间音乐。他上这儿来,就跟到这儿比武似的,你听听我们这儿音乐,你听听我们这儿音乐。那阵儿有我,还有几个老的,有4个人。人家来了就吹,我们这儿也吹吧,我带着小和尚吹。吹的都是这么大的小管,曲子也全都是这曲子,可是智化寺吹这个规矩,听着优雅,他没这个规矩,他这透着野。
后来他这儿有一年轻的,30来岁,他说关老师我吹这个,您听听这怎么样,他拿过这么大的大管吹。我说我就使你这管子,还吹你这曲子,我也给你吹一回,让他们大伙儿听听,他说那好。我拿他的大管子吹一回,他说还是您吹得好。我说咱们这普遍使小管子吹京音乐,你吹大管子,你就不能按这京音乐的口风吹,你得改成大管味儿,吹出河北省的味儿来。
定:就是说佛教的那一套音乐您也会?
关:也会。我到了戏园子,戏园子这些我也会,不单也会,这京剧的您得会京剧的,昆曲的您得会昆曲的,评剧的您得会评剧的。反正我全都懂。
定:您怎么学得这么好呢?因为是门里学的?
关:其实也是在乎自个儿的灵气吧。
和尚庙里头分这个禅的、乐的,分这么两种。禅的就是光会念经,不会吹音乐。您像现在这广济寺、广化寺,这全都是禅的。上二条桥的东口,路拐头,有一关帝庙,这个关帝庙就是乐的,音乐门。这个丁字街,那儿不是有一个教堂吗,教堂的北边有一个椿树胡同,里头有一个嵩祝寺,这南小街上有一个双碑大院,还有智化寺、崇圣寺,这全都是音乐门的。会吹音乐,不是净会念。
定:和尚庙有禅的,乐的,那道教呢?道教哪个是音乐门的,哪个不是?
关:东岳庙就是音乐门。现在他不弄啊,他拿着这事不注重。他没发展起来,这合算就改成禅的了,它这根本是音乐的。白云观是禅的,白云观跟东岳庙不一样,白云观全都是游僧。他从这儿一过,扛着铺盖卷,今儿没地儿住了,可以上他那儿去。东岳庙这个不是,他就跟咱们居家过日子似的,儿媳妇有儿子,有孙子,是一家人。
定:您是说白云观那儿可以挂单,东岳庙不可以挂单。
关:嗯,其实东岳庙你要去也成,吃顿饭也成。可是跟他那性质不一样。这行当里头啊,全有派系,这派性还大,您说您会不成,您不给他蒙住了,您在这一组织里头您混不下去。你看我会和尚的音乐,我这一吹出来他弄不了,你在这里才站得住脚。这里有一种派性。
这东岳庙二次修理好了,他找我,就跟我打听这事,一年开两天庙会吧,他从外头找的这个,还让我去瞧去。我一瞅,我说这不是那么回事,不是您这道教的事儿,你既然要弄就得弄对了,让人一瞅,这不错,这是老道的音乐,这才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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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娶媳妇儿的 1939年注227</i>
<i><img src="/uploads/allimg/200601/1-200601235J24E.jpg" /></i>
<i>吹鼓手(白色) 1939年</i><i>注227</i>
<h3>7.依着和尚庙挣钱</h3>
关:你看过去街上拉洋车的,有挣钱的,有不挣钱的,他要是就坐这儿跟人聊天,下棋,他这到晚上他也拉不上人。这要是老活动着,别的道我不认得,我就拉东四到朝阳门,5个子儿,再从朝阳门到东四,又5个子儿,要是有这个你就拉,你这不是也能挣点钱嘛。
定:您还拉过洋车?
关:那怎么没干过,没事可不就干这个嘛。以前我不能干的时候,我母亲摆摊,以后我能干了我就拉洋车,当瓦匠,做瓦匠活。那阵儿多大啊,十几岁。
定:一天能拉几趟?
关:反正有就拉,四五趟吧。我这拉洋车是怎么回事儿?就好像票活似的。你是真正拉洋车的,你累了,你的车在那儿搁着,“我拉一趟嗨”,这儿正有个雇车的,我就拉。
定:然后您挣5个子儿,给他两个子儿,您留仨,是么?
关:他不要。那阵儿的车份啊,今儿你挣了钱了,你给掌柜的5个子儿,你没挣钱,告诉说“掌柜的我今儿没挣”“明儿个再说”,这个。不是像现在先交两千块钱,才能出车。他拉一天了,他累了,在那儿歇着呢,我说我拉一趟,拉一趟就拉一趟吧,那阵儿人都不错,都是20来岁。我拉两趟就能挣10个子儿。
定:那时候一天过日子,需要多少个子儿?
关:过日子,那阵儿的钱,有一毛钱,基本就能过了。
定:5个大子儿,是多少钱?
关:5分。5分就好像手里有钱了似的。那阵儿那小孩,这么大点儿小孩,也挣钱。那时候死人,打着那幡儿,使那竹签,使那纸裹的这花柳,一个一个的,那小孩打这个也挣钱,能挣两个大子儿呢。
关圣力:他干的事儿挺多的,还让国民党抓过兵。后来自个儿从沈阳是锦州哪儿跑回来了,没干跑回来了。我推算是在解放战争的时候,不是日本抓的,是国民党抓的。
关:我现在都闹不清是国民党是日本抓的。
定:您父亲那时候还在吗?
关:在。那阵儿我就当和尚了。我父亲活的时候,我当和尚呢。
定:您什么时候又跑去当和尚去了?
关:虎坊桥东面,蜡烛芯儿西头那儿有一个天仙庵庙,我在那儿当了几年和尚,得有四五年吧。就给这老百姓家里头放焰口,念经。那阵儿还没解放,我记得饭馆子还有女招待呢,我有30上下岁吧,结婚了,我户口挪那儿去了,这庙里头不挪户口他不要,那和尚也王道着呢。迁那儿也行,他那儿天天有事啊。
定:您为什么会跑到那儿当和尚去呢?
关:那就不是正式出家了,就是依着这和尚挣钱。那挣钱挣得多啊。要说这和尚庙里头也分几种,这叫子孙院儿,小庙子,就好像穷点儿似的,收徒弟啊,就好像当家的收儿子似的,当家的死了,这徒弟能续上这庙,这是子孙院儿。你要是长春庙就不成了,要是这当家的死了,这得僧录司派,现在就说是佛教协会再派和尚当家,把你这徒弟轰出去,这叫长春庙。这合着天仙庵这小庙穷,这儿的香火少,那怎么办呢,他就聚一拨和尚,应这个民间的丧事,谁家死人什么的,就给人家念经,放焰口。这能挣不少钱。
定:您到那儿现学念经?
关:慢慢就带出来了,甭学,您要吹的经什么的,我全会。可是念的那咒子就不会了。不会呢,天天有事儿,天天有事儿,慢慢熏就熏会了。你像那个庙念经啊,跟广济寺的和尚念经又不一样了。广济寺的和尚念经,念的什么呢,他念的是修身养性、成佛做祖,脱离红尘。他(小庙)那个念的经是什么呢,就是度亡。还单有这么一套经,念的让您就像是听戏似的,和尚戏,一月换一拨,哎,这个。
定:那您后来咋又不当了?
关:后来我这家里头,我大哥活着的时候啊,就不做买卖了,有死人的也上这儿来找他(办丧事)啊,他也应啊。可是我大哥他不会吹,吹出去人也不爱听,他就会眼巴前儿呀,给找个人什么的倒成,他就干这个。这不,他这家里掰不开,就赶紧给我那儿打电话,我就得回家,反正吹什么我不能说好,全凑合。
<h3>8.“耗财买脸” 的摔跤手</h3>
定(问关):我听关圣力说,您父亲还是您爷爷那时候还会摔跤是吧?
关妻:他就会,他就会摔跤。原来有一个画儿,就是摔跤的。“文化大革命”的时候我不在家,我出去干活去了,让孩子都给毁了,烧了。要留到这会儿合适了。
关:在皇上头里(面前)摔跤啊,得说是头等扑户,二等扑户,三等扑户,这三种人全都摔得好。注228皇上一上朝,这三种人就在殿头里站着。他那意思就是要有外来侵略者啊,危险人物啊,要上殿,只可老老实实给皇上磕头,你只要有一点儿行动,他过去手一揪,就给摁那儿。
定:你们家的人祖上是几等?
关:我祖上不是摔跤的。后来我在解放的时候,跟着这个摔跤的学过。不是有天桥撂地的宝三,您听说过吗?天桥撂地的宝三,沈三,张傻子,注229这全都是摔跤的头儿,那全都在旗啊。
定:都是扑户吗?
关:不是。那是什么,也都是穷的,没辙啊,没有工作,只有干这个啊。所有撂地的艺人,家里全是没有多大的产业,没有多大的收入,全都是街面上的穷人,上这儿去卖艺。也有外来的,唱西河大鼓的王艳芬、王艳蓉,唱河南坠子的,叫什么,这人多啦,全都是外来的。河南的多。
定:西河大鼓是河南的,唱京韵大鼓的就不是河南的吧?
关:京韵啊,也是哪儿的人全都有。这叫跑码头。你看我要会吹会拉,带着人,走咱们上哪儿,天津吧,到那儿混不下日子再回来,混下去,也就在那儿定下来了。
定:你们那时候常去天桥那边吗?
关:也不一定常去,天桥那儿是杂耍地,哪儿的人全有。咱这边旗人多啊,清朝摔跤的都是旗人。这日坛以前热闹着呢,干什么全有,跟天桥似的。一清早啊,有菜市。到下午,这个杂耍场什么的,就全都有了。
定:您说的是什么时候啊?
关:没解放呢,解放以后也这么样热闹。合着我就上那儿去帮场子去,摔跤。这帮场就跟唱京剧的票友似的,帮帮唱,不要钱。
定:这跤怎么帮着摔啊?
关:咱们拿着宝三说吧,我是宝三,我在这儿撂场子,我带着一帮底下的人,有大伙计,有二伙计,有小伙计,我是帮场的。咱这一帮在这儿撂地。摔三下跤就得要钱,大伙得扔点儿钱。有外来摔跤的,全都得先摔过我去。要把我给摔了,就得清场子,这场子就不能在这儿撂啦。要来个外人啊,他(宝三的人)得跟观众说,这是关爷,我不是姓关嘛,关爷今儿上这儿来帮帮忙,哥儿几个,小哥几个玩玩,大家捧捧场。然后派小伙计跟我摔,摔完了三下,要再摔,他就得派二伙计了,二伙计比小伙计摔得又棒又好。这样,我是帮场的,你是挣钱的,他不能把我给摔了,他才能要回些钱来呢。我不能够老摔啊,他手底下有五六个人,顶多我就摔上三场,且到不了摔跤的头儿,宝三那儿呢。人家瞧摔跤的啊,也跟这个球迷一样,你摔得熊啊,人不乐意瞧,不给钱。
后来我在朝阳门外帮场子。朝阳门外摔跤哪儿来的?西单,西单有一个叫“赵四皇上”。在这个西单游艺社,当伙计卖票。他姓赵,叫赵四,是清真教人,回民。搁在这摔跤里头,比起宝三,沈三,张傻子,他不算太好。可是他这老师好,他老师是站殿的二等扑户。他姓什么来着,这在嘴边就说不上来了。
定:那时的人是不是特喜欢玩这个啊?
关:是啊,西单游艺社后面也是一片杂耍地,什么拉洋片的,唱大鼓的全有。东安市场也有这么一个杂耍点儿,有一个跤场,他师傅叫熊什么,熊德山,是在东安市场撂场子。这全都是二十来岁在一块儿摔啊。帮场的也是满世界全去,到那儿人家也是拿我们众星捧月啊,给沏好茶,这位关爷哪儿来的,朝阳门外来的。今天在这儿让人家给捧场,给大伙瞅瞅,人家怎么摔,朝阳门外人家有一套。这样,他把这钱就挣下来了。
定:挣下钱了不给您?
关:不给,这是耗财买脸啊,好这个名,耗财买脸,就是这么个意思。你越摔得好,朋友越多呀,有这么一句话:“跤好朋友多”啊。那阵儿朝阳门外没有不认得我的。
定:我听圣力说了,说您那阵儿特有名。
关:那摔跤场他们挣钱的摔不过我,那阵儿我身体又好,岁数也相当。
定:您怎么学的这个呢?
关:那阵儿反正20来岁,没事早晨全都练这个,玩呢。这日坛、土城全都练这个玩。起一黑早的,就上日坛底下练去,摔跤的,干什么的全有。到(早晨)六七点钟了,就上人市上,找饭辙去了。人市是什么?有雇拉排子车的啊,抬杠的啊,瓦匠啊,抹墙的啊,干什么的全有。这一天找回饭辙了,晚上吃完晚饭,谁家院子宽敞,有这跤场,这小伙子们就全去了,又上这儿玩去了。要不我们那阵儿的人懒啊,全都是吃饱了就得。
定:多潇洒啊,第二天再找第二天的饭辙。
关:那阵儿的人就这样。
定:您说的这个,您有师傅吗?
关:有啊,我那摔跤的师傅叫金二,满族人,他是黄带子,跟皇上是本家,三等扑户。您一打听小金二,小矮个,他跟我爸爸也认得,管我爸爸叫二哥:“二哥,赶明儿这侄子就归我了啊,我教他。”您看我住的现在芳草地这地方,有一个大力神郑四,还一个姓金,可是叫博二,这全都是三等扑户,摔跤摔得好的。
定:他后来不在皇宫里了,他干啥啊?
关:先是站殿,吃这皇上家的口粮啊。后来吃徒弟啊。他岁数大了,有些好摔跤的这小伙子们,请他吃顿饭,那算什么啊,那阵儿有一毛钱就全吃饭了。这博二他什么全不干,住家不知道在哪儿。他儿子在咱南营房拉洋车。他也岁数大了,我小的那时候他胡子就这么长了。这大力神郑四,在天桥沈三那场子给他扫地,他们大伙分钱的时候,给他分出一份来。是这路人后来全都是穷死了,什么全都不干哪,没有说我去找个正式工作的,那阵儿工作也没有。
定(问关妻):大妈您见过大爷练吗?
关妻:见过。
定:摔跤有好多种,您说的这摔跤跟现在的摔跤一样吗?
关:他们这是北京的传统摔跤,给推出圈就算赢。
定:你们摔的呢?
关:得把这人耍起来,啪一下摔在地下,躺在地上就被人摁住了。现在都改成这样啦,这现在得把他摁住,不让他起来,他再挣扎起来,我也不明白这怎么算输赢。这古典摔跤啊,就是两人一搭上了,甭管是怎么躺下的,躺下了就不能再压着人家啦,上头那个就算赢了。
定:你们摔跤是靠什么?靠使绊儿啊?
关:靠使绊儿。一个是走好步,一个是上面得有手。怎么叫手啊,就是揪住哪个地方,什么袖头,领片,腰带那甭说啦,开衩的这儿,你要揪住这儿,你要走对了步,这人才能躺下来。这走步到不了,手到不了,这人也不躺下,不好躺下着呢,谁全都憋着赢,知道吗?
定:那这种摔跤主要是靠腿劲还是腰劲?
关:哪儿的劲都得有啊。摔跤这功夫,你看这练八卦(掌),练太极拳,跟摔跤这功夫就不一样啦。摔跤讲究抖麻辫子,抖铁链子,练大棒子,二棒子。这么宽的木头,这么粗,这么长,这叫大棒子,这二棒子有这么长,这么宽。
定:哦,二棒子是短粗,大棒子是细长。
关:你要练二棒子就是两手这么拧,这地方就起来啦,这么拧。注230练抖麻辫子,抖铁链子,这都是骑马蹲裆式,站好了,拿着这个铁链子,砰,得给铁链子抖出火星来。这全都是摔跤的功夫。要怎么说这也有手呢,你这步跟对方的步走对了,这一对,这就叫倒口袋,这个绊儿就使上了。这脚步也走对了,那一大步,那人就躺下去了。就是那功夫。还练这城砖,把这城砖抠一个跟锁子似的。这叫掷子,注231比城砖小一块,砌墙的砖,这练啊,得扔出花儿来。
定:怎么叫扔出花来?
关:也是这骑马蹲裆式啊,你得走步,自个儿围着这圆圈走步,好像两人摔跤似的。走好了步,这手拿对头了,他再拿这掷子往外一扔,那边的人就得接着,把这锁子的锁当面给拿住,这叫扔掷子。原先我家有一大石头锁,40多斤呢。
那阵儿考侦缉队,不考语文、地理,考摔跤,第一注重你的,就是摔跤摔得好,最重视这玩意儿。日本时候啊,京西有一个门头村,这儿有一个土匪,这土匪心狠手毒啊,在这四郊作案作多了。那时候不是分东郊、西郊、南郊、北郊么,全有这案子。这土匪有两杆枪。房东就报告给官家了。三间新房,他(土匪)住的是东里间,房东说你们要是去,到晚上什么什么钟点去,我只管开边门,东门我就不管了。侦缉队有一个叫李鸿泰的,是朝阳区的人,就代表咱东郊去了。他这个摔跤比枪还快,人家把门一开,这屋门要一响,人就得到土匪跟前,就得这么快。也甭往细了说,这李鸿泰过去,就给这土匪摁在那儿啦。他要没这功夫,他到不了那儿,讲究的是摔快跤,快啊。门头村在海淀那头,快到西郊飞机场了。这都是老事儿啦。
<h3>9.婚姻和家庭</h3>
定:你们小时候常去东岳庙吗?
关妻:常去。
定:我听说那时候不让小孩去,是吗?
关妻:怕小孩害怕。
定:那没结婚的姑娘是不是也不让去啊?
关:没有,那阵儿东岳庙还有一个月下老殿呢,这月下老儿就是给搭桥牵线的,哪能不让姑娘去啊。
定:你们二老那时候是不是也在那儿让月下老牵的线啊?
关:我这事是父母包办,不要不成,也得亏这样,要是照这阵儿似的自由结婚亏就大了。这里还有一段历史,我们街坊这儿有一个胡大姐,她管我妈叫二大妈。这胡大姐她男人啊,是北京保安队第几大队的队长,驻东岳庙,我妈跟我哥在庙里摆摊,跟这队长什么的全认得,这胡大姐给我说一对象,机场那边天竺那儿,有一个地方叫黑桥,这黑桥有一个恶霸地主,姓宋,这宋家是老两口,就这么一姑娘。这队长托胡大姐给我说,让我上他们家去,跟那姑娘结婚,那阵儿我没事啊,在这警察队里头给我补一个名字,就住在黑桥,住在宋家。这宋家有钱啊,没钱他不能养活这一班的警察队,这警察队在他家住一个班呢,在他家吃。这要成了,我这“文化大革命”……
定:还等到“文化大革命”?土改就给您镇压了。
关:得亏我妈没让去。我妈说搞对象,这媳妇在他们家不成。得亏那个没弄成。那姑娘,那阵儿就烫着大飞机头,好家伙,没解放的时候。
定:您妈还挺英明的。
关:她成天在街上摆摊做买卖。她就说娶媳妇就得娶到我家来,不能让我们孩子上那家去,你就是给他在那儿补一名字也不成。这么样没成,吹了。
定:那您现在的老伴是谁给介绍的?
关:她啊,她姐姐,非要把她给我不可。她姐姐是我姑家嫂子。
关妻:就是亲套亲。他大大是我姐姐的姑婆,他太太是我大姐的姑太太婆。
关:我大妈的侄儿媳妇是她姐姐,我大妈的内侄媳妇是我爱人的姐姐,反正勾着点儿亲。要不然哪儿能要她啊。
定:她们在旗吗?
关:她不在旗,可是她姐姐她们家在旗。她们家那阵儿就说是农村人了,现在不是农村了,马道口,金台路那儿。注232就是老夫妇俩,带着4个姑娘,没有儿子,她是最小的。家里有几亩地,种地。
关妻:有几亩地也是人家的,租人家坟地的房,人家有几亩地就种吧。那坟主姓曲,原来有个第一舞台就是这曲家的。注233我也是听说,具体什么情况我也不知道啦。我爸是瓦匠,一出朝阳门打听赵二爷,谁都知道。
关:他是古建筑。
关妻:他把图纸一铺在这儿,一瞅,就领着人盖起来。像辅仁大学原来就是我父亲带着人修的,现在不叫辅仁大学了,叫什么?
定:现在是北师大的化学系。
关:她有一个大爷是开棚铺的。注234搭殓棚,现在叫架棚。住在国子监。他会武术,是武术老师。
您看您姓定,咱朝阳门外这儿也有一家姓定的。他叫焊活定,他在朝外大街开这么一小铺子,过去老年间老头儿戴的眼镜,没地方可拾掇的,拿他那儿去,手表他也能拾掇,焊焊眼镜杆他也会,他弄点这细活。后来改姓丁了。他怎么会改姓丁呢?他家有一人也好弹弦子,拉弦儿,那时不叫剧团,叫文明小戏儿,在这里头。他家娶个媳妇,给这儿媳妇害死了。大姑子小姑子,给她气受,她们不干活尽让这儿媳妇干,冬天洗衣服,使雪晾出水来,让她洗。后来这儿媳妇实在受不了了,死了。这儿媳妇有一大爷,在这朝阳门里头老君堂住,她这大爷给这定家告了。后来出来个人,把这事给私了了,没告官。给这儿媳妇(送葬)的时候,公公打着幡儿,摔着盆,婆婆在后头给她抱着这罐儿。他家有人在剧团里头,他们家出这事,剧团就知道啊,剧团就给编这么一戏,叫《锔碗丁》。
定:锔碗儿我知道,碗打碎了拿铁钉给锔上,我小时候还有锔这个的呢。
关:对,对。就把《锔碗丁》改成一个《锔碗钉(丁)》,剧团里给编这么一出戏。这旗人毛病儿太多。那老人全都脑筋死着呢!没有公公跟儿媳妇和着的,太少太少了。不像现在这个,我这儿媳妇好着呢对我,出去就搀着我,晚巴晌儿天天给送一盒奶,吃点什么都给我送来。
定:您几个儿子?
关:俩。这是二的。仨姑娘。
关圣力:还有一哥。
<h3>10.解放以后</h3>
关:你看后来我和尚不干了,我上剧团。1953年上西北军区京剧院,新疆。1956年后半年上朝鲜。朝鲜那儿不是需要这个嘛,慰问志愿军,从文化部给介绍去的,要不然他不要啊。我是第二拨,到1958年归国的时候才回来。这志愿军有三个剧团,听说过《奇袭白虎团》吗?
定:不就是那出样板戏吗?
关:这是志愿军京剧团。我这是志愿军评剧团。还有一个歌舞团,给了沈阳军区。1958年一归国,就把我们这评剧团给江西了。以后从江西回来,那就是粮食紧张的时候,1960年了。
关圣力:他回来后怎么就不干了,我就不清楚了。
关:我吃亏就吃大了。我的主要缺点是什么?文化少,不懂得什么文化,不懂得说今儿咱们说完了,我记下来了。那阵儿我不照这阵儿话多,说话也迟钝。这戏子里头是这样,您在这剧团里头,您得干点儿什么大活,才能给您定工资呢。定不了工资,您这活动不开。旧社会有这么一说,鹌鹑、戏子、猴儿,这三种东西最难鼓捣。这剧团比和尚那派性还王道。
……其实我是真傻,我妈在家的时候,志愿军干部说能把家全带走,全管,都弄好了,可我妈就是不去,故土难离,这事儿,你怎么弄。我是怎么回来的?1959年,1960年嘛,就这时候,就食粮紧张,我妈这儿老是闹病要死,腿也动不了。她(指妻子)在家也老是睡不着觉,这街坊四邻的小子净欺负她。我在那儿也待不住了,得,干脆……
定:那您在外地也待了不少年头呢。
关:老在外头。
定(问关妻):您没跟着出去么?
关妻:我得伺候老的,小的。我婆婆没死几年。八十五六吧。
定:一直就您伺候着?
关妻:可不一直我伺候嘛。后来腿摔坏了,也一直就我伺候着。还有我们那大伯,还有我们那侄女,她5岁她妈就死了。我一过门,她12,我17,这一家的事儿都得归我管。一块儿过,您不管成吗。唉,反正也麻烦。
关:那阵儿我一出去,就叫她带着几个孩子。
关妻:我17岁过这门。
关:她比我小6岁。
关妻:我一结婚的时候还得早上吃饭请安,晚上睡觉请安,一天得请好几遍安。出去回娘家了,得先得给婆婆磕头,磕完头这才走呢。回来了再请安。叫奶奶,不叫妈,“奶奶我上哪儿哪儿”。 请了半年多,后来她发话了,甭请安了,把这免了吧,这才吃饭睡觉不请安了。反正都得按着规矩。
关:嘿,好家伙,那时候的老人没有没规矩的。哪儿像现在,现在儿媳妇是婆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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