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img src="/uploads/allimg/200601/1-200601235J1209.jpg" /></i>
<i>朝阳门关厢</i>
<b>第一次</b>
<b>时 间:2004年6月7日</b>
<b>地 点:北京朝阳门外南营房三条65号关松山家(面临搬迁)</b>
<b>访谈者:定宜庄</b>
<b>在场者:关圣力注204</b>
<b>第二次</b>
<b>时 间:2004年6月15日</b>
<b>地 点:同上</b>
<b>访谈者:同上</b>
<b>在场者:邱源媛注205</b>
<b>[访谈者按]</b><i>前面说过,清军入关之时,曾为八旗官兵分配房屋,并按所在旗分安置于京城各方位。但从康熙三十四年(1695年)皇帝的一道上谕来看,京城内的无房兵丁竟然已达七千余人。而且“京师内城之地,大臣庶官富家每造房舍,辄兼数十贫人之产,是以地渐狭隘”,此时距清入关仅仅半个世纪,由此可知旗人内部的贫富分化早在清初即已开始,而那些大宅富室,动辄就能达到占据半条胡同的程度,靠的也是多年的兼并积累,而非一朝一夕之功。</i>
<i>康熙朝时国力尚称富裕,所以康熙帝下令,在城门外按各旗方位,每旗各造屋二千间,凡无屋兵丁,每名给予两间,不得随意买卖,亡故后交回。康熙帝说得很轻松,造这些屋子,无非花费30多万金,好比国家造一个大宫室而已。注206</i>
<i>选择各城门外的地段造房,显然因为这里地价最低,这便是京城各城门外八旗营房的由来。几百年来,这些营房成为京城最贫困旗人的聚居区。这些营房在最近几十年间被陆续拆除,到两年前也就是2004年为止,朝阳门外南营房,已经是仍然保留完整的最后一片了。近年来“北京热”升温,南营房成为一些对老北京与老旗人倍感兴趣者不时造访的对象,但常有人将其作为老北京旗人的代表,形容说这里旗人在清朝时曾大富大贵,这个定位便错了。须知八旗之内也有阶级,有贫富贵贱之分,并非所有的八旗子弟都有过高官厚禄的祖先,作为满族社会底层的八旗人丁,他们的没落并非自辛亥革命以后始。</i>
<i>“穷”似乎是南营房这个人群生活的主题。直到1956年北京市民委的报告仍称:“据朝阳门外营房满民聚居区的调查,107户满民中大部分过着贫民生活,一小部分生活困难,年均收入每月每人5元以下的有27户,占25.8%。”注207成为北京市民族工作中最需解决的困难户。但是另一方面,穷人也有穷人的活法,也有穷人的乐趣和追求。穷并不妨碍他们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甚至有声有色,就如关松山老人讲述的那样。</i>
<i>关老人的口述是本书中内容最丰富最精彩的篇章之一。他讲述的诸如走会、摔跤、拉洋车、入庙当道士等经历,虽然在其他介绍老北京民俗的书中也会见到,但他从亲历者的角度讲述的那种生活状态与感受,却远非那些平铺直叙的描写能够相比。</i>
<i>我2004年去采访关老人的时候,南营房已经面临拆迁,四处弥漫着一种莫名的紧张气氛。不久后我得知关老人的房屋遭强制拆除后,被拆迁参与的各方送进了医院,好在身体未受太大影响。在这里,我衷心地祝愿他健康长寿。</i>
关松山(以下简称关):我也说不完全,东扯一句,西说一句。有用的您就记上,没用的您在整理时,您就给它删喽,咱这不就瞎聊嘛。
关圣力:他这个人哪,他这些个东西,别看零零碎碎的,整个就可以贯穿这边穷人的生活。
关:我那阵儿,在这街面儿上抓钱的时候,这朝阳门外头没有不认得我的。那时候要是有这个电视台啊,那我现在可不得了了。
<h3>1.朝阳门外的街面儿</h3>
关:我86岁。我叫关松山,就是冠老姓。注208
定:老姓是瓜尔佳氏?
关:对。
定:您有满名吗?就是满族人的名儿,旗人的名儿?
关:没有。什么叫满名,我也不懂。我生人就在朝外这儿,营房生的,也没离开过这地方。反正老人家里穷吧,朝阳门外穷人多,南北营房,这个旗人全都懒,不工作。这阵儿说就是政府吧,给着旗人的饷,咱就拿这俩钱过着生活,不想着干什么,整天提笼架鸟的。他没事可干,那可不就干这个么。
定:你们这房是自己的还是后来的?
关:自己的。原先是营房,后来又花钱翻盖的。这一片原来都是营房,现在也不同,净是外地的人了。要是说营房现在老住户,还就是我这儿啦,我是没地儿啊。我工作的时候,这儿没有这个职工分房,我退休了,他有了,可人家没我的了。
关圣力:反正我记事时,朝外大街南面是南营房,街北有南北向的两条胡同,东边的一条叫元老胡同,西边的一条叫吉市口,在这两条胡同之间,有东西向的几条胡同,叫吉市口头条、二条、三条和下三条。再往北,就是现在工人体育馆那块地儿,那里就是北营房。
关:原来不是兴这个上三旗、下五旗营房么?这个北营房是镶黄旗的营房,咱们这个南营房是镶红旗的营房,刚才一进门这马路,往南来,这叫蒙古营房。
定:蒙古营房住的是蒙古八旗吗?
关:嗯,也是在这上三旗之内,先是正白满,后来就降为正白蒙啦。他上一辈带兵打仗,在外头,战争去,北番,蒙古,到那儿,把人家的少女就给俘虏了,就跟人家结婚了,这就犯军法了,就从满洲降为蒙古啦。崇文门外那是蓝旗营房。蓝旗营房也分这个,西半拉那儿叫铁蓝旗,东半拉那儿就是蓝旗。注209
定:铁蓝旗?这铁是什么意思?
关:它这名字反正就叫铁蓝旗。合着全都是蓝旗,它又挂上这么一番号。
头两天东岳庙的人把我找过去了,他们有记者写着,说这个朝阳门外是一片旷野,说没有大栅栏那么风光。我说他说的这个也许对,也许不对,我说大栅栏这地区尽是阔人,有钱的主儿,是热闹啊,可是说朝阳门外一片旷野就不对啦。我说这朝阳门外啊,从大年初一这一天,一开东岳庙的时候,这马路全过不去人。那阵儿啊,朝阳门外大街是干什么的全都有,就从那神路街,往东边,往那蓝岛,一直到现在的百老汇,就这一截子就十多家,全是大粮栈。运粮的嘛。过去老年间说的运粮河。粮食上来全在这集中,在东大桥这儿。
定:是清朝政府的粮栈,还是私人的?
关:私人的。政府来粮就是仓。这儿有一储寄仓。
关圣力:他说是旷野也有道理,他可能记忆里是土城外头,东大桥外头,就已经全是庄稼地。从朝阳门到东大桥,然后顺着这条路,到呼家楼,红庙,这条路边上有点人,但也不多,一出东大桥就不多了,但这段儿,这儿原来有一土城墙,从三里屯到永安里是土城,这是中间这儿,非常热闹。
关:一个是有城墙啊,还有一道护城河。这朝外大街净是茶馆,就是七八个,什么人开的全有,主要是旗人自己开的茶馆。这朝阳门外全知道有个连三茶馆,有个旗人姓连的,他这也是冠老姓。一出朝阳门外这儿还有一个茶馆,我就不知道他姓什么啦,那是旗人。还有个姓杨的,他就不是旗人啦,是一个回民。咱们这儿离回民区近。
关圣力:这儿有个清真寺,南下坡(雅宝路)。
关:不是一个清真寺,是俩。北边还有一个,那是老清真寺,现在南面那个是新的,可是年头也不少了。注210那阵儿茶馆人多着呢,要不怎么着,天天提笼架鸟的,一早起来就上茶馆,这是他生活的一半。那阵儿上茶馆不费劲,几个子儿,一个碗儿,带包茶叶,到那儿就一天,这阵儿您要上茶馆就麻烦了,你要上他那儿,还得喝他那个什么,五级的(茶叶)还85块呢。
在茶馆那儿,您得什么,一边喝茶,一边找事儿。你这儿喝着茶呢,这外头这儿:“嗨,这儿有两辆排子车,谁拉去?”哎,跟出去了:“哎,这我去我去,掌柜的这碗儿我先扣这儿了啊”,你去回来,回来再喝。就这一天,他去这一趟就够了。还有拉房纤的,注211当厨子的,那阵儿叫什么,长年禄,吃长年禄这种饭。谁家他全去,到那儿什么全能干,你家要是办喜事,办婚事,一等上的礼节他全懂。都是男的,比现在这个小保姆强。也得穿上长袍,这叫进过家门啊,不能露着胳臂,露着大腿,这不成。
定:长年禄这仨字儿怎么写?
关:闹不清。
关圣力:我也不清楚,今儿头一回听说。
关:这养活鸟的,也不是一定就拿这个玩,大部分他拿这做买卖,他把鸟训好喽,听话了,谁叫全成,他倒手卖钱。那阵儿街上算卦的得用这鸟叼,他把这鸟笼搁桌上,把笼打开了,给这鸟叫出来。您来算算,算算这几儿(北京话即“什么时候”之意)走运啊。就指这鸟为生。
也有养活鸟的,不卖,他好这口。这鸟它上口,有套,能叫多少套。街上要有特殊的声音,它就能给上上口。有卖吃的是什么的,模仿那阵儿老百姓喝水的,挑水的,倒水的,还有那水车铃,吱吱妞妞、吱吱妞妞,什么老头揉核桃,这百灵都能灌上。
定:您是说这鸟能学人揉核桃的声音,也能学水车走过去那咯吱咯吱的声音是么?
关:过去那水车都不膏油,膏点油也都让水冲了,它走起来就是吱吱妞妞、吱吱妞妞。还有什么呀,叫猫,等养活好了,也是显摆(炫耀)这事儿,在茶馆,把这笼子打开啦,一说给我叫一猫,它就“喵喵”,就这个。反正十几套。这要是一只净口的百灵,卖不少钱呢。
定:叫猫是脏口的吧?
关:那不算脏口。脏口是什么啊?是苇刹子,夏净天儿在苇塘里头,叽叽咕咕叽叽咕咕,这是脏口。老家贼,这全都是脏口。要是您养了苇刹子,您也在这儿喝茶,我也在这儿喝茶,一瞅您这个,赶紧把笼子上上,走了,躲开您了。要是上了脏口就不好办啦,它就掉不了了。
定:您对养鸟挺熟,您也养过鸟?
关:我不会养这个。
<h3>2.父亲一家子</h3>
关:我父亲姓桂,这是指名为姓。叫关桂茂就挂上老姓了,咱旗人这老姓啊,现在再说就寒碜、俗气,就全说姓关得了,干吗又俩啊。
定:您爷爷做什么?
关:全都是旗人哪,爷爷我没瞅见过。奶奶也没有瞅见过。
定:您父亲呢?
关:我父亲跟我大爷,那阵儿在东华门值班,东华门,那时候两排有朝房。要怎么说这个,咱们这是正白旗,上三旗,是皇上家的禁兵。反正咱家那时候没房没地,全都指着这钱粮。我赶上一个末尾儿,小的时候带着我去领过钱粮,那时候都不记事啦,就是民国几年吧。我也不知道多少年,没有这记性。以后(清朝被)推倒了,这个没有了,就当吹鼓手,知道吹鼓手是什么不?
定:吹鼓手,就是谁家要出殡的时候那吹鼓手。
关:谁家要有点什么事儿啊,得有个响动,你就是家里头多没辙,没钱花,要是死了人,结婚的也得办一回事儿。好比说史家胡同这家里死人了,丧主家要请响器,在门口摆上鼓吹,哎,这么一来,别人家全知道谁死了,他得拿点纸上那儿祭奠祭奠。结婚也是这样,多没钱的,也得雇台轿子,头里得有几个吹的。人过留名,雁过留声嘛,那时候就有这么个想法。不是像现在一声不言语就给弄走了,烧了,谁死了谁也不知道。那阵儿结婚啦也兴吹鼓手,死人啦也兴吹鼓手。应这红白喜事的就是鼓铺、杠房、轿子铺、棺材铺,这个,家有什么事全得找。那阵儿元老胡同注212有一个周家鼓铺,在这朝阳门外有点名声,是个老吹手,我父亲从小就在那儿学的。我父亲他能够当个小头头,好比说今天礼拜,娶媳妇的多,用人用得多,他能给找几个人。那阵儿家里都有点儿家伙,我们家打的那鼓,打的那镲,打的那九经锣,有点这个。
没有这个的时候,不能天天人家老结婚哪,就在庙里头,东岳庙头喽,摆豆汁儿摊。那时候也没这饭铺,就切面铺,吃点儿烙饼什么的,那少,很少。穷人哪,就吃惯这窝头,窝头,白薯,喝豆汁儿。街上卖的也是棒子面火烧,荞面火烧,好吃着呢。您喝一碗豆汁儿,买俩饼子,连五分钱也用不了。后来我大哥也在这摆豆汁儿摊,卖果子,卖花生豆什么的。那阵儿买花生没有一买买一斤的,都是来俩子儿花生。俩子儿就是一分钱,一分钱就这么一堆,在案子上撮成堆的。
那时候朝阳门外的住户啊,拉洋车的,抬杠子的,卖黄土的,摇煤球、家里盖房子都要黄土,做小买卖儿的,普遍全都是这伙人,反正也能糊口。总的来说,我这个观念,就是旗人也不是没饭吃,也能吃得饱,你要是活动活动就能吃饱,要是老是懒,不干活,就是穷人,吃不饱。这穷人得说分这么三层吧,我这就是在当间儿,你这儿要是老不闲着,就凑合,能过去。你要是三天歇工,两天挂对(北京土语,对,也是“歇工”之意),那就没辙。你要是摆摊,得天天儿摆,你就有饭吃,你要是接三掉两,今儿礼拜天歇吧,那就不成了,你再吃饭就得当点儿东西了。
定:那阵儿家里反正都有家底儿?
关:有什么家底儿!反正当铺什么全要,刚才我说这九经锣,你今儿没辙,给拿走当铺当去,等明儿有事儿了,没这东西,再拿这钹,把锣顶出来。就给当铺拿点儿利,他要利,就这么倒换一下,反正能吃饭。
定:你们老关家在这儿是一大家子吗?
关:不算一个大家子,我大爷他们全都死得早,合着就我们父亲这支。
定:您爷爷几个孩子?
关:三个。我父亲行二,我有一大爷,还有一个三叔。我三叔走得早,我都没见过,见过我大爷。我父亲哥儿仨没分过家。他们全都没孩子,我大爷没孩子,就老两口。
定:您叔叔也没有孩子?
关:没有。
定:娶媳妇了吗,他?
关:没瞅见过,那阵儿穷人说媳妇特困难。就我父亲这块,我上头有两个哥哥,底下有我。
定:您有姑姑吗?
关:姑姑,有,但也不怎么近。那姑父也是旗人,做小买卖。她就在林驸马胡同住,就是朝阳门一过这桥,往西,老君堂,竹杆胡同,就是林驸马胡同。注213我大爷他会弹弦子,像那个小彩舞,骆玉笙,唱的那京韵大鼓,他会弹那个,老年间就是耍票,不挣钱。按那阵儿说是打出掉歪,不正经干活,有俩钱就喝酒,有俩钱就耍钱,这叫打出掉歪。
定:那您大妈她干吗?
关:她在外头给人支使着,这会儿叫保姆,那阵儿叫女用人,就在这个八大人胡同,也就是一月给点儿钱,也多不了,那时警察才挣三块六。
定:那您大爷就在家等着您大妈拿钱回来?
关:他不是等着啊,他是耍钱,就干这个啊。耍钱,玩票,现在这个叫什么,二黄的叫什么,唱京剧那个?
关圣力:票友!
关:他就是什么事都不干,就是懒。
定:那怎么办?您父亲养着他?
关:啊,那可不是。我大爷那阵儿不常在家住,他晚么晌儿喝完了粥,他上小店儿,全都是白天跟他一块儿打连连的那路人,小店,起火店,就是穷人住的,那阵儿的店也贱,一个子儿住一宿。这小店儿啊,朝阳门外不多,最多哪儿啊,天桥多。是天桥卖艺的啊,无家可归的啊,全都住这小店。
定:他干吗不在家住啊?
关:他回家住,家里这还腻歪着呢,恶心他,他跟家全说不来啊,成天不挣钱。
定:您的大妈是哪儿的人,您记得吗?
关:也是这当地的,也是旗人,她娘家就在马道口,金台路。去过金台路吗?那阵儿是漫谷野地。
定:您妈的娘家在哪儿?
关:就这胡同。我这不是三条吗,她娘家是二条。他们娘家姓贾,是旗人的一大户,不少人。我见过我姥姥,我姥姥那时就八十多。我有几个舅舅,我亲舅舅不成,就是卖菜,卖点菜啊,卖点白薯啊。我孩子的二舅,他们这家就有钱,放印子的,就在朝阳门这一带放账。反正全都是一姓,那个哥哥好过,弟弟就不好过,他们不在一块,不是一家子。
定:后来你们结婚也就不管什么旗了?
关:不,不,家里头没有那个,那个我全都不懂,说不上来。要说那阵儿西墙这儿不准搁东西,有这么一块板。有一口袋,里面净是人名。我也不懂,我也没瞧见过。
定:那叫祖宗板子。注214您还听说过这个?
关:老在那儿供的,这口袋里头,就一个一个的人名。“文化大革命”的时候就给毁了。我不在家,孩子他妈害怕,就劈了烧火了。
定:您父亲后来活到多大岁数?
关圣力:我爷爷1951年死的,生我姐姐的时候我爷爷死的。
关:也得90多了吧。我哥哥也活90多岁。我大哥比我大20来岁吧。
关松山之妻(以下简称关妻)插话:不到20来岁。你那老姑姑才比你大20岁,你大哥比你也就大十来岁。
关:大十几岁得大,我还有个二哥呢,我中途还有个姐姐。这俩人啊,没解放就不见了。我二哥那阵儿是当国民党,当兵走的,他不正经干哪,也就跟我大爷似的,在外头胡花胡挣。后来我姐姐出阁了,年头多了就断了关系了。
关妻:她嫁到东北是哪儿了。
定:怎么嫁那么老远啊?
关:那是旧时候。她丈夫带着上那边去了,您说能不去嘛。
<h3>3.我父亲好走会</h3>
关:像我父亲那阵儿,他好走会注215,我父亲好这个。那个社会村村有会,什么会全有,分文会、武会。你就拿东岳庙说吧,东岳庙是3月开庙,开半个月,天天有会,全都是各行各业组织的,进龙会、传香会、百纸会、百纸献花会、百纸放生会,这全是文会,我父亲是文会,是吹,也会吹笛子,也会吹唢呐,也会吹管子。一提起来这桂二老爷子,是会的全都认得这桂二,天桥一带全都认得。
定:他走会是喜欢玩,还是他做善事?
关:他一点儿不挣啊,反正就是好玩。一去无挂碍,去到那儿管吃管喝,爱干什么干什么。那时候的走会啊,我发现就跟现在这旅游似的,这春季啊,组织一帮人旅游去,老太太啊,化化缘,给点儿香钱,就跟着一块儿走会。那阵儿呢,是各行各业全有组织,一年到头算这账有结余了,这笔钱拿出来,帮会。你要是上妙峰山去四天,上潭柘寺去六天,上丫髻山也是四五天,坐大车。全都是人家组织会去的。你说这个三台山,三台山在南苑里头,三台山的会是四月二十八、九月十五这两天,开两天。注216他这明着是开两天啊,可是您看四月二十八吧,他二十六就进去了,他得布置工作啊,搭棚啊。那九月十五啊,八月下半个月就蹲那儿搞了。再说这个妙峰山,馒头会、燃灯会、路灯会,你要上妙峰山,你一个子儿甭带,你鞋坏了,半道儿有修鞋的;到饭时了,那有粥棚,你也甭叩头,也甭作揖,你坐那儿就喝;遇着那馒头会来了,他给馒头。上妙峰山这叫走香,东岳庙这个叫坐香,叫坐棚办会,玉器行、花行、布行,花市的,做买卖的全都上这儿办会来。全都是他们工会里头出这笔钱。办会就得有人来,就跟咱们家办事似的,头头、亲戚上这儿来助威来了,助威他得带点儿东西什么的,得送点礼吧,这叫坐棚,在这儿办会,不出去。现在你要画上脸,穿上服装,在马路上练上了,这政府让你练吗?不让练!那还叫什么调香走会啊?
原先我父亲就有这么一档子会,他组织的一档子会,叫“乐善同音,中军义堂”,中军就是吹唢呐,注217要是来了会里面的人,带了香纸给老佛爷烧香,他要给吹,他这一吹,这神耳一打,老佛爷就好像知道了,有人给我烧香啦。这叫“乐善同音,中军义堂”,有这么一会。大伙儿给捧的。
定:那得花多少钱啊?
关:那花不了多少钱啊。咱们组织这会的也不要钱,这走会的也不要钱,就全都是耗财买脸。注218你就用点儿钱,这叫钱粮,置两个拢子,就是挑的那拢子,再置点儿旗子跟铃铛,插在上面一挑,哗啷哗啷走,哎,这就算一档子会。
可是你这会得有大伙儿捧啊,这你得管饭。从打一起走,就得打知,吃知,谢知,这是必须的花钱的地方。就说咱们这个会,请一档子秧歌,请一档子中军,一档子大板,再请一大车板的,伙食板的,这一档会全都得有。
定:大车板,伙食板是?
关:那走道得坐车啊,半道得打尖啊,得吃饭啊。这大板是什么啊,这么大个儿的大铜锣,梆这么厚,挎在这儿打,咣咣,他这不是打吗,咣咣,中军就吹,“日日日日”。有中军就得有大板,这两档子会就并成一档子了,走在一块儿啦。中军是俩喇叭,一个小鼓,还有一个镲儿,这么大个的,中间有一包,咣咣,打出来跟钟似的。头里得有一拿旗子的。这大板儿啊,有八个的,有四个的,那是四象生八卦注219。我听那大板儿都堂说过这事儿,什么四象生八卦,什么五行,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我也不懂。
别的文会要是有人帮会,他得有个响啊,也下帖子上这儿请这会来。会头叫都管注220,管我父亲叫桂都管,全都是桂子,桂都管。好比他上咱家来请这个“中军”来了,“中军义堂”,事前得打知,就好比3月28日东岳庙要走会了,先上这家来告诉一声,挂着响儿来,打着声儿,咣咣咣,到您这门儿,给您刷一个报子,就是贴大字报。这报子是黄纸,那帽子是蓝的,卷成荷叶似的,底下是一个莲花座,全都是纸画的,贴在门口,这是给您打知了。
定:就是通知一声的意思是吧?
关:对,他这一打呢,大伙就全听见了,出来瞧热闹,就知道这老爷子爱走会,助善事,这叫打知。这还没到三月二十八呢,打知的就给你这帖子,明儿是二月十五,咱上哪儿,北京王府饭店,到那儿吃一顿,这就是吃知。二十八走完了会,定个日子,这叫谢知。咱们到谢知的时候,这中军,大板,是两橱桌点心,秧歌一橱桌点心,伙食板一橱桌点心,吃完了饭,一人一包。那阵儿的走会,就这个形式。反正一档子会也挺费劲的,这里面还得有账房,买东西,人家送什么东西,进什么东西,全都得跟着。反正走这一档子会也不容易呢,得布置好多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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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丫髻山碑刻(定宜庄摄于2007年)</i>
定:那个时候走会分不分旗人汉人?
关:那不分这个。
定:您跟着走过会吗?
关:走啊!东大山,丫髻山,妙峰山,潭柘寺,戒台寺,三台山,这是上山。注221还有私下里走会,就是不上那几个大山,自个儿上哪儿烧香去,还愿去。好比有一种居士,要认个师父,他花俩钱到庙里头烧香,他也请两档子会。那儿给他一个本,写着他几儿几儿(即何时何日之意)入的庙,也就算是出家,这就是私下的。
我还认得一个小店的店掌柜,叫宋祥贵。我为什么认得他啊?他们家组织了一个绿豆会。他有钱哪,他那个会也挺阔的。从他们山庙这儿一清早走,上妙峰山,走到道上,哪儿遇上土地庙、龙王庙什么的,茶房茶舍,全都献上一盆绿豆,这叫绿豆会。他献那个绿豆,那茶房拿绿豆熬了粥,再奉献给大伙香客,舍啊,十方来十方去的意思。他组织的全都是天桥这儿卖布匹的、扛粮食的,还有天桥杂耍地的,这个。吃杂耍地知道吗?天桥拉洋片的大金牙,什么八大怪,唱京剧的小丰子,这阵儿叫文艺界,那阵儿就是杂耍,拉洋片的。这绿豆会啊,他单请一拨旗装的秧歌,秧歌还分几种,什么地崩子,什么高跷,那叫秧歌。单请的中军。他们那个会的会规里头单有他们那一套,他们得说得上来啊,怎么个起因,这个。
我走过一个攒香会。这攒香会在哪儿呢?在石头胡同。知道石头胡同吗?胭脂胡同,西珠市口,注222那个饭庄子叫什么园?卖烤馒头那个,丰泽园。丰泽园的西边就是石头胡同。一个谢太太,一个白太太,还有一个太太姓什么,这三个老太太发起的,全都是八大胡同,知道这个八大胡同吗?就是妓院,全都是那个妓女,姑娘,都是一等、二等,不是那下等的,全有钱。这白太太跟这谢太太,就是那个妓女的妈妈,(每人)手里头都有几十个姑娘。她这会就大啦,上丫髻山,就是去6天。篷车瞅见过吗?就是马拉的,一篷车里俩姑娘,搭一个老太太,最多不超过3人,就这篷车足够有四五十辆,头里有卤子、旗子,两人抬的,一人挑的,有这个大板,这叫神耳,打得咣、咣,有这个钟吹,就是仪仗。这一早儿走,你看着有八九点钟的时候,顺她那儿就开始,从这个门框胡同、胭脂胡同、石虎胡同,顺那儿一走就珠市口,一直走着奔前门大街,进前门,奔东直门,到大成庄那一站,今儿就不走了。到大成庄,就不走了。有一个顶香的姓谢,叫谢宽。合着谢太太这攒香会,跟他那个会掺在一块儿,这会又大了。
这个谢宽哪,是个厨子,男的。他顶着大仙姑给人瞧病,这当地什么大成庄,小成庄,酒仙桥,这一带全都上他那儿瞧病去。好比要给你瞧病吧,他就得烧一炷香,那大仙姑得附他的体,会唱的他唱两句,不会唱的他就说:你啊赶紧回去,你到家冲东南走十步,烧点儿纸,我再给你点儿药,哎,就瞅好了这病。那时候医院少,一般老百姓全这么瞧。你瞧病瞧好了,你就得上他这儿还愿来,给他提搂点儿点心,再给点儿钱。他就告诉你啦:咱们四月初几要上妙峰山,你去不去?去,你来了不能白手来啊,得带点儿钱啦,衣物等东西。到了那天,他那儿预备预备,就跟办事似的,一搭棚,大敞车。当地的老百姓连男带女的,四五个人坐一辆大车,中军有两辆大车,打神耳的也有两辆大车。等要调香走会的时候就全都下车,大车在后面跟着,他们一边走一边打一边吹,走。合着这香客,这就叫香客了,全都跟在后面拿着旗子。走到大成庄,在他那儿住一宿。第二天从大成庄走,就到杨各庄,那叫京东头一阵。在杨各庄这儿又住一天,第二天顺杨各庄就到丫髻山了。在丫髻山那儿住两天。
<i><img src="/uploads/allimg/200601/1-200601235J12Q.jpg" /></i>
<i>丫髻山今景(定宜庄摄于2007年)</i>
定:那么多人哪有地儿住啊?
关:全都搭席棚,这道上全都有席棚,有茶棚,有小庙子,就是村里的土地庙、龙王庙,这全都接待香客啊。你这儿只要有一个小佛楼,到这个日子,全都预备点儿茶水,给大伙儿喝,他们半道还舍粥呢。不是照这阵儿似的,什么没有。这样,一天到晚,这个道上全都是走会的香客,全都是自发的。各行老百姓全都是自发。烧完了香,这再回来。
定:您父亲太爱玩了。
关:对,他就耗财买脸,不挣钱就干。就不挣钱,助善。就白吃顿饭,不挣钱,是这个。人一般那穷人啊,也有作善的啊。一身一口的,家里没有负担的,就拉洋车,他这也走会,他这洋车不拉了,他到那儿先混两顿饭。就说是高跷,耍狮子呀,要说你这穷人净走会也不挣钱,你还有这工夫走会去,你能说他是穷人吗?这不知道底细的说他不是穷人,知道底细的他家那摆豆汁摊儿,他媳妇看着呢,他不摆摊儿家里没辙,就这么个结算。
定:您父亲说是摆摊,一年也摆不了几天。
关:他净走会去。
定:您哥哥也去走会吗?
关:他不走会。家全走会,就甭张嘴了,甭吃了。我哥哥在家摆摊,跟我妈。
定:那都得靠您母亲在家操持着?
关:啊,对,对。我母亲还成,反正料理这家务这事成。你要是拉出去练两天,她那儿不摆摊,我爸也走不了会了。家庭妇女啊,也不嫌寒碜反正是,那阵儿哪有妇女做买卖的。那老年人啊,脑筋全死。
定:就是您母亲做,别的妇女都不做?
关:别的妇女哪儿有干活的,没有,全都是男的。你看摆摊也挺难的呢,囤豆汁儿去。现在这儿有一个新中街,那地面叫什么地面?保利大厦的北边,有两个豆汁儿房,就那亚细亚煤油的油桶,我哥哥要挑起来一挑,两满桶,我妈那就是两半桶。后来我长成了,我也挑过。
定:您父亲不挑?
关:他要没事他挑,我哥哥挑。再以后就不摆摊了,在家做点手工活什么,糊火柴盒。反正也不能说挨饿啊,也不能说有出息,就这么个。
定:糊火柴盒也主要是您母亲吧?
关:啊对。我爸爸要是挣了钱还不交家呢。你要说家里面有困难了,让你拿出俩钱换二斤棒子面,这不成。你要说是走会去,让你再拿出几块钱来,这成。
定:您父亲在家这么厉害?
关:也不厉害,就是他说了算。
<h3>4.粥厂和福音堂</h3>
关:那时候有这么一种福音堂,马可福音,基督教的,打着鼓,吹着号,劝咱们老百姓,让你随他这教。那时候北京就有“耶稣庙,瞎胡闹,不为信教为的是这六块北洋造”。怎么有这个口头语啊?就说他这个瞎胡闹。你要是信了他这教啊,他给你找事儿(找工作之意),遛马啊,干什么苦力活啊,给你一月6块钱,6块洋钱啊。那阵儿咱中国警察才挣三块五,一个月!这洋钱有三种,一种是袁世凯的大脑袋,一种是孙文孙中山的大脑袋,还有一种是宣统元年的洋钱,这洋钱最古老了,比大头要早,银子也好,银子一吹就“日日日”地响。咱中国政府没有给老百姓找事儿的,找了事他也不正经干。
定:那信教的多吗?
关:也不少啊,你一信,你就有保障了。他们闹的什么事儿?东岳庙初一、十五开庙,他上庙里头去,咚咚咚吹喇叭:“劝你劝你,老和尚”,那阵儿我小时候,不懂什么叫“劝你老和尚”,敢情是“劝你啊老和少!”这福音堂到每年腊月,那阵儿不叫圣诞节,叫耶稣生日,你只要是上这个福音堂,到那儿听他讲去,哎,一家儿给一份杂拌儿,全发。还开粥厂,打粥,给这穷人一人一份,就是不随他的,也给。
定:您参加过吗?
关:去过啊,我小时候我母亲就带着我去呀,抱着我,那就能领两份,你要一个人去就一份啊。早起进门上那儿领粥去,进门那儿先发你一牌,里头的院子全搭那木头架子,留这么一块人过的地,排着往里走,从那口出去,给他这牌,两边站着俩人。一过,咣,这么一铲子,搁里面,一小盆。那大木桶全这么大个儿,那木铲子有这么宽,他那粥就是小米啊,不是像咱家熬的这粥似的,跟米饭似的,稠的,也不知是怎么熬的。他就这么拿铲子一舀,咣,一份。回家买一个大子儿萝卜干,就着吃了。你要是家里富裕点的,买一包黑糖,这一顿早饭就拿过去了。好吃着呢!晚上还有一顿呢,是这救世军的。咱们政府(办的粥厂)就是早上一顿,救世军的是两顿。
关妻:就这海福寺,外头就有一个粥厂。
关:这朝外七条还有一个粥厂,七条粥厂。这儿还有一个,是救世军的,暖棚。你在外边游动这么一天了,甭管你挣钱没挣钱,就是没有家的,没有地方住宿的人,晚巴晌儿到那儿喝一份粥,就在那儿睡了,这叫暖棚。什么数来宝的啊,什么在大街上要饭的,外来的这个流商啊,他就全都住这暖棚。
定:您信那教了吗?
关:哦,不成,我就信那个佛教(笑)。从根儿就信这佛教,我信释迦牟尼。
定:您信佛教是从您父亲开始的?
关:对啊,他去走会的时候,他那阵儿就信佛教。我们家里都信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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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旧日北京关帝庙粥厂注223</i>
<h3>5.在东岳庙出家</h3>
关:北京城在袁世凯、孙中山以后,旗人就见少了。怎么着把辫子全都给削了,是带辫子的全都是旗人多。
定:您梳过辫子吗?
关:梳过,没梳过哪儿成啊,我在东岳庙出过家啊。
定:您怎么去的东岳庙出家啊?
关:那阵儿的出家人没有好人,好孩子不送庙啊。没有说家里头这孩子挺好的,给他送庙里去吧,那还嫌丧气呢。那时候也有医院,就是私人大夫,瞧不好,算了命吧,来个瞎子给您算卦,你许的愿,许到庙里吧,好了,就得还愿。我小时候因为什么去的东岳庙啊?我小时候也就这么高吧,姐姐带着我打粥去,走到这个元老胡同北口,那阵儿刚修这七条粥厂,走到半道有一卖粥的,卖粳米粥,早上卖这个焦圈,马蹄烧饼,这头是砂锅啊,熬着那粳米粥。我正走着,有个小姑娘端着这粳米粥,整个全撒我脖子上了,就给我烫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