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花鸟鱼虫的世界张世垚口述(2 / 2)

八旗子弟的世界 定宜庄 12176 字 2024-02-18

张:我上二年级还是四年级的时候……

定:您上二年级的时候都快解放了吧?

张:我上初二的时候才解放。差六七年了。我文化程度不高,但我的字写得还算可以。我就上过初二么,半年都没上完就围城么,围城以后解放以后我父亲才挣79块8。

定:不少了。

张:是不少了,家里人口多啊。

妻:解放时候上学不要钱啊。

张:要。解放前也要,解放后也要。就拿我父亲挣80块钱来说,家里我有祖父、父母,我们那会儿是弟兄六个,您算算多少人?平均一人8块钱,那会儿最低生活费一个人是6块5,解放初期,您再刨去房钱,您再刨去灯水钱,就是那最低生活,将够吃没有穿。所以我就学徒去了。

定:您解放后才学徒去?

张:15岁么。就是北汽的前身,天桥禄米仓甲八号。那会儿叫第五汽车制配厂,后来又改成第六汽车制配厂。后来又改成汽车配件厂。我们就搬走了,搬到呼家楼去了,到呼家楼是北京汽车配件厂,那是1958年出的第一辆车,井冈山牌,就出了一百辆。在天桥这儿出的是井冈山摩托车,为的是抗美援朝,仿美国哈利。注181

定:就是在西直门外的那个?我知道。

张:那天我不是还跟您说了一个岔曲儿么,就是说我这奶奶的娘家人,给我爷爷算命么,一个儿子命,末了儿我爷爷仨儿子,末了儿我大爷19岁死的,我三爷爷11岁还是9岁死的,末了儿还真就剩我父亲一个了。我父亲死了以后我翻出这胆瓶里头,翻出三个八字来,给我爷爷的八字批了76(岁),往后不批了,我爷爷77岁死的。给我父亲那批的50岁,我父亲51岁没的。那会儿肯定就有我了,给我批的71岁,我这不是70岁来一场大病么。到现在我还在死人堆里打滚呢。

妻:这病要不是现在医学发展也就完了。

张:这是一个,二一个我告诉你,我拿这病不当病。我是直肠癌,三月份刚做的手术,另外还有严重的糖尿病和前列腺炎。我现在还在死人堆里打滚呢。我心态好,我做着化疗呢,我还跟人下棋呢。

<h3>2.花鸟鱼虫</h3>

张:我一点一点给您讲,您一点一点记。现在我写不了了,提笔忘字,为什么我现在不写了?1958年我还是北京汽车制造厂文艺创作小组的组员呢,我还写过电影脚本呢,叫《红色徒工》,在《大众电影》上发表过。我爱写。那天我为什么跟您提邹一凡呢?邹一凡在“文化大革命”以后下到我们厂去劳动去了,1959年整风反右,注182我们这个文艺创作小组里边上至党委书记,下至组员,全都有问题。就是我们是工人,没给我们定为坏分子就完了。但凡有一点职务的,都是右倾思想。

定:你们都写了什么了犯到人家手上了?

张:那谁知道啊。那会儿我们写黑板报啊,在《汽车报》上发表文章,其实都写的是好事啊。我最爱写的是山东快书。

我这人有个特点,我不爱玩,我绝对不会玩。我要想玩这东西,我必须得了解透了,因为我没钱,玩多好的我不敢说,但基本拿出这玩意来像个玩意。

<b>(1)养鸽子</b>

张:我三爷住南营房46号,自个儿有个小院。这我还没跟您说呢,我们家那会儿养鸽子。我爷爷不主张养鸽子。说是满天飞跳蚤,满地踩狗屎,打架惹是生非。

定:对,养鸽子最容易打架了。

张:谁养呢?我三爷爷养,我父亲养。那会儿可以这样跟您讲,说今儿个要飞点子,就天上这一片,几百只点子。明儿个飞鸭脖,全飞鸭脖儿。后天飞黑翎翅,全飞黑翎翅。注183

张世垚的儿媳妇(以下简称儿媳):您说的这是解放前还是解放后的事?

张:解放前。解放后我三爷在南营房还是养鸽子有名。一提张老头,有了名儿了。他们家别的我不知道,就这么大、这么厚的玻璃箱子,七箱子,全是鸽子哨,一排一排的,相当漂亮。由这么小的葫芦,到这么大的十三星,就是把这鸽子,要飞之前在它尾巴上,把这哨穿进去。单有一个卡板,把这哨搁到上头,它就飞起来,rou——rou——rou地响。这鸽子哨,它都是永字的哨和福字的哨,那会儿永字的牌号和福字的牌号,品牌啊,注184都是上百年的哨子,那都是老古董,现在值了银子了。有是宫里的,有不是宫里的,自个儿买的。那都是竹子的,都成套,(每个箱子里)的是一套。从小到大,一套少说也有二三十只。都是那样。有排联儿的,就一根一根竖棍的,有葫芦的,是圆的。注185看鸽子体壮体不壮,看搁大哨子搁小哨子。哪个搁好哨子。

定:什么时候搁哨子啊?

张:每天飞的时候就搁哨子。

定:每天都得搁一遍,那多麻烦啊。

张:不麻烦,每个鸽子底下都有插板。插板是绑在鸽子身上的。不沉,相当轻,特别轻,那葫芦都跟纸似的那么薄,质量都特别好。插板也相当薄。

定:上边还有花儿什么的么?

张:没有。

定:吹出来特好听?

张:对。现在一把新哨子,也得几十块钱。他那个哨子要是拿出一个来,不管福字的还是永字的,三千五千一点问题没有。就这点东西,这六七箱哨子,不管是在我兄弟手里还是在我六叔手里……

定:现在都哪儿去了?

张:估计还在他家呢,因为我们现在不联系了。

定:他养了多少只鸽子啊?

张:没数。我们家鸽子没数。那跨院基本都是鸽子栅栏。我父亲跟我三爷的。后来分家以后,我们这边就没条件了,我父亲就不养了,就我三爷养。我三爷那小院是三间北房,两间西房。东房没有,有一个小门洞。南墙和东墙就全是鸽子。就打鸽子的弹弓啊,一个劲儿的,两个劲儿的,一个半劲儿的,两个半劲儿的。

定:劲儿是什么?

张:一种力量的……多少马力似的。这么大的小弩弓,打这么大的泥球。

定:干吗还打呀?

张:人家养鸽子,我也养鸽子,人家鸽子飞单了,假如说您这鸽群是20只,我这鸽群200只,“唰”一下我这鸽群就把您这鸽群给带过来了,带到我这院里了,我的鸽子就落地了,吃食去了。您那鸽子呢,胆小,不敢下地,就在房上待着。这时候您就知道盘回鸽子来了。说咱俩(指两个鸽子主人)过活的过死的,说过活的,好,拿那一个劲儿的弓,一个半劲儿的弓,照着那(鸽子的)嗉子那儿,“啪”给一弓,“啪”这泥球就打到鸽子的嗉子里了。把鸽子拿下来,把这泥球抠出来,洗干净了,拿线缝上,给点小食。人家找来了:“老张啊,是不是我那鸽子上你这儿了?”“啊有一只,我不知是谁的,让我给打了。看看这只是你的不是?”“是我的。”“拿走吧。”您一看给打了,您生气了,啪一拧脖子,把这鸽子拧死了。行了,下回我的鸽子飞起来落您那儿,没一个活的,甭管多好的鸽子,拿仨劲儿的弓打。您的鸽子要落我这儿,也甭打算……甚至于您的鸽子在天上飞着呢,我一瞅您今儿起来50只鸽子,好我就上院里了,您一瞅我的鸽子还往上添呢,谁的盘儿大谁裹着去呀,添着添着您没了,您没鸽子了,没法往上飞了,怎么办呢,我那还继续往上续,您当然就生气了,还越好的鸽子越往我这落,落下去您就落不着,这时候就打架,你打我鸽子我打你人。或者我丢了一只鸽子到您那儿您不给,这只鸽子确实好,您不给怎么办?坐到花园就骂去,骂去您不生气吗?生气出去咱就打架,打架就谁横谁占便宜,这鸽子就搁一边了。

定:然后呢?

张:然后就别人给劝开了。劝开了就别记死仇,记了死仇见面就打。

定:就为养这鸽子得惹出多少事来。

张:是呀,另外这鸽子有值钱的有不值钱的,您按现在来讲值钱的鸽子好几万一只,不值钱的鸽子几块钱。人家几万块钱的鸽子落到我这儿了……那会儿没有养信鸽的,那会儿全是家鸽。漂亮,飞得好,气儿足,冲。您这一盘鸽子,这里头有几千的,有几万的,有几百的,越好的鸽子越得让它飞。“满地踩狗屎”怎么回事呢?您这鸽子碰上鹞子了,或者碰上人家起哄了,给您这鸽子炸了盘了,“哗”地您的鸽子飞起来了,您得追这鸽子啊,我这鸽子究竟落到哪儿了我得上哪儿找去呀,您就不顾脚底下了,那会儿脚底下人屎也有狗屎也有,哪儿都大小便啊。

定:那不是也可以不打么,人家把你鸽子缝好了你拿不就得了么。

张:人就是气虫啊。

定:那您三爷是不是老跟人打架呀?

张:我三爷横,那老头子横着呢。那打架呀,不见得是捋胳膊挽袖子,你摔我俩跟头我揍你两拳。斗心计,你有本事你欺负我,我有本事我欺负你。谁有本事谁欺负谁。在工厂里不也一样么?把这活拿下来了,早班传给晚班了,晚班一看,这肯定是早班的,玩不转了,我不干,又传给早班了,早班一看还干不了,又传给晚班了,这调度受不了啦,这活搁这儿搁三天了,怎么还没干呢?比如说你是晚班的我是早班的,我不嘴软,我不说我干不了,我说你老给我插别的活,我干得过来么?调度没辙找那晚班的,您也不说您干不了您也不说他成心给我留着耍我一把,您这么着:“这活过几天再说,着什么急?”“别别,您给干了吧”,“让老王来”,或者“让老张来”。又到我这儿了。“人老王说了,您干吧”。“谁说的?谁说谁干去啊,别挤对我!”实际上我已然受挤对了,我就是干不了,干瞧着生气啊。受了气了,对不对?到升级的时候了,一评级,这可能就是个事儿。老张那活干不了,这活我干的。搁他那儿三天他都没干。升级您升了,我就没有啦,评奖您能拿一等奖,我就拿三等啊。养鸽子基本上也是如此,一样啊。斗气啊。

定:有人的地方就得斗气。

张:鸽子就是后来我父亲就不养了,我三爷养。我不养,我反对。

<b>(2)养蝈蝈</b>

张:咱说现在玩玩意儿也是啊,那天早上我起来遛弯儿,我看见那边有一个卖蝈蝈的,我就问他,我说你这蝈蝈多少钱,他说您要么,我说我瞧一瞧。拿出来了,四套蝈蝈,不怎么样。膀倒是筒子膀。

定:什么叫筒子膀。

张:这您就甭刨根了。筒子膀就是那俩膀呀,窝过来就跟俩小筒似的。叫的时候响。我就问他,告诉我150(元)一个,最低价给我150。这么会儿工夫我那蝈蝈开叫了。

定:您揣着呢?

张:啊。“哟”,这卖蝈蝈的就跟旁边那人说,“你听听,这蝈蝈叫蛤儿蝈蝈”,就是说我那蝈蝈叫唤跟蛤蟆似的。呱呱呱呱。一百个里头您也挑不出那么一个来。一千个来讲也不见得有那么一个。当时他跟那人说,这蝈蝈没有五六百块钱拿不下来,是人给我的。

定:您这蝈蝈怎么那么好啊?

张:人家养蝈蝈的,份蝈蝈的,人家繁殖蝈蝈,注186由这几百个里头挑出几十个来,他送朋友,他能送坏的么?他肯定得送我好的。他不送我好的我得找他,我得说道说道:“什么玩意儿?您给我那蝈蝈能玩吗?”

定:那您养蝈蝈养了多长时间了?

张:我也是解放以后了。小时候玩蛐蛐。刚买回来的蝈蝈看肚子,肚子又白又嫩,这是刚孵出来的。在这时候你就热揣,就是让它暖和。最长九天。揣到身上,晚上搁到被窝里边。最短三两天,就开始叫了。叫到一个多月盯俩月的时候,是叫得最好的时候,到两个半月以后就衰老了。喂它的时候呢,既要让它饿不死,也不能撑着,一撑着肚子特别大,寒碜了。你看,这个肚子是撅撅着,等到要往下耷拉着,就不好看了。九月十五上市,正月十五抖包。到正月十五就全抖落了。你想外面下着大雪刮着大风,屋里种点麦苗,种点青蒜,种两棵胡萝卜,胡萝卜苗长这么高,蒜长这么高,麦苗长这么高,全是青的,把蝈蝈往上边一搁,这种叫铁蝈蝈,注187有一种叫绿蝈蝈,蝈蝈蝈一叫,这就好看了。油葫芦注188再一叫,也是个乐啊。是不是个乐?别处您没法享受去,您享受不着这个,是不是?

定:是。

张:蝈蝈罐,这个口是象牙的,这个口现在九百(元)。这是养油葫芦的。这蝈蝈叫得最好听,就这蝈蝈,人家说能值五六百(元)。

<b>(3)养金鱼</b>

定:你们家除了养鸽子还养什么?

张:您爱听这个?我跟您说啊。在我印象当中,一仞注189的大缸。

定:一什么?

张:一仞,我也不知道啊。一仞的鱼缸,虎头鱼缸,就在我搬到交道口去住的时候,我家还一只呢。

定:怎么叫虎头鱼缸?

张:一个鱼缸,边上粘着虎头,泥的。我小时候就是养龙睛,凡是泥缸全是养龙睛的。据说我们家的蓝龙睛,蓝色的龙睛,在北京有名。后来绝了。是二十六年注190绝的还是什么时候绝的我就不知道了。那叫凤尾蓝。

定:您都没看见过?

张:对。四个大尾巴跟大蝴蝶似的。我就见过一个鱼缸。别的鱼缸具体怎么没的我就不知道了。是碎了,还是卖了。

<b>(4)养花</b>

张:养花。养花呢,我是受我爷爷传染。我爷爷爱鼓捣这个。在我年轻的时候家里石榴树、无花果、山影注191。我爷爷由小儿培养了一枝山影,由一点儿培养起来,到他死的时候山影有这么高了,这么大,起码得有五六十年了吧。我家里现在不是还有好几棵呢么。每年冬天得两个人搬出去,搬进来,可是这棵山影,就在我爷爷出殡的那一天,回来,这山影萎了,我感觉它有点灵气。现在我培养了一棵山影,我死了不知道它怎么着。

我爷爷种花比较不错,虽然他没经过名师吧,比如他种葫芦,把这鸡蛋打碎了,打碎了呢,留着鸡蛋壳,三分之二的鸡蛋壳,壳里边拿针扎两个小眼,把这里边装上土,葫芦籽埋这里,拿一大花盆,埋上六七个,根基就小了,营养就差了,所以这葫芦就长得相当弱,他就拿花盆后边搭上架子,把这葫芦全搭这架子上,搭好了以后呢,他写上“毛尖雨前”“红绿花茶”,都是茶叶的名,挂上小红幌子,挂到那架子上,在这盆里把这土弄得特别干净,铺上一点沙子,买点小毛猴,毛猴知道么?拿知了皮做的那个。那里边,摆上两个茶桌,摆上一个栏柜,一个毛猴在里边(做)老板娘,那个毛猴做伙计,搭着个白手巾,坐着个小绿壶,壶里有茶水,摆那么一圈。注192

定:多精致啊。那葫芦也结小葫芦吗?

张:结,这么点儿。特别弱,没有籽儿,小盆景似的。那鸡蛋还不能露出土皮来,那里边喝茶的、拉洋车的、打牌的、卖茶的,全是知了皮。这是我亲眼所见,现在如果让我弄,我按他这方法我也能弄。我弄过,但是我弄得不好(众笑)。所以我就不弄了。

每年弄一个。再就石榴树上结了石榴了,他写上,什么福寿绵长,吉祥话,贴上,等石榴熟了,拿水,把这字揭下。

那时候我爷爷不爱养鸟。靛颏,黄雀儿,花鸟鱼虫,您要单跟我聊……

定:您得聊一天。

张:三天。今天说句狂话,养虫也好养鸟也好,您到北京打听打听我去!我养的那大丽花,你知道那老铜茶盘子吧,把花往那上一搁,花尖都出了那茶盘子。我养的菊花,现在让我说,我说不上那个品种来,反正几个老品种我还知道,帅奇、紫玉莲、绿牡丹,这我都养过。我的菊花七寸,这么大个儿,直径7寸。

<b>(5)揉核桃</b>

定:您要在北京城里是有名的玩家,那就不是一般水平,北京城是什么城啊。您那玩核桃是不是也有特别多的讲究?

张:也有,不多。这副核桃,是人家送我的,最次的,我家还有两副好的呢。我跟这儿有名的卖核桃的核桃卢家,核桃卢注193你知道吗?登过报。

定:不知道。

张:就在天宁寺这儿。也有四五十岁了,小伙子倍儿狂啊。我撅过他,没跟他打过架。怎么撅的他呢?去年五月份吧,我穿着我一个小坎肩儿,兜里带了一千块钱,因为我知道我家里那两副核桃啊,有保留价值,我就舍不得拿出来了。我那两副核桃有一副来讲是枣红色的。

定:噢,那都玩了多少年了。

张:多少年了。另外一副也已经深黄了。我就惦记买一副别拿出去让人看着不像样的,又比较便宜的核桃。因为头有半个月吧,他登的报,说他卖核桃卖得出名,怎么怎么好,南方人。我说:“小伙子,把你那副核桃拿出来我看看”,一对鸡心核桃。拿出来了。拿出来我看看,我说这怎么说啊,他说一千块钱。我兜里就带了一千块钱。但是这副核桃我就没看上。另外价格也太高。我说:“你有狮子头吗?”给我拿出一副狮子头。我一看这狮子头啊,形态还行,就是个儿小点。我还没问价呢,它在一塑料袋里装着,我拿过来,鼻子对着花纹,看看屁股好不好,然后掉一个个儿,那我得看看,比较比较,是不是一样啊。他说话了:“您别这么看,您这么看要裂了呢”,“哟”,我说,“这核桃是揉的核桃还怕裂啊?”我说我外行了。这时候我的脸就沉下来了,等于你撅了我了,是不是?你认为我不是买主啊,你给要回去了,我面上下不来啊,当着好多人哪,所以我从兜里掏出一(副)核桃来,我说小伙子我告诉你,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朝阳门内您打听去,我姓张。有这样的核桃没有?有这样的核桃要是价位合适我要。这时候旁边:“哟,老先生您这核桃”,我说别动,谁也别动。

妻:一辈子吃亏就吃亏在脾气上,您看他这,能占便宜吗?

张:我把我那副核桃我就搁兜里了。我又把这副拿出来了:“你要有这样的,价位合适我也要。”我说我告诉你,我是个玩儿主,我不是上这儿起哄的。我说我起朝阳门闻着名(过来),我看见报纸了,我找你核桃卢,你今天对我这个态度,你不是做买卖呢。

妻:让人家说两句,就惦记着也得说人家两句。

张:那样我找补回来了。

定:他怎么着?

张:他一句话没说啊。他不敢说了,他说我敢揍他。

定:您别!您打不过他。

张:还不见得。刘一达给他吹的。注194后来人家跟我说,他那个核桃都是跟人借来的。我走了,旁边一个卖核桃的,说老先生我看看您这核桃。我就给他了,给他一个,不能都给他。“我给您四千……是这样,您再由我这里头您再任意挑一个。”就等于加码了,他的核桃里边我再任意挑一个。我说别价,我还留着玩呢。后来他拿出一副四棱的核桃来,核桃不都是两个棱么,他这个四个棱,他说您说呢,我说你这是云南核桃,这是铁核桃。他说这您可说错了,我这是平谷的。我一瞧刚跟那儿怄完气,我再跟他掰扯?不跟他掰扯了,就撂了他一句话,我说告诉你小伙子你记住了啊,要是平谷的核桃,高;云南的核桃,矮。扭头我就走了。他不懂,你说干什么。

妻:他就这样,不服气了,他都告诉人家了,人家倒长学问了。

张:我怎么不学了?我不学这东西都是哪儿来的啊。

这核桃啊,分几个型,一个叫僧帽,和尚帽子,比较扁;一种叫狮子头,比僧帽略微高一点,比较圆。一种是鸡心,这在我这三种里边是最次的,但是在潘家园来讲要价是一千。比鸡心略微矮一点,叫桃心。桃心跟鸡心比较分不出来,这也是咱们北京京西斋堂边儿上的。

僧帽、鸡心、桃心,这几种核桃,个头比较大,50克到60克,要是到60克,一手你就拿不了俩了。狮子头,个儿比较小。狮子头一般在42克左右就算大的了。

一般地来讲,京西的核桃比较好。皮厚,瓤少。

定:您说的京西是指的……

张:斋堂那边,门头沟。其次呢,就是平谷一带,长的是三棱核桃和四棱核桃。三棱核桃和四棱核桃长得比较高。

东北的叫秋子,是长尖的,皮嫩、皮软,容易上色儿。还有一种是山西的,叫灯笼,也是皮薄、瓤厚、瓤足,比较轻。尖呢,比较尖。再有就是云南的核桃,叫铁皮核桃,又叫铁核桃,也是三棱的和四棱的,比较矮,比较圆。

定:您说有这么多种核桃,哪种好啊?

张:最好的,从品种上说,是狮子头最好。僧帽次之,鸡心更次。但是真正长得好的,哪个品种里边都有极品。另外从产地上来讲,京西的核桃比较好,比云南的好,它皮厚,个头儿匀,瓤少。

玩这核桃,一个看它歪不歪,一个看它屁股这儿得往下窝,这两道筋得高于这个。

定:要是不窝就鼓着的就不好?

张:不好,搁那儿立不住。

这核桃不好在哪儿?歪。就是由它这底下、这屁股这儿说,到头这儿,不正,这儿跟这儿,差得比较多。另外呢,真正好核桃看两面,看这筋纹基本一致,翻过来再看这面,也要基本一致。这样的严格要求,很少了。基本一致,不能说绝对一致,绝对一致绝对不了。一般来讲,一面一致就算很难找了。如果要特殊一点呢,这面是阳,这面是阴,那就更好了。这面正好是阳纹,那面是阴纹。

核桃为什么值钱啊?你这一棵核桃树,不见得找得出一对来。

定:一对的意思就是说这俩一样?

张:基本一样。全是用手揉出来的,用手上的汗。

定:是玩儿两个的?

张:哎,对。

定:那上哪儿找去?

张:很难寻,特贵特贵。头些日子不是拍卖么,拍卖一个核桃说三万。我那个老的核桃有点毛病,在这个地方裂了一点儿,让我给粘住了,老核桃你要说一点毛病没有,那太苛求了,掉地上来讲那尖就没了,就可能摔裂了,在太阳地底下暴晒,也可能晒裂了,这外边它没有油啊。

定:那抹油啊。

张:怎么抹?抹到(核桃)外边,您一揉揉一手,搁兜里弄一身,是不是这个道理?要玩儿,(能用来)揉手的东西很多。现在的石头球不能玩,按过去来讲,石头球都是拿海底石,或者拿一般的不是好玉的玉石,凿成方块,研磨出来的,那还好一点。现在都是轧成石粉,完了之后,合成石球,你看日月星光啊,全有,各种花纹都有,那就有放射性物质,不能玩儿。铁球,现在保定那边还玩儿,但是也不怎么玩儿了,为什么?铁球叫铁胆,那是一种兵器,在我跟你打架的时候,俩铁球这么一崩,砸你太阳穴,你是赤手空拳,我拿这个,“乒”我给你胸口一拳,你受得了么?你打不过我,你跑,我拿这个能拽你,或者我打不过你了,我跑,我跑着跑着一回身,给你一……你正追我顾不了,这就照你脸上去了,你受伤了,这是铁胆。玉石的,有,没有用好玉做的。一般是岫岩玉,软玉。注195做这个的工具我都知道,怎么磨,怎么制。

还有一种,叫腰子,也叫藏腰子,注196这你听说过没有?这藏腰子是在云贵那边,树上长的扁豆,叫刀豆,那个籽儿。这东西基本上长圆的、椭圆的,那样。那个玩呢,是三种玩法,一种是捏,这么捏,捏完上面捏底下,来回捏。一个是这么翻,这个在底下,这个在上面,来回翻。再一个是穿,由这个手穿这个手穿这个手这个手里,这个我不会。翻和捏,我都会。我家有两副藏腰子,藏腰子原来说治病,是一种中药材。后来经过药理鉴定,说不治病,原来说它是补肾的,不补肾,没这个功能。这是人家由同仁医院里头,一麻包藏腰子里头,挑出两副来,给它检验的。在西藏那边来讲有的刻上花,中间穿上色刻上字,挂在腰里头。我现在也不好给你回家拿去,我那副那是绝对好。我坏了一副,让我掉地下摔裂了,摔裂的那副不如这副好,不好的我就拿着玩儿,好的我就留下来了。那副不好的,拿着上潘家园,它那儿好多藏腰子,我问他多少钱一副,告我四十,我嫌贵,因为它没我这个好,而我这副他没瞧见,他说那你给多少钱,我说十五。这都头十多年了,他说那就算了,我就走了。我走了我背着手,我就搓我这腰子,他说:“嘿,老先生哎,您这副腰子,您拿我瞧瞧。”他说二百吧,我说我不卖。(这腰子)中间得高,边上得薄,薄不是说薄得很薄啊,比它略薄,中间越鼓越好,搓的时候呢,这个手指头往前使劲,你老搓这个呢,你这大拇指头、你这十个指头就有劲了,你就等于锻炼了。你不搓它不亮啊,外头有一层硬皮,里边是一层木质,也挺硬,它那上头有纹,你再怎么搓它那上头也有纹,你看我拿来的这个都发黑了,你拿放大镜看也有纹。特别亮。

这揉东西,为什么要揉它?我把这个道理给你讲讲,一般人不知道。你手上有十全穴注197,末梢神经都在这手上,你揉这个的时候,十全穴全压着了,手指尖的血脉都通了,另外在你揉这个的时候呢,你这个胳膊,你看啊,这儿的肌肉,全是活的,这是列缺穴,列缺穴也是活的,注198你这儿呢,我就说不上是什么穴了,反正肌肉来讲也活了。另外在你这儿,这儿的穴也活了,你到肩膀这儿的穴就全活了,所以对你这个什么半身不遂啊,半身麻木啊,老年性的手脚不利落啊,都有好处。而且这个核桃纹,因为它是不规则的,你不知道哪道纹,压到你这个穴眼上,但是呢,肯定压着了。为什么都爱玩儿这个?另外玩儿核桃不能出声儿,俩核桃不准见面。你看我玩儿这个核桃,能正着的,也有能反着的,这种玩儿,应该说是中国比较古老的一种玩儿法,不是说自清朝才开始,具体说什么年代,这个咱不知道,但很早就有。我左手练,我左手玩儿得好,右手玩儿得不好。

定:是不是有专门种这种核桃的树啊?

张:没有。都是野生的。现在野生核桃很稀少了,现在有培养出来的了,核桃有的这么大,说实在的,虚晃囊肿,跟发了面的馒头似的,价格还挺高的。但是跟(野生的)比那没法比,(野生的)这是小石头棒,那是发面馒头。您这么讲,我给这树施肥、浇水,跟它那个自然水,又没有肥料,不一样,质地不一样。你那个这么大,可能是二两,我这个这么点儿,也可能是二两。现在这能人还有,有的在核桃外面罩上模子,长成各种形态,那是异类,我们不认那个。不是正经的。我就瞎说这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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