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长期以来,我们有一些预设立场来认定事实的做法,这也许是一种偏见,有时候甚至会歪曲历史。本章通过对大量珍贵史料的钩沉与梳理,以生动的文字,抽丝剥茧般地层层推理,严密论证,拨开迷雾,还原那些历史真相,并教会我们辩证地看待历史。</b>
<h3>“取缔清国留学生”事件</h3>
<b>中国相当多的近代史书似乎一直在告诉我们:1905年,日本政府出台了一个旨在侮辱、禁绝清国留学生的《取缔清国留学生规则》,于是,在东京的清国留学生们奋起抗议,其中,爱国青年陈天华因此悲愤投海而死。</b>
<b>但是,这样的历史,恐怕也是失真的。</b>
<b>我在耕读了关于本案的多种史料之后,发现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却是迥然不同的另一番景象。</b>
<b>当时在东京的清国留学生,有相当的一部分已经被革命党、同盟会策反,他们积极从事反清革命活动。在这种情况下,1903年,当时的湖广总督张之洞,向清廷写了名叫《鄂督张奏约束鼓励赴日游学章程折》的一份奏折:</b>
<b>“……伏查,游学日本学生,年少无识惑于邪说,言动嚣张者固属不少,其循理守法潜心向学者亦颇不乏人,自应明定章程,分别惩劝,庶足以杜流弊而励真才,当即酌拟约束游学学生、鼓励毕业生章程各一通……拟定约束章程十依,已往者当知,续往者有范,上示朝廷瘴疠之公,下以昭学术邪正……”</b>
<b>张之洞的这份奏折,翻译成现代中文,大概是如下的意思:</b>
<b>“……我调查得知:中国在日本的留学生,年少无知,容易被革命党煽动,张狂的人不少,当然,守法向学的人也有,我觉得应该立一个法,该罚的就罚,管一管一些坏现象,端正学风,我已经草好了监管这些学生、鼓励这些学生的法律,胡萝卜和大棒一起下,已经在日本的,通报他们,后来的学生呢,就有个规矩了,这个法律,既显示朝廷的公正,也有利于改善学风……”</b>
<b>在征得朝廷的首肯之后,张之洞与当时的日本驻华公使内田康哉商量订</b><b>立《约束游学生章程》,要求日本帮助清国“管一管”在日本的清国留学生。</b>
<b>“取缔清国留学生”事件的亲历者冯自由,在其所著《革命逸史》里面,也是这样回顾此事的:</b>
<b>“……值日本文部省徇清公使所求,颁布取缔留学生规则……”</b>
<b>冯自由的回忆也指证了日本这次监管清国留学生的立法行为,是日本政府和清政府互通款曲、共同策划出来的事物。</b>
<b>清政府要求日本政府立法监管留学生,这是属于干涉日本内政的事情,那么日本为什么心甘情愿帮这个忙呢?</b>
<b>这里有一个不可忽视的历史背景:当时日本刚刚在日俄战争当中打败了俄国,日军仍然盘踞在中国的东北地区,日本想向清政府适当示好,以便在东三省善后谈判事宜中,以条约的形式攫取一些殖民权益。</b>
<b>当然,还有另外一个客观因素,那就是当时日本民间专门为清国留学生开办的“野鸡学校”已经泛滥成灾,而且清国留学生的确学风不好,整天在清国人同乡的小圈子里瞎混,终日在酒楼、妓院里游荡,耽于酒色,旷课成风,许多清国留学生甚至连日语都没能掌握好,这样的学风,已经严重影响了日本国内的教学秩序,的确需要整顿。</b>
<b>于是,1905年,日本政府拟订了一个监管清国留学生的新规定。</b>
<b>当时的清国驻日本公使杨枢消息很灵通,他获知日本政府打算出台这样一个规定之后,他找了日本政府要来草稿,看了之后,杨枢对日本政府出台这个规定表示了同意。</b>
<b>事后,杨枢在他给清廷发了一份名为《驻日大臣杨枢为学生罢学办理情形事奏折》的奏折,在这份奏折里,杨枢是这样报告这件事的:</b>
<b>“……日本文部省亦以中国学生来者日众,良莠不齐,而日本人之不肖者,复遍设不完全之学校相引诱,实于教育名誉有碍,因拟订一规程以整肃之,其用意虽极美善,而其内蕴非可揣测。奴才即亲告文部省:整顿学校,固所愿闻,</b>
<b>但于我国学生必有关系,请于未公布前抄稿示商,嗣准文部省所拟章程十五条抄稿送来,寻读全文,有为整顿学校者,亦有间接管理学生者,实无苛待之意,旋即公布……”</b>
<b>杨枢的这份奏折,翻译成现代中文,是以下的意思:</b>
<b>“……日本文部省考虑到中国到日本的留学生越来越多,这些人良莠不齐,而日本有坏人,开办了不少野鸡学校,引诱中国留学生去读,真是败坏学风,因此,日本政府打算立一个法,整一整这个歪风,日本政府的用意良好,当然,至于日本人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我就不知道了,于是,我亲口告诉日本文部省:整顿学风,当然是好事,但是因为对我中国的学生有直接关系,所以我希望贵国能在这个法律公布之前,先给我看一看。于是,他们果真就送给我看了,我看了之后,觉得那条文确实是整顿学校、监管学生的,没有虐待中国留学生的意思,于是,我就同意日本颁布了……”
</b>
<b>将法案草稿交给清国公使杨枢审阅并且征得杨枢的同意之后,1905年 11月2日,日本政府出台了《关于准许清国学生入学之公私立学校之规程》(以下简称《规程》)。</b>
<b>这个《规程》的条文很长,读者不必一一研读,它里面有相当多的条文是约束日本人开办的“野鸡学校”的。在这个规定当中,关于监管清国留学生的,主要有如下四条的规定:</b>
<b>第一条,清国学生需要清国公使馆的介绍,方能入读日本公私学校。</b>
<b>第四条,清国学生转学、退学,需要征得清国公使馆的同意。</b>
<b>第九条,清国学生到校外租房子的,所在的学校需要加强监管。</b>
<b>第十条,因品行不端被学校开除过的清国学生,其他学校不准录取。</b>
<b>颁布了这个《规程》之后,1905年12月15日,日本文部省次官木场,在《读卖新闻》上发表了这样的评论:</b>
<b>“……(清国)留学生之中,属于革命派者甚多,他们经此次省令,必然蒙受一大打击……”</b>
<b>木场的这个评论,进一步旁证了日本出台这个《规程》,是为了讨好清政府,</b><b>帮助清政府监管在日本的清国留学生,防止他们被革命党策反。</b>
<b>《规程》出台之后,日本的中文报纸《新民丛报》发表了一篇旅日华人撰写的名为《记东京学界公愤事并述余之意见》的社论,其对《关于准许清国学生入学之公私立学校之规程》作了以下七点的评论:</b>
<b>1.此规则之名清国留学生取缔规则也,故无论内容奈何,吾辈义不可忍受,何以故?以损辱我国权故,日本人留学于欧美各国者,宁乏人?何以不闻某国有取缔日本学生之规则?即我国人留学他国者,宁止一日本?何以不闻某国开日本之先例?别为规则以取缔我也,若是夫彼日本明蔑视我国权也。</b>
<b>2.此规则之名,原清韩留学生取缔规则也,不过恐我国不认,姑为朝三暮四之计,去韩留清之尔,夫其使我与受被保护之韩国为伍,是可忍孰不可忍也。</b>
<b>3.规则第一、第四条言入学、转学需要经公使之介绍、承认,明侵害我入学自由。</b>
<b>4.规则中有侵害我书信秘密自由之件。</b>
<b>5.规则中有学生卒业后将姓名通告于我国政府,清其登用之语,使日本人欲结好我政府,愚弄我学生,以握我教育权,且渐干预我用人行政之权。</b>
<b>6.规则第九条剥夺我居住自由权,查日本唯待娼妓乃有勒令居住于指定场所之制,是娼妓我也。</b>
<b>7.规则第十条性行不良一语,不知以何者为不良之标准,广义狭义之解释界说漠然,万一我辈有持革命主义为北京政府所忌者,可以授意日本污指为性行不良,绝我入学之略,其设计之狠毒不可思议。</b>
<b>《新民丛报》这七点评论,其中第一点是值得读者注意的:</b>
<b>“此规则之名清国留学生取缔规则也,故无论内容奈何,吾辈义不可忍受。”</b>
<b>这句评论翻译成现代中文,是这样的意思:</b>
<b>“日本政府出台的这个规定,叫作《清国留学生取缔规则》,无论它的内容是什么,我们都不能接受!”</b>
<b>评论的意思是:因为它起名叫“取缔规则”,“取缔”二字十分刺眼,十分侮辱人,而至于这个规定的内容,就不再重要了,总之,一部连名称都叫作“取缔中国人”的法律,无论它的实质内容是什么,我们都是要反对的。</b>
<b>《新民丛报》这七点评论中的最后一点也是值得读者注意的。依照这个规定,日本学校可以根据清政府的要求,以“品行不端”的名义将和革命党有瓜葛的清国留学生开除,而且不准这些有革命倾向的学生再入读任何日本学校。这无疑是断绝了众多革命派留学生的前途。</b>
<b>但是,从文字上而言,这部法律本来名叫《关于准许清国学生入学之公私立学校之规程》,为何下发到了旅日华人那里,却改了名字变成了《清国留学生取缔规则》呢?</b>
<b>原来,这是日本报纸“标题党”惹的祸。日本报纸在报道这个新闻拟定标题的时候,或许为了吸引读者,或许出于排版原因,总之,日本报纸采用了一个简化了的新闻标题,将《关于准许清国学生入学之公私立学校之规程》简称为《清国留学生取缔规则》(以下简称《取缔规则》)。</b>
<b>其中,“取缔”二字十分刺眼。报纸一出,留学生和旅日华人哗然。值得注意的是,当时没有网络,没有电视、电台,日本政府出台一个新法规,许多清国留学生其实是很难有机会接触到法规的原文的。许多时候,除了读报,甚至要靠口口相传,三人成虎因而在所难免。
</b>
<b>这里有一个不太显眼的陷阱:在日语里面,“取缔规则”的意思是“管理规定”。日语里面的“取缔”两个汉字,并非是“取缔”的意思,而是“管理”的意思。例如,日本企业里面的“取缔役”是“董事长”的意思。不得不说,这是一个不小的误解。</b>
<b>可是,当时在日本的许多清国留学生,吊儿郎当,日语学得并不精,他们直接把日语的“取缔”理解成了汉语的“取缔”,换言之,他们是把“管理”错误地理解成“开除”和“禁绝”。</b>
<b>这个新规定一出台,顿时在东京的清国留学生之中掀起了轩然大波。清</b><b>国留学生纷纷扔下课本,蜂拥般冲上街头,举行了声势浩大的罢课、游行、示威、</b><b>抗议活动,风风火火,沸沸扬扬。</b>
<b>其中,依据张篁溪在《1905年留日学生罢课运动始末》的记录,以秋瑾</b><b>为代表的部分清国留学生,鼓动全体清国留学生罢课回国,一些清国留学生</b><b>更是组成了“纠察队”,带上棍棒武器,满东京跑,看到清国留学生就威胁</b><b>他们:“你回不回国?”说“不回国”的,立即被群起围殴之。</b>
<b>但是,终归还是有明白人。黄尊三《三十年日记》记录了有一个清国留</b><b>学生站出来说:“我们连那个所谓《取缔规则》的原文都还没有读过,发什</b><b>么怒呢?我们是否应该先调查、研究,搞清楚之后,再反对也不迟呀!”</b>
<b>愤怒的留学生们当即这样回应他:“不用查了,还有什么好查的?!我</b><b>们认为是这样,就是这样!”</b>
<b>而依据亲历者吴玉章的《辛亥革命》,鲜为人知的是:在这场留日学生</b><b>的抗议回国潮中,汪精卫一派革命家,和秋瑾一派学生代表,立场是对立的。</b>
<b>汪精卫是不主张留日学生回国的。因为,汪精卫的上司——孙中山——担心</b><b>这批革命派的留日学生回国之后,会被清政府一网打尽。于是,孙中山让汪</b><b>精卫在东京办了一个叫作“维持会”的组织,规劝留学生不要跟风回国,尽</b><b>快回归课堂,恢复学业。</b>
<b>与此同时,清国留学生胡瑛则成立了一个“联合会”,公开和“维持会”叫板。“联合会”私设法庭,对反对回国的汪精卫、胡汉民等一些革命党人判处了死刑。当然,他们没敢实际执行死刑,当时的日本已经是法治国家,随便杀人可不行。</b>
<b>在这次罢课回国的风潮当中,先后一共有八千二百名清国留学生离日返</b><b>国,日本《东京朝日新闻》1905年 12月 14日发表了这样的社论:</b>
<b>“……要回去的,随便他们回去,别让他们在这里无理取闹,这种学生,就算我们有心培养他们,也是白费心机……”</b>
<b>在中国湖北这边,湖广总督张之洞对闹事的学生进行了这样的批评和</b><b>指责:</b>
<b>“……盖此次中国学生八千余人先后全行退学,实为革命党所煽惑威逼,其中胁徒者十之八九,倡首滋事者不过十之一,特以乱党凶顽过甚,良善不能与抗,钦使监督避祸不遑,无从理论,近日本学生种种逆谋真情毕露实堪发指……”</b>
<b>这篇文字可参《张文襄公全集》。</b>
<b>清国留日学生陈天华在细细耕读了日本政府这个《规程》之后,发表了这样的评论(收录在杨源浚《陈天华殉国记》):</b>
<b>“……规则之颁,其剥我自由,侵我主权,故不待言……(然而)此次规则,出于文部省,专言我国学务,且细观条文,重在办学方面,与前报迥乎不同……”</b>
<b>这时,同在日本的公共知识分子梁启超,也认真地研读了日本政府的这个所谓《取缔规则》。读完之后,梁启超认为:“此规则利大于弊,与中国国家主权没有关系,也并没有侵犯我们中国人的地方。”相关文字收录在《饮冰室合集·集外集》。</b>
<b>同在日本的章士钊读完这个所谓《取缔规则》之后,也评价道:“与我国国体毫无关系”、“留学生是误解、胡闹”。</b>
<b>不久,日本报纸又有评论员发表社论,认为清国留学生根本没有认真理解,甚至根本没有读过日本政府这次出台的新《规程》,就蜂拥罢课闹事,真是——“放纵卑劣”。</b>
<b>这里,“放纵卑劣”四个字,对陈天华的刺激很大。</b>
<b>隔了没几天,陈天华跳海自杀了。</b>
<b>陈天华是不是为了抗议这次《取缔清国留学生规则》而自杀?不是。因为陈天华的遗书,把自己的自杀动机写得十分清楚。陈天华留下来的《遗书》(又名《绝命辞》),白纸黑字,是这样写的:</b>
<b>“……诸君而如念及鄙人也,则毋忘鄙人今日所言。但慎毋误会其意,
</b>
<b>谓鄙人为取缔规则问题而死,而更有意外之举动。须知鄙人原重自修,不重尤人。鄙人死后,取缔规则问题可了则了,切勿固执。唯须亟讲善后之策,力求振作之方;雪日本报章所言,举行救国之实。则鄙人虽死之日,犹生之年矣……”</b>
<b>陈天华这段文字,翻译成现代文,是这样的意思:</b>
<b>“……(我死之后)大家如果想起我,就请大家不要忘记我今天说的话,但是也请大家千万不要误会我,我陈天华跳海自杀,并非为了抗议这次《取缔清国留学生规则》,进而做一些意外的事情,要知道:我向来认为一个人最重要的是自己争气,而不要怨天尤人,我死了之后,《取缔清国留学生规则》这个问题,能了结就了结它,不要太过偏执,只是要做好善后工作,要使大家中国人振作起来,不要再让日本人在报纸上侮辱中国人,大家要尽力救国,如果这样的话,那么我尽管是死了,也虽死犹生啊……”</b>
<b>可见,陈天华跳海自杀,根本就不是为了抗议《取缔清国留学生规则》。</b>
<b>陈天华跳海自杀的消息传出来以后,清国留学生更加悲愤,发动了规模更大的罢课闹事活动,并且放出狠话:“(留学生)谁敢不跟从(罢课),给我狠狠地打!”</b>
<b>这就是那场“取缔清国留学生事件”、“陈天华自杀事件”的基本经过。</b>
<b>梳理上述的史料,我们可以大概还原本案的发展逻辑如下:</b>
<b>1.清政府要求日本政府帮助监管在日本的清国留学生,防止清国留学生被革命党策反。</b>
<b>2.日本政府在征得清国驻日本公使杨枢的首肯之后,出台了《关于准许清国学生入学之公私立学校之规程》。</b>
<b>3.这个规程在入学、转学、退学、在校外租房等方面对清国留学生进行了监管,限制了革命党活动的自由,而且规定一旦清国留学生因涉嫌革命党被开除,则再也不能入读日本的任何学校。</b>
<b>4.《关于准许清国学生入学之公私立学校之规程》先后被日本报纸和中</b><b>文报纸《新民丛报》错误地报道成《取缔规则》。“取缔”二字的中文、日</b><b>文字义的区别使误会进一步深化。</b>
<b>5.《取缔规则》的出台使在日本的清国留学生哗然。清国留学生发动了声势浩大的游行、示威、罢课、回国运动。</b>
<b>6. 一向忧国忧民的清国留学生陈天华,目睹日本媒体对中国人“放纵卑劣”的评论,同时也目睹留学生中“维持会”和“联合会”之间的内讧等诸多原因,悲愤交加,跳海自杀身亡,但是,他在遗书中自述:他并非为了抗议日本政府的《取缔规则》而自杀。</b>
<b>我认为,这就是“取缔清国留学生”事件的基本事实,供读者鉴。</b>
<h3>辫子真相</h3>
<b>我写这篇文章,是为了纠正部分国民对近代史上“辫子问题”的一些错误认识。</b>
<b>部分国民典型的错误认识有如下三点:</b>
<b>1. 国民开始剪辫子,是清政府灭亡之后的事;</b>
<b>2. 晚清政府对剪辫子的人严厉处罚;</b>
<b>3. 晚清政府不考虑剪辫子。事实上,如果从第一手史料去管窥,这部分国民的以上三点认识,全部</b><b>有待商榷。</b>
<b>剪辫子的真相如下。</b>
<b>真相一:在晚清最后十几年,国民剪辫子的风气已经渐开。</b>
<b>事实上,在晚清的最后那十几年间,已经有不少人剪掉了辫子。例如,依据张群先生的回忆:在日本留学的日子,尚处于晚清时代,那时,他和好友蒋介石,都剪掉了辫子。(参见《张群先生话往事》)</b>
<b>再举个例子:黎元洪所在的清军武昌新军部队,有的士兵就剪掉了辫子,对此,作为部队小首长的黎元洪,不但不反对,而且还称赞那些士兵:“剪得好!早就该剪掉了!”</b>
<b>还有,依据冯自由《革命逸史》的记载,早在 1900年,革命党人秦力山就剪掉了辫子,而且他还在中国走南闯北,肆无忌惮,以至于由于缺少辫子,惹来义和团对他的偏见。</b>
<b>又举一个例子, 在 1898年开办的天津“北洋硝皮公司”里面,为了方便</b><b>生产,工人一律剪掉了辫子。(参《天津文史资料选辑》第31辑,第196页。)</b>
<b>有心的读者,只要你有时间广泛阅读近代史的第一手史料和浩如烟海的历史老照片,你就会发现:在晚清的最后十几年,其实有不少国人,早就剪掉了辫子。</b>
<b>真相二:晚清政府已经开始逐渐容忍国民剪辫子。</b>
<b>那么,晚清政府对于剪掉辫子这种“大逆不道”的行为,是什么态度呢?也许有一些地方政府对这种行为实施了各种各样的处罚,但是,我从近代史第一手资料中读出来的,却是相当多的官员对国民剪辫子的行为,竟然采取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
</b>
<b>例如,1906年的时候,前国军将领周斓在湖南高等学堂预科念书,他和几十个同学都剪掉了辫子。当地政府并没有处罚他们。在一所公立的、为清政府培养人才的高等学堂里,多达“几十个”同学剪掉了辫子,校方对此的处置竟然是:不处罚。周斓的这个案例,出自《湖南文史》第46辑第133页。</b>
<b>再如,1909年,广西陆军小学(注:这是一所清政府的公立军事学校)的全体学生突然全部剪掉了辫子!广西巡抚张鸣岐(相当于省级“一把手”)获悉之后,仅仅装模作样地训斥了学生一下:“务必重新留回辫子。”可是,学生们竟然没把张鸣岐这个省级“一把手”的话当一回事,没有一个人重新留回辫子!由此可见,在晚清时期的广西,剪辫子的处罚仅仅是“训斥”。广西陆军小学的这则史料,出自《李品仙回忆录》第 7页。</b>
<b>近代史中这样的例子还有许多。有心的读者可以再去找找。</b>
<b>真相三:晚清政府已经在认真考虑废除辫子。</b>
<b>这是关于晚清辫子问题最鲜为人知、最令人震惊的真相:晚清统治者,实际上已经在很认真地考虑:废掉辫子。</b>
<b>比较早期的,是在 1898年,康有为向光绪皇帝进言:废掉辫子。这个议案虽然暂时未能获得通过,但是,康有为也并未因此受到任何处罚。</b>
<b>过了不久之后,竟然演变成一群清廷贵族提议:废掉辫子!这些清廷贵</b><b>族例如:荫昌、善耆、载泽、载涛。其中,载涛在 1909年的时候,对剪辫子这个议案,是这样评论的:“非剪发易服,不足振起全国之精神!”</b>
<b>1910年冬天的时候,大清国资政院召开第一届常会。在大会上,议员罗杰、周震麟勇敢地提出了这样的议案:“剪掉辫子”。更惊人的是这个破天荒的、“政治不正确”的敏感议案,竟然经资政院表决并获得多数票通过!资政院的这个资料,出自《清实录》宣统三年十月下。</b>
<b>到了次年(1911年),大清国陆军部作出了一个这样的决议:“陆军部决于明年(1912年)正朔,各员皆剪发穿军服进署”。(参见香港《华字日报》1911年 1月 3日版。)</b>
<b>这就是辫子的真相。虽然历史不能假设,但笔者是否可以依据这些第一手史料,大胆地推测一下:就算清王朝不倒台,全民剪掉辫子,也是大势所趋,仅仅是时间的问题了。</b>
<b>结语:在晚清的最后十几年,大清国从上到下,相当多的人已经明白到辫子这个东西,与刚刚引进的西方生产方式和军事生活,已经严重脱节,已经到了非废不可的地步了。资政院和陆军部的决议,事实上已经几乎相当于宣布了辫子的死缓。</b>
<b>与时代潮流相悖的东西,几乎都是不得长久的。</b>
<h3>再谈“东亚病夫”</h3>
<b>在近代史上,外国人歧视中国人是不争的事实。但是,同时也不能否认当时的中国人的确也有一颗十分敏感的玻璃心,于是,当我们的自尊心脆弱到极点的时候,别人有意无意地往地上吐一口唾沫,我们就会觉得是在骂自己。唾沫也许本身就有一点问题,但是更重要的是其实人心也出了问题……我们完全可以做得更自信一些。</b>
<b>谈到中国近代史,中国人的心中,有无数的淤血团,其中,所谓“东亚病夫”这起辱华事件,就是这样的淤血团之一。可是,如果用放大镜去审视近代史,我们却不难发现,这件事,与我们</b><b>一向理解的似乎还不太是一回事。这件事的来龙去脉,还请听我细细说来。首先,令你大跌眼镜的是:在近代中国,最早称呼中国为“病夫”的,</b><b>其实还并不是什么“帝国主义者”,而是一个中国人,这个人的名字叫严复。严复于 1895年 3月发表于《直报》的文章《原强》,文中有以下两处称呼中国为“病夫”:</b>
<b>“……今夫人之身,惰则窳,劳则强,固常理也。而使病夫焉日从事于超距赢越之间,则有速其死而已。中国者,固病夫也……”“……盖一国之事,同于人身……今之中国,非犹是病夫也耶?且夫中国知西法之当师,不自甲午东事败衄之后始也……”</b>
<b>严复的这两段文字,翻译成现代中文,是以下的意思:</b>
<b>“……人的身体,懒惰则败坏,活动则强健,这是常理。但是如果叫一个病夫超速飞奔,跑得太快,则只有使他走上死路。中国就是这样的一个病夫……”</b>
<b>“……国家大事和人的健身,道理是一样的……现在的中国,难道不就是一个病夫吗?更何况中国早就知道应该学习西方,并不是从甲午战败开始的……”</b>
<b>我挖掘出严复在当年所写的这两段文字,是要告诉大家以下几点鲜为人知的事实。
</b>
<b>1.在近代中国,最早称中国为“病夫”的,并不是外国人,而是中国人严复。</b>
<b>2.严复所说的是“中国是病夫”,没有说“中国人是病夫”,没有侮辱国人的意思。</b>
<b>3.当时的大清国,的确是一个“病夫”,严复所说的,其实是真话,他并没有错。</b>
<b>那么,外国人最早嘲笑中国为“病夫”的出处,又是哪里呢?</b>
<b>原来出自清末年代英国人在上海所办的一份英文报纸,名叫《字林西报》,英文名字是《NorthChinaDailyNews》。</b>
<b>1896年 10月 17日,上海英文报纸《字林西报》,登载了某位英国记者所撰写的一篇批评大清国国政颟顸、不思进取的文章,原文中含有如下的英语词句:</b>
<b>“……There are four sick people of the world——Turkey,Persia,China, Morocco……China……Sick Man of the East……”</b>
<b>翻译成中文是以下的意思:</b>
<b>“……世界上有四大病夫:土耳其、波斯(伊朗)、中国(大清国)、摩洛哥……(其中)中国,是东方的病夫……”</b>
<b>我们把原文挖掘出来并弄清楚了事实之后,我们就可以知道以下几个基本要点:</b>
<b>1.英国记者并不仅仅称中国为“病夫”,而是在原文中,同时还批评了土耳其、伊朗、摩洛哥。</b>
<b>2.英国记者所说的是“中国是病夫”,而没有说“中国人是病夫”,因此,这位英国记者似乎也并没有要侮辱中国人的意思。</b>
<b>3.当时的大清国,的确可以比喻为一个“病夫”。这位英国记者所说的不过是一句真话而已,他并没有错。类似于医生告知病人“你有病”,实事求是。这似乎并不带有太浓重的感情色彩。</b>
<b>4.这位英国记者的言论,既谈不上“友好”,也算不上“恶意”,只是一篇典型的混稿费的文字。中国人太拿它当一回事,其实是过分在意它了。</b>
<b>5.退一步而言,就算这位英国记者的言论确实是在蓄意侮辱中国人,那</b><b>也只能代表这位记者他自己一个人,而并不能代表全世界。难道不是吗?读到这里,读者要注意了,这份《字林西报》是一份英文报纸,它要面</b><b>对的读者群,是当时旅居在中国的外国侨民,上述的这篇文章,原文是用英语发表的,并不是给中国人看的,而是给西方人看的。如果没有人翻译它,那么中国人根本就读不到。既然读不到,似乎也就很难谈得上是什么蓄意侮辱。</b>
<b>可是,有人翻译它并传播了。这个人是谁呢?正是当年的“公共知识分子”梁启超。梁启超读了这份《字林西报》之后,翻译了这篇社论,并于不久之后,在《时</b><b>务报》上发表了评论。梁启超是这样翻译的:</b>
<b>“……夫中国——东方病夫也,其麻木不仁久矣,然病根之深,自中日交战后,地球各国始悉其虚实也……”</b>
<b>鲜为人知的是,和当时很多的国民不同,梁启超对英国记者用“病夫”一词批评中国一说,却是深表赞同的。梁启超于第二年(1897年),也特地撰文评论道:</b>
<b>“……若今日之中国,则病夫也,不务治病,而务壮士之所行,故吾曰,亡天下者,必此言也……”</b>
<b>梁启超的上述这段文字,翻译成现代中文,是以下的这个意思:</b>
<b>“……今天的中国,就是一个病夫,不好好治病,而偏要学强壮人士飞奔快跑,所以说,这种(步子迈得太大)的言论,会亡国的啊……”</b>
<b>不久之后,梁启超更是写道:</b>
<b>“……中(国)人不讲卫生,婚期太早,以是传种,种已孱弱,及其就缚之后,终日伏案,闭置一室,绝无运动,耗目力而昏眊,未黄耇而骀背;且复习为娇惰,绝无自营自活之风,衣食举动,一切需人;以文弱为美称,以羸怯为娇贵,翩翩年少,弱不禁风,名曰丈夫,弱于少女,弱冠而后,则又缠绵床笫以耗其精力,吸食鸦片以戕其身体,鬼躁鬼幽,跶步欹跌,血不华色,面有死容,病体奄奄,气息才属:合四万万人,而不能得一完备之体格。呜呼 !其人皆为病夫,其国安得不为病国也 !以此而出与狰狞枭鸷之异族遇,是犹驱侏儒以斗巨无霸,彼虽不持一械,一挥手而我已倾跌矣。呜呼 !生存竞争,优胜劣败,吾望我同胞练其筋骨,习于勇力,无奄然颓惫以坐废也……”</b>
<b>梁启超上述这段文字,翻译成现代中文,概括地说,是以下的意思:</b>
<b>“……中国人不讲卫生,结婚生育太早,不利于优生,而且中国许多人终日闭门读书,根本不做运动,身体所以不强健,而且不少人还房事过度,而且还抽鸦片,身体当然不可能强壮。所以啊,中国人的体格根本就是病夫,由病夫组成的国家,怎么可能不是病国呢?希望我的同胞们,要锻炼身体啊……”
</b>
<b>可见,梁启超从外国人称“中国”为“病夫”的社论当中,引申出了中国人的体格问题,并批评中国人不爱运动,因此,梁启超认为“中国人”是“病夫”,而由一群“病夫”所组成的国家(中国),这样的国家,自然也是一个“病夫”。</b>
<b>读到这里,有几点重要事实,需要注意。</b>
<b>1.梁启超是当年洛阳纸贵的“公共知识分子”,他的文字对当时国民舆论的影响,是不可小视的,在当时,绝大多数的国民没有能力阅读英文社论的原文,因而只能以梁启超的评论为参考。</b>
<b>2.清朝末期的中国人的确没有做体育运动的习惯,我们所熟知的“发展</b><b>体育运动、增强人民体质”口号是1949年之后才提出来的。到了 1904年,梁启超更是在他的《新大陆游记》一文里写道:</b>
<b>“……称病态毕露之国民为东亚病夫,实在也不算诬蔑……”</b>
<b>很清楚了,身为当年中国人意见领袖的梁启超认为“外国人称中国人为‘东亚病夫’,只是实话实说,谈不上污蔑”。这是梁启超的原话,读者要不服,可以找梁启超去理论,因为这是他的原话,并不是我的杜撰。</b>
<b>这里有一个魔鬼般的细节,需要我们注意的是,《字林西报》的英国记者用英文评论“中国是病夫”,而到了梁启超翻译、传播、评论该事件的时候,却逐步演变成了“中国人是病夫”。</b>
<b>“中国”和“中国人”的概念显然是不一样的。也就是说,所谓“东亚病夫”这条信息,从梁启超这里,就开始被扭曲了。随后,“东亚病夫”这个名词,再一次得到大规模的传播,为什么呢?</b>
<b>因为在1904年,中国出版了一本畅销小说《孽海花》,作者名叫“曾朴”,而笔名为“东亚病夫”。这本小说在当年,热销得不得了,多次重印,作者笔名“东亚病夫”也就随着这本小说的走红,而名声大噪。</b>
<b>还有一个更容易被大家忽略的史实,鲁迅在年轻的时候在日本留学,看到幻灯片里日本军队砍杀一个给沙俄军队当间谍的中国人,同时看到许多围观的中国人表情很麻木,因此,鲁迅认为“中国人有病”,所以他“弃医从文”,走上了当作家的道路。</b>
<b>鲁迅说“中国人有病”,这恐怕是各位在小学年代就耳熟能详的片段了吧?</b>
<b>鲁迅说“中国人有病”,因而成了伟人。而英国记者说“中国有病”,却被中国人记恨了一百多年。</b>
<b>其实,我们中国人完全可以做得更自信一些。难道不是吗?</b>
<b>前文提到了英国记者最早嘲笑中国是“病夫”的同时,也嘲笑了土耳其、伊朗、摩洛哥。事实上,西洋鬼子的品性,远远不止如此,他们在西方世界的内部,也是互相嘲笑“病夫”。在此,我特列举几个例子。</b>
<b>早年西方人在 19世纪中期,嘲笑当时的“奥斯曼帝国”是“欧洲病夫”(The Sick Man of Europe)。</b>
<b>2009年 4月 3日,美国知名杂志《外交政策》(《Foreign Policy》)登出评论文章,嘲笑日本是“亚洲病夫”(Sick Man of Asia)。</b>
<b>2009年10月29日,英国BBC电台,英国评论员笑骂本国(英国)为“欧洲病夫”(Sick Man of Europe)。</b>
<b>2007年,《经济学人》杂志(《The Economist》),讥笑葡萄牙为“新欧洲病夫”(A New Sick Man of Europe)。</b>
<b>在更早前的 2005年,同一本杂志《经济学人》(《The Economist》),还曾经讥笑意大利为“真正的欧洲病夫”(The real Sick Man of Europe)。</b>
<b>除此之外,法国、德国、希腊……都有被西方媒体笑称为“病夫”的历史。这些事例,根本列举不完。</b>
<b>可见,在英语媒体里,“病夫”(Sick Man)这个词语,原来是一个常用的比喻词,在英语世界里,记者、编辑们频繁使用这个词语,用来评论那些政治、经济等各方面出了问题,或者遇上了麻烦的国家,而被西方记者扣过“病夫”(Sick Man)帽子的,其实远远不只中国,而还有俄国、日本、英国、葡萄牙、意大利、法国、德国、希腊……</b>
<b>可见,在西方被称为“病夫”根本就不是一个事,或者至少可以说——不是一件什么大事。</b>
<b>不但如此,在近代史上,还有一个被我们严重忽略的事实。早在近代(清朝中叶)之前,有一些清朝统治者就看不起外国人,发明了相当多的贬义词来称呼外国人,例如:“红毛鬼”、“番鬼”、“鬼佬”、</b>
<b>“洋鬼子”、“蛮夷”、“夷人”、“倭奴”……读者只要换个位置思考一下,立马就能知道,这些名词,就其字义而言,只有比“病夫”更难听,而绝不比“病夫”更高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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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总之,最早是某些清朝统治者蔑称外国人,后来才轮到外国人蔑称大清国的官民,这似乎也是一个铁的事实,但又是最容易被国人忽视的事实之一,也是国民最不愿意承认的事实之一。</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