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中国近代史是复杂和精彩的,有时又是颠覆的,这里的讲述,与我们记忆里的古板印象迥然不同,绝非一般历史书上的忠奸两列、黑白分明。作者让那些我们曾经熟悉的故事再次拥有震撼人心的温度与力量,激发思考,助力当今,彰显历史巨大的魅力和诱惑力。</b>
<h3>邓世昌和他的“太阳犬”</h3>
<b>在甲午海战当中,邓世昌抱着他的爱犬一起沉入大海,这件事情到底是否真实?时过境迁,由于史料不足,目前已经很难还原事件原貌。当然,这也丝毫不影响邓世昌的英雄形象……</b>
<b>1894年9月17日,甲午战争中的中日“黄海海战”爆发,在战斗中,北洋水师“致远舰”管带邓世昌英勇杀敌,无奈“致远舰”中弹爆炸,邓世昌落水殉国。</b>
<b>在不少的历史读物中,关于邓世昌在 1894年“甲午黄海海战”中殉国的一幕,是这样描述的:</b>
<b>“在黄海海战中,北洋水师致远舰管带邓世昌见致远舰被日本海军发炮击中,正在下沉,邓世昌愤而跳入海水,当邓世昌浮在海面上的时候,他的‘太阳犬’游了过来衔住他,不让他下沉,邓世昌把他的狗按了下去,双双一同沉入水中,壮烈殉国。”</b>
<b>也就是说落水之后,邓世昌的爱犬游了过来,要救他,可是邓世昌决心</b><b>殉国,于是他按住了自己的爱犬,双双沉入水中溺亡……可是,邓世昌这个“按狗共沉”之说,是否真实?我想,还是让我们重新审视史料吧。首先,我们看看,书上所说的“按狗共沉”之说,出处是哪里?有一个出处是邓世昌殉国之后出版的《点石斋画报》,读者注意,这是</b><b>一本画报,不是一本严肃的史学著作。</b>
<b>这本《点石斋画报》,报道了邓世昌落水之后拒绝战友抛来的救生圈,喊救国口号,并按住自己的狗一同沉入海水中,壮烈殉国。</b><b>这份画报还配上了一幅想象的插图。</b>
<b>《点石斋画报》所描述的这一幕,有一点似乎是违反物理定律的:邓世昌落水后,如果没有救生物,如果他执意求死,则必然是迅速沉入水中,似乎并不可能凭空漂浮于水面良久,并完成了以下一系列的动作——摆手拒绝战友的救生圈,喊救国口号,按住自己的狗。</b>
<b>那么,《点石斋画报》的报道,又是来源于什么资料呢?不知道。但是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点石斋画报》只是一份画报,并非严肃的史料,不足以成为信史,更不能成为写史的依据。</b>
<b>于是,我们再来看看,李鸿章当年给朝廷的关于邓世昌殉国的报告:《直隶总督李鸿章奏请优恤大东沟海军阵亡各员折》。</b>
<b>李鸿章的这份报告,是这样写的:</b>
<b>“……其力战阵亡之管带、大副等,自应先行奏请抚恤,以慰忠魂,致远管带提督衔记名总兵借补中军中营副将噶尔萨巴图鲁邓世昌……争先猛进,死事最烈,拟请旨将邓世昌……交部从优议恤,邓世昌首先冲阵,攻毁敌船,被溺后遇救出水,自以阖船俱没,义不独生,仍复奋掷自沉,忠勇性成,一时称叹……”</b>
<b>李鸿章在奏折里对邓世昌殉国过程的描述,翻译成现代汉语总结后是如下的意思:</b>
<b>“邓世昌落水之后,被战友救了上来,但是,邓世昌说:‘整只舰艇都沉没了,我没有独自求生的道理。’说完,邓世昌重新跳入海中自沉身亡。”</b>
<b>读者需要注意以下几点:</b>
<b>1.李鸿章不是现场见证人,他的奏折所述,要么出自部下的报告,要么出自自己的猜想。</b>
<b>2.李鸿章这份奏折是要建议光绪皇帝从优抚恤邓世昌,为了这个目的,</b><b>当然是将邓世昌之死,写得越壮烈越好。</b>
<b>3.邓世昌是李鸿章的部下,邓世昌殉国越壮烈,李鸿章的脸面越有光,李鸿章在甲午战争中失败,已经没有脸面对朝廷,唯有奋力描述自己部下将士的忠勇,以向皇帝表明:我已经尽力了,我的部下们也已经尽力了,这次打败仗,实在不是我的责任。</b>
<b>从这样的动机和背景看来,李鸿章奏折里面所描述的邓世昌殉国过程,是不能完全置信的,至少不能独自成为信史,而必须有待佐证。</b>
<b>所以,我们再来看看,当年北洋舰队老兵的说法。</b>
<b>知名历史学者戚其章,在其所著《北洋舰队》中,收录了两份描述邓世</b><b>昌殉国过程的水手证言,其中一份是“来远舰”老水手谷玉霖,他是这样说的:</b>
<b>“邓管带(邓世昌)见致远(舰)行将沉没,不肯独生,愤然投入海中,他平时所养的爱犬鸣叫,急跳入海中救主人,转瞬间衔住邓管带的发辫将他拖出水面,这时,搭救落水官兵的鱼雷艇也赶来,艇上水手高呼:‘邓大人,快上扎杆!’邓管带用手示意,不肯苟生,跟狗一起没入水中。”
</b>
<b>可见,依据这位老水手谷玉霖的说法——是狗将邓世昌“托出水面”的。</b>
<b>可是,一只狗可以用它自己的力量游泳救出一个大男人,这只狗需要有多大?它需要有多大的力量?如果它有这样大的力量,它又何至于被邓世昌抱住沉入水中而挣脱不了邓世昌?这二者恐怕是矛盾的。</b>
<b>还有一点要注意的,谷玉霖是“来远舰”上的水手,而邓世昌是“致远舰”上的管带,换言之,谷玉霖并不在“致远舰”的事发现场,可见,这篇证言所讲的,只是谷玉霖听来的,而不是自己亲眼看到的。</b>
<b>我们再来看看北洋水师“来远舰”的另一位老水手——陈学海的证言:</b>
<b>“邓船主(邓世昌)是自己投海的,他养的一条狗叫太阳犬,想救主人,跳进水里咬住了邓船主的发辫,邓船主看船都沉了,就按住太阳犬一起沉到水里了。”</b>
<b>可是,陈学海也是“来远舰”上的水手,也不是“致远舰”沉没现场的见证人,他的说法和谷玉霖一样,应该也是听来的。</b>
<b>我们再看《清史稿》。</b>
<b>《清史稿·列传二百四十七</b><b>·</b><b>邓世昌》对邓世昌的殉国过程,描述如下:</b>
<b>“……锅船裂沉。世昌身环气圈不没,汝昌及他将见之,令驰救。拒弗上,缩臂出圈,死之……”</b>
<b>《清史稿》这篇邓世昌殉国记,翻译成现代中文,是如下的意思:</b>
<b>“……致远舰的锅炉爆炸,舰艇下沉,邓世昌抱着一个救生圈,没有沉没,丁汝昌命令其他战友去救他,邓世昌拒绝上船,将身体缩出救生圈,沉海殉国……”</b>
<b>可见,《清史稿》的这篇记录,则大不一样:这里的邓世昌,首先是抱着救生圈,暂时还没想着要死,见到战友来救自己,才突然想起自己要殉国,于是,邓世昌猛然挣开救生圈自沉殉国。</b>
<b>而至于他的那爱犬——太阳犬,在《清史稿》里面并没有出现。</b>
<b>我们再来看看另一份证言:</b>
<b>当年在“镇远舰”上当大副的美籍清军水兵马吉芬(Philo Norton McGiffin)事后写了一篇回忆录,名为《The Battle of the Yalu》,中文可译为:《鸭绿江边的海战》。</b>
<b>马吉芬在其文中,是这样讲述邓世昌的殉国过程的:</b>
<b>“Captain Tang had a large dog of a most vicious temper,unruly attimes even with his master.After the ship sank Captain Tang,who could not swim,managed to get to an oar or some small piece of wood-enough to have supported him had not his dog swum to him,and,climbing upon him,forced him to release his grasp and thus miserably drown,the brute sharing his fate-perhaps the only case on record of a man drowned by his dog.”</b>
<b>马吉芬的这段描述文字,我将它翻译成中文如下:</b>
<b>“……邓(世昌)管带养了一条最凶的那种狗,有时就算是邓在场,它也很凶。邓不熟水性,舰艇沉没之后,他抓住了一根不知是橹还是一根什么别的木头,刚好能使他漂浮在水面,后来,正是他养的这条狗,向他游过去并扑到了他的身上(狗也想求生),使他抓不住木头了,因此悲催地沉了下去,那狗也是同样的命运(沉没),这也许是有史以来唯一一个狗害死主人的记录了吧……”</b>
<b>可见,如果依照马吉芬的说法,邓世昌则根本就不想死,他当时紧紧抱住了一块木头——这本身就是不想死的典型表现。</b>
<b>不料在此时,邓世昌的狗游了过来,扑到他身上,木头不堪负重,人和狗才一同沉入水中,不幸溺亡。</b>
<b>当然,马吉芬是“镇远舰”上的人,而邓世昌人在“致远舰”上,可见,马吉芬也不是事发现场的目击证人,马吉芬的证言,一样也是听来的,甚至是他自己想象的,总之,马吉芬的这篇文字,也不能独立成为信史。</b>
<b>由此,我们可以总结出邓世昌殉国一幕的“罗生门”如下:</b>
<b>1.《点石斋画报》的说法:邓世昌是被动落水,拒绝救生圈,按狗共沉。</b>
<b>2.李鸿章的说法:邓世昌是被动落水,被战友救上来,再度跳水自杀殉国,没有狗。</b>
<b>3.谷玉霖的说法:邓世昌是自己跳的水,(不知有否按狗)和狗一起沉入水中。</b>
<b>4.陈学海的说法:邓世昌是自己跳的水,按下自己的狗,一起沉入水中。</b>
<b>5.《清史稿》的说法:邓世昌本来抱着救生圈,见到战友来救他,突然挣脱救生圈,沉入水中殉国(全程没有狗)。</b>
<b>6.马吉芬的说法:邓世昌被动落水,抓住了木头求生,狗爬过来,木头不堪负荷,人和狗一起沉入水中。</b>
<b>据此,我们可以知道,在邓世昌殉国的具体过程上,《点石斋画报》、李鸿章、谷玉霖、陈学海、《清史稿》、马吉芬六方的说法,都是不同的,甚至是互相矛盾的。
</b>
<b>那么写到这里,是不是吃饱了撑的?不是。</b>
<b>邓世昌殉国的故事,其实对我们而言,是一个教训,因为我们可以看到《点石斋画报》、李鸿章、《清史稿》等这些记录历史的责任人,没有认真对待历史,他们记录历史,不是从查实的证据入手,而是从道听途说、第二手资料,甚至第三手资料入手,所以出现了“三人成虎”的现象。</b>
<b>致远舰当年被救的水手不少,只要政府、史学家、学者当时对历史认真负责,则邓世昌殉国的真实过程,不难理清,而当时显然没有人认真去做这个事,结果到了现在,出现了至少六方证言不一致的现状,恐怕回头再要理清邓世昌殉国的真相,似乎已经不太可能了。</b>
<b>这就是邓世昌“按狗共沉”罗生门历史叙述给我们的教训,我想我们应该吸取这个教训,在治史的过程中,一定要从原始资料、可靠证据出发,不道听途说,不造谣,不传谣,一定要实事求是,只有当我们做到这样,我们才能留给子孙们一部准确的、真实的历史,而不会再发生邓世昌这样的罗生门。</b>
<b>邓世昌“抱狗共沉说”未必真实,但时过境迁,史料不足,而且史料不可靠,目前已经很难还原。但是如果我们能够从中吸取“治史要认真”的教训,那么,前事至少可以成为后事之师。</b>
<h3>鲁迅和他的日本医生</h3>
<b>整个民国时期是西医在中国开始流行的时期,在这一段时期里,由于中国西医医生的高度稀缺,也由于各种不平等条约的保驾护航,导致了大量的日本医生在中国行医……也客观地导致了一些医疗事故的发生。由于这些医疗事故的主治医生是日本人,所以,日本医生,就跳进黄河洗不清了……</b>
<b>1936年 10月 19日,鲁迅因肺病病死,当时,鲁迅的家属并未对鲁迅的</b><b>死因提出异议和疑问。但是,多年之后,鲁迅的亲生儿子——周海婴却开始</b><b>怀疑鲁迅是被日本医生以“故意拖延治疗”的方式暗杀的。</b>
<b>我们听听,周海婴是怎样指控的:</b>
<b>“……自(1936年)6月以后,父亲(鲁迅)的疾病更令人担忧了,六</b><b>月末的这一天,他在自己的日记中追述说,自五日以后,日渐委顿,终至艰于起坐,(日记)遂不复记……可见他的病是相当严重了……10月 19日清晨……只见许妈眼睛发红,但却强抑着泪水,迟缓地对我说:‘你爸爸没了……’我急促地奔向父亲的房间,父亲仍如过去清晨入睡一般躺在床上,那么平静……1949年 7月,叔叔周建人写信给我的母亲,说:‘鲁迅死时,上海即有人怀疑是(日本人)须藤医生所谋害或者延误,记得您告诉我说老医生(须藤)的治疗经过与实际治疗不符,这也是疑点之一,今您既然在上海,是否可以探查一下,须藤医生是否仍在上海?’……1949年 10月,叔叔周建人在《人民日报》登报公开质疑须藤医生的治疗……叔叔周建人告诉我父亲临死前,</b><b>确实肺病极重,美国医生邓肯检查之后对我们说:‘病人(鲁迅)的胸膜里有积水,要马上抽掉……至少可以活十年,否则活不过半年……’而须藤医生则一口否定美国医生的诊断,直到一个多月后才承认,才开始抽积水……叔叔(周建人)接着说:‘上边这些话,是你爸爸妈妈亲自讲给我听的,那时我和冯雪峰谈过,但是他(鲁迅)仍然赞成须藤医生继续看下去,而搁置了美国医生的建议,结果半年之后,(鲁迅)就去世了……鲁迅死后,须藤医生写了一张治疗经过,使用了何种药物等,你母亲(许广平)说这份报告不符合当时治疗的实际情况……’须藤医生在我父亲去世之后,再也没有遇到过……当时叔叔对冯雪峰讲,现在中日关系紧张,最好不要找须藤医生看病了吧,冯雪峰当时犹豫了一下,说:‘还是叫他(须藤)看,大概不要紧吧……’我怀疑须藤是故意拖延父亲的治疗……”</b>
<b>(周海婴的指控,出自于周海婴著《鲁迅与我七十年》,南海出版公司,2001年版,第 54~64页。)</b>
<b>很显然,周海婴指控是日本医生须藤五百三故意治死了鲁迅。</b>
<b>读者要注意一点:鲁迅逝世时,周海婴年仅七岁。他当时并不懂事,一切都是事后听来的。</b>
<b>这份并非是唯一的指控书,周海婴在多年之后,又写了一篇名叫《鲁迅之死疑案》的文章,广泛发表在中国各媒体。在该文中,周海婴说:</b>
<b>“……1936年春,宋庆龄、史沫特莱便介绍美国的肺病专家邓肯医生给鲁迅看病。经过听诊、叩诊之后,邓肯医生确诊为肺结核病晚期,并提出了治疗方案。之后,父亲又去另外一个有拍片条件的医院拍了一张 X光胸片,证实邓肯医生的诊断极其准确。然而须藤先生才在 3月 19日确定为系‘消耗性热型’,做‘穿刺实验’得微黄色透明液,检查咳痰为结核菌阴性,也就是还没有认为或怀疑肺结核晚期。三个月之后,6月 23日查出‘咳痰多结核菌阳性脓球’。在 X光片、结核菌阳性脓球确凿无疑的情况下,须藤医生才最后不得不确诊为肺病晚期……日本须藤医生和鲁迅的医患关系,是自 1934年 11月开始,亲手接触治疗近乎两年,达到百多次……鲁迅终究因何而死,我坚信这桩‘疑案’终将会大白于天下的……”
</b>
<b>给鲁迅治病的这个日本医生“须藤”,其全名叫“须藤五百三”。</b>
<b>总结上述的两份指控文,周海婴的主要观点总结如下:</b>
<b>1. 鲁迅病重(肺结核)。</b>
<b>2. 周海婴当年七岁,不懂事,对诊疗过程不清楚。</b>
<b>3. 鲁迅的弟弟周建人事后多年才开始怀疑日本医生须藤五百三。</b>
<b>4. 须藤五百三是鲁迅聘用了长达两年的家庭医生。</b>
<b>5. 鲁迅相信日本医生须藤五百三的疗法,而怀疑美国医生邓肯的疗法。</b>
<b>6. 鲁迅被须藤五百三治疗了几个月之后,不治身亡。那么,鲁迅原本是怎样得的肺结核呢?我们来听听鲁迅先生的妻子许广平是怎么说的:</b>
<b>“……我第一次到他(鲁迅)北京寓所访问之后,深刻的印象是他(鲁迅)抽烟时刻不停,一支完了又一支……满地狼藉着烟灰、烟尾巴……鲁迅的节俭有时让人看不过去,例如抽烟,直至烧手或者甚至烧口,真正没法拿了,才丢掉……我实在太简单……尽买些廉价的香烟供给他……日积月累地做慢性杀害他的事……他生病时,须藤医生忠告他:如果吸烟,吃药是没用的……后来病总算好点,我却又亲自给他用劣等香烟毒害他,这真是我无可饶恕的罪行……”</b>
<b>(许广平的这段证言,出自于许广平所著《十年携手共艰危:许广平忆鲁迅》,河北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第135~137页。)</b>
<b>从许广平的回忆里,我们看得出来:</b>
<b>1.鲁迅长期大量抽烟,是个“重量级”烟民。</b>
<b>2.而且,鲁迅所抽的是价廉、质劣的香烟。</b>
<b>3.鲁迅抽烟由于舍不得浪费,常常将整根香烟吸完。有过吸烟经验的读者,读到这里,应该能明白,这种抽烟法,不但抽烟量大,</b><b>而且抽的还是劣等烟,还常常将整根香烟吸完……长此以往,不得肺病才怪。</b>
<b>我们再来听听许广平女士对鲁迅生命中最后一天的回忆:</b>
<b>“……须藤(五百三)医生来了,给他(鲁迅)注射,那时他双脚冰冷,医生命我们给他敷热水袋,包裹起来……六点钟左右,看护妇来了,给他注射……看见他已头稍微朝内,呼吸轻微了……连打几针,都不见好转……须藤医生说过了这一夜,再过了明天,就没有危险了……我千呼万唤,也不见他(鲁迅)应一声……”</b>
<b>(许广平的这段回忆文字,出自于许广平所著《十年携手共艰危:许广平忆鲁迅》,河北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第 5~8页。)</b>
<b>我仔细读了这一章,没有发现许广平指控日本医生须藤五百三故意误诊、毒害鲁迅一类的文字。</b>
<b>我们来看看本案的“头号犯罪嫌疑人”——日本医生须藤五百三,自己是怎样说的:</b>
<b>“……鲁迅先生生来就不是健康的体质……四十岁左右就患了胃扩张病……四十四岁的时候已经有了肺结核病的初期感觉……他说吸烟一事要减也减不了,自己无论如何离不开香烟……到后来,减少至每天抽 15根……我要是知道他去世得这么快的话,我真不该强制限制他最爱的香烟了……想起来我还觉得很抱歉……(鲁迅)先生的死,为什么会这样快呢?说起来,是从 10月 18日午前 3点钟开始,旧病支气管哮喘发作,呼吸困难,引起心脏性喘息……终于成为不归之客人……”</b>
<b>(须藤五百三的这篇自白文,最早发表在1936年11月15日版的《作家》第2卷第2期,而收录在河北教育出版社《海外回响:国际友人忆鲁迅》中,2000年 12月第一版,第 60~65页。)</b>
<b>可见,须藤五百三认为:</b>
<b>1. 鲁迅是病死,须藤五百三自己已经尽力医治了,没有责任。</b>
<b>2. 须藤五百三曾经强制鲁迅减少吸烟量,鲁迅勉强减少至 15根/天。</b>
<b>鲁迅在肺结核病重期间,经过须藤五百三的强制性要求,仍然每天至少</b><b>抽 15根香烟,可见鲁迅在得病之前,其抽烟量该有多大。</b>
<b>须藤五百三在这篇自白文的尾部,还附上了一份《鲁迅先生病状经过》,详细地记录了 1936年 3月 2日至 10月 18日鲁迅的病情和治疗的过程,收录在上述文献《海外回响:国际友人忆鲁迅》的第 63~65页。有兴趣的读者可以去查阅它。我于此,部分摘录如下:</b>
<b>“……本年 3月 2日,鲁迅先生突罹支气管性喘息症,承招往诊,当时验得病者体格中等,营养稍差,食欲缺乏,近一年半来,常患便秘,致每隔四日,总需利缓下剂或洗肠用药。喘息发作之日症状及医治经过如下:循左肩胛上部、右锁骨上下窝及第三四肋间部、胸骨缘深处有似水泡之声响。时作咳嗽,咯痰黏稠,或少或多,发热最高在 37.6°C左右,毫无知觉,泄尿无甚异常。右胸背面第 7胸椎以下,呼吸之音细微,诊察上肩胛骨下边以下,询问胸膜炎的已往情形,答称并不知道。胃扩张至胸部之上,不时充满动摇之水声,并无饥饿之感,时常失眠……午前 3时喘息又突然发作,午前 6点半往诊。当时即以跪坐呼吸营救,病者面色苍白,冷汗淋漓,呼吸纤弱,尤以吸气为短微,体温,脉细左右而软弱,且时常停滞。腹部扁平,近两肺处诊听有喘呜,加以应急处置之后始稍转轻,其不稳状态亦似稍缓。午后 2时往诊,呼吸已较徐缓,然尚在乃 46~ 52之间,脉软弱,110~ 114次 /分钟。体温下降,为 35°C左右。病者声称呼吸困难,情况不佳,颇呈衰惫不堪之状,早晨以来仅进牛乳百公分。右肺喘呜尽去,左肺亦然,诊查左胸下半部觉有高而紧张之鼓声,肋间亦觉陷落少许,心脏越过右界,横径约半指许。决定为心脏下方右倾,肺动与脉搏二音如稍亢进,谅已引起所谓“气胸”由于此病状,以致虽尽量使之绝对安静就眠,亦不能深睡,频频惊醒,声称胸内苦闷。心部有压迫之感,终夜冷汗淋漓,自翌晨 19日 5时起,苦闷加甚,辗转反侧,延至 5时 20分,由心脏麻痹而长逝……”
</b>
<b>那么,鲁迅是怎样结识须藤五百三这位日本医生的呢?原来是鲁迅的日</b><b>本朋友,上海内山书店的老板——内山完造介绍的。我们来听听鲁迅先生生前这位好友——内山完造,是怎样说的:</b>
<b>“……当时我立即打电话给须藤医生,须藤医生是鲁迅先生非常信任的医生,也是我十二分信任的具有高尚人格的医生,他答应马上去诊视,我也立即赶去鲁迅家,先生坐在藤椅上非常痛苦地喘息着,尽管这样,先生右手手指间仍然夹着品海牌香烟……我告诉他须藤医生马上就来,他说谢谢,我感觉他说这句话非常的吃力,脸色非常不好……须藤医生握住先生手腕诊视脉搏……须藤劝(鲁迅)先生:‘丢掉香烟吧……’他这才把香烟丢掉,于是,医生给先生注射……第二天早晨,鲁迅先生与世长辞……”</b>
<b>(内山完造的证词,收录在河北教育出版社《海外回响:国际友人忆鲁迅》,2000年 12月第一版,第 119~122页。)</b>
<b>可见,内山完造在证词里指证:</b>
<b>1. 鲁迅信任日本医生须藤五百三。</b>
<b>2. 须藤五百三其人品德并不坏。</b>
<b>3. 鲁迅直至死前,仍然在抽烟。</b>
<b>4. 须藤劝鲁迅丢掉香烟,这是内山亲眼所见的。</b>
<b>5. 鲁迅之死,纯属病死。</b>
<b>读者需要注意,与日本许多侵华者不同,内山完造的确是一个亲华人士,其在战后于东京组建“日中友好协会”,1959年应邀参加“解放十周年庆典”,受到中国政府的高规格接待,而且死在中国并葬在中国。</b>
<b>前些年,具有内科医生背景的浙江鲁迅研究会学者周正章写了一篇《鲁迅先生死于须藤误诊误治真相》,利用自己的医学知识背景,分析研究了鲁迅 1936年 5月所拍的 X光胸片、诊疗病历、用药过程,做出了他旗帜鲜明的结论:日本医生须藤五百三,对鲁迅肺病的治疗,具有不可推卸的“误诊误治”的医疗事故责任。</b>
<b>这篇文章早已公开,读者不难寻到,其文冗长,而且医学术语众多,不</b><b>适合一般读者阅读,哪怕我读起来,仍然十分吃力,于此暂不摘录。但是,</b><b>周正章的论文,仍然未能合理解释以下的问题:</b>
<b>1.没有人逼迫鲁迅找日本医生治病,是鲁迅自己信任日本医生。</b>
<b>2. 用现代先进医疗技术的标准,去研判六七十年前的旧时代医生诊病的处方单子,这种研究问题的方法,似乎有待商榷。</b>
<b>3. “误诊误判”并不等于“蓄意谋杀”。而且,须藤医生劝鲁迅“戒烟”,该行为似乎又与“蓄意谋杀”相悖。</b>
<b>4. 须藤五百三认识鲁迅并非一朝一夕。须藤自1934年开始给鲁迅一家当家庭医生。鲁迅自从1936年6月份起,病情就已经相当严重了,须藤五百三“误诊误治”了长达 4个月之后,才最终把鲁迅“治死”。如果从 1934年初当周家家庭医生算起,须藤的“杀鲁”计划(如有),实施了两年多之久,可谓旷日持久,真有耐心。</b>
<b>5. 在民国时期,肺结核俗称“痨病”。“十痨九死”,当时的肺结核,就是绝症,鲁迅患上肺结核之后,死期指日可待。如果说须藤五百三明知鲁迅行将就木,日子不长了,还要“迫不及待”故意“误诊误治”,故意把鲁迅“治死”,其必要性和逻辑合理性,需要作进一步的解释。</b>
<b>鲁迅是左翼作家联盟的人,也是主张抗战的。1936年是中日关系紧张年。鲁迅不应该对日本人丧失警惕。如果信不过日本医生,就不要找日本医生治病。而一旦找了日本医生治病,并因而被治死,那么,家属要么到租界当局报案处理,要么只好怨鲁迅太过相信日本人,还能怪谁呢?</b>
<b>行文到此,我想,如果我们必须要从鲁迅之死一案中吸取什么经验教训的话,依我看来,似乎以下的经验教训,是比较稳妥的:珍爱生命,拒绝抽烟。</b>
<h3>清朝倒台的隐动力</h3>
<b>清朝的倒台,起于武昌起义。革命党人对清王朝的覆灭,显然是主要的推动力量,但是,人们忽视了:在清朝倒台的过程中,其实“金钱”这玩意儿,也起了“润滑剂”的作用,是推动这段历史发展的一股隐动力。</b>
<b>今天,我来谈谈袁世凯和奕劻、那桐、小德张的金钱游戏。</b>
<b>大家都知道,在辛亥革命的战火中,在朝中卖力劝说隆裕太后退位的有许多人,其中比较有影响力的,是这么几位:奕劻、那桐、小德张。而这三个人,事实上,都是袁世凯养肥的代理人。</b>
<b>这么说,有什么依据呢?各位看官且听我慢慢道来。</b>
<b>在民国时代,奕劻的三个儿子分家,在分家的时候,由于财产分配不均,三兄弟吵架说气话,无意中将自己的父亲奕劻在辛亥革命前后收受袁世凯巨额钱财的历史,暴露了出来。对于这一点,我们来听听清廷贵族溥佳的证言。
</b>
<b>溥佳是这样说的:</b>
<b>“……我记得在民国初年,庆亲王奕劻死后,他的三个儿子载振、载搏、载抡请我父亲给他们分家,载搏因嫌分给他的现款太少,就对我父亲说:‘辛亥前各方面所送的金银珠宝就不用提了,光是辛亥革命时,因为隆裕太后迟迟不发表《逊位诏书》,袁世凯为了恫吓她迅速发布,就向祖父(奕劻)和总管张兰德 (小德张 )每人报效了 300万两银子,怎么才分配这么一点呢 ?’由此可见,接受贿赂,确实是那些权监的生财之道……”</b>
<b>(资料见文史资料出版社《晚清宫廷生活见闻》溥佳《清宫回忆》。)</b>
<b>载搏上述这段气话,无意中透露了以下的惊人事实:</b>
<b>1.在辛亥革命时,袁世凯给奕劻送了 300万两银子的贿赂;</b>
<b>2.同期,袁世凯也给大太监小德张送了 300万两银子的贿赂;</b>
<b>3.袁世凯送钱的动机,是委托奕劻、小德张帮忙劝说隆裕太后退位。怎么样?这段历史,是不是很有趣?可别以为溥佳记录下来的载搏的话是孤证,同一件事的证人证言,还多</b><b>着呢。</b>
<b>末代皇帝溥仪,在其所著《我的前半生》第二章《我的童年》第四节《毓庆宫读书》里面,记录了奕劻收受袁世凯的钱财、劝说隆裕太后退位并由此断送了大清江山的事情。溥仪的证言,原话是这样的:</b>
<b>“……我(溥仪)理直气壮地说:‘奕劻受袁世凯的钱,劝太后让国,大清二百多年的天下,断送在奕劻手里,怎么可以给个美谥,只能是这个:丑!谬!”</b>
<b>溥仪的这段话,说的是溥仪的父亲载沣主张给已经去世的奕劻一个追封的谥号,也就是所谓的“光荣称号”,溥仪反对,反对的理由是因为溥仪认为:正是这个奕劻,收受袁世凯的贿赂,劝说隆裕太后退位,因此这个奕劻,不配拥有一个正面评价的谥号。</b>
<b>不仅如此,溥仪在同一章节里面,还引用了晚清遗臣梁鼎芬在侍讲日记里的这样一段文字:</b>
<b>“……宣统九年正月初七,庆亲王奕劻死。初八日遗折上,内务府大臣拟旨谥曰‘哲’,上不可……初十日,召见世续、绍英、耆龄,谕曰:奕劻贪赃误国,得罪列祖列宗,我大清国二百余年之天下,一手坏之,不能予谥!已而谥之曰‘密’。谥法考追补前过曰密。奕劻本有大罪,天下恨之。传闻上谕如此,凡为忠臣义士,靡不感泣曰:真英主也……”</b>
<b>我们从转引的上述文字,可以读到作为晚清遗臣的梁鼎芬,有如下的看法:</b>
<b>1.奕劻贪财,断送了大清江山;</b>
<b>2.溥仪拒绝封给奕劻谥号,是英明的。我们继续来读更多的证人证言。接下来的这个证人,名叫恽宝惠,是晚清时期的陆军部主事。恽宝惠认为:</b>
<b>是袁世凯买通了奕劻、那桐、小德张,通过这三个人对隆裕太后做了思想工作,使隆裕太后作出了退位的决定。恽宝惠的原话,是这样的:</b>
<b>“……奕劻的灵魂,早为袁世凯所收买……奕、那之贪污受贿,早已有名,外闻流传,叫他们是‘庆那公司’……一直到袁世凯逼迫隆裕太后禅让,亦是以巨数金钱买通内监张兰德(小德张)以威胁利诱的手段而告成功……”</b>
<b>恽宝惠的这篇证言,名叫《清末贵族之明争暗斗》,参见文史资料出版社《晚清宫廷生活见闻》第 65-67页。</b>
<b>再看一个证人:晚清贵族载润。载润对于这段鲜为人知的历史,也是这样认为的:是袁世凯买通了奕劻、那桐、小德张,通过这三个人对隆裕太后做了思想工作,最终使隆裕太后作出了退位的决定。我们来读一下载润的原文:</b>
<b>“……隆裕闻革命军起,唯恐失去太后之地位与享受,初意亦在主战;后因张兰德受了袁世凯之贿,乃劝隆裕共和,谓共和仅是去掉摄政王之职权,太后之尊严与享受依然如故。隆裕信之,遂有逊位之举……隆裕与载沣皆无治国之才,而奕劻、那桐等人,又只知贪污受贿;袁世凯有见于此,乃极力拉拢奕劻、那桐与张兰德三人,对彼等大行贿赂,以满足其贪财之欲。他一方面利用张兰德哄骗隆裕;另一方面又利用奕、那,挟制载沣……”</b>
<b>载润的这篇证言,名叫《隆裕与载沣之矛盾》,出自于文史资料出版社《晚清宫廷生活见闻》第 77-78页。</b>
<b>还有一个证人:载涛。载涛是谁?载涛是末代皇帝溥仪的叔叔。亲叔叔。载涛对于此事的说法,和上述的证人证言也是相互印证的。</b>
<b>载涛证言的原文如下:</b>
<b>“……他(载沣)摄政以后,眼前摆着一个袁世凯,处于军机大臣的要地;而奕劻又是叫袁(世凯)拿钱喂饱了的人,完全听袁支配……袁又看准奕劻、那桐平日贪得无厌,遂以大量金钱投其所好,奕劻之无钱不要,为人所共知,据闻袁前在直隶总督任内,对于庆王府中大小生日所需以及嫁娶妆奁等项,无一不悉予供给。当革命事起,十月十七日北京报纸曾登载,奕劻私有的金银珠宝衣饰详单估计所值在现金万万两以上……奕劻和那桐及那、袁两家彼此皆系姻亲,关系密切,他们三角勾结,袁之阴谋始得实现……袁世凯摸清这条路线,专派人密向张(小德张)联络,许以巨额金钱,叫他向隆裕施用威胁利诱的手段,说袁世凯如何忠心,但是各省纷纷独立,前敌军队撤不下来,外债无望,饷项难筹,若不答应民党的要求,则革命军队杀到北京,您的生命难保;倘能依从让位,则优待条件如何如何,仍可安居宫闱,长享尊荣富贵,袁世凯一切可以担保云云。奕劻、那桐本来只认得钱,至于清朝封建统治的垮台,并不在他们的心上。他们二人与张兰德里应外合,不由得隆裕不入他们的圈套……这种‘禅让’之局得以成功,可说是全由奕、那、张三人之手……”
</b>
<b>载涛的这篇证言,出自文史资料出版社《晚清宫廷生活见闻》第79-83页,载涛的文章《载沣与袁世凯的矛盾》。</b>
<b>我们来听听最后一个证人:溥铨。溥铨是谁?溥铨就是大贪官奕劻的孙子。溥铨作为奕劻的孙子,对其祖父贪污卖国(指出卖“大清国”祖业)的行为,毫不讳言。溥铨的说法是这样的:</b>
<b>“……盖自庚子以来,奕劻即与袁世凯沆瀣一气。他与袁接近,虽意在相互利用,然因其昏庸无能,唯利禄是视,实时时为袁所乘……”</b>
<b>溥铨的说法,可参考文史资料出版社《晚清宫廷生活见闻》第275-276页,溥铨的文章《我的家庭“庆亲王府”片断》。</b>
<b>行文至此,笔者已经搜集了关于此事的八个证人如下:溥佳、载搏、溥仪、</b><b>梁鼎芬、恽宝惠、载润、载涛、溥铨。综合这八个人的说法,我们基本上可以得出如下的事实:</b>
<b>1.在辛亥革命的炮火中,袁世凯给奕劻、那桐、小德张送了贿赂;</b>
<b>2.奕劻、那桐、小德张收受贿赂之后,劝说隆裕太后退位,得逞。</b>
<b>也就是说:在清朝倒台的这个过程当中,“金钱”起了润滑剂的作用,是推动这段历史的一股隐动力。</b>
<h3>晚清立宪</h3>
<b>从鸦片战争开始,接连的战败使风雨飘摇中的晚清政府不得不开始了一场立宪运动,这场立宪运动到底是欺骗人民的一场虚伪大戏,还是清朝统治者的真正觉醒呢?</b>
<b>笔者的观点倾向后者,具体原因分析如下。首先,清政府立宪运动是自觉行为。也许有不少人认为,清政府立宪是被孙文的革命党逼迫的。事实上,</b><b>1905-1906年前后的时间,孙文在海外流亡,反清革命正处于低潮,并未对清政府构成有效的威胁,朝廷当时也没把孙文一伙真正放在眼内。</b>
<b>清政府之所以立宪,是因为在 1905年,日本打败了俄国,这件事给予清政府前所未有的震撼。清政府认为:日本的胜利,实际上是日本政治体制的胜利。于是,清政府决定学习日本立宪,动机是稳固皇位、消除外患、弭平内乱。</b>
<b>换言之,清政府的立宪行动,是清政府自觉、自愿、主动的行为,既然</b><b>是自愿、主动的行为,那么就没有必要自己欺骗自己。第二,清政府的立宪运动,有实际行动,并非敷衍。1905年,清政府拨出巨额经费,自行决定选派五大臣出国考察宪政。众</b><b>所周知,在第一次出使过程中,发生了五大臣被吴越(樾)谋刺的事件,出国考察被迫中止。</b>
<b>五大臣并没有因此被吓到,他们仍坚持出国考察,并在回国后,给清政</b><b>府提出了明确的建议:应该立宪。于是,清政府在1906年下诏预备立宪,并于1908年8月27日颁布了《钦定宪法大纲》</b><b>(以下简称《大纲》)。我们不妨来看看这份《大纲》都说了些什么。《大纲》第十条:“皇帝总揽司法权,委任审判衙门,遵钦定法律行之,</b><b>不以诏令随时更改。司法之权,操诸君上,审判官本由君上委任,代行司法,</b><b>不以诏令随时更改者,案件关系至重,故必以已经钦定为准,免涉分歧”。这一条是相当重要的,它将司法权,从皇帝的手上夺走,还给了人民。再看《大纲》中的《附臣民权利义务》一章:</b>
<b>“第二条:臣民于法律范围以内,所有言论、著作、出版及集会、结社等事,均准其自由。”</b>
<b>这一条规定了人民的言论自由。言论自由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对官员的舆论监督,使之不敢肆意妄为。</b>
<b>“第六条:臣民之财产及居住,无故不加侵扰。”</b>
<b>这一条就是我们平时常说的“私产入宪”。它推翻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旧例,而保护了人民的私有财产。这一条对社会稳定的作用十分关键。</b>
<b>“第八条:臣民现完之赋税,非经新定法律更改,悉仍照旧输纳。”</b>
<b>这一条是说:无论是皇帝还是官员,都不能再肆意加税。税收由法律规定。这一条也相当重要,它使人民对自己生产活动的盈利预期更加精准、更有把握。这将大大促进工商业的发展。</b>
<b>清政府公布:预备立宪,以九年为期。换言之,最迟于1917年制订宪法。</b>
<b>但是,到了1910年,全国各地掀起了声势浩大的“国会请愿运动”,要求清政府“速开国会”,并提出了“不开国会,不承认新捐”(类似于美国“无代表,不纳税”)的口号。换言之:人民要求参政议政。</b>
<b>在国会请愿运动的压力之下,清政府将立宪的期限缩短为 5年。也就是</b><b>说最迟于1913年,制订宪法,还政于民。
</b>
<b>与此同时,清政府成立了地方咨议局以及中央咨议院。咨议院和各地咨议局,初步完成了选举,并初步发挥了参政议政的职能。其中,在1910年冬咨议院第一次常会中,议员提出“剪辫子”的议案,并且获得通过。这是破天荒的大事,也说明了人民参政议政的能量。</b>
<b>应该说作为一个开始,这是相当难能可贵的。第三,“皇族内阁”的出现并不意味着“假立宪”。1911年,清政府第一届内阁成立,这次内阁的阁员当中,“清廷皇族占</b><b>了大多数”,所以这是一个“皇族内阁”,是清政府“立宪没有诚意的表现”。问题是:真的是这样吗?恐怕不是。这一届内阁,先后任职的阁员,一共有 17位,其身份构成如下:</b>
<b>1.清廷皇族:7位。</b>
<b>2.汉族:6位。</b>
<b>3.满族:4位。换言之,清廷皇族人员所占的比例,仅为41%,不到一半。我们不能把其他4位满族(非皇族)出身的阁员,也算进“清廷皇族”之中。</b>
<b>那么,为什么第一届内阁,不是以汉族官员为主呢?我想各位只要换位思考一下,就可以领会当中的合理性:</b>
<b>1.民主宪政是逐步放开的一件大事,有序渐进,是成熟稳重的;</b>
<b>2.各地革命党和群体事件仍然频发不止,满族统治者没有信心完全放开统治权。</b>
<b>这些分析很难入耳,但是,只要读者将心比心、设身处地、仔细想想,</b><b>换了是你,恐怕你也会这样做。凡事都有两面。内阁中虽然满族人占了多数,但是毕竟开始有六位汉族</b><b>大员进入了权力核心。无论你承认与否,这就是清朝的一个让步,也是汉族</b><b>的一个胜利(尽管是一个小胜利)。第四,人们没有给清政府足够的时间完成,就判定立宪是假立宪,有待商榷。退一步而言,就算当时的“皇族内阁”先后任职的十七位阁员全部都是清廷皇族,也不能导出“清廷政府立宪是假立宪”的说法。为什么?因为内阁是内阁,立宪是立宪。清政府已经公开宣布了立宪的时间(先是 1917年,后来改成 1913年)。换言之,清政府公布的立宪年份是 1913年,便产生了以下的逻辑推理:</b>
<b>1.如果到1913年,果真立宪并执行,那么,就是有诚意,是真立宪;</b>
<b>2.如果到1913年,拒绝立宪或拒绝执行,那么才是没有诚意,是假立宪;</b>
<b>3.如果在1913年之前清政府明文宣布反悔,那么也可证明是假立宪;</b>
<b>4.1913年,清政府倒台了,所以这个问题变成没有答案了。</b>
<b>这个问题可以打个浅显的比方:我欠你一笔钱,说好后年还你,但是你还没等到后年,你就起诉我,说我没有还债的诚意,法官会怎么判?法官会判你输。道理很简单:后年还没到,你怎么知道我没有诚意还你钱呢?</b>
<b>同理,1913年还没到呢,你怎么知道清朝没有立宪的诚意呢?万一到</b><b>1913年,清朝果真立宪了呢?第五,日本帝国的立宪才是“假立宪”。下面我们看看日本当年是怎么做的。日本天皇在 1876年发布决定起草宪法的《敕文》,到1889年公布《日</b><b>本帝国宪法》,用了 13年时间。换言之,日本在明治维新的过程中,也不是一夜之间把宪法搬出来的,而是也经过了一个“预备立宪”的过程。大清国当年是效仿日本的经验,设立9年的预备立宪期限(后改为5年),也应属于合理范围。</b>
<b>我们再来看看 1889年日本制订的《日本帝国宪法》,看看日本的立宪是</b>
<b>不是“假立宪”:</b>
<b>“第一条:大日本帝国,由万世一系之天皇统治之。”</b>
<b>这一条的意思是:日本的权力是属于天皇的,不是人民的。</b>
<b>“第七条:天皇召集帝国议会,命其开会,闭会,停会,及众议院之解散。 ”</b>
<b>这一条的意思是:天皇有权解散众议院。</b>
<b>“第十一条:天皇统率海陆军。”</b>
<b>这一条的意思是:日本这个国家的军队,不是人民的,而是天皇的。</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