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无鸡鸣。
生民百遗一,
念之断人肠。
曹操一直抑制着这股悲愤之情,直至俘获汉献帝,随后他挟天子以令诸侯,成为中国北方的霸主。
曹操是一个复杂的人。他完全有能力恢复汉室,将自己打造成英明辅臣,名垂青史。但是他亲眼目睹诸侯对国家造成的破坏,因此他将士兵驻扎在领地,一些人从事耕种,另一些接受战争训练,以此解决军事问题,并且将乡绅阶层分为九个等级,根据精英领导制度决定各自的地位,以此解决政治问题。和一千年前亚述王国的提格拉·帕拉萨一样,曹操并不重视富商巨贾。这样看来,曹操似乎极有可能重新统一中国。然而公元208年,曹操的水军在赤壁之战中毁于一旦,这个希望又一次破灭了。
尽管曹操有不少功绩,但是他(主要是因为公元14世纪的鸿篇巨制《三国演义》)却被后世看作颠覆汉朝的恶魔。20世纪的京剧表演中,曹操脸谱为粉白色,眼睛描有黑线,是众人鄙弃的反面角色。到了20世纪90年代,曹操的形象添加了几分高科技色彩,跃入电脑屏幕中,摇身一变成为无数电脑游戏中的恶人。随着电视剧《三国演义》的热播,曹操又进入了电视屏幕。随后曹操进入电影荧幕,出现在亚洲人出资拍摄、时至当日造价最昂贵的电影中(《赤壁之战》耗资8000万美元,该电影上部的上映时间与2008年北京奥运会重合)。
曹操之所以臭名昭著,更多是因为他死后所发生的事情,而非他自身犯下的罪行。赤壁之战后,魏蜀吴三国之间形成了某种平衡。公元220年后,曹操的长子曹丕迫使汉献帝退位,形成了三国鼎立的局面。在这个时期,曹氏建立的国家是三国中最强大的。公元263年,曹魏打败了其中一个对手,曹魏被司马家族取代后称晋朝[7],公元280年,其又集结起一支庞大的军队和舰队,灭掉了吴国,成功统一天下。
在接下来的10年中,后汉的瓦解看上去就像是一次短暂的反常现象,也许可以和公元前2200年或公元前1750年发生在西方核心的事件比较。当时气候变化、移民和饥荒三个因素导致国家灭亡,但是它们对于社会发展影响甚微。然而人们很快发现,事实上汉朝衰亡与公元前1200年左右西方的衰落极其相似,并带来巨大的长期后果。
战场上的胜利本身能够消灭其他幸存的诸侯,但是它无法改变中国潜在的根本问题。贵族阶层一如既往的强大,很快破坏了曹操的军事领地和精英领导制度。瘟疫仍在蔓延,“黑暗时代寒冷期”不仅使得黄河流域的农民生活更为艰难,对匈奴和羌族人来说也是不小的考验。公元265~287年,25万中亚人口在西晋境内定居。有时候,西晋对移民带来的劳动力表示欢迎。但也有一些时候,政府无法很好地安置这些移民。
在这一点上,一些不起眼的细节往往具有意想不到的影响力,例如皇帝的感情生活。晋武帝共生育了27名皇子,当他于公元290年去世后,一些皇子雇佣了他们能找到的最野蛮的游牧民族士兵,用于争夺权力和财富。而这些游牧民族的士兵也并不傻,他们很快意识到自己不必满足于已支付的酬劳,他们尽可以随心所欲地漫天要价。公元304年,一个匈奴首领没有拿到理想的酬劳,于是宣称要建立新国家取而代之,导致矛盾进一步升温。之后,西晋没有满足他的全部要求,因此他的儿子在公元311年将洛阳城付之一炬,亵渎了西晋王室的祖坟,将晋怀帝囚禁起来,命令他在晚宴时倒酒。但是他们仍然认为获得的战利品与他们本身的价值不符,于是匈奴在公元316年将长安城夷为平地,并且捕获了晋愍帝,让这个阶下囚负责洗杯子和倒酒。几个月后,匈奴人厌倦了这种游戏,于是杀死了愍帝及所有皇亲国戚。
西晋由此灭亡。匈奴和羌族的军团继续在中国北方地区肆意洗劫,西晋朝廷置百万百姓于不顾,逃至长江边的建康(现在的南京),放弃了中国北方这片世界上最先进的农业地区。然而,受到高死亡率(随着瘟疫袭击该地区)以及大规模移民的双重影响,许多北方土地已经退化成荒漠。这一现实正好符合了从草原地区迁入的游牧民族的需要,但是对于留下来的农耕团体来说,这意味着再次的饥荒。如果是在以前景气的年代,当地乡绅或者国家可能已经介入并给予援助,但是现在没有人可以伸出援手。雪上加霜的是,蝗灾吞噬了村民们勉强生产出来的少数作物。随后,草原移民带来的新型瘟疫给日渐困窘的农耕者带来了更为沉重的打击。公元317年左右,也就是长安被焚后的一年,天花首次出现在中国境内。
在贫瘠荒芜的土地上,匈奴和羌族首领发起更多的战争,但是这些战争更像是大规模的奴隶抢夺运动,而非国家之间的冲突。统治者们每次召集上万个农民,集中在新的都城周围,命令奴隶们开垦土地来供给专门的骑兵军队。同时,骑兵们从草原引进新式武器,例如合适的鞍具、马镫,以及高大的马匹,这实际上淘汰了步兵部队。那些没有逃往南方的汉人贵族只得迁往山区,他们的附庸农纷纷涌入巨大的围栏之中,因为那里是躲避骑兵劫掠的唯一场所。
当时,中国北方新建立的国家(中国的史学家称其为“五胡十六国”)都处于极其不稳定的状态。举例来说,一个国家在公元350年采取了过激的种族清洗政策,导致汉人大肆屠杀中亚人,引发国家内乱。官方史料记载:“死亡人数超过20万,尸体堆积如山,远至城墙之外,被豺狗、野狼和野狗啃噬。”这场内乱最后留下了一片权力真空地区,导致其他国家首领蜂拥而至。到公元383年时,出现了另一个诸侯,他似乎有能力统一中国。但是当他围攻建康时,一个很明显的小失误最终演变成惊慌失措的大溃败。公元385年,他的国家也不复存在。
从长安逃离出来的人们向南方迁徙,公元317年在建康建立了“东晋”[8]。与中国北方的强盗国家不同,东晋拥有奢华的宫廷,并保持汉室皇族一贯的生活方式。它派遣使节前往日本和印度尼西亚,创造出卓越的文学和艺术成果。最值得关注的是,这个朝代存在了一个世纪之久。
但在表面的光鲜背后,东晋帝国也和北方国家一样四分五裂。北方贵族逃亡南方后,对于遵从皇帝命令毫无兴趣。一些逃难的贵族聚集在建康,成为趋炎附势的寄生虫,依附皇室朝廷为生。另一些拓殖长江流域,并在这片炎热湿润的土地上建立起他们的领地。他们将本土居民驱逐出去,砍伐森林,排干沼泽的水,让逃难的农民作为农奴在此定居。
冲突在社会各个层面酝酿蔓延。从北方逃至此地的新贵族与南方旧贵族长期不合,各个派别的贵族共同打击中层富裕阶级,富裕的中层精英阶级压榨农民阶级,各阶层的汉人将本土居民驱赶至山区和丛林,每个人都在反抗危机四伏的建康朝廷。尽管写就了许多失去北方故土的悲戚诗歌,逃亡中国南方的地主们并不急于交税或是臣服于可能重新统一中国的势力。晋朝天命已尽。
<h3>罗马帝国与汉朝统治的不同之处</h3>
和公元前12世纪的危机不同,由东西方交流引发的危机影响范围遍及欧亚大陆,当时西方出现了第一部现代历史著作,即爱德华·吉本(Edward Gibbon)编写的《罗马帝国衰亡史》(History of the Decline and Fall of Roman Empire)。吉本说,该书的主题是一场“可怕的革命”,“这场革命将永远被世人铭记,直至今日(18世纪70年代)仍然影响着地球上所有的国家”。吉本是正确的:在他有生之年,西方社会发展重新攀上了罗马帝国时期达到的高度。
罗马帝国和汉朝皇帝曾经面对同样的问题,但是运用了不同的解决办法。中国的统治者恐惧内战,于是将军队中立化,导致统治阶级没有足够的武装力量来抵御强大的地主阶级;相反,罗马帝国统治者接管了军队,并将他们的亲属任命为军队首领,并用平民补充军队。这种做法导致平民很难反抗皇帝的意志,但对于士兵来说却正好相反。
这种体系的管理需要高超的技巧,由于许多罗马统治者都有神志失常的倾向,周期性的冲突摩擦是不可避免的。卡利古拉纵欲放荡,甚至让他的马成为执政官,这已经够荒唐了;而尼禄竟然强迫元老院议员当众唱歌,甚至杀害胆敢违抗他的人,这种做法显然超出了忍耐的极限。公元68年,军队中三个不同派别分别宣称他们的首领为皇帝,最终一场残酷的内战平息了事端。史学家塔西佗记录说:“现在,帝国的秘密被揭开——皇帝可以在罗马之外产生。”哪里有士兵,哪里就有可能存在新皇帝。
不可否认的是,罗马采取的办法的确保卫了边疆地区。在公元1世纪时,莱茵河和多瑙河以外的日耳曼人和中国西部边境地区的羌族人一样人口迅速增长。此后,部落之间互相争斗,与罗马的城镇开展贸易,并悄然经由河道进入帝国内部。为了完成这些事情,他们必须组织起更大的团体,推选出强势的首领。为了应对边境日渐松懈的问题,罗马帝国和汉朝一样建造起长城(最著名的是横贯大不列颠岛的哈德良长城),监督贸易,并且反击入侵活动。
公元161年,马可·奥勒留成为罗马皇帝,当时罗马似乎还处在健康发展的轨道上,而且马可·奥勒留对哲学充满热情。然而,他必须面对第一次东西方交流带来的众多问题。在他即位当年,第一次严重的瘟疫在中国西北边境的军营爆发;来自叙利亚的帕提亚人入侵罗马,迫使马可·奥勒留纠集军队来应对威胁。拥挤不堪的军营为疫病传播提供了理想条件,于是在公元165年爆发瘟疫(可能是天花或麻疹,但是史上的记载都含糊不清),给他的军队带来了毁灭性打击。伴随着遥远北部和西部发生的人口变动,强大的日耳曼帝国穿越多瑙河,瘟疫也在公元167年蔓延至罗马。马可·奥勒留用他的余生——13年——与入侵者抗衡。[9]
和中国不同,罗马在公元2世纪取得了边境战争胜利。如果没有获胜的话,公元2世纪80年代的罗马就会像汉朝一样陷入重重危机。尽管如此,马可·奥勒留的胜利仅仅影响了变革的步伐,而非结果,这也意味着单独靠军队的力量无法阻挡国家灭亡的命运。疫病引发了平民大规模死亡、国家经济崩溃、食品价格和农民工资飞涨。从这个角度看,瘟疫实际上为幸存下来的农民提供了获得财富的机遇,他们可以抛弃原本贫瘠低产的土地,聚集在肥沃多产的土地上。但随着农耕范围收缩,税收和租金也随之下降,中国经济大环境进入自由落体阶段。公元200年后,地中海沉船残骸数量锐减。公元250年后冰芯中的污染水平、湖泊沉积物以及沼泽也大幅度减少(见图6-3),所有人都可以切身感受到生活的艰苦与匮乏。公元200年后,发掘出来的牛、猪、羊骨骼明显变小、变少,这就表明当时生活水平不断下降。到公元220年左右,富有的城市居民所建造的宏伟建筑与雕塑数量也不断减少。
<img src="/uploads/allimg/200601/1-200601235601450.jpg" /> <h5>图6-3 衰亡与瓦解:公元后第一个千年,地中海沉船残骸数量以及西班牙佩尼多维洛湖床的铅污染水平。下降曲线与图6-2中公元前第一个千年的上升曲线相对应。和图6-2中一样,沉船数量和铅含量已被标准化,因此它们可以在同一纵坐标中进行比较,公元前1年两者数量均计为100</h5>
就在马可·奥勒留取得胜利的50年后,罗马失去了对边境地区的控制。公元前1世纪,虽然汉朝战胜了匈奴,但对汉朝统治者来说,边境地区似乎变得更难驾驭。同样,当时罗马也接连取得胜利,重挫帕提亚军队,使得该政权在公元3世纪20年代波斯入侵前就已经灭亡。然而,新生的萨珊王国建立了更集权、更先进的国家,并在公元244年打败了罗马军队,杀死了领军的罗马皇帝。
大批军队和金钱被用于支撑坍塌的东部防线,导致罗马无力在多瑙河、莱茵河边界严密布防。入侵者没有以小团伙的形式偷越边境、抢夺牛羊,而是作为数百人或数千人的强大军团冲破脆弱的防线,烧杀抢掠,抢夺奴隶。刚从波罗的海沿岸移民至巴尔干半岛的哥特人沿路掠夺直至希腊,甚至在公元251年打败并杀死另一位罗马皇帝。也许是人口流动的缘故,当时瘟疫爆发变得更为频繁。公元259年,罗马终于召集起一支军队对抗波斯入侵,可是结局更为悲惨:罗马皇帝瓦勒良不仅被俘,还被关进笼子长达一年,身着奴隶的破烂衣服,遭受极端可怕的折磨。罗马人坚称瓦勒良的刚毅不屈最终打动了捉拿者。但事实上,如同匈奴抓获汉朝皇帝一样,波斯人最终对折磨瓦勒良失去了兴趣,于是将他的皮剥下来,挂上城墙。
第一次东西方交流以及波斯萨珊王朝的崛起导致罗马帝国的地位一落千丈。在人口减少、经济停滞不前的紧要关头,罗马皇帝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需要金钱和军队。他们想到的第一个(但并不明智的)办法就是利用货币贬值的手段来组建新的军队,结果导致货币价值下降,加速了经济崩溃。军队认识到中央政府的失败无能,于是决定自己掌握政权,很快就宣称新皇帝即位。这些新皇帝与之前的皇帝形成鲜明对比,他们完全没有天赋君权的观念。他们中有许多人都是强硬派军人出身,有些甚至是列兵出身的文盲,因此很少能够在王位上坚持两年以上,所有人最终都死于非命。
由于军队各派别之间忙于内乱而忽略了边境防御,罗马的地方贵族也和中国的地方贵族走上了同样的道路,他们将农民变成附庸,并将他们组织成民兵。叙利亚的贸易城市巴尔米拉最终成功地将波斯人驱逐出去,它理论上是代表罗马出战,但是最终该国女王(亲自带领军队并且时常穿戴盔甲参加市民集会)入侵罗马,并占领埃及和安纳托利亚。在帝国另一端的莱茵河上,一位统治者宣称独立的“高卢王国”诞生,并将高卢(现在的法国)、不列颠和西班牙纳入自己的统治范围。
公元270年,罗马和公元220年的中国一样分裂成三个王国。尽管四处兵荒马乱,但罗马的情形并没有到非常糟糕的程度。公元3世纪60年代,巴尔米拉和高卢进攻波斯和日耳曼王国,这为罗马帝国赢得了喘息的机会,地中海周边的城市——罗马帝国的财政支柱——基本上处于安全状态。只要保证商品能够经由海运送往各地,就会有源源不断的金钱流入帝国金库,这样一来,军人出身又注重实际的新皇帝就能够养精蓄锐,重建帝国。他们在统治区增加赋税,在佩戴盔甲的步兵周围建立突击队,随后对敌人发动攻击。公元272年,这支军队粉碎了巴尔米拉的入侵;公元274年使高卢覆灭;到公元282年为止,基本铲除日耳曼战团的威胁;公元297年,罗马占领了波斯帝国后宫,为瓦勒良报了一箭之仇。
罗马皇帝戴克里先(公元284~305年在位)利用这个转折点,迅速进行行政、财务和国防改革,旨在让罗马帝国更好地应对新世界的问题。这一举措使得罗马的军队规模差不多翻了一番。边疆地区的动乱几乎从未真正平息,但是当时罗马帝国用纵深防御抵挡日耳曼人的侵袭,又用围困策略拖垮波斯帝国,因此战胜的概率远超过战败的概率。为了处理这些事务,戴克里先将工作分成四个部分,各派遣一名长官和一名副手处理西部和东部各省事务。不出意料,这些长官引发了两场、三场或四场内战,这几乎和他们抵抗外敌的次数一样多。但如果把这些内战与公元3世纪90年代中国晋朝爆发的27次内战相比,当时的罗马可以说是相当稳定。
一个新的罗马帝国初步成型。随着西部地区的决策机构向边境地区的前沿转移,而东部地区的决策机构向一个名为君士坦丁堡的新兴大城市转移,罗马已经不再是都城。但最终,任何机构重组都无法解决罗马帝国潜在的根本问题,跨越数世纪的经济一体化进程已经动摇。随着粮食、酒类和橄榄油的贸易开展,财富再次由上至下传播开来,东部地区在公元4世纪走上复兴之路,但是西部地区却逐渐脱离这个轨道。西欧的大地主对公元3世纪时获得的权力紧握不放,将“属于他们的”农民牢牢捆绑在土地上,并且将他们与国家税收分离。随着他们日渐自给自足,周遭的城市开始缩小,贸易和工业发展更是大幅下滑。而最棘手的问题超出皇帝能力范围之外:气温和降雨持续减少,瘟疫继续横行,草原移民也在持续增加。这些都不是皇帝所能改变的。
公元350年左右,一群匈奴人横跨哈萨克斯坦,向西迁徙,引发了周围各国的一阵动荡。人们一直在争论匈奴人为何能够引发如此多的恐慌。古代文人将其归咎于匈奴人特有的令人恐惧的气质,而现代学者通常归咎于他们使用的具有强大威力的弓弩。在此,我们需要从结果出发,寻求事件的缘由。为了逃避匈奴的威胁,游牧民族纷纷逃入印度、伊朗,或向西撤退至现在的匈牙利。这使得哥特人的生活愈加艰难,因为他们在公元3世纪入侵这个国家——即现在的罗马尼亚——之后就作为农民定居下来。经过一番激烈的内部辩论,哥特人决定向罗马人寻求庇护,要求迁入罗马帝国。
这在当时是很常见的。罗马制定了和汉朝类似的“以夷制夷”政策,原则上认可移民迁徙,并将他们分成小团体,随后征召入伍,或安排在农场定居,抑或作为奴隶买卖。这样不仅减轻了边境压力,提升了军队人数,而且增加了纳税人口。显然,移民们的想法与统治者截然不同,他们更青睐作为小团体在帝国内部定居,并继续保持以前的生活方式。为防止这种现象发生,罗马需要时刻维持一支强大的军队,对移民产生威慑作用。
公元376年夏天,哥特人抵达多瑙河岸边,这令身在君士坦丁堡、统治东部地区的皇帝瓦伦斯左右为难。一方面,迁居至此的哥特人人数过多,带来诸多不便;另一方面,接纳如此多的移民将带来巨大的潜在利益,尤其考虑到当时瓦伦斯最精锐的部队远在波斯作战。于是瓦伦斯决定允许哥特人迁入,但是哥特人刚一过河,那些指挥官们就如脱缰野马般失去了控制,因为比起分散安置移民,他们对牟取暴利更有兴趣。食不果腹的哥特人爆发了动乱,他们洗劫了现在的保加利亚,并要求在帝国内部建立自己的国家。对此,瓦伦斯采取强硬态度,拒绝与其谈判交涉。他让波斯前线的军队撤回并赶往巴尔干半岛。他没有等待西罗马帝国皇帝支援,而是选择直接开战,尽管这又是一项错误的决定。
公元378年8月,大约1.5万名罗马士兵(其中许多人是日耳曼移民)在阿德里安堡与大约2万哥特人展开激战。结果,包括瓦伦斯在内的2/3罗马士兵在接下来的溃败中战死。回想奥古斯都时代,失去1万军队并不是重大损失,甚至不会留下书面记录,因为当时的罗马有能力组织起更大规模的军团展开可怕的报复。然而,公元378年的罗马帝国已经日益衰微,这些死去士兵的空缺无人补充。于是哥特人抓住这一时机,顺利侵入罗马帝国。
就这样,两者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僵持局面。哥特人不像游牧民族匈奴人,他们不会伺机偷盗一番,随后回到草原;他们也不是波斯人那样的帝国主义者,意图吞并其他地区。哥特人想要在罗马帝国疆域之内建立自己的领土。但是他们没有攻城装备,无法对城镇发动进攻,也没有行政机构来管理国民,因此他们需要罗马的合作。当这种期望破灭之后,他们就在巴尔干半岛四处破坏,试图威胁君士坦丁堡同意赐予他们自己的国土。东罗马帝国皇帝没有足够兵力驱赶哥特人,只得以国库空虚作为挡箭牌,收买哥特人,又不时与之发生小冲突。直至公元401年,他说服哥特人继续向更理想的西部迁徙,顺理成章地将哥特人变成西罗马帝国皇帝的头等难题。
但是这个聪明的外交手段很快失效。公元405年,匈奴人继续向西推进。同时,越来越多的日耳曼部落逼近罗马边境,导致更多地区沦陷。主要由日耳曼移民组成的罗马军团在一名半日耳曼将军带领下,进行着血腥的消耗战;外交官也施展外交手段,试图寻求更多外援。但在公元406年的新年前夜,数以千计的日耳曼人冲过了冰封的莱茵河,罗马最终沦陷。自此,再也没有任何军队能够阻止他们前进的步伐,这些移民分散开来,到处抢掠。诗人西多尼乌斯原本是富裕贵族,他曾经描述了一群士兵冲进他的住宅并向他施加侮辱的情景。他与一位住在罗马的朋友通信时说:“为什么要为维纳斯而唱?当我置身于长发的暴民当中,被迫聆听日耳曼演说,卑鄙的勃艮第人将腐臭的黄油涂抹在头发上,而我还要板着脸为他们唱赞歌……你根本想象不到,有人每天清晨朝你打嗝,散发出累积十天的大蒜和洋葱的恶臭。”尽管如此,还是有许多人嫉妒西多尼乌斯。另一个目击者用更加直白的文字写道:“整个高卢都弥漫着火葬柴堆散发出的浓烟。”
不列颠的军队爆发了起义,开始掌管自己的防御部队。公元407年,莱茵河防线的剩余部队也加入了他们的行列。所有地区都处于四分五裂的状态。为了引起灾难缠身的西罗马帝国注意,哥特人于公元408年入侵意大利,又在公元410年公开劫掠罗马。公元416年,他们终于得偿夙愿,西罗马帝国的皇帝同意:如果哥特人帮助他赶走日耳曼人并将篡夺者从高卢、西班牙清除,他们就可以获得部分领土。
和中国边境的情况类似,罗马边境也曾经成为蛮夷的(这些帝国以此称呼外族人)聚居地,之后这些人获取国家支付的酬劳,负责保护国家不受其他蛮族入侵威胁。这对皇帝来说是双输的局面。公元429年,当日耳曼的哥特人(代表罗马而战)在西班牙打败了日耳曼的汪达尔人(反对罗马)时,汪达尔人被迫退至北非。这似乎令人难以置信,但是现今的突尼斯沙漠在当时是罗马的粮食基地,拥有上万平方英里的灌溉耕地,每年向意大利出口50万吨粮食。失去此地供应的粮食,罗马城将会饿殍遍地;没有此地的税收收入,罗马根本无力支付受雇攻打汪达尔人的日耳曼雇佣军费用。
在接下来的10年中,聪明的罗马将领和外交家(通常都是日耳曼人出身)成功遏制了汪达尔人,并稳定了高卢、西班牙地区,但在公元439年,情况急转直下。汪达尔人占领了迦太基的农业腹地,对罗马来说最糟糕的情况终于成了现实。
君士坦丁堡的统治者乐于看到他们在罗马的潜在竞争对手的种种惨状,但是西罗马帝国即将灭亡的悲惨前景也给东罗马帝国皇帝狄奥多西二世敲响了警钟,于是他集结起一支强大的军队,帮助解放现在的突尼斯地区。然而公元441年,当他的军队集结时,另一个打击从天而降。匈奴王阿提拉——罗马作家称其为“上帝之鞭”——入侵巴尔干半岛,他不仅带领着最勇猛精干的骑兵,还拥有先进的攻城装备。(可能是来自君士坦丁堡的难民将此技术带给他,一名狄奥多西的大使声称,公元449年时他曾在阿提拉的宫廷中见到这样的一个流放者。)
在匈奴攻城槌的猛攻之下,狄奥多西的防御体系简直不堪一击,于是他放弃攻打汪达尔人。他拯救了君士坦丁堡——仅仅如此——但对于罗马来说,这是最黑暗的日子。公元400年,罗马城拥有大约80万居民。到了公元450年,人口仅存3/4。税收枯竭,军队消亡,最糟糕的是出现了更多篡夺者意图谋取王位。阿提拉审时度势,在榨干巴尔干所有财富之后,决定继续西进。罗马西部军队的半哥特指挥官成功地使哥特人相信阿提拉也是他们的敌人,他带领的是全部由日耳曼人组成的军队。他导致了阿提拉人生中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失败。阿提拉还没来得及展开报复行动就含恨而终:在他第无数次的婚宴上,他因饮酒过量导致血管爆裂,“上帝之鞭”最终去和他的主人见面了。
失去了阿提拉,松散的匈奴国开始分裂,君士坦丁堡的皇帝暂时摆脱了危险的境地,于是试图再次收复西罗马帝国,但是直到公元467年,他们才将所有的条件准备妥当,包括金钱、船只以及一位值得信赖的罗马铁腕人士。东罗马帝国皇帝倾尽国库所有,派遣海军上将巴斯里斯克斯(Basiliskos)带领1000艘军舰重夺北非,试图解决西部省份的财政危机。
最终,罗马帝国随风而逝。公元468年夏天,北非沿岸的风原本是西向的,推动巴斯里斯克斯的舰队逼近迦太基。但是就在登岸的最后关头,风向突然逆转,使得舰队无法靠岸。借此机会,汪达尔人放出火船攻击罗马密集排布的舰队,这正是1588年英国对抗西班牙无敌舰队时所采用的策略。罗马的旧式船只采用干燥易燃的绳子、木制甲板和布制风帆,顷刻间舰队就成了炼狱火海。惊慌失措的船员们互相踩踏,争相用长杆把火船推向远处,然而无处可逃的罗马军队已然方寸大乱。汪达尔人趁乱登船,展开杀戮,战争由此结束。
在第五章我已经讲过了历史的伟人理论,该理论认为创造事件的是独一无二的天才人物——例如亚述的提格拉·帕拉萨,而非强大的客观力量——例如第一次东西方交流。伟人理论的对立面是历史的蠢人理论:我们必须问,如果巴斯里斯克斯足够机智,想出了逃脱困境的办法,会发生什么呢?[10]他可能已经重新占领迦太基,但是这能够修复意大利——北非财政轴心吗?也许能。汪达尔人已经在非洲长达30年,罗马帝国也许能够很快重建其经济结构。又或者,不能。哥特国王奥多亚塞是当时西欧最铁腕的人物,他觊觎意大利已久。公元476年,他致信君士坦丁堡皇帝芝诺说世界不再需要两个皇帝,因为芝诺的荣耀足以统治全世界,并提议让他以芝诺的名义统治意大利。芝诺深知奥多亚塞意在占领意大利,但他也明白没有必要与之争辩。
就这样,罗马的末日到来了。伴随罗马灭亡的并非惊天动地的一声巨响,而是一阵呜咽啜泣。如果当初巴斯里斯克斯收复了迦太基,那么比起公元476年的真实情况,芝诺保卫意大利时情况是否会改观呢?我对此持怀疑态度。自此,再也无人能够拥有足够实力掌控一个横跨地中海的帝国,而公元5世纪时疯狂的幕后操纵、政治活动和暗杀都无法改变经济下滑、政治崩溃和移民流动的现实。古典世界就此结束。
<h3>更小的世界:东晋和拜占庭帝国对比</h3>
自此,东西方两大核心都分裂成两部分。在中国,东晋王朝统治着前朝的南部地区,且自视为整个中国的正当统治者。同样,西方的拜占庭帝国(这样称呼是因为其都城君士坦丁堡位于古代的希腊城市拜占庭)统治着古罗马帝国的东部,并宣称拥有对整个罗马帝国的统治权。
东晋和拜占庭帝国都是先进国家,拥有完备的官僚体系、税收制度和受薪军队。它们都拥有大城市和有学识的文人,而尼罗河流域、长江流域也前所未有的富饶多产。随着中国北部和欧洲西部渐渐脱离核心区域,它们的统治范围也不断缩小。
管理者、商人和金钱组成的网络曾将东西方核心国家组成一个连贯的整体,但这一网络被疫病、移民和战争瓦解。公元4世纪的中国北方国家和公元5世纪的西欧国家一直处于低级阶段,它们的皇帝整日与将领们在抢夺来的大殿中饮酒作乐。这些皇帝乐于向被征服的农民征税,尽管他们实际上并不需要这些财富,因为他们不需要支付雇佣军的薪酬。他们极其富有,拥有强大的军事力量,试图对官僚机构进行管理,并从难以驾驭的手下那里征税,这些手段造成了诸多麻烦。
在中国北方和罗马帝国西部,有许多旧式的富有贵族家族携带财产逃往建康和君士坦丁堡,但他们中更多人选择留在旧帝国的废墟之中,也许像西多尼乌斯一样维持着贵族的骄傲姿态,但又与新统治者达成某种协议。他们适应了新的社会现实,用羊毛裤子换下丝绸袍子,消遣活动也从古典诗歌转向狩猎。
有些现实产生了积极的结果。之前,贵族所拥有的地产遍布整个汉朝或罗马帝国,但现在那些超级富有的贵族们都消失了。尽管在公元4世纪和5世纪,地主的财产受到国家限制,但他们的富裕程度仍然令人咋舌。古罗马和中国的精英阶级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与他们的征服者通婚,并从破败的城市搬到乡下的领地。
在公元4世纪的中国北方和5世纪的西欧,伴随着不断加速的向落后国家发展的趋势,皇帝们允许贵族向农民收取租金,而这原本是农民应当作为税金交给国家的盈余资金。随着人口减少,农民能够集中精力耕作最为肥沃多产的土地,盈余资金也不断增长。数世纪以来,农民非但没有忘记历代积累的农耕技术,反而自行创造了不少新技术。公元300年后,长江流域的排水系统以及尼罗河流域的灌溉系统得到长足的发展,牛拉犁在中国北方迅速推广,条播机、铧式犁以及水力磨坊也在西欧盛行。
尽管贵族们一再地粉饰太平,而农民不断地大胆创新,我们无法否认的是:汉朝和罗马曾经繁荣一时的官僚、商人以及管理者行列正在不断削弱,这就意味着欧亚大陆两端的经济大环境持续衰退。这些人通常都是唯利是图、毫无竞争力的代表,但是他们确实完成了一项任务,那就是将商品运往各地,从而发掘了不同地区的竞争优势。如果没有他们作为媒介,经济会变得更为本土化,也更倾向于自给自足。
贸易通道收缩,城市也在收缩。南方游客对中国北方城市的衰败破落感到震惊,而在古罗马帝国的一些地区衰败程度极其严重,以至于诗人开始产生这样的疑问:周围这些正在腐朽的巨石废墟究竟是不是人类建造的?公元700年左右的一首英文诗歌这样写道:“断裂的屋脊,摇晃的高塔,这是巨人的杰作,霉变在城楼和炮膛蔓延。破碎的盾牌,倒塌的房顶。这都是岁月的痕迹。”
公元1世纪,罗马皇帝奥古斯都曾经吹嘘说,他将罗马从一个砖瓦城市改造成大理石城市。但是到了公元5世纪,欧洲又倒退成木头世界。在古罗马城镇房屋的断壁残垣之间,开阔地上四处散布着简易棚屋。我们现在已经对这些简陋棚屋有了一定认识,但倒退到20世纪70年代我在英格兰开始挖掘工作时,挖掘者仍试图运用新技术来谨慎处理有关这些房屋的蛛丝马迹。
在这个更加简单的世界,货币、计算和文字纷纷失去它们的功用。再也没有人去开采铜矿,自然也无法铸币,因此中国北方的皇帝首先尝试减少货币的金属含量(一些人声称由于货币的金属含量过低,货币轻得可以漂浮在水面上),随后索性停止发行货币。账务记录及人口普查被取消,图书馆被荒废。这是一个不平坦的过程,蔓延数个世纪。中国北部和西欧的人口大幅下降,荆棘和森林重新覆盖了农田,居民寿命变短,生活质量下降。
<h3>佛教与基督教:东西方宗教的盛行</h3>
这到底是怎么发生的?对于大多数东方人和西方人来说,这个问题的答案显而易见:陈旧观念不起作用,求神拜佛也无济于事。
在中国,一旦边境地区防卫崩溃,批评者就会开始控诉朝廷天命已尽,因此治病神力崇拜盛行,影响长达1000年之久。但是在受过教育的精英阶层中间出现了一批具有独创性的人才,他们开始质疑儒家哲学的权威性。竹林七贤是活跃于公元3世纪的一群自由思想家,他们成了新感性主义的精神领袖。据说他们整日沉迷于交谈、诗歌、音乐、饮酒以及药物之中,却对研读经典、为国尽忠这类话题避而不谈。曾有故事记载,竹林七贤之一的阮籍被认为严重违反了封建礼仪(在无年长妇女陪同的情况下,他独自一人与他的嫂子同行),但是阮籍却不以为然,反而大笑说:“难道你是要我遵从孔子推崇的礼,去遵从儒家学说?(礼岂为我设邪?)”他还抒发了自己对政治制度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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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不见群虱之处裈中,逃乎深缝,匿乎坏絮,自以为吉宅也。行不敢离缝际,动不敢出裈裆,自以为得绳墨也。然炎丘火流,焦邑灭都,群虱处于裈中而不能出也。君子之处域内,何异夫虱之处裈中乎?
</blockquote>
在当时,汉族宫廷诗人所具备的道德精神严肃性变得有些滑稽可笑,新一代的诗人更加青睐抒情诗歌,擅长描写田园牧歌,或者索性出世退隐。尽管这些美学家们事务繁忙,无法退居远山,但是他们同样可以在自己府邸的花园里体验隐居感觉,也可以效仿王导(公元300年东晋的宰相),花钱雇人代表自己隐居。汉代的画家们开始尝试将山水野趣作为创作对象,到了公元4世纪,著名画家顾恺之更是将山水画的地位提升到更高的层次,使山水画成为一种主要的艺术形式。竹林七贤和其他理论家主张形式大于内容,他们倾向于研究绘画和书法的技巧,而不是其中隐含的道德含义。
公元3世纪,出现了对传统文化的反叛,但是这场反叛一味地嘲讽、拒绝传统,却没有提供积极有效的应对办法,大体上只造成了消极的影响,但这种情况在世纪末有所改观。距当时800年前,中国本土的儒家学说和道家学说刚刚兴起,佛教也经由南亚传播到了中国大地。公元65年,佛教首次出现在中国的书面史料中,而对于佛教传播比较可信的说法是:随着第一次东西方交流的不断推进,东亚和南亚的商人开始在中亚绿洲聚集汇合,最终将佛教带入了中国人的视野。尽管当时已经有一些城市的知识分子开始信奉佛教,但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中国人只把佛教看作从草原传入的众多外来哲学之一。
公元3世纪晚期,这种局面开始逆转,这主要归功于来自中亚的僧人翻译家竺法护。他长期在长安与敦煌绿洲之间游历,致力于佛教经典的再译,并在印度观念中添加了能够被中国人接受的元素,获得了众多中国知识分子的追捧。和大多数轴心时代圣人一样,释迦牟尼并未留下任何手迹,关于释迦牟尼的启示也一直是人们争论不休的话题。佛教的早期形式强调严格的沉思和自我觉醒,但是竺法护推崇的是所谓的大乘佛教,这就使救赎的过程不再艰苦繁重。在竺法护的表述当中,释迦牟尼并非精神追寻者,而是永恒怔悟的化身。竺法护坚持认为,原初的释迦牟尼只是在这个世界或其他世界中存在的众多佛祖中的第一位佛。这些佛被一群其他的圣人所围绕,尤其是菩萨。菩萨原本是通往怔悟的凡人,但却推迟了自身的涅,旨在帮助渺小的凡人实现圆满,从重生和遭难的轮回中解脱出来。
大乘佛教有时会走向极端的方式。大多数佛教派别相信弥勒佛(也称未来佛)终有一天会引导众生走向极乐世界。但是公元401年,中国出现了一群狂热的佛教徒,他们自称是神圣的佛祖,事实上却与强盗、暴民及反叛的官吏为伍。他们打着救赎的旗号,却到处滥用暴力,实施破坏,最后这场暴动在血腥杀戮中落下帷幕。
大乘佛教最重要的贡献就是简化了传统佛教的繁重教规,并为众生打开了救赎之门。公元6世纪,盛行的“佛祖讲经”只要求信徒围绕释迦牟尼和弥勒佛的塑像步行数圈,崇拜圣物(一般是佛牙、佛骨以及据说曾经属于佛祖的化缘钵),诵读佛经,胸怀慈悲之心,勇于自我牺牲,并遵从五戒(即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妄语、不饮酒)。讲经者坦言,这些行为并不会将信徒引向涅,但是至少会给他们带来健康、财富以及不断升华的重生之路。佛教中的“净土派”将这种观念更进一步,他们声称信徒去世之后,大慈大悲的菩萨和阿弥陀佛会向其解读生死轮回,并引导他们去往西方极乐世界,在那里他们可以远离尘世的烦扰,寻求涅。
在印度,佛教徒为了寻求涅之路,通常会选择上路流浪,沿途乞讨。从中国传统的角度来看,这些神圣的流浪者(与富有的隐士诗人相对立)无疑是异类,因此这种方式在中国并不盛行,但是印度信徒通往怔悟的第二条道路——修行——却得到广泛传播。公元365年左右,道安——他并非中亚移民,而是一位被训练成儒家学者的中国佛教徒——起草了一份适应中国社会的佛教戒律,规定和尚必须削发剃度,和尚、尼姑均要节制欲念,学会顺从,通过自己的劳动谋生,并运用戒、定、慧来追寻自我救赎。和发展了千年的佛教一样,佛教徒在修行过程中也常常走入极端:许多和尚、尼姑对修行的认识相当狭隘片面,有些人不惜伤害自己,目的是仿效菩萨舍身拯救世人;甚至有人在数千人面前自焚,以求洗涤自身犯下的罪孽。不论如何,道安为佛教的发展做出了巨大的贡献,他将佛教修行行为塑造成固定的宗教组织,部分填补了公元4世纪以来国家机构崩溃所引发的机构空白。佛教寺院建造水力磨坊,筹集资金,甚至组织起防御力量。富有的教友把土地和佃户赠与佛教寺院,被驱逐的农民也纷纷前往寻求庇护,这些佛教寺院在作为虔诚信仰的核心的同时,还成为社会稳定的绿洲,甚至是财富聚集的岛屿。公元5世纪出现了数以千计的佛教寺院,一位官员在公元509年写道:“寺院现在已经无处不在了。”
佛教在中国的征服行为取得了卓越的成果。公元65年,中国仅有数百个佛教徒。到公元6世纪,大多数中国人——大约3000万人——成了佛教徒。这个数字令人震惊。但是在欧亚大陆另一端,还有一个名为基督教的新兴宗教,它正以更快的速度不断发展。
西方古典传统的崩溃晚于东方,也许是罗马防线维持得更为持久的缘故。公元160年后,瘟疫同样在罗马大肆蔓延,导致治病神力崇拜不断出现,但是罗马人并不赞同中国普遍采取的暴力革命方式。尽管如此,公元3世纪的骚乱确实动摇了西方的古老传统。那些遍布罗马帝国各处的雄伟塑像静静地见证了一种全新艺术审美的诞生:艺术家抛弃了古典艺术中庄严肃穆的原则,转而欣赏古怪的比例结构和那些巨大的、向上凝视的眼睛,这就形成了塑像似乎在互相注视的效果。另外,不断有新宗教从东部的边缘地区传入罗马帝国,例如来自埃及的伊西斯、来自叙利亚的不败之日、可能来自伊朗的密特拉神(其追随者形象为地狱的杀牛者)以及来自巴勒斯坦的基督教,它们都宣扬生命永恒。受其影响,人们开始在烦扰动乱的现世中追寻救赎,忽略了对宗教的理性解释。
一些哲学家试图强调过去几世纪累积的学识仍然是相关的,以此回应这种价值观的危机。在他们的时代,波菲利和普罗提诺等学者为适应现代需求而重新解释柏拉图哲学(后者可能是继亚里士多德之后最伟大的思想家),于是他们成为西方闻名遐迩的学者。但同时,也有越来越多的思想家开始寻找与之南辕北辙的新解。
在这个动荡不安的年代,基督教给所有人带来了些许安慰。和大乘佛教一样,基督教是建立在旧轴心时代思想基础上的新概念,它以更适应现代需求的方式,为世人提供了一个看待核心思想的新角度。基督教取代了犹太教,宣称其创建者耶稣是预言中诞生于此地的弥赛亚。我们将大乘佛教与基督教称为“第二波”轴向宗教。与第一波轴向宗教先行者相比,第二波轴向宗教向更大范围的世人打开救赎之门,并且将通往救赎的道路改造得更加简单易行。同样关键的一点在于,这两个新兴宗教都是普世教会。因此,耶稣和释迦牟尼都不属于任何一群“上帝的选民”,他们的使命是拯救所有的普罗大众。
耶稣和释迦牟尼一样,并未留下任何圣典。我们最早可以追溯到公元1世纪50年代,当时使徒保罗(他从未见过耶稣)试图让基督徒们认可一些关于基督教到底是什么的核心观点。大多数追随者接受了一些观点,例如他们应该受洗、向上帝祈祷、抵制其他的神、周日聚餐、脚踏实地努力工作。然而,一旦超越这些基本前提,各种说法纷至沓来。一些人坚持认为希伯来圣经中描述的上帝只不过是之前一系列神中最后降临(且最低微的)的一位;有人认为世界是邪恶的,因此上帝作为创世者也一定是邪恶的;有人认为世界上有两个神,一个是恶毒的犹太神,另一个是神圣(但不可知)的耶稣之父;有人相信世上存在两个耶稣,一个以逃离受难的精神形式存在,另一个是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的肉体形式;有一些人暗示耶稣可能是女人,并且女人和男人之间可能是平等的;有人认为新的启示或许可以否定旧的启示;有人推测耶稣即将重生,因此所有基督徒都要禁欲;有人说因为时间紧迫,基督徒必须自由恋爱;还有人认为升入天堂的唯一途径是以残忍可怖的方式完成殉道,因此性爱对他们来说无关紧要。
人们普遍认为,释迦牟尼对宗教上的超然存在持实用主义态度,建议人们选用最有效的方法,摈弃其他。另外,在寻求涅的过程中,佛教徒有许多条道路可供选择。然而,基督教认为能否进入天堂取决于是否知道上帝和耶稣是谁,以及他们想要做什么。为了解释这些问题,基督徒陷入了疯狂的自我定义。公元2世纪晚期,多数信徒开始认同主教存在的必要性,主教应该被视为最初传道者的后裔,拥有评判耶稣意愿的权威。那些想法激进、近乎疯狂的传道者逐渐被世人遗忘,《新约》的内容变得更加明确具体,通往启示的窗户被关闭。除非得到主教的同意,否则没有人能够修改这本圣书,也没有人能够从圣灵那里得到启示;除非基督徒自己愿意,否则也没有必要恪守禁欲或成为殉道者。
到了公元200年,尽管人们仍然对此争论不休,但是基督教已经发展成一门有纪律的宗教信仰,并对救赎(合理地)做出了明确规定。和大乘佛教一样,基督教引起了世人的广泛关注,宣扬的思想亲切易懂,为身处乱世的世人提供了通往救赎的实用方法。博学的希腊人甚至暗示说,第二波轴向基督教与第一波轴向哲学之间并没有很大区别:柏拉图(有人称之为雅典的摩西)已经通往真理,基督教也已知晓真理,但是真理却是相同的。
当先进国家的机构开始瓦解时,主教们就被用来填补机构空白。他们动员信徒重新筑造城墙,修补道路,并与日耳曼入侵者展开谈判。和佛教徒一样,基督教的圣人们也选择隐居郊外,超然遁世,并成为当地的领袖人物。当时出现了一个举国闻名的苦行者,他身着刚毛衬衣,居住在埃及沙漠中的墓穴,不吃不喝,不断与心中的魔鬼斗争。他的追随者坚称:“他从不用水沐浴身体,以祛除污垢,甚至从不洗脚。”还有一位圣人,他在叙利亚一座50英尺的塔中坐了40年。当时,还有一些隐退者用动物毛皮遮掩身体,以青草果腹。简而言之,他们成了“圣愚”,即为了基督的缘故变成愚妄的人。
在挑剔的罗马绅士看来,这些都是奇异怪诞的行为,基督徒们也对这些引发众人狂热仿效,并且只回应上帝旨意的极端分子表示忧虑。公元320年,一位来自埃及名叫帕科米乌斯的圣人想出了解决办法。他将当地隐士全部集中在第一个基督教修道院,使这些人处于他严格的纪律约束下,并通过辛勤劳作和虔诚祈祷追寻救赎。帕科米乌斯和中国的道安并无任何交集,但是他们提倡的修道院形式却惊人地相似,并且两者都引发了类似的后果:公元5世纪,整个社会的经济大环境陷入崩溃,基督教修道院和女修道院也成了拖垮当地经济的沉重负担;随着古典知识不断消逝,修道院成了知识聚集的中心;战乱时期,修道院可以将信徒转化成民兵,用以维持当地的和平安定。
基督教的传播速度甚至超越了佛教。公元32年左右,耶稣去世,他当时只有大约几百名追随者;到了公元391年,当皇帝狄奥多西宣布基督教为唯一合法的宗教时,已经有超过3000万罗马人改信基督教,尽管“改宗”是一个很笼统的词汇。当时尚有一些受过高等教育者对此保持怀疑,他们在接受新的信仰之前,仍试图用强大的逻辑性和严密性深刻探究教义内涵。然而只消一下午时间,基督教、佛教的能言善辩者就能使他们周围数以千计的人心悦诚服。由于相关的所有统计数据都很粗略,因此我们只能逐个进行剖析。我们不知道——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改宗”的步伐何时何地开始加速,又在何时何地开始减缓,我们唯一知道的是基督教和佛教在起步阶段只有数百名追随者,但最终都拥有了超过3000万信徒,影响范围遍及整个中国和罗马帝国。图6-4清晰地显示出数世纪以来两个宗教的平均增长率:中国佛教徒平均每年增长2.3%,这意味着每30年就翻一番;而基督徒每年增长3.4%,每20年就可以翻一番。
在图6-4中,曲线呈上升趋势。然而在图6-1中,表示社会发展程度的曲线却呈平稳下降态势。这两者到底有没有联系?其实这个问题早在1781年就由爱德华·吉本提出。他说:“毋庸置疑,基督教的传入对罗马帝国的兴衰存亡起到了一定影响作用。”但是吉本认为,基督教的影响程度并非基督徒本身相信的那样。他暗示说,基督教的传播导致罗马帝国的精力不断衰竭:
<img src="/uploads/allimg/200601/1-200601235601156.jpg" /> <h5>图6-4 统计人数:基督教和中国佛教的不断发展,假定发展速度恒定。纵坐标为对数,与图3-5和图3-6一致,因此发展的平均速度(基督教为平均每年增长3.4%,佛教为平均每年增长2.3%)导致图中出现直线</h5> <blockquote>
教士们卓有成效地宣扬忍耐和自强的学说,积极向上的社会美德遭到了压制,最后一点残余的尚武精神也被埋葬在修道院中。对慈善事业和拜神活动无止境的需求耗费了绝大多数的公有、私有财富,而众多崇尚禁欲和洁身却碌碌无为的男女肆意挥霍着士兵的粮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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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耐和自强同为基督教和佛教的美德。那么,我们能否将吉本的论点进一步延伸,从而得出这样的结论:各种宗教思想——神职者的谋略战胜政治,心灵的启示战胜理智——终结了古典世界,导致数世纪以来社会发展不断下滑,使得东西方差距不断缩小?
对这个问题,我们无法轻易解答,但是我认为答案是否定的。和第一波轴向思想类似,第二波轴向宗教是社会发展变化的结果,而非根源。犹太教、希腊哲学、儒家学说、道教、佛教和耆那教都出现于公元前600~前300年间,当时社会发展水平超越了公元前1200年西方核心崩溃时所达到的水平(大约24分)。实际上,这些教派和学说的相继出现回应了当时先进国家的重组以及世界的觉醒。第二波轴向宗教起到了某种镜像作用:随着第一次东西方交流不断发展,先进国家的统治根基不断动摇,于是人们发现第一波轴向思想有所欠缺,而推崇救赎的宗教适时地填补了空白。
图6-4中的曲线表明,两者的增长率最终实现了平衡。除非这些数据完全不准确,否则基督教和中国佛教在第一次东西方交流之前都只处于边缘地带。然而到了公元250年,当时有大约100万基督徒(大概占罗马人口的1/40),这个人数显然已经到达一个临界点。当时基督教已经开始成为皇帝的燃眉之急,它在最艰难的时刻与国家争夺资金,而且基督教信奉的上帝又否决了罗马帝国皇帝长期用以论证统治合理性的死后上帝说法。公元250年,皇帝德西乌斯展开了大规模的迫害基督徒行动,但他不久之后就被哥特人杀死。公元257年,瓦勒良也着手进行迫害行动,但也为波斯人所杀。
上述事例表明:运用武力威胁人民的行为注定会失败,因为这些人希望追随耶稣痛苦地死去,并将之奉为人生最大的成就。在接下来的50年间,尽管罗马皇帝不断地试图扫清基督教的影响,但是基督教集会数量平均每年增长3.4%,公元310年左右,基督徒人数猛增至1000万人,几乎占罗马帝国人口总数的1/4。显然,基督教已经发展到第二个临界点。公元312年,当罗马皇帝康斯坦丁深陷内战时,他发现了上帝所在。因此他没有动用武力镇压基督教,而是做出了妥协,如同500年前他的祖先对具有同等破坏力的第一波轴向思想做出妥协一样。康斯坦丁将大笔财富送往教会,免除教会赋税,并认可其等级体系。作为回报,教会也认可了康斯坦丁的统治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