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最美好的归宿:东西方社会发展的衰退</h3>
“在此最完善的世界上,万物皆有归宿,此归宿自然是最完美的归宿。”在伏尔泰的经典喜剧作品《老实人》(Candied)中,导师邦葛罗斯孜孜不倦地重复着他的乐观主义哲学。在书中,邦葛罗斯先后遭遇一连串的厄运:感染梅毒,一只眼睛失明,半截耳朵溃烂,遭人囚禁奴役,被宗教裁判所施以绞刑,甚至接连遭遇两次地震。尽管如此,他仍然坚持“一切皆善”的说教。
当然,邦葛罗斯这个人物是伏尔泰跟读者开了一个小玩笑,用来讽刺当代哲学的愚昧无知,但是历史上确实曾经涌现出许多真实的“邦葛罗斯”。在公元后的前几个世纪,东西方核心都被非常富庶的强大帝国所主宰。一位中国诗人曾这样描写:“帝王出游,场面极尽奢华。欢愉无尽,绵延数万年。”对于罗马帝国,古希腊雄辩家阿里斯提得斯(Aristides)更加热情洋溢地赞叹:“为了帝国的永存,文明世界一齐祈祷。请求所有的神一起赐予这个帝国,赋予这个城市永恒的繁荣,永不消逝,直到石头漂浮在海面上,直到草木再不发芽。”
那么这些“邦葛罗斯”到底做了些什么,从而导致了图6-1中的情形?东西方的社会发展在公元前1世纪左右达到巅峰,随后不约而同地出现衰退。这种衰退与之前相比又更进一步。它不仅范围更为广泛,波及欧亚大陆两端,而且影响程度更深,持续时间更长,长达数个世纪。截至公元400年,东方社会发展的衰退程度超过了10%;截至公元500年,西方社会的发展程度倒退了20%。据统计,西方世界社会发展占据领先地位长达14000年,本章旨在向广大读者展现其末尾阶段,并探讨这次衰退的根源所在。
<img src="/uploads/allimg/200601/1-200601235601516.jpg" /> <h5>图6-1 一个旧世界——大规模衰退:古代帝国的巅峰时期、衰退时期以及瓦解时期(公元前100~公元500年)</h5><h3>秦汉和罗马帝国统治下的世界新秩序</h3>
古代帝国也不全是“邦葛罗斯”式的人。经历了数百年的战火纷飞、生灵涂炭,我在第五章中提及的“暴力的悖论”——战争最终引导和平繁荣的事实——才逐渐变得清晰起来。统一战争刚结束,秦国和罗马帝国这两个超级大国就在血腥残暴的内战中诞生。秦国很快稳定下来,并日益强大,而罗马帝国则经历了更为漫长的过程。
在征服战争中,秦朝中央集权的强制机构做出了杰出的贡献,但是在和平统治阶段,这种机构的运作结果并不理想。公元前221年,秦国消灭了最后的敌人,但是秦始皇继续在全国范围内征召男丁,这一次并不是为了打仗,而是为了派遣他们修建自己的陵寝。从某种角度来看,这些人的工作是卓有成效的,因为他们修筑了绵延数千公里的道路和运河。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却远非如此。根据司马迁的记载,作为秦朝的第一位皇帝,秦始皇自命为“天子”,并寄希望于一些招摇撞骗之徒,靡费大量钱财寻求长生不老之药。也许就像现代人买保险那样,他花费36年时间,命令70万男丁修建帝陵。(考古学家已经在秦始皇陵挖掘出数百人的殉葬坑。)
这个占地20平方英里的中国墓葬建筑群(大部分还未被开掘)与埃及金字塔遥相呼应,不相上下。秦始皇陵是一个工作队于1974年挖掘水井时无意中发现的,现在已闻名遐迩。共有六千多尊真人大小的陶俑守卫着整个陵寝,它们是世界考古界的奇迹,然而令人惊奇的是,司马迁描述秦始皇陵时根本没有提及这些名震四方的兵马俑。司马迁将兵马俑略去,转而描述陵墓地下400码宽、周围环绕着水银仿制的秦国河流的青铜宫殿。(1981~2003年的探测调查发现,陵寝地下的土壤中含有大量水银。)司马迁还补充说,在公元前210年,秦始皇命令将他所有未生育过的嫔妃、知道陵寝秘密的匠人以及秦国数百名高级官吏一起在此陪葬。
秦始皇的暴政激起了社会各个阶层的强烈抵抗。王公贵族加以指责,秦始皇强制将其遣送回都城;知识分子站出来反抗,秦始皇活埋了460名反抗儒生;农民发动起义,他残忍地将叛乱者腰斩。[1]
由于秦始皇在国内实施恐怖统治,他刚驾崩就发生了大规模内乱。公元前209年的某天,故事拉开了帷幕:两名下级官吏必须及时将征召文件送去卫戍部队,但是由于突发暴雨,导致他们无法完成任务。而根据秦律,延误军务必定招来杀身之祸。根据司马迁记录,其中一人说:“今亡亦死,举大计亦死,等死,死国可乎?”于是发动起义。
正如他们预料的那样,两名起义者很快被处死,但是他们的义举很快传遍全国。不出几个月,中国又回到了大一统之前各国混战的状态。公元前206年,秦朝覆灭,叛乱演变成可怖的内战。经历四年的野蛮屠杀之后,农民出身的刘邦掌握了局势,随后建立了汉朝。他将8万名俘虏全部处死,宣告从此天下太平,史称汉高祖(或汉高帝)。[2]
罗马与秦国所面临的问题正好相反。秦国的问题在于高度集权的统治方式无法适应和平年代的发展步伐,而罗马最棘手的问题是组织机构过于松散。在罗马帝国内部,由富有的年长男性成员组成的元老院以及由贫穷市民组成的公民大会得到进一步发展,这对于一个城邦国家的运作来说绰绰有余,但是它们无法胜任对一个帝国的管理,导致战利品堆积如山、成群的奴隶无人处置、国家对那些因战功而极其富有的军事将领疏于防范。公元前133年的秋天,议会成员由于政见不合而发生冲突,元老院的元老们居然砸碎他们坐的长凳,互相拳打脚踢,拼死互殴。到公元前80年左右,再也没有人能够说得清,到底是谁在统治罗马帝国。
尽管罗马在接下来的50年间内战频发,但至少没有像秦朝那样顷刻崩塌。越来越多的军队只效忠于他们各自的军事将领,不再遵从为国尽忠的原则。元老院为了遏制这些战功赫赫的军事领袖,只好派他们攻打更为弱小的邻国(反而使得这些将领实力大增),或者任命新的军事将领来讨伐旧将领(结果又引发了新的危机)。到公元前45年,尤利乌斯·恺撒成功地打败了所有入侵者,次年遇刺身亡。自此,历史的车轮重新开始转动。公元前30年,屋大维在埃及抓捕了安东尼和克丽奥佩特拉(“埃及艳后”),他们最终被迫自杀。此时,罗马帝国的贵族们对于长期征战已经深恶痛绝,于是达成一致意见:私底下,他们将对屋大维(后命名奥古斯都)唯命是从,而在公开场合,他们又假装把他当做普通市民对待。通过这个诡异的协定,似乎所有人都保全了面子。公元前27年,奥古斯都宣布重建共和国,成为这个帝国的实际统治者。
到了公元前1年,东方和西方两个核心都处于独立王国的统治之下,但是这个局面的形成并非毫无悬念。事实上在公元前203年,汉朝的开创者汉高祖曾经签订了一项协议,同意与他最后的敌人分享东方核心的统治权,但他随后违背承诺,将对方杀死,并且掠夺其所有财富。到公元前30年左右,地中海地区似乎即将分裂,一边是来自罗马的屋大维统治下说拉丁语的西部,另一边则是来自埃及的安东尼和克丽奥佩特拉统治下的说希腊语的东部。如果汉高祖信守承诺,或者安东尼不那么沉迷于酒精和性爱,那么这一章的内容将会彻底改写。然而,当时南亚正朝着完全不同的方向发展。公元前1000~前600年间,位于恒河流域的小城市和小国家不断发展,最后成为类似东西方核心地区的先进国家。公元前3世纪,这些城市和国家被庞大的孔雀王朝吞并,建成了可能是当时世界上规模最大的国家(虽然秦朝很快就会赶超它)。然而孔雀王朝没有像罗马和秦国那样不断壮大,反而在接下来的几百年间逐步分裂。到了奥古斯都时代,整个南亚再一次分裂为众多彼此交战的小国。
托尔斯泰有一句名言,“幸福的家庭有同样的幸福,而不幸的家庭则各有各的不幸。”这句话同样适用于国家关系。对于国家来说,分裂灭亡有无数种方式,比如战场失利溃败,君主昏庸无道,贵族脱缰失控,百姓暴动叛乱以及政府运作不良。但是保持国家统一只有一个方法:妥协。在这一点上,汉朝和罗马的统治者都显示出了卓越的才能。
公元前202年,汉高祖与其他诸侯达成一项协议:将他“国家领土”的2/3分别赏赐给10个诸侯,作为其统治下的半独立国家存在,从而结束内战。汉高祖深知,为了防止新的内战发生,国家需要根除这些诸侯的威胁。如果下手过快,惊动了这些诸侯的话,可能会引发帝国原本想要阻止的战争。相反,如果下手太慢,又会导致这些诸侯势力过于强大。然而,汉朝皇帝很好地把握了时机,在公元前100年利用几次突发的叛乱活动,彻底解除了来自诸侯的威胁。
和秦始皇的妄自尊大相比,汉朝皇帝们显然要收敛得多,但他们或多或少也存在狂妄的一面。例如,公元前141年汉景帝驾崩时,也有众多兵马俑随葬(数量是秦始皇兵马俑的6倍多,但是高度只有其1/3)。尽管汉朝皇帝和商周的君王一样,坚信自己是连接人间和上天的代理人,但是除了伟大的征服者汉武帝之外,汉朝其他皇帝都未曾宣称自己长生不死或君权神授。
他们小心谨慎地维持统治。皇帝们与世家大族打交道时,需要抛弃皇家信仰(尽管也可以采取比较实际的做法,即把贵族的财富与宫廷自身的成功联系在一起)。如果想安抚士绅学者,就需要将皇位纳入一个理想化的儒家等级制度模型(在此也有一个具有实践意义的做法,就是把人们对于儒家经典的认知程度作为入仕的考量标准,而非凭借贵族关系网络)。而在广阔的乡间,维持皇家的权威需要运用一些其他要素。在前轴心时代,皇帝曾经充当世人和祖先、神灵之间的桥梁角色,现在他们要将这种角色与更加现实的措施相结合,诸如减少赋役、缓和严酷的秦朝律法以及相应的税收减免政策。
这种妥协带来了和平统一的局面,并逐渐将东方核心转变为一个独立的整体,东方核心的统治者们称之为中国(世界中心的“中心之国”)或者天下(普天之下,因为在他们看来,边境线之外的其他东西都无关紧要)。至此,人们开始认识到把东方核心看作一个独立整体的意义,并且由于近代西方人的发音错误,将“秦”(Qin)读做“China”,因此西方开始用“China”来称呼中国。尽管当时中国内部仍然存在着巨大的文化差异,但是东方核心已经开始向中华民族演变。
罗马人也做出了类似的妥协。公元前30年,罗马内战结束,胜利者奥古斯都遣散了征召来的士兵,派遣职业军人驻守边防。和汉朝的皇帝一样,他深知强大的军队时刻威胁着他的统治。中国统治者用犯人和外国人补充军队,意图将其驱逐出主流社会;而奥古斯都和他的继任者们决定将军队安置在较近的范围内,将军队改造成核心社会机构,直接听命于皇帝。
战争成了专业人士的专利,其他人都转投和平之路。像中国一样,罗马吞并了其他的附庸国,并将贵族的财富与国家的财富紧密联系起来。皇帝们如履薄冰,步步谨慎:对待贵族阶层时表现出高不可攀的气势,处理军队问题时要扮演他们的最高统帅,与那些将统治者想象成超自然存在的民众接触时又要变得神圣庄严。他们运用一种“死后上帝”的策略来代替以往“一日上帝”的妥协办法。这种理论声称,皇帝们在死前都只不过是杰出的人类,死后方被拥入神性的怀抱。有些皇帝认为这种理论纯属无稽之谈,例如维斯帕先。他在弥留之际还与朝臣戏谑道:“我想我正在变成神。”
在公元1世纪以前,一种希腊罗马式的文化融合不断发展,当时的富人们可以在约旦到莱茵河区间内的城市游历:他们在风景似曾相识的城市停留,用几乎相同的金制餐具吃饭,观看相似的希腊悲剧,用巧妙的方法间接提及荷马和维吉尔,四处寻觅对其良好教养表示欣赏的志趣相投者。地方知名人士越来越多地得到长老院的认同,本地权贵篆刻碑文时采用拉丁文和希腊文两种文字,甚至连在土地上耕作的农民也开始认同自己是罗马人。
这种妥协平息了抵抗行为。在这一点上,当属1979年的喜剧《布莱恩的一生》(Monty Python's Life of Brian)总结得最为全面。雷吉(由约翰·克立斯扮演)是犹太人民阵线的主席,当时的追随者大多对革命毫无热情,因此他试图激起他们内心对罗马统治的反抗怒火,结果却发现他们更倾向于谈论罗马帝国带来的好处(尤其是美酒)。雷吉向他们提出了一个针对罗马帝国的著名问题:“那么好吧。除了环境卫生以外,医药、教育、美酒、公共秩序、愤怒、净水系统以及公共卫生——罗马人到底为我们做了些什么?”那些自由的捍卫者沉思片刻,随后有一人试探性地举起手说:“他们还带来了和平?”雷吉被这个愚蠢至极的回答惊呆了,回复说:“哦,和平……你闭嘴!”
雷吉并未意识到:和平改变了一切,和平带来了横贯欧亚大陆两端的繁荣富强。两大核心国人口迅速增长,经济飞速发展。从最基本的方面来说,据我们统计——社会总产量、每单位土地的产量或每单位劳动力的产量——农业产出呈上升趋势。汉朝和罗马的律法不仅为地主的财产提供了更多的安全保障,对待农民的财产也一视同仁。各阶层的农民因此得到更多耕地,他们致力于扩大灌溉面积,改进排水系统,购买奴隶或者雇佣劳动力,并且更多地使用肥料和更加先进的工具。埃及相关史料表明,罗马时代的农民每播种1磅种子就能收获10磅小麦,这对尚未经历现代化进程的农业生产来说,无疑是一项傲人的成绩。虽然尚无任何中国农业的相关记录,但是在农业手册中保留下来的农业发现和农业记录表明,中国当时的农业产出也相当高,尤其是在黄河流域。
就这样,农民和工匠将能量获取推向更高水平。然而,当时贵族撰写并保存至今的文学作品中却鲜少提及这些,他们不约而同地对此保持沉默。事实上,纵观整个人类发展史,此前使用的能量均来自动物肌肉或者生物燃料,但是当时的人类已经发现四种潜在的、具有革命性的能源——煤炭、天然气、水力和风力。
前面两种能源一直处在边缘地带,当时中国有一小部分铁匠将煤炭用于铸铁作坊,四川的制盐者用竹管将天然气抽上来,通过燃烧来蒸发海水中的水分。但是,后两种能源的发展完全不同。公元前1世纪,罗马和中国都发明了水车,为磨坊提供动力研磨谷物,以及加热熔炉。目前所知最令人印象深刻的例子,当属公元100年后建于法国巴贝格地区的水车,它拥有16个互相连接的轮子,可以产生30千瓦的能量,基本等同于100头公牛(或者两辆全速行驶的福特T型车)所产生的能量。这种水车轮子大多较小,但是一个普通的罗马磨坊产生的能量就相当于10个壮年男子用脚踩轮子产生的能量。
然而,风力和水力的广泛使用并非来源于新型水车,而是来自对旧航海技术的革新。除非能够找到将生产出来的数千吨小麦、数百万加仑[3]酒和几十亿颗铁钉运送到潜在买主所在位置的方法,否则根本没有人会生产这些东西。因此,规模更大、条件更好且价格低廉的船运(以及港口、运河)几乎和耕地、水车占据着同等重要的地位。由此可见,贸易和工业发展是同步的。
图6-2很清晰地表明了当时的西方发展状况,将不断增长的海难船只数量和2005年针对西班牙佩尼多维洛地区湖泊沉积物调查研究中记录的铅污染水平对比。(之所以调查海难船只,是因为缺少现存的关于古代船运的书面记录,因此——除非随着时间推移,船长们莫名其妙地变得笨拙,因而经常在驾驶船只时发生触礁事故——海难船只数量最能体现出当时船运发展的程度;之所以调查铅污染水平,是因为作为银加工业的衍生物,铅对于地球化学家来说是最容易展开研究的同位素。)图中,两条曲线同步上升,且都在公元前1世纪达到顶峰,这体现出当时贸易和工业发展的紧密联系(以及对于环境发展来说,古罗马时期绝非黄金时代)。
我们还无法将图6-2与东方发展的相应图表做比较,因为中国考古学家还没有搜集到可以计量的足够数据。然而现存资料表明,公元前300年后东方核心的贸易发展相当繁荣,但是仍不及西方核心发展程度高。举例来说,近期一项调查得出这样的结论:罗马帝国当时流通的货币数量大约是汉代的两倍,并且当时罗马最富裕的人所拥有的财富大约是中国富人财产的两倍之多。
这种贸易发展的差异性很可能与两者不同的地理条件有很大关系。在罗马帝国,90%的人口居住在距离地中海10英里范围内。公元前第二个千年,西方核心扩张到地中海沿岸,带来了各个领域的蓬勃发展,也带来了相应的持续性破坏。但是到了公元前1世纪,当罗马人完成对整个海岸线地区的征服之后,罗马帝国立即终结了这种破坏行为。当时的地中海已经构建起四通八达且价格低廉的水路运输系统,得益于此,贸易取得了突飞猛进的发展。
<img src="/uploads/allimg/200601/1-200601235601244.jpg" /> <h5>图6-2 商品和服务:地中海海难船只数量和西班牙佩尼多维洛地区湖泊铅污染水平的平行增长趋势。沉船数量以及铅含量已经做过标准化处理,因此能够在同一纵坐标上对两者进行比较,公元前1年两者数量均计为100</h5>
然而,对于汉朝来说,居住在近海以及靠近河流的人口比例较少,而且并非所有的河流都能随时保持畅通无阻。罗马的军事扩张保证了一个新经济疆界的稳定发展,那里的农民能够将最先进的农耕技术运用在新近征服的土地上,然后再卖出农作物,满足意大利和希腊城市的粮食供应。然而秦朝和汉朝缺少像地中海那样的水运通道,因此贸易活动只能局限于相对较小的范围内。一些汉朝皇帝通过疏浚黄河和渭河,以及修建人工运河绕开难行区域等手段,试图提升中国的交通运输水平,但是之后的几个世纪里,中国一直未能解决这个难题,也就一直无法拥有属于自己的地中海。
在东西方经济发展背后,存在着两股相似的力量,分别起着拉动和推动作用。所谓拉动作用就是指国家的发展壮大。罗马和汉朝的征服者在各地广泛征税,并将多数税收收入用于扩充边防军队(当时罗马大约拥有35万军队,中国拥有至少20万军队)和建设庞大的都城(罗马都城大约有100万居民,而汉代都城长安大约拥有50万居民)。东西方核心都需要将食物、商品和钱财从富裕、纳税的地区运送到穷困、消耗国家收入的人群聚居地。
泰斯塔西奥山(也称“碎陶片之山”)是位于罗马郊区的一个遗址,它充分展现了西方这股拉动力影响范围之广。和气势磅礴的秦始皇陵相比,这座仅有150英尺高、杂草丛生且到处散布着破损陶片的土堆实在是相形见绌,但是对于考古学家来说,这就是建造于意大利的“埃及金字塔”。长达3个世纪的岁月里,共有2500万个储藏罐被丢弃至此,这是一个惊人的数字。这些罐子大多用于储藏橄榄油——共两亿加仑的橄榄油——并将其从西班牙运至罗马,那里的城镇居民将橄榄油广泛应用于烹饪、沐浴[4]以及燃烧照明。站在泰斯塔西奥山上,你会深切体会到处于饥饿状态的人几乎无所不能,从而心怀敬畏。而这不过是罗马众多垃圾填埋场中的一个。
第二股力量起到推动作用,其运作原理大致与气候变化相似。公元前800年后的全球气候变冷,使得落后国家陷入混乱之中,引发了长达数个世纪之久的扩张运动。到了公元前200年,持续性的地球轨道变更带来了气候学家口中的“罗马暖期”。冬季风不断减弱——对于地中海和中国长江与黄河流域的农民来说是个坏消息,但对于那些从先前的全球变冷趋势中孕育而生的先进国家来说,东西方社会已经具有足够的应变能力,不仅能够适应气候变化,还能够进一步对气候变化加以利用。尽管世事艰难,但逆境也加速了人类的多元化进程和开拓创新的步伐。人们重新开始使用水车和煤炭,并且通过船运将货物送往各地,从而发掘当地的独特发展优势。先进国家为贸易发展提供了道路和港口,以增加船运活动的利润,还提供了军队支持和法律条款,以确保利润的安全性。它们甚至非常明智地宣称:富人应该支付更多税款。
高端国家还将统治范围由原本的核心腹地扩展到受暖期影响而更加多产的地区——例如西部的法国、罗马尼亚和多雨的英格兰,以及东部的中国东北、朝鲜和中亚地区。尽管他们自身并未意识到,但实际上东西方的皇帝们选择两面下注,因为尽管气候变化对温暖地区造成了一定损害,但同时也为寒冷地区带来了诸多效益。在罗马,商人们依托地中海将商品运往各地,由此获取巨额利润;而在中国,大河往往不如地中海便捷通畅,因此利润也相对较少。但就整体来说,东西方贸易发展程度相差并不大。
公元前第一个千年历经各种战争、奴役和屠杀,孕育出一个富足的时代,也酝酿出本章开头提到的民众的过分乐观情绪。尽管富裕的成果并没有在公平的基础上进行分配,因为当时农民的数量远远超过了哲学家或者国王的数量,但是当时存活下来的大城市人口已经多于以往任何时代的居民数量,而且整体来说这些人寿命更长、生活质量明显提升、拥有更多的财产。
20世纪70年代,我在英国从事考古挖掘工作,曾经发掘出几处罗马时代的遗址。当时的考古工作相当艰苦,我们需要用镐清理出混凝土(另一项罗马人的发明)浇灌而成的巨型房基,并且必须赶在更多发现堆积如山之前,争分夺秒地完成工作记录。之后,我开始攻读博士学位,主要研究公元前700年左右的希腊社会,并在1983年展开针对那个时代遗址的第一次挖掘工作。结果令人大吃一惊。这些人不曾拥有任何物品,如果能找到一大块生锈的铁板已经算是大发现了。与更早期的人类相比,罗马人可以说是身处消费天堂。公元前800年左右,罗马帝国西部的人均消耗仅仅处于勉强维持生存的最低水平,然而六七百年之后人均消耗量增长超过了50%。
当时的东方也正在经历类似的过程,尽管——正如我之前提到的——数据还不够充分。如果依据现代的标准来看,那么当时生活在东西方核心的居民生活极端贫困——有一半幼儿不足5岁就夭折,几乎没有人能活过50岁,长期饮食不良使得古人比现代人身高足足矮了6英寸——但是与之前的时代相比,当时可以算是黄金时代。因此,古代国家到处遍布“邦葛罗斯”式的人也就不足为奇了。
<h3>汉武帝抗击匈奴与东西方的交流</h3>
然而,这些“邦葛罗斯”并未意识到,核心内部加速的社会发展进程也同样改变着国界线以外的世界。当帝国强盛时,统治者可以把他的意志肆意强加于边境线上的居民,以公元前6世纪波斯帝国的大流士和公元前3世纪的秦始皇为例,他们都将中亚的大片草原纳入自己的控制之下。但当帝国衰微时,游牧民族就会进行反击。公元前300年左右的西方,亚历山大大帝手下的将领们纷纷在波斯帝国的废墟之上建立新的国家,但都无法与他们伟大祖先建造的强大国家相提并论。而塞西亚人很快入侵巴克特里亚和印度北部,另一群来自中亚的帕提亚人也开始向伊朗渗透。公元前200年,罗马人向马其顿王国发起猛烈攻势,最终导致马其顿王国灭亡,而帕提亚人却从中渔翁得利。
帕提亚人与之前深入西方核心的游牧民族有所区别。当时的游牧民族——例如塞西亚人——都是通过掠夺或者向农耕国家勒索保护费获取财富,他们基本等同于强盗,而且对于征服先进国家以及管理自身混乱不堪的官僚机构毫无兴趣。相反,帕提亚的骑手们只能被称为半游牧民族,他们来自中亚大草原的边缘地区,而非大草原贫瘠的腹地,他们世代与农耕者毗邻而居,他们的统治者深谙如何从备受压迫的农民手中榨取税收,同时竭力维持其军事权力所依附的“马背上的传统”。公元前140年左右,他们已经成功地将之前波斯帝国的大部分地区转化为一个属于他们自己的松散统一的落后国家。
帕提亚王室喜欢以居鲁士和大流士的后裔自居,并竭尽全力去适应西方的先进文化,但事实上,他们的国家一直停留在松散统一的落后形态。尽管曾经给罗马帝国带来短暂而猛烈的冲击——当时的罗马人已然忘却游牧民族骑兵的巨大威力——但是他们永远无法真正威胁罗马帝国的存在。帕提亚的骑兵以“回马射”闻名于世,即指骑兵佯装退却,随后返身向追捕者发射弓箭。凭借类似的战术,帕提亚骑兵于公元前53年向罗马军队发动突然袭击,导致这支军队全军覆没,甚至杀死了罗马大将军克拉苏。帕提亚国王对西方文化极其推崇,在他的手下呈上克拉苏的人头时,他还在观赏希腊的悲剧,他所受的教育足以让他理解戏剧对话所表现的主人公的宿命悲剧。
与东方核心的秦汉王朝与匈奴之间发生的矛盾冲突相比,西方核心的罗马帝国与帕提亚人之间的争端显然相形见绌。公元前215年,秦始皇先发制人发动战争,结果带来了灾难性的后果:战争非但没有对游牧民族产生胁迫效果,反而激起了大草原上的一场政治革命,正是这场革命使得长期争斗不止的匈奴部落统一成为世界上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游牧国家。和帕提亚人不同,匈奴首领冒顿单于没有向农民征税,以支撑日益完备的贵族体系,相反,他展开了对中原的疯狂掠夺,并用抢夺来的丝绸和美酒买通不断减少的游牧首领,让他们对其效忠,从而建立了极端落后的国家。
冒顿很好地把握了时机。公元前210年,秦始皇驾崩。公元前209年,冒顿接管了匈奴部落,在接下来的9年中,利用中原的内乱肆意洗劫。汉代第一位皇帝汉高祖决定结束这种局面,他在公元前200年派遣一支庞大的军队直入大草原。这一行为使他深刻地认识到:对游牧民族发动战争与王位争夺战截然不同。面对汉朝的强劲攻势,匈奴人采取暂时撤退的战略,把汉朝军队留在荒野之中忍饥挨饿,然后冒顿伺机发动突袭,而当时汉朝士兵中有1/3已经冻掉了手指,再也无力迎战。汉高祖勉强得以全身而退,多数士兵却未能逃过一劫。
汉高祖终于意识到,和匈奴士兵相比,汉朝的军队损耗严重、兵将反应迟缓并且不擅长先发制人,因此他提出了第四种战略:与冒顿和亲。于是,汉高祖将他的长公主许配给冒顿,命令她即刻起程离开长安。这位公主被迫放弃原本优渥的生活条件——经过打磨的精致石板房以及珍珠镶嵌的精美床罩[5],匆匆赶往大草原,在毡帐里凄凉地度过余生。1000年后,仍有中国诗人为这位汉朝公主赋诗,感慨她孤苦伶仃,被迫与野蛮粗鄙的牧民为伍的无尽悲戚。
这次皇家联姻开创了中国学者所说的“和亲政策”。除了和亲以外,汉高祖每年将大量黄金和丝绸赏赐给冒顿。然而,封赏并非长久之计。匈奴越发贪得无厌、索取无度,随后开始在各地肆意掠夺。他们深信,只要破坏的成本低于开战的成本,汉朝的皇帝们就不会贸然战争。
这种和亲政策持续了60年,汉朝国库日渐空虚。公元前130年之后,汉朝皇室愤而停止和亲政策。一些官员对公元前200年发生的灾难仍然心有余悸,提出对匈奴采取忍耐放纵的政策;另一些官员则强烈要求向匈奴开战,血债血偿。公元前135年,在一向持保守态度的皇太后逝世后,年轻的汉武帝决定采取武力镇压。公元前129~前119年期间,汉武帝每年派遣数十万精锐部队讨伐匈奴,但每次都铩羽而归,仅存半数残兵败将。战争消耗了巨额的人力和物力,于是汉武帝的批评者,即那些撰写史书的鸿儒们总结说:“这场由汉武帝率先发动的战争无疑是一场灾难。”
但是,如同400年前波斯帝国的大流士对塞西亚人发动战争一样(也被史学家认为是失败的战争),汉武帝发动的战争也对游牧民族产生了巨大影响。由于失去了汉朝的封赏,也无法将洗劫来的财富分给部下,匈奴统治者控制下的牧地不断受到威胁,游牧民族联盟最终解体,匈奴内部爆发动乱。公元前51年,匈奴承认汉朝统治。大约一个世纪之后,匈奴分裂成两个部落,一个部落退居北方,另一个部落在汉朝内部定居下来。
公元1世纪,罗马帝国和汉朝都取得了对游牧民族的主动权。汉朝皇帝采取“以夷制夷”政策,赐予南匈奴稳定的居住地(以及长期的封赏),换取他们对其他游牧民族作战。由于受到森林、山脉和东欧农场的保护,罗马得以免受游牧民族侵扰,他们只需要面对来自帕提亚(半)游牧民族的威胁。即便如此,罗马人在迎战帕提亚人时,仍然将美索不达米亚的城市和运河边作为战场,而非游牧民族占据优势的草原。只要罗马皇帝对战事加以足够的重视,罗马军团就能够轻而易举地攻破帕提亚人的顽强抵抗。
尽管如此,在罗马东部和中国北方的边疆地区,战争并未真正平息。公元114年,罗马人将帕提亚人赶出美索不达米亚,取得了对整个西方核心地区的控制权,但在公元117年,他们只能再次放弃这片“河流之间的土地”(意指美索不达米亚)。在公元2世纪,罗马人曾经四次意欲夺取美索不达米亚,但每次都被迫放弃。对于罗马人来说,尽管美索不达米亚地区物产富饶,但毕竟地处遥远,难以驾驭。相反,汉朝统治者将匈奴纳入自己的统治范围之内,使得汉朝版图上的边境线逐步转变成一块流动的边境区域。在这片北方荒野上,人员得以自由流动,政府也极少插手干预。由此可见,强大的军事威慑作用远胜于细枝末节的法律条款。
游牧民族和农耕国家之间联系日益紧密,改变了欧亚大陆的地理状况,甚至导致整个世界范围缩小。最显著的效果就是出现了大片由乌克兰向蒙古延伸的共享物质文化地区。通过这片区域的开放,商人和士兵不断流动,沿途传播东西方的文化、艺术和武器。然而,在东西方之间航行着的最重要的“货轮”是无法用肉眼辨别出来的。
数千年间,随着旧世界农民不断在村庄聚居,逐渐出现了一群讨厌的病原体,它们大多具有高度传染性,相当一部分病原体具有致命性。由于吸入污浊的空气或者饮用受污染的水源,许多人染上瘟疫,并且交叉感染,导致疫病迅速蔓延。但同时,也有不少人并未感染疫病,由此证明这些人本身具有抗体,能够抵抗疫病侵袭。在1000年间,这些自带抗体的人群通过基因库将自身的防御力延续下去。尽管随机突变仍然可以将休眠的疾病转化为致命杀手,如野火燎原般肆虐人间,但随后宿主和病毒会自发构建起一种新的平衡,使得两者都能存活下来。
如果暴露在一群从未接触过的细菌中,人类几乎没有任何防御能力来抵挡这群静默的杀手。最著名的案例当属由著名地理学家及历史学家阿尔弗雷德·克罗斯比(Alfred Crosby)命名的“哥伦布大交换”,它始于1492年,当时欧洲对新世界展开了一系列可怖的征服活动。完全分隔开来的病毒分别在欧洲和美洲大陆发展变化。美洲本土也存在着可怕的疾病,比如梅毒,但是美洲本土疾病相对来说症状轻微、感染范围较小,完全无法与来自欧洲的各种细菌相提并论。当时,处于殖民统治之下的人们对于流行病学方面的研究几乎一无所知,在欧洲殖民者踏上这片土地之后,诸如麻疹、脑膜炎、天花、伤寒等疾病——此类疾病数不胜数——就开始入侵他们的身体,摧毁他们的健康细胞,病人最终在极度痛苦中死去。没有人知道确切的死亡人数,但是哥伦布大交换至少将新世界3/4的人口从地球上抹去。一位16世纪的法国人总结说:“这一切灾难似乎是上帝的意愿,他希望(美洲本土居民)将土地拱手让与新来的殖民者。”
一个类似的“第一次东西方交流”在公元2世纪孕育而生,但分布更加均衡。在农业发展初始阶段的几千年间,西方、南亚和东方核心分别酝酿着各自特有的致命疾病组合。自公元前200年起,这些疾病仿佛处于不同的星球,发展趋势大相径庭。但随着越来越多的商人和牧民在不同核心之间自由流动,不同的病毒逐渐合并,并在全世界引发了巨大的恐慌和阴霾。
据中国史料记载,公元161~162年间,西北边境有一支军队正在与游牧民族对峙,但是军中突然发生神秘的瘟疫,大约1/3的士兵因此丧命。公元165年,同样有史料记载某个军营发生了类似的疫病。罗马史料也描述了罗马与帕提亚人战斗期间一个军事基地发生的瘟疫,而这个基地与中国的瘟疫发生地相隔4000英里。公元171~185年之间,中国接连发生了5次瘟疫,同一时期的罗马也遭受了几乎同样多的瘟疫肆虐。根据现存的详细记录,疫病在埃及夺去了超过1/4的生命。
现在,我们已经很难弄清楚古代疾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一方面是因为病毒在过去的2000年中不断发展进化,另一方面是因为古代的记录者在描述疾病时含糊其辞。现代社会中,作家们可以买到诸如《电影剧本创作入门》(Screenwriting for Dummies)这类书籍,随后套用书中公式,就能够制作出一部电影或电视节目。同样,古代的作家们也深知任何一本优秀的史书都需要包含关于政治、战争和瘟疫的相关内容。就像现代人观看电影一样,古代的读者们对这些情节发展有着很强的敏感性。作家在描述瘟疫时,必须涉及瘟疫来临前的征兆、发生时阴森可怖的症状和令人惊愕的死亡率、腐烂的尸体、崩坏的法治、心碎的寡妇、凄惨的父母及儿女。
如果想要描写瘟疫蔓延的惨状,最容易的方法是提取另一段史料并替换其中的人名。关于这一点,西方的原型出自修昔底德对公元前430年左右侵袭雅典的一场瘟疫的目击实录。尽管修昔底德的相关叙述并不清晰,但是2006年的一项DNA研究证实那是伤寒症的一种。在其后1000年间,其他史学家公开地反复引用这一描述,而且他们关于疫病的描述全都含糊不清。
除了这种不确定性的疑云,印度相关记录表明,公元2世纪的印度未发生任何瘟疫,这就与罗马和中国的史料记载形成了鲜明对比。这可能是因为养尊处优的统治阶层对数百万贫苦百姓的生死漠不关心,但是更为可信的说法是瘟疫的确绕过了印度。这也说明了第一次东西方交流的传播途径主要是通过丝绸之路和大草原,而非通过印度洋的贸易航线,这也和瘟疫始于中国和罗马、始于边境线上的军营之中的事实一致。
不论微生物交换的机制如何,在公元180年后几乎每一代都要重演可怕的瘟疫。在西方,最严重的时期是公元251~266年,当时罗马城中每年有5000人丧生;在东方,最暗无天日的年代是公元310~322年期间,(根据史料记载)疫病又在西北部地区肆虐,几乎无人幸免于难。一名从瘟疫中幸存的大夫将瘟疫描述为类似麻疹或天花等疾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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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来有许多人遭受传染性肿胀的折磨,这种肿胀开始于头部、面部和四肢。但是不久之后,这种肿胀蔓延到全身各处,看上去就像是含有白色物体的疮。当这些脓包干透之后,又出现了新生的脓包。如果病人早期没有得到治疗的话,通常会死亡。即便康复也会留下丑陋的紫色伤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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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东西方交流带来了灾难性的后果:城市萎缩,贸易衰退,税收锐减,土地荒废。祸不单行,当时一切迹象——泥炭沼泽、湖泊沉积物、冰芯、树木年轮、珊瑚中的锶钙比率,甚至海藻中的化学物质——都显示罗马暖期就此结束,气候开始变得不适宜人类生存。公元200~500年期间,平均气温下降了大约2华氏度。另外,气候学家所说的“黑暗时代寒冷期”导致夏天更加凉爽,减少了海洋的水汽蒸发,季风和降雨也随之减弱。
在其他条件之下,日益繁荣的东西方两大核心也许能够有效应对气候变化,就像公元前2世纪罗马暖期开始时一样。但是这一次,瘟疫肆虐以及气候变化——第四章重点描述的天启五骑士中的两名——并驾齐驱,共同作用。这到底意味着什么?其他的三骑士,即饥荒、移民及亡国是否会加入这一行列?一切都取决于人类准备如何应对。
<h3>王莽、董卓和曹操:天命已尽的汉朝</h3>
和其他组织机构一样,汉朝和罗马帝国在发展过程中解决了各自的特定问题。它们学会了如何打败对手,如何用简单的技巧统治广袤的领土和庞大的人口,如何将富裕地区的粮食和财富转移到边境线上的军队以及大城市中去。尽管这两个国家在解决问题时方法大同小异,但正是这些区别决定了它们如何应对第一次东西方交流带来的挑战。
最重要的一点在于这两个国家如何处理军队问题。公元前120年之后,为了抵抗匈奴的不断入侵,汉朝建立了庞大的骑兵队伍,并且越来越多地雇佣来自游牧民族的骑兵。公元1世纪时,汉朝统治者将“以夷制夷”的政策运用得得心应手,使得许多牧民在汉朝境内定居下来。这带来了双重的后果,一方面汉朝统治者减少了对边境的匈奴士兵的监督管理,使边境军事化,另一方面将境内非军事化。在中国腹地,人们很少在都城以外看到军队驻扎,雇佣军更是少见。中国的贵族阶层认为服兵役毫无意义,因为来自“蛮夷之地”的官员都驻扎在远离都城之地,而这些来自远方的外国人替汉朝打仗。
对于汉朝统治者来说,这个政策有积极的一面,原本强大的贵族再也无力调遣军队,无法组织叛变。但这也带来了消极后果,因为统治者不再拥有强大的军队,无法制衡那些事实上对统治阶级构成威胁的贵族。随着国家的军事垄断地位不断削弱,贵族们开始任意欺压当地农民,吞并土地以建造私人宅邸,并把那里作为私有封地进行地主式管理。从农民身上榨取的财富是有限的。天高皇帝远,而地主却近在咫尺,因此更多的财富落入当地地主手中,只有少数作为税收送去长安。
为了遏制这一趋势,汉朝统治者们对贵族建造府邸的规模以及拥有的农民数量进行限制,将土地重新分配给自由民(且可征税的)小农,并通过国家对铁、盐、酒等生活必需品的垄断积累资金。但是公元9年,王莽篡位称帝,宣布土地国有,废除奴隶制度和农奴制,并宣称从此以后只有国家才能占有黄金,这一事件加剧了统治者与地主之间的矛盾。王莽的集权很快瓦解,但是此后农民起义剧烈地撼动着整个国家。公元30年后,当汉朝重整秩序时,统治者的政策已然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取代王莽登上帝位的光武帝(公元25~57年在位)出身地方豪族,他能够攀上权力顶峰并非依靠旧皇室的裙带关系。为了恢复汉室的权威,光武帝必须与手下的巨贾富商紧密合作,他甚至拿出自己的财富用于投资,由此开创了地主们的黄金时代。逐渐的,地主们变得和皇帝一样富有,统领着数以千计的农民,事实上这些贵族几乎无视国家权威和那些讨厌的收税人员。之前的汉朝皇帝将构成威胁的地主迁入长安,这样就可以时刻留意他们的一举一动,但是光武帝坚决要求迁都洛阳,而洛阳恰好是地主们最强势力的据点,在那里贵族形成了对皇室的监视。[6]
这个精英阶层开始掌控国家权力,并逐渐摆脱国家巨大的财政开销——军队。到公元1世纪后期,匈奴已经无法构成主要威胁,这就意味着为抗击匈奴而集结起来的庞大骑兵军团必须自生自灭,骑兵要生存就必须去掠夺他们曾经保护过的农民。到了公元150年左右,南匈奴——理论上的附属地区——已经基本独立。
面对羌族——大致是当时中国西部边境所有的农牧民——造成的新威胁,他们也没有采取任何措施,更不用说重整军队。也许是得益于罗马暖期温和的气候,羌族人口接连几代迅速增长,并且一些小团体已经迁入中国的西部地区。如果条件允许,他们就占领土地;如果条件不允许,他们就发动战争,四处偷窃。为了维护边疆地区的稳定,汉朝需要建立起一支卫戍部队,而不是游牧民族骑兵,但是洛阳的地主们并不想为此埋单。
一些官员建议放弃西部省份,任由羌族人自生自灭,另一些官员则担心这将引发多米诺效应。一位朝臣据理力争:“如果失去凉州地区,那么三个附属国将会成为边境。如果这些附属国的人民向内迁徙,那么弘农将会成为边境。如果弘农的人民向内迁徙,那么洛阳将成为边境。如果这样继续下去,就会到达东海边,这样一来东海就成了边境。”
汉朝政府最终被这种说法说服,决定维持原来的路线,花钱筹建军队,但是渗透仍在继续。公元94年和公元108年,羌族军队两次占领了西部省份的大部分地区。自公元110年开始,羌族不断崛起。公元150年,羌族也和匈奴一样摆脱了洛阳统治阶级的统治。当地地主被迫在西部和北部边境建立他们自己的防御体系,将附庸的农民转变成民兵,那些受国家派遣又被国家遗忘的地方官员们也组织起自己的军队(他们在任职地大肆搜刮民脂民膏,来支付军队费用)。
我们不得不得出这样的结论:汉朝天命已尽。公元145年相继发生了三次分散的起义,要求建立新政权。然而对于拥有大片土地的精英阶层来说,这无疑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尽管汉朝版图缩小,税收锐减,军队在某种程度上私有化,但是他们的土地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富饶多产。同时,战火纷飞的国家根本无暇顾及当地税收,战争阴云对他们来说也只是遥远的传闻。在他们眼中,似乎万物都找到了最完美的归宿。
公元2世纪60年代,第一次东西方交流踏上中国土地,此后中国的“邦葛罗斯”以一种粗暴的形式觉醒了。瘟疫在西北方肆虐,羌族向汉朝统治核心地区推进,进而席卷各地。汉朝非但没能力挽狂澜,反而爆发了内乱。
理论上来说,在洛阳任职的官吏有数百人,他们原本应该将皇帝的意愿转变为现实,但实际上(就像很多朝代的政府工作人员一样),他们却干着以权谋私的勾当。这些官僚中有许多人来自地主家庭,在遇到他们厌恶的事情时(比如为战争筹集资金等),他们通常都擅长寻找借口来逃避。但凡有些主见的皇帝都要学会与之周旋,一些皇帝开始任用皇亲国戚,尤其是众多嫔妃的亲戚;另一些皇帝转向宦官寻求帮助,我在第五章提到了宦官具备的优势。精明的皇帝会将两者发挥到淋漓尽致,但是这些代理人也各有他们自己的小算盘,并希望皇帝不要过于精明。公元88年后,由于外戚和宦官的肆意妄为,14岁以上的皇子们没有一个能够活着登上帝位。皇室政治沦为围绕大臣、宦官和年幼皇帝的外戚展开的阴谋。
公元168年,当时正处在汉朝最需要领袖人物的紧要关头,然而年仅12岁的汉灵帝登基后不久,宦官就发动了反对外戚的政变。此后大约20年间,伴随着疫病四下蔓延、匈奴和羌族不断侵扰,宫廷却沉溺于清洗和反清洗的内部矛盾之中,夺走了数千人的性命,并导致整个宫廷机构瘫痪。宫廷的腐败无能此时攀至顶峰。不公平的现实引发了人民的叛乱,但是灵帝却无力集结和指挥军队,只能任命各地的铁腕人物组织军队,尽可能维持其统治。
国家陷入这场突如其来的混乱之中,这是百姓无法理解的,而儒家礼仪和道教神秘主义也无法对此做出解释,于是一群自称先知的人填补了空白。在黄河流域,一位内科医师宣扬罪恶导致疫病、忏悔带来健康,从而赢得了众多追随者。公元2世纪70年代,他进一步总结说,这个朝代本身是罪恶以及瘟疫蔓延的最终根源,因此必须推翻它。他宣称:“当一个新的甲子开始,伟大的命运将会降临世界。”
但是伟大的命运并没有到来。相反,当日历翻到下一个甲子年,即公元184年的4月3日,情况变得更加糟糕。尽管支持汉朝的军队镇压了叛乱(也就是著名的“黄巾起义”,黄巾是指叛乱者头上所戴的头巾,黄色则是新时代的象征),但是类似的起义在中国境内此起彼伏,愈演愈烈。上天似乎也想表现他的不满,黄河大规模泛滥,36.5万名农民流离失所。“五斗米道”运动(承诺人们只要忏悔自身罪过并献出五斗米,即可免受瘟疫)将四川变成独立的道教神权统治地区;羌族则利用了这场骚乱,再次洗劫中国西部地区;原本代表皇帝镇压反抗、抵抗入侵的特别指挥官变成独立的诸侯。当朝廷终于决定展开行动时,却事与愿违,事情已经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公元189年,汉灵帝想召势力最强的诸侯董卓入京,但是董卓却回复道:“在我掌控之下的汉族军队和蛮夷军队都对我说:‘如果你走了,我们的供给将被切断,我们的妻儿将会死于饥寒。’所以他们把我的行李拿走,不让我离开。”在汉灵帝一再坚持下,董卓最终听从君命来到洛阳,但也带来了他的军队。就在董卓赶到洛阳之前,汉灵帝驾崩,外戚(拥立13岁的皇子为继承人)与宦官(拥立8岁的皇子为继承人)正式对立,两股势力互相杀戮。
董卓借机攻入洛阳,杀尽宦官,谋杀了较为年长的皇子,拥立年幼的皇子登上帝位,史称汉献帝。随后,董卓火烧洛阳,并开始思考下一步行动。
天下的统治权已然不在汉室皇帝手中,但也不属于董卓,因为当皇帝作为管理者的高级权力失效后,他们那含糊、天授的低级权力仍继续发挥作用。只要汉献帝还活着,就没有人胆敢宣称自己是皇帝,也没有人敢谋杀幼帝。(诸侯争斗是无比残酷的,董卓于公元192年遇刺身亡。)权力掮客们不断上演着争权夺利的戏码,将汉献帝视作傀儡,整个国家分裂成数个封地,而匈奴和羌族在边境地区虎视眈眈。曾经坚不可摧的汉朝高级管理机构已然烟消云散。
公元197年后,曹操写下了《蒿里行》这首诗。
铠甲生虮虱,
万姓以死亡。
白骨露于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