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lockquote>
这种 3 英寸高、制作极其粗陋的玻璃鸟将从收藏者手中叼走 61.75 美元。但想一想,你最终买到的是还未出生的后代的感激,那就不算贵了:“对收藏者来说,给自己的珍藏增加这么一件有价值的独特收藏品,必将为后代所珍视并感激。”
当然,女士们比先生们更有可能迷恋水晶鸽,但也不能忽视男性的自尊心。“水晶”的形式可以千变万化,既可以吸引品牌势利眼,也可以吸引艺术势利眼。花 1195 美元,你就可以“收藏”一辆 15 英寸长的宝马 750iL 轿车实心玻璃模型,这一收藏能“唤起名车鉴赏家和水晶鉴赏家针对收藏品所能想象到的所有特性:力量、声望和完美。”(这又为精神病学家提供了两点线索。)这台玻璃轿车是一件只提供给“最挑剔的收藏家”的“艺术品”,由于它是“在宝马汽车设计师的精心监督下制造的”,其可靠性因此而获得了绝对的保障。
可收藏品生产商认为男性收藏者都缺乏适当的怀疑和自重,所以会花 33 美元买一只 9 英寸高的“收藏型啤酒杯,用精细的陶瓷手工制成,是一件‘限量版传家宝’”。其实,这种杯子只是百威啤酒的一个沉甸甸的立体广告,杯子上用彩色浮雕刻着百威啤酒制造商百威英博(Anheuser-Busch)的商标和“啤酒之王”的字样。即便这只是一个广告,它也对未来作了深刻的了解,它知道,所有收藏者的“后世”子孙都跟收藏者一样,认为这种淡得像水一样的平民啤酒极其可口。
另一方面,女性收藏者最容易被昂贵的“收藏型玩偶”诱惑,这种玩偶一般要卖大约 250 美元,配有专门的陈列架。这样的一整箱东西,能刺激广告文案撰写者创作出最精美的文字艺术。有一种玩偶激发出了这样的文字:
<blockquote>
她长长的丝制头发装饰着人造珍珠,金光闪闪,如瀑布般一直垂到脚边。
</blockquote>
对于忠实的电视观众而言,还有一种 14 英寸高的“斯伯克先生”46玩偶,售价仅 75 美元,“一丝不苟地用细瓷手工制成”,玩偶身穿“特别合身的制服”,将与“专有的、作家庭陈列用的陈列架”一起送到你家。但这只是“星际旅行玩偶收藏品”系列的第一件“出品”,只要后续的玩偶一出厂,你就可以陆续买到,直至你家客厅的陈列架上放满这类玩偶。玩偶收藏者可能同时还收藏芭蕾舞者、鸟类和更讨人喜欢的动物“瓷雕”,前面提到过的华盛顿那家著名的恶俗酒店(见“恶俗酒店”),就非常自豪地展示他们收藏的、出自可怕的“瓷制品第一夫人”海伦·贝姆47之手的鸟类瓷雕。
在这些精神病学家会称之为“<strong>炫耀欲</strong>”(展示欲)的案例中,收藏者想展示自己拥有的俗艳物品的强烈愿望,生动地揭示了中产阶级的“收藏者”灵魂。收藏者希望传达给观众的东西(他们很精通)和实际传达的东西(他们上当受骗了)之间存在的鸿沟,是所有称得上恶俗的现象所特有的。
中产以下的阶层中也有收藏者,不过他们更热衷于糟糕的物品而不是恶俗物品。一个典型的例子是得克萨斯汽车经销商杰·巴腾菲尔德,他展示了自己的 20 万粒珍珠藏品——红、白、蓝色的珠串,“每一粒都是尽人皆知的珍贵宝石”;还有一些小块的金银,以及“许多出自收藏家之手的 200 年以上的珍品”。他在哪里展示自己的收藏呢?原来,这些藏品都满满地挂在他那辆改装的 1963 年产雪佛兰 Corvair Monza 车上:这层琳琅满目的装饰为这部车增加了一千多磅的重量,并引来广大得克萨斯观众的羡慕。如此劳碌的收藏、展示与恶俗之间的区别,就在于杰·巴腾菲尔德并没有假装自己是一个有品味的人,可能也不打算为其后代的利益考虑而珍藏他的 Corvair 车。
“我思故我在”一度是 17 世纪欧洲人奉行的人生哲学,20 世纪晚期的美国人奉行的是“我消费故我在”。但这一说法并未触及实质,除非我们说:“我收藏故我在,我的孩子们也一样。尽管现在他们视我如粪土,但总有一天,他们会为我现在花费高昂代价,替他们收藏的有价值的传家宝而感激我。”
<h2>恶俗标识</h2>
为了方便所有人阅读了解并作出反应,公共信息不应该采用异常、符号化或象征性的形式,也不应该用神秘难解的标识表示。糟糕的标识都是亲昵、内容勉强达意的东西,都会轻率、不严谨地使用所有格符号(’),比如 Watermelon’s48;或采用土拼法,比如 potatoe49;或使用引号表示强调,比如:
<blockquote>
绝对“禁止擅自闯入”
</blockquote>
这类标识绝对无害,从长远看也无损人类的本性。
极其不同的是恶俗标识。它们公然冒犯他人,以伪精确、委婉含蓄、公然欺骗和做作为特征。最著名的恶俗标识也许是多车道高速公路上的这种标识:“请勿横穿中央隔离带”(DO NOT CROSS MEDIAN DIVIDER),及许多啰哩啰嗦的变体。这个句子有 9 个音节(见“恶俗语言”),相比于 4 个音节的“请避开绿化带”(KEEP OFF GRASS STRIP)和 3 个音节的“请避开草”(KEEP OFF GRASS),甚至简单幼稚的“请勿横穿”(DO NOT CROSS),在分量、长度和浮夸度上都更胜一筹。(司机们读这个标识时,驾车时速应该是每小时 80 英里。)
但至少,这类恶俗标识不会引发太多的混乱。为了给商业地址设计独一无二的名头,有人会采用既自命不凡又做作的地址,并假装这些神秘的地址很清楚,因此,这类地址可以称为“虚荣地址”。比如一块大招牌上写着“小溪地六号”(从不用简单的“6”),实际上就是桔园大街 1435 号;还有一块牌子写着“佩恩广场五号”,实际上是胡桃街 1617 号。电话号码簿往往还保留着一些诚实,会提供确切的地址,但有时也喜欢阻挠寻路者,使寻路者不得不打电话问要找的公司:“你们
<strong>到底</strong>在哪儿?”虚荣地址聪明的设计者们还能想出更含糊不清的名头。比如,由于 1 号公路穿过新泽西州的北部,旅行者就会在路边看到一栋建筑,上面非常时髦地标着“牙科广场一号”。旅行者该怎样才能猜到这其实是新泽西州 1 号公路 475 号富兰克林停车场呢?
我们还越来越多地看到另一种伪精确的恶俗标识,就是不加解释地滥用缩写和首字母缩写,这一标识的效果是使所有人的生活都变得更艰难。这类标识或公告会阻碍人与人之间的沟通,比如美国红十字会设计的这块标识:
(一个婴儿举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
<blockquote>
请抱抱我,喂我吃的,给我温暖,请了解美国红十字会婴幼儿 CPR50——这很重要!
</blockquote>
标识上没有任何 CPR 的说明。如果不告诉我们 CPR 是什么,我们怎么会了解呢?由于某些原因,健康行业特别热衷于 3 个字母的炫耀式谜语。比如 HMO51,我不得不问了 20 个人,才有一位知道底细的好心人告诉我 HMO 的意思。再有,一辆城区公共汽车上的广告写着:
<blockquote>
你怀孕了吗?
MSP52为孕妇提供免费的健康护理。
</blockquote>
广告设计者特意不言明 MSP。这类首字母缩写的用意,是使广告设计者如愿以偿地显得“很现代”,甚至“很科学”,有时还引人注目地具备了“军事化作风”。但其真正的功能是恶俗,而不是沟通。同样的,一些含蓄、自我感觉良好的的标识牌向“老年公民”承诺了一些美好的服务,却不说明“老年”的具体范围:是 55 岁以上的公民?还是 60 岁?63 岁?65 岁?70 岁?或者 70 岁以上?不幸的老年公民们只好挨个问一遍标识牌的意思。如果看到公共汽车或地铁上写着这样的标识:
<blockquote>
非高峰时段,老年公民乘车免费
</blockquote>
可怜的老年人就更糊涂了,没人跟他讲高峰时段是哪个时间段。当然,餐馆和酒吧里“请衣着得体”的标识牌也是类似的导致困惑的东西。要猜出它的意思,就必须了解标识牌制作者所属的阶层和背景。他指的“得体的衣着”是 T 恤衫、卡其裤?或者夹克衫配领带?或者商务套装?还是别的?也许是洗干净并熨烫过的李维斯牛仔裤?也可能这块牌子只是说:“如果我们碰巧看你不顺眼,根据这张公告,我们有权将你扔出去。”虽然他们说不明白确切的意思,却早已为恃强凌弱准备好充分而含糊的理由了。
等你费了好大的劲儿,顺利地通过了那块牌子,深入到餐馆或酒吧内部后,你就可以判断那里的“厕所羞耻度”级别了。所谓“厕所羞耻度”,是指餐馆或酒吧周到地隐藏内部的厕所,这就要求厕所必须设计得尽可能狭小、不显眼,或钉上最容易误导顾客的指示牌。在一切都公开的美国,如果你想采用法国<strong>公厕</strong>那种不知羞耻的成人做法,从里到外都看得清清楚楚,就必须学会将令人害羞的厕所隐匿起来。当然,这么做往往不仅出于羞耻心,还为了阻止穷人、疯子、流浪汉和不消费的路人进来“方便”。(不知道城市里的流浪汉都去哪儿“方便”。)即便“厕所羞耻度”在美国很普遍,在羞耻级别上我们也远远不及中国。很显然,中国人将身体器官看作不宜启齿的羞耻之物,因此中国的厕所根本没有任何标识,并远远地、难为情地藏在最荒僻的背人之处。若非同样有羞耻心,否则人们休想找到那些地方。
你或许会认为,虽然建筑工人因常常冲过路妇女乱喊粗鲁淫秽之辞而臭名远扬,但他们通常是有什么就说什么的典型男子汉,应该没有“厕所羞耻度”,会将厕所直接称作“厕所”。事实如何呢?事实是即便建筑工地上那种带一个洞的可移动厕所也从来不叫“<strong>厕所</strong>”,而是被做作地称为:
<blockquote>
便携式洗手间
洗手间皇后
小洗手间
Sani—John53
B.F.I.(Biffy54的做作说法)
</blockquote>
以及类似的称呼。这些厕所的名称与餐馆、酒吧(通常是恶俗的)里那些男女厕所的暗示一样做作。这种地方该会对男子气概产生多么严重的挫折啊!这类厕所的某些标识要求顾客在安心打开一扇门而非另一扇门55之前,得先相当费力地解读标识牌上的内容。想体现害羞和做作,用“指针”(Pointers)和“孵卵者”(Setters)分别表示男女厕所怎么样?
在做作方面(见“恶俗语言”),以上标识能媲美于华盛顿郊区一些专供乘火车上下班的人使用的停车场的名称。他们将那条只允许乘客短暂停留的车道叫作——你猜猜?非停车车道?仅供短暂停留的车道?非也!标识牌上写着“亲亲就跑车道”。在过去的时代,真正卖弄的做作,比如圣诞节期间休斯顿机场附近的一块标识牌——“生日快乐,耶稣!”,会被视为亵渎神灵而不仅仅只是愚蠢。
与“<strong>厕所</strong>”一样,还有一些词语写到标识牌上会被认为太丢人,将这些词说出来的人也会遭到报应。我住所附近的银行有天早上被抢了,那天余下的时间里银行的门都关着,前门上挂着一块提早为这类突发事件预备的标识牌:
<blockquote>
因……原因,本行关门停业,恢复营业的时间将另行通知。
</blockquote>
他们刻意空着那个空格,是因为“<strong>抢劫</strong>”这个词说出来太可怕了,他们只能暗示某些值得深思的事情发生了。常常有人声称现在是一个“信息爆炸”的时代,根本就不是这样。这是一个注重名声的时代,或者不正确信息爆炸的时代。如果我们看到的信息类似汽车保险杠标贴上的信息,比如“我心疼我的狗”,这类信息假装传播有趣的东西,其实只想表明信息发布者可怜的需要——他们要让这个愚蠢的社会知道,一种自我宣扬的对动物的爱应被置于道德和美德顶端的一侧。
如果人们想到厕所和抢劫都会感到羞耻,那肯定没人喜欢宣扬自己性能力的那类姿态了。近年来,“易读衣着”(艾莉森·卢里56的绝妙用词),尤其是印着字的 T 恤衫,已经由只是将穿着者与可口可乐、科斯啤酒(Coors)或“给他力”57等商品的成功联系在一起的可读衣着,戏剧性地发展为一种引人注目(不,应该是“求人注目”)的公开表达了——宣称自己已准备好随时随地跟人胡搞,比如“咱们性交吧!”看来,“<strong>吮吸</strong>”一词及其同根词对于当今的标识性 T 恤衫而言,已经必不可少了。印第安那州泰瑞豪特市的 Verne’s Clambake 公司出品的一件 T 恤衫邀请看到它的人:
<blockquote>
一整夜都舔我、吮吸我、吃我吧!
</blockquote>
要不是身处这个恶俗的时代,即广告猖獗的时代,难以想象我们会看到这样一件令孕妇动心的 T 恤衫——齐胸印着“宝宝”的字样,并有一个箭头向下直指孕妇突出的肚子。想将从前属于隐私的东西公之于众的类似欲望,出现在一件印着“<strong>我跟笨蛋在一起</strong>”的 T 恤衫上,除了这些字,还有一个箭头指向穿着者那不幸的配偶(穿这件衣服时,你必须小心地让你的配偶走在箭头所指的那一侧)。还有一件用来赢得“英勇无畏、诙谐幽默”这一名声的标识性 T 恤衫上写着:“去钓鱼”。也许有人会想“可真够幼稚的”,但这件 T 恤衫上印着一个笑眯眯的男子,在池塘边上举着一支鱼竿,在他腰部的下方,他的战利品——一条大鱼,也是他快乐的源泉,正在做一个罕见的口交动作。
纹身又是何时步入公共标识行列的呢?一只小铁锚、“妈妈”字样或只有一行“士可杀不可辱”都尚可谅解,一旦纹身想努力成为别人关注的焦点,它就到了糟糕的边缘;一旦它占据了整片地方,比如胸前盘绕着的大蟒蛇,并暗示“我很有趣,看着我”时,它就变得恶俗了。
各种各样的游客往往是恶俗标识的目标人群和受害者。在穿过新泽西州特顿市德拉瓦河的火车上,你可以看到一块被灯光照亮的巨大标识牌。这块标识牌对做作和押韵的强烈欲望,导致了一场惯用语的灾难:
<blockquote>
特顿制造,全世界都可以拿。
(TRENTON MAKES THE WORLD TAKES)
</blockquote>
“拿”?是指“买”吗?或者“<strong>用</strong>”?还是“<strong>享受</strong>”?用什么词都行,但肯定不能用“拿”。这就是做作的结果。
另一些导致标识牌变得恶俗的原因是纯粹的愚笨和缺乏想象力。想想美国铁路公司火车站里一些公告牌的不恰当修辞吧,它们会暗中颠倒火车行驶的正常方向,将终点放在前面,从而导致无可名状的混乱和错误。你很难找到一样东西,比东海岸一家大型机场的一块指示牌更能说明美国人的愚蠢和褊狭。这块指示牌是为了欢迎刚到达的外国旅客,并用西班牙文、德文、法文和英文告诉他们该如何使用机场提供的行李手推车。重要的是,你要知道指示牌所在的位置是移民管制区域,乘客们刚下飞机,根本来不及到银行窗口去兑换美元。但要取一部行李手推车,必须先往锁住手推车的机器里塞一美元。指示牌呢?上面却写着“请勿使用外币”。对此,记者克拉克·德利昂说,这是一个“自诩为世界级”城市的二流行为的一个好例子,一个令人难忘的纯粹的恶俗行为案例(见“恶俗机场”)。
或许是因为本土智力训练行业的严重衰退(见“恶俗大学”),越来越多的公共标识都违背了基本的语法规则,使短语与从句相比,能传达的可拆解信息更少了,句子中的从属成分与独立成分相比也是如此。有时,一些经验丰富的作家也会被引诱着写出一些使人难堪的不完整的从句,似乎他们还有话没说完。莫蒂墨·J·阿德勒58将他的一本书题名为《我们认为这些真理》(
<cite>We Hold These Truths</cite>),由于缺少“<strong>不言自明</strong>”的一类词语,不熟悉留半截句子不说完的读者就会问:“好吧,你认为这些真理怎么了?说具体点儿!”虽然很难令人相信,但也许阿德勒博士是忘了这里的 hold 指的不是“<strong>掌握</strong>”(grasp)或者“<strong>铭记</strong>”(treasure),而比较接近“<strong>认为</strong>”(regard)的意思。不论出于什么原因,其结果都造成了炫耀且空洞的恶俗。
这种自命不凡的不完整造句的习惯,也许会被精于当代文学理论的人称为“<strong>开放式结尾</strong>”。约翰·阿什贝利59的诗用老眼光看很少是“完整的”,其技巧却被赞美为“<strong>不确定性</strong>”。赞美他的人,自然是那些理论家了。另一方面,读者却可能会认为这种技巧是阿什贝利或可贵或无能的证据。“一个人自不量力地写作,就会屁股向下摔倒在地”,这或许是对无能者的非文学理论式表述。这种粗俗说法的恰当性,能在下面的恶俗标识例子中得到证明。这些例子表明,宗教分子和爱国者自不量力的狂热倾向,最终会因滑稽的修辞而导致可耻的失败。如果这些滑稽修辞印在印刷品上,那失败还不算明显;但如果放大成巨大的标识牌,并赫然挂在高楼大厦上,夜晚再打上灯光,这种愚蠢的虚荣就会变得非常滑稽。
这里就有一个突出的例子,当然也是“不确定性”的经典案例。一所大学纽曼中心60一幢建筑上悬挂的一块标识牌上写着:
<blockquote>
开始时上帝
</blockquote>
上帝怎么了?他<strong>干了些什么</strong>?说清楚呀!这类东西必然也会出现在宗教原教旨主义61者穿戴的汗衫和棒球帽上:
<blockquote>
没有更伟大的爱
</blockquote>
与什么相比?<strong>到底说的是什么</strong>?而受到爱国主义情绪诱惑,变得自负、狂妄的人,当然也会像受到宗教情绪诱惑的信众一样,硬将矫揉造作的东西变成废话。为庆祝《宪法》颁布 200 周年,官方的标语制作者们想出了“开放式结尾”的小把戏,然后将他们的杰作印在成千上万的 T 恤衫、海报、汽车保险杠标贴、西服翻领纽扣和贫民帽上:
<blockquote>
我们人民
</blockquote>
<small>少了点什么吧?也许是动词?我们人民到底怎么了?</small>
做作、空虚、闪烁其词,再加上怂恿恶俗作家们在许多读者面前炫耀他们的无知的表现欲,这些都为证明这类标识的恶俗提供了充足的证据。值得注意的是那些爱穿带猥亵字眼的 T 恤衫的人。他们似乎很清楚自己想传达的信息,并对传达这些信息很感兴趣,所以总是能将他们的意思表达完整。不管他们是什么人,至少他们 T 恤衫上的句子是完整的。
<h2>恶俗建筑</h2>
到处都有大量糟糕的建筑,这类建筑的特征包括:楼梯会领你走向没有门窗的墙壁;有令人尴尬的形状古怪的无名空间,既不是房间也不是走廊,无人知晓设计者的意图所在;天花板只有 7 英尺高,你只能驼着背拖着脚走在下面;还有既不能让人站着也不能让人坐下的“阳台”;临街的入口没有门廊,也没有小屋檐,下雨天站在那儿必定会淋湿。
以上这些都不是我们要谈的话题。我们感兴趣的是恶俗的建筑,它们如此荒唐可笑,极尽奢华与造作之能事,我们这些仅属二流的人住在里头就会觉得很荒谬。恶俗建筑物就是那些吓人的、膨胀的、自吹自擂的东西,看上去要么像鞋盒,要么像糖果盒。比如坐落在华盛顿特区,专供艺术表演使用的肯尼迪艺术中心,其浮华与自诩的宏伟暗示着它完全是不间断地表演歌剧《阿伊达》的舞台——舞台上有庞大的英雄队列,成群的活大象和活骆驼,每个人都在说话,不,是在歌唱,而他们最有可能唱的,是意大利歌剧。实际上,这种浮夸且令人反感的建筑只适合上演路过本地的小型路边杂耍、愚蠢的百老汇喜剧、衰败的音乐剧,和低级的流行娱乐节目。其夸张做作、长达 600 英尺的大厅走廊简直就像希特勒总理府内那条爱炫耀的“走廊”。埃达·路易斯·赫克斯特布尔发现,看着整幢总理府建筑,很难不令人想起希特勒和他的马屁精建筑师——“二战”战犯阿尔伯特·斯皮尔(Albert Speer)的品味。
由此看来,当诺曼·梅勒62使用“<strong>极权主义</strong>”一词来批判当代建筑的主要潮流时,他可能并非只是信口雌黄。的确,纽约州立大学石溪分校的中心校区和其他许多类似的校区似乎表明德国人赢得了“二战”,此刻正驻扎在美国,并将国家社会主义者的品味强加在了美国的各处建筑上。同样,对纽约世贸中心那两幢毫无魅力、仅仅只是高大笨拙的建筑物的最准确形容就是:
<strong>粗暴、霸道</strong>,它们也是希特勒品味的共鸣。它们既乏味又愚笨,只会表现愚蠢和露骨的蛮力,却竟然被普遍认为是 20 世纪后期世界最主要的成就之一。
但东海岸建筑的“巨大化”表现还比不上西南部的一些城市,比如拉斯维加斯。在拉斯维加斯,你会在尺寸超大的粗陋妓院和商业街的酒店里看到典型的恶俗。拉斯维加斯有一座新的恶俗建筑,就是亚瑟王赌场度假大酒店(Excalibur Hotel & Cacino),这家酒店现在拥有 4032 个房间,是世界上最大的酒店,超过拥有 3150 个房间的莫斯科俄罗斯酒店(Rossiya Hotel),后者曾经是世界最大也最糟糕的酒店之一。在亚瑟王赌场度假大酒店,电话接线生会将“祝您度过庄严盛大的一天”作为结束语(见“恶俗酒店”)。供客人活动的酒店中央地带有一副巨大而俗艳的“亚瑟王城堡”透视图,带有尖塔、角楼、护城河和吊桥,以及类似迪斯尼风格的东西。而走进酒店的客人都被称为“领主”或“女领主”。
这种极度庸俗的体验,很像凝视纽约林肯中心大都会歌剧院的内部。大都会歌剧院夸张的猩红色与金色,流苏与装饰性帷幕,俗不可耐却自诩宏伟,还有由铺张浪费的最新技术制造出的后台、旋转舞台、舞台升降梯,以及由电脑操作的舞台照明,却给那些会因“<strong>标有设计师姓名的毛巾</strong>”这类词而兴奋不已的人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大都会歌剧院一贯铺张却少有品味,因而称得上是恶俗的一个出色化身。用建筑师罗伯特·坎贝尔(Robert Campbell)的话说,大都会歌剧院与整个林肯中心一样,都是“一种愚蠢的炫耀”。
早在 1720 年,乔纳森·斯威夫特63就曾告诫一位年轻的牧师,布道时不要装腔作势,不要被诱惑着使用抽象词汇和学院派一类的华丽词藻,只为了给听者留下深刻的印象。斯威夫特坚持认为,一名公共演讲者应该以“简练为目标,不如此,任何人类创造就都无法达到绝妙的完美”。建筑这一最显而易见、最不容忽视的人类创造,是人们获得自我认识的最为公开的场所。可惜,在实践直率而不炫耀的斯威夫特式简练风格方面,当代美国建筑却困难重重。想想位于伦敦的美国大使馆的正面吧。由于不满意原先简单的、水平展开的宽阔式样——这种式样虽然单调,却还不至于令人作呕——一些聪明的改进者竟想到在上面装饰一只巨大而平庸的镀金老鹰,以使所有人明白那里是美国大使馆。这很像华盛顿的越战纪念碑,曾经因有力的表达和简练而堪称一件杰作,后来一帮写实主义者非要在纪念碑边上竖起一些“真人”一样的雕塑(见“恶俗的公共雕塑”),这种行为精确地表明了“美国的种种愚蠢”的动力来源。
在如今被人们视为建筑的钢铁、铝合金或玻璃盒子里,直线是不可避免的,但使用直线其实表明建筑师已经丧失了创造力。文艺复兴时期的建筑师和工匠就已经知道,曲线和圆形表面对于人类自认为敏感、多变、有价值、有趣的需要而言必不可少。平等是新建筑风格颂扬的理念之一。平等也许是好事,但建筑风格方面的平等却是无知的平等,是对某种假设的赞美,即假设没人具备足够的阅历或学识,能欣赏传统建筑细节(比如栏杆、蔓草花纹雕饰、尖顶饰、排档间饰、三联浅槽饰)给人的仪式感。当代建筑含蓄地暗示自己给了使用者和观众一些恩惠,它们想当然地认为,相对于一架只能上一层楼的自动扶梯而言,楼梯已经过时了。自动扶梯无法引发任何想象,被它代替的楼梯却至少还能令人想起西班牙台阶64、圣阶教堂65、贝尼尼66设计的梵蒂冈与圣彼得教堂之间的连廊,以及加尼耶67设计的巴黎歌剧院楼梯。显然,这些建筑有许多都使用了创造力所要求的曲线,自动扶梯根本不可能模仿。现在,用来协调室内直角的装饰性曲线也消失了,一如镶嵌着装饰线,配着有趣的铰链、把手和球形旋钮的硬木门,已经被轻薄廉价的平板门取代了。这种门无法引发任何想象,放下来是平板一块,立着时就躲在角落里。就像那种毫无寓意的办公桌,这种门对于它占据的头脑简单的建筑物而言,倒是一件十分般配的家具。
在美国,恶俗建筑之所以如此泛滥,是因为相对于品味和优雅,人们显然会优先考虑金钱和利润。此外,美国也很缺乏建筑评论。英国至少有查尔斯王子会对建筑的丑陋、乏味和涂鸦风格发发牢骚。我们没有这种会评论建筑的公众人物,除了赫克斯特布尔和汤姆·沃尔夫以外,我们也很少有评论家不堕落为商业资本或学院品味的俘虏。我们需要更多批判恶俗的人,说简单点儿,我们需要一位建筑评论界的约翰·西蒙68。(见“恶俗工程”)
<h2>恶俗工程</h2>
除非迫不得已,否则美国人不会承认,造就现代世界的一切思想没有一样源于美国,比如达尔文的、马克思的、弗洛伊德的、爱因斯坦的、荣格的思想。我们的特长是建造工程,这弥补了我们在创造性才智方面的贫乏。或许是因为我们无法充分理解事物的价值和本质,所以据说我们天生就会使用技巧和手段。
这个结论只是貌似有理。航空公司设计商用飞机并将它们卖到全世界、把人送上月球等等,美国在这些方面的成功给人留下了这样的印象:美国人擅长于工程和建造。实际上,他们擅长这些就跟他们擅长于控制婴儿死亡率,擅长于阻止华盛顿特区的谋杀,擅长于设立公共医疗保险一样。牛皮越吹越大,美国人的沾沾自喜却很少被事实所动摇。只消看看美国人谈话的方式,你就会以为美国没有人坐过日本或法国的高速列车,法国的高速列车能以每小时 320 英里的速度安全行驶。你可能还会以为,所有美国人都已经选择性地遗忘了空客飞机是英国和法国的成就,而不是美国的,也忘记了维克罗搭扣69不是美国人的发明,而是一个聪明的瑞士人70思考为什么袜子会粘上东西的结果。所谓的美国成就——我知道提这个会表明个人品味很糟糕——就是“<strong>挑战者</strong>”号航天飞机71,带给人们的只有糟糕的制造工艺,无能、不诚实的质量控制,以及制造商为了得到一大笔钱而编造的谎话和借口。
另一项美国成就是引人瞩目、耗资巨大(花了 15 亿美元)的哈勃太空望远镜。多少年来,这架望远镜一直是这个国家自我赞美、自鸣得意的理由,却在 1990 年 6 月被调用时证明不中用,原因是新闻界所说的“镜面瑕疵”72。一位科学分析人士说:“对参与这个项目的所有人来说,这都是一种难堪。”对这个最不可思议的可耻失败的指责,迅速地在制造商、零件供应商、检查员和国家航空航天局(NASA)之间来回传递,用一位评论家的话说,给这些人留下了“一块丑陋的伤疤”。一位光学专家说:“这当然很奇怪,一项如此重大的项目竟然会被一个如此渺小的瑕疵毁掉。”不过,如果我们多注意一下美国工程建造领域的矫饰与事实之间的恶俗差距,这个事情就不那么奇怪了。这种恶俗差距每天都会给人们带来一条令人沮丧的头条新闻,比如:
<blockquote>
有人发现,一种使用广泛、涂有保护层的胶合板几年之后就会腐烂——屋顶材料的缺陷引发了诉讼
</blockquote>
或者:
<blockquote>
拆除石棉费用的暴涨73使许多学校面临艰难的抉择
</blockquote>
或者:
<blockquote>
酸性纸毁掉了图书馆里半数的书
</blockquote>
像美国人这样物质至上的人类,在管理物料方面应该很有天分,但美国各地想炫耀自己并引人注目的强烈欲望却频频招致灾难。比如 1978 年哈特福德市74市立体育馆那个由电脑设计的、虚荣的宽大屋顶坍塌了。第二年,相似的可耻失败又发生了——堪萨斯城肯珀室内体育馆(Kemper indoor arena)造价昂贵的屋顶也坍塌了,而 5 年前这一建筑才获得美国建筑师协会颁发的一项设计奖。这类事情现在已经司空见惯了,至今,每年还会发生大约 500 起类似的难堪。再举几个例子:1983 年,新泽西州刚建成不久、供铁路旅客使用的漂亮的“报纸广场运输中心”整个屋顶都坍塌下来,50 吨重的物体砸在一群人身上,造成 2 人死亡、8 人受伤。过不多久,密歇根州庞提亚克市银色穹顶体育馆的屋顶又一次坍塌,原因是它无力承受密歇根州一次暴风雪的重压。
实际上,与世界其他国家相比,恶俗的设计建造更像某种美国特有的东西。最近,陆军工程部队检查了将近 4000 座堤坝,这些堤坝中的大多数都被认为有散架的危险。其中,988 座被证实“不安全”、58 座“严重不安全”。如果你住在其中的一座堤坝附近,那就赶紧搬家吧。1976 年 6 月,住在爱达荷州提堂坝下游的人们没有及时搬离,结果大坝决堤造成了 11 人死亡、2000 人受伤以及 10 多亿美元的损失。
5 年前,美国的高速公路桥梁在接受检查时,被发现有 40% 以上的桥“有缺陷”。1983 年,康涅狄格州的一座桥坍塌,使 3 个轻信它的人丧命。4 年后轮到了纽约州:纽约州高速公路(Thomas E. Dewey Thruway)上的一座桥坍塌,造成 10 人死亡。当然,基础设施不可避免的自然磨损是肇因之一,但毫无想象力的工程和不诚实的偷工减料也该受到指责,除非所有这些大坝、桥梁都是具备非凡能力与诚信的美国人设计建造的。人人都有必要知道,在一些不合格建筑的废墟中,调查人员竟然在钢筋混凝土深处发现了建筑师和工程师根本没想到会有的工人的午餐盒、衣物、垃圾、罐头盒、玻璃瓶和其他没有用的物品。
我们不该忘记华盛顿肯尼迪中心天花板上的裂缝(花了 400 万美元修复),得克萨斯州奥斯汀市林登·约翰逊图书馆那矫揉造作、富丽堂皇的大理石墙板却是不合格的(检查发现是灌浆时混入了别的东西)。在奥尔巴尼市75那个风格夸张的洛克菲勒购物中心里,汽车大楼的大理石外观也出现了类似的灾难,这一灾难引发了一场 2500 万美元、针对总承包商和设计师的诉讼。此类灾难中最为著名的,还属波士顿 62 层高的约翰·汉考克大厦的玻璃外墙。直到有几块玻璃墙板掉下来,严重威胁到楼下的行人时,大楼管理人员才发现玻璃不够结实,于是花费 800 多万美元替换了所有的一万多块玻璃。接着,他们发现这幢大厦还需要一些额外的支撑物以抵御强风,因为它会在风中不祥地摇摆,这又花费了 1750 万美元。这类事情引发的诉讼数量之多、涉及金额之大,以致只有律师才能从中获利。汉考克大厦起诉了玻璃公司、建筑师(著名的贝聿铭先生)和承包商,这些人又起诉了别的人。据估计,所有诉讼费用超过了 1 亿美元。
业内领先的结构工程师保罗·魏德林格76用“自鸣得意”一词来形容那种自以为毫无问题、却造成惊人后果的态度。懒惰、无知、缺乏想象力,再加上自鸣得意,恶俗要求的所有条件就都具备了。这些频繁发生的灾难被轻易地归咎于“天气”,实际上却是由潜藏在背后的幼稚的乐观和商业欺骗所引发的。在《财富》杂志上,沃尔特·麦奎德77引述了一名建筑师的话,该建筑师将某个灾难的大部分责任归咎于生产商提供了不正确的产品说明书。麦奎德说:“他们认为一堵墙只要能顶住时速 42 英里的风力,就说明性能很好了……但我们都知道,美国几乎所有城市都会不时刮起时速 70 英里的大风。这真是一个悲剧性的笑话啊。”这一观点最近有了一个很好的注脚:在一场“出人意料”的大风中,一栋教学楼的墙倒了,砸死了数名儿童。
鉴于我们在钢铁生产领域有长久的经验,美国的冶金技术看来似乎是我们的强项之一。人们或许会认为,我们用在建筑上的螺栓一定是全世界最好的。大错特错!堪萨斯城肯珀室内体育馆屋顶的坍塌,部分原因就是悬吊架上的螺栓不合格。还是在那个不幸的城市,螺栓的不合格还间接地导致了凯悦摄政饭店大厅上方那条卖弄的走道的坍塌,这一灾难造成了 114 人死亡。没有人会想到,由于一枚将喷气式引擎固定在机翼上的螺栓有缺陷,最终导致了 1979 年芝加哥一架 DC-10 客机的坠毁。这起事故对图书销售行业而言是一场灾难:273 名遇难者中,有许多人是前往西海岸参加一个出版商会议的。
这类事故的频繁发生对新闻工作者而言也很不幸。如果他们的文字处理机能一下就打出“<strong>坍塌</strong>”这个词,而不必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打,那就比较节省时间了,因为这个词在新闻中出现的频率实在是太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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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克萨斯州布朗斯维尔:“一栋建筑的屋顶坍塌,至少造成 11 人死亡。”
· 纽约市:“三十街的一栋建筑坍塌,造成地铁和火车停运,10 人受伤。”
· 西弗吉尼亚绿岸78:“巨型望远镜坍塌,美国太空探索事业因此受到极大的挫折。”
· 田纳西州科文顿:“一座桥梁坍塌,造成 7 人摔死。”
· 加州长滩:“无人知晓是什么原因引发了 7 月 2 日加利福尼亚州立大学独奏厅的坍塌……当时大厅里空无一人,120 吨重的钢铁和钢筋混凝土砸向地面,砸碎了两架大钢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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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rong>废墟</strong>”是新闻报刊印刷中另一个很实用的铅字,看看下面这段图片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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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一块 20 吨重、耗资 120 万美元的记分牌在被吊向顶棚的过程中坠落……成为一堆废墟,躺在北卡罗来纳州夏洛特体育馆的地板上。这座体育馆是新建的,耗资 5200 万美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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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rong>混乱</strong>”也是我们经常在新闻中看到的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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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rong>为航班乘客服务的电脑陷入混乱</strong>
1989 年 5 月 13 日。全国最大的航空机票预售系统……昨天不慎死机近 12 小时,使全国约 1.4 万家旅行社的运营陷入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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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汽油桶埋在加油站的地下,将洗涤剂埋在干洗店下面,真是了不起的创意啊。这样就能完全避免地上存储可能产生的危险,这些东西存储在地面上的话,一星火花或一根点燃的火柴都有可能引发爆炸。然而,在南加州,由于人们没有料到这些埋在地下的汽油桶会不可避免地生锈,并被腐蚀,结果导致了大范围的饮用水污染。《洛杉矶时报》上还有几个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