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崎太太的巴黎(2 / 2)

窗灯 青山七惠 5931 字 2024-02-19

“你干脆像那位太太那样打坐得了。”

他略微抬起头,朝村崎太太那边瞧了瞧,又垂了下去,连口气都没叹。他怎么会颓唐到这个地步,钻进牛角尖里为爱烦恼、为情所困呢?

“又不是只有代一个女孩子呀。不是还有岛野、沟江吗?当然了,代是长得好看,可你也应该多留意一下身边其他女孩啊。你得改变一下自己的眼光。”

我以为他会反驳什么,可他什么也没说。一静下来,只听得见飞在遥远的头顶上空的直升飞机的嗡嗡声。直到那声响听不见之后,飞田君才终于开了口:“代不是那些女孩中的一个。我就看是不是代,其他人对我来说没有男女之分。”声音出乎意料的镇定。

“你说什么?你就那么喜欢她呀?嘿……”

我对着正前方正在建设中的高层建筑说道,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他没准在哭吧?我斜眼瞅他,正好和朝出口走的村崎太太对上了眼。我觉得有些尴尬,冲她微微一笑,指了指旁边平平的脊背。刚才她远远地稍感疑惑地瞧着脸埋在膝盖上的飞田君,现在,她迈开有些罗圈的腿走近过来。

“你好。请坐吧。”

我往左挪了挪,让村崎太太坐在了我和飞田君之间。好久没有这么近距离地瞧她了。在屋外的阳光下看她,果然感觉愈发怪异了,怎么说呢,妆化得太浓了。

“他怎么了?”

“嗯,他有点……”

“哭了?”

“被人甩了。”

“噢。看样子打击还不小呢。”飞田君那坐垫一般平平的后背一动不动,村崎太太盯着他的后背说道,“看来一下子缓不过来哪。”

我想,飞田君会感到如此受挫,不是因为遭她拒绝,也不是因为暂时见不到她了,而是因为意识到了某种距离的存在吧。

小学算术课上学过:有两条相同长度的线段,分别在它们的两端各画两个箭头,一条箭头朝外,一条箭头朝里。无论怎么看,箭头朝外的那条都显得长,而实际上这两条线的长度一厘米都不差。

知道原理的人,只会觉得“真是不可思议啊”,假如不知道,就会相信自己的感觉,无论谁怎么给他讲道理,他都听不进去的。

而线的长度始终是不变的。只要不去擦擦画画,它是不会自动伸缩的。

我猜想弓着背的他,一定是自以为受了欺骗,现在正在将四个箭头一会儿去掉一会儿互换地折腾,想要确认什么吧?从他到她的距离,和从她到他的距离?我无从知晓。

村崎太太闲闲地伸出戴戒指的手指戳了戳那背,问他:“你没事吧?”飞田君还是没有抬头。她说声“失礼”,抽起烟来,嘴里喷出的烟全部直冲我来了。

“那个……”我有些不乐意地说。

她困惑地看看我,却只应了一句“什么”。

我侧过身去躲烟,又看见了远处的高楼上透映着夕阳的窗。就连那太阳,一无所知的人看了,也会以为是在那扇窗户里头吧。而实际上,它是在我们几百年也走不到的、很远很远的地方啊。

下班后,我约飞田君去喝酒,可他还是跟闷葫芦似的。今天早上,由于宿醉,我走路晃晃悠悠的,于是去了一楼的咖啡屋。新来的女孩记住了我喝咖啡加奶不加糖的习惯,这让我心情感觉好了些。

今天也很忙,没时间去吃午餐。三点多,散发着柠檬味的村崎太太提着半透明的大垃圾袋,来收垃圾了。

“工作顺利吧。”大概也是因为有了昨天那个事的缘故吧,以往只是闷头干活的村崎太太开口跟我说话了,“那个男孩子,没事吧?”

“飞田君吗?嗯,大概吧。”

“这年头,少见哪。”

不等我回答,村崎太太就走了。只见她若无其事地转来转去,把纸篓都倒干净后,灵巧地将塞得满满的垃圾袋系好。和我在屋顶或水房见到的村崎太太相比,有些像换了一个人似的。

看她麻利地把手伸入工作人员腋下拿出纸篓的动作,翻转纸篓砰地拍一下篓底的动作,倒完放回原处不掉一点垃圾的动作,虽说还不至于精彩到让人停下手里的活,但感觉就是那么干脆利落,那么可靠。她说丈夫是开食品店的,不难想象村崎太太头包三角巾、围着白围裙在店里忙活的样子。不协调的还是她的头发,不过要包三角巾,所以也只会露出少许一点吧。为什么她不在自家的店里干活,非要一天到晚在别人的大楼里做保洁呢?

我听着电话那头的保持音,心里寻思着,马上就能去休息了,要不去楼下再喝一杯咖啡吧。视线下落,看见台历,正打算确认出票期限的时候,客户接起了电话。

我想在休息之前洗洗手,就去了水房,看见村崎太太一手拿着纸抹布在打手机。对方似乎半天没接电话,她一脸的不高兴。和我目光相接,她可能感到不好意思了,啪地合上手机,打扫起来。“辛苦了。”我打了声招呼,拧开水龙头。她在我旁边用总感觉像解释似的口吻说道:“真稀罕哪,女儿给我打电话来了。”

“啊,是吗。”

“她从来没有主动给我打过。”

“是吗。”

我用手帕擦着手,心里琢磨着咖啡和休息完之后该干什么。我说声“回头见”,正打算离开水房时,村崎太太突然说道:“今天,那个男孩子好像比昨天好点了吧。”

“你是说飞田君吗?”

“是啊。失恋了还照常工作,不容易啊。”

“那有什么奇怪的。”

“倒也是。”村崎太太不以为然地小声说着,用缠在手上的纸抹布擦起洗手池来。

“这种时候,要是我的话,就想想巴黎。”

“什么?”

“我心里难受的时候,就会想象巴黎的街道。像埃菲尔铁塔啦,从埃菲尔铁塔上看见的凯旋门啦,等等。还有什么森林啦,什么大教堂啦,对了,还有建在海里的城堡吧?我想象的就是这些……总之,距离咱们那么老远有那么美丽的地方,咱再怎么难过,那些地方也永远是美丽的,今天也一样。我就是这么想的。”

“然后你就不难过了?”

“也不是想要怎么样,不过,心里就舒服多了。顺便啊,我还想象自己是在巴黎出生的法国人呢。”

“法国人……”

“我总觉得法国人恐怕不会为这点事就不开心吧。就是感觉吧。总这么感觉。”

“哦,真的吗?”

“嗨,我就这么一说。”

村崎太太把手上缠的湿漉漉的纸抹布解开来,开始收拾喷雾式清洗剂和刷子之类。看来她没什么要说了,我说了声“走了”,转身朝电梯走去。

“等等,等等!”

听见叫唤,回头一看,只见村崎太太从水房里探出头来说:“前几天跟你说的那事——”

“前几天?”

“就是给我优惠点那事——”

“什么优惠点?”

“就是去巴黎的事,巴黎。”

“噢……”

“我想问问,去巴黎的话,具体多少钱能去啊?”

“怎么,你打算去吗?”

“说不好,想先打听打听。”

“回头我查查看。”

我刚要走,她显得有些不安地问:“从东京到巴黎,到底多少啊?”

“要求不高的话,用不了十万日元吧。”

“不是费用,是时间。”

“这个嘛,坐直航去的话,十二个小时左右吧。不过直航要贵一些。”

“是够远的啊。”村崎太太嘀咕道。她托着腮帮子作思考状,手指上还沾着一片纸抹布。

“是挺远的。”我应着进了电梯。

四点以后的咖啡屋里没什么客人。只有一位没来得及吃午饭的中年职员、一个拿文库本的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和一位穿大蕾丝领围套头衫的女士,三人各占一张单人桌,都低着头。

我要了三明治和咖啡后,靠着柜台等着。做三明治的是今天早上的那个女孩。

她动作利索地抹上麦淇淋,夹上生菜和火腿,放到盘子里递给我:“您的火腿三明治。”她胸前戴着的埃菲尔铁塔吊坠亮闪闪的,今天早上没注意到。

“你喜欢巴黎?”我接过盘子,顺口问道。

“嗯?”女孩子一瞬间有些慌乱,但马上意识到了吊坠,微微一笑说,“啊,这个呀,是别人送的。”

她用手调整了一下吊坠的位置,让有些歪斜的埃菲尔铁塔正对自己的下巴。

“我没有去过。”

“我也没去过。”

“真想什么时候去看看。”

这话在哪儿听到过。

“你知道三楼有个旅行社吗?你想去的话,给你同楼优惠,便宜点。”

“同楼优惠?你是——要黑咖啡吧?”她笑着递给我一杯没加奶的咖啡。

“对,对,谢谢。”

我接了过来。坐在能看见电梯过道的窗边喝了一口咖啡后,我脑子里有一闪念:看来还得去拿一下牛奶。

三明治吃到一半的时候,看见离这边最近的电梯显示灯亮了。我盯着看,想瞧瞧有没有认识的人出来。电梯门打开的那一瞬间,就见还穿着奶油色工作服的村崎太太飞快地冲出来。她连瞅都没瞅一眼我所在的咖啡屋这边,便消失在了大楼的出口。跟在她后面慢悠悠走出来的几个穿西装的男人相视而笑。

事情发生在太短暂的一瞬间,我都没来得及吃惊。我反复回味着那一幕,吃完了三明治。

好久没见到这么奔跑的人了。她居然跑得那么快,这位村崎太太,说来说去说不定还相当年轻呢。

从第二天开始,好几天过去了,一直没有看见村崎太太,水房里、屋顶上都没有她的身影。

没有她的屋顶,感觉有些无聊。没什么可看。最近一直阴天,看对面大楼的窗户,也只看见一排排灰色的方框。

我朝村崎太太做完操经常打坐的地方望去。那是能俯瞰车站和高层建筑群的屋顶一角,离排成一条直线的长凳有一段距离。她每天都在那里想些什么呢?

“再也见不到她了。”旁边坐着的飞田君嚼着果酱面包说。

“什么?”

“再也见不到代了。”

“嗨,见不到就见不到了呗。”

“那可不成,我会觉得窝火的。”

“怎么了?”

“要是什么都没跟她说就好了。活着再也没什么乐趣了。”

“活着的乐趣嘛……”

“反正我现在,就盼着她赶快离开呢。”

“为什么?”

“一见到她,我就感到痛苦。”

“见不到就会忘了的。”

“那么容易吗?”

“也许不那么容易。”

话虽如此,一旦见不到了,那个人的外表和话语也就变得像单纯的记录了吧。尽管可以尽情地去想象,但是,光凭想象是制造不出人形来的。只能感觉唯有回忆越来越近、越来越亲密,实际的那个人却是越行越远。不过,或许这样就好。管它两点之间真正的距离呢,或许就那么标着箭头,任凭错觉支配就好。

“奇怪,说起来,最近老没见村崎太太了。”

飞田君撕扯着又一个面包的包装袋,扫视了一圈四周。

“是啊,没在。”

“辞工了吧?”

“大概吧。”

“所以说吧……”

他又没完没了地继续说了下去。刚刚还说盼着她赶快离开呢,这会儿又说起了代今后的发展,说起她即将调去的仙台的天气,说起本来要和她一起去吃饭的餐厅……

我从长凳上站起来,朝着村崎太太经常打坐的地方走去。回过头,看见飞田君一只手拿着吃了一半的面包,正一脸惊讶地望着我。

我在那里坐了下来。

在隔离网对面,在大厦与大厦间缝隙的更远处,那座灰色的小电视塔看起来小小的,别说,还真是有点像埃菲尔铁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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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在日语中,“村崎”与“紫”字发音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