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崎太太的巴黎(1 / 2)

窗灯 青山七惠 5931 字 2024-02-19

村崎太太说她想去巴黎。

还说,她想要在塞纳河畔喝咖啡。

村崎太太往自己的手上缠纸抹布。随着白色纸卷骨碌骨碌的转动,她那枚嵌有黄绿色发光石的戒指被缠了进去。等到五根手指全部隐没之后,她便开始擦拭滴了清洁剂的洗手池表面。

她跟我搭话,这是第三次。

她每次跟我说话总是开始得很突然,结束得也很突然。今天我正在水房洗玻璃杯,就听见背后有人说:“旅行社工作挺累的吧。”回头一看,见是村崎太太拿着墩布倚墙站着。“我跟旅行没什么缘分……”她就这么开了头,跟我聊到了巴黎。

“真想什么时候能去一次呀,虽然说可能这辈子都去不成。”

我把洗完的杯子倒过来,扣在抹布上控水。电话接多了,左耳朵生疼。我瞧着海绵上残留的泡沫发了会儿呆,然后四下里看了看,想找找有没有可洗的东西,可除了水龙头边上的塑料饮料瓶里插着一小株观叶植物外,什么都没有。

村崎太太在我身边擦着洗手池,她那头紫色的头发今天依然像鸟巢般蓬松。要是把手伸进去,说不定能掏出什么物件来,比如折弯的衣架、报纸团之类。

“想去就去呗。请个假。”

“我哪能想休就休啊。”

“请个假不费事的。”

“难哪。”

“我多少能给你点优惠。”

“可是……”

我给那只塑料饮料瓶换完水,没事可干,就看着她擦擦拭拭。她却不再说话,埋头擦着洗手池,仿佛我这个人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似的。

走廊对面的办公室里,电话铃响个不停。在铃声中,我听见有人大声问我去哪儿了,紧接着有人应道:“他马上回来。”

村崎太太把用过的湿纸抹布叠放在洗手池的一角,整个打量了一遍,又拿出小刷子开始清除水龙头上的污垢。我轻轻说了声“走了”,便离开了水房。

“哇!”

几个月前,第一次见到正在水房里擦拭洗手池的村崎太太时,霎时间还以为自己进错了房间呢。再一瞧她穿的奶油色工作服,这才意识到是清洁工。我拧开水龙头时向她问了声好,然后一边洗杯子,一边偷偷瞅她。

“喂,我说小伙子,那儿是刚擦完的,别把水溅得哪儿都是啊。”

“好……”

那时和我第一次对视的村崎太太,不知为什么,觉着长得挺厉害的。同时,我闻到了柠檬味清洁剂的清香。我匆匆涮了涮杯子,又对着吊在柜子上的镜子稍稍捋了捋头发,赶紧走了。

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后,出票两张,退票一张,变更时间两件。其间还接了几个电话。德里、上海、福冈、西雅图……这些在全世界飞来飞去的人们,从地图册上看,就是在几页纸之间来来去去。刚工作的时候,我翻着地图册,逐一用红笔圈出那些城市的名字和所在位置,好把它们记住。在距离日本很远的城市上面画圈时,我总会感到莫名的喜悦。不过,每天千篇一律安排旅程,渐渐地便不去想每座城市距离自己有多么遥远了。甚至有时候,会以为电话里说话的对方,并不是和坐在办公桌前工作的自己处于同一个大地的平面上,而是从那本地图册中打来的。甚至觉得只要查后面的索引,就能看到他们的名字端端正正地印在上面,就像查找陌生城市名那样。

已经五点了。错过午餐时间的只有我一个人。

“我去吃午饭了。”

我说着站起身来,没人答腔。我的声音消解在此起彼伏的电话铃声里,没有人听到。我望着办公室里忙碌的同事们。我想听一听他们都在说什么,可其他声音又插了进来,结果只能模模糊糊听个大概。“你还不赶快去吃呀。”支店长催促道。我这才拿起早上买好的三明治上屋顶。

在晚霞的映衬中,村崎太太正一个人在做体操。她在做没有音乐伴奏的广播体操。我远远地在一张长凳上坐下来,随着她的动作,在心里哼唱那首钢琴曲为她伴奏。我还一点都没有忘,从头到尾哼了下来。

进行到最后的深呼吸时,村崎太太原地端坐下来,两手在胸前交叉。她该不是在冥想吧?村崎太太的那头紫发,此刻在夕阳的映照下,看上去就像是一团燃烧的绒球骑在一具躯干上。

在休息时间里我不怎么爱想事的,刚才看见的广播体操,却使我想起了那个暑假。那是上小学时的一年暑假。我不愿意去学校做早晨的广播体操,一到时间就假装上操,跑到隔壁人家的院子里躲起来。那家的院子里种了好多小西红柿,我把还青涩的果实揪一个埋一个,埋进脚下的土里。暑假结束时,没有班长盖章的“体操出勤卡”被妈妈看到后,我被骂了大半夜。第二天早上,我红肿着眼睛去上学,结果遭到班里那帮女孩子的嘲笑:“哇——改造人来啦!”我受不了那份刺激,就溜出学校跑回了家,没想到班主任老师早已先一步等在家里,于是我又被带回了学校。记得那次挨了老师一顿数落,说什么“别像个女孩子似的动不动就哭”。我那时候就是这么个小可怜。这样的我长大成人了,现在,正在城市的中心吃着饭。我和顶一头绒球的清洁工在高楼大厦的包围圈中,共同拥有着这夕照中的屋顶露台。

我眼睛的余光看见村崎太太站了起来。我拿目光追过去,快走到出口的她注意到了我,抬了一下手,算是个招呼吧。这么说,她还记得我。

她手指上那枚软糖样的戒指,在夕阳的辉映下闪着光亮。

奶油色工作服名牌上写的她的姓是“村崎”,至于是不是因为喜欢这个姓,她才把头发染成了紫色[1]的,我就不得而知了。

据说村崎太太有家庭。这是我第二次和她说话时知道的。当时,我们就坐在这张长凳上,说话的时间稍有些长。中午屋顶上人比较多,其他长凳上正好都有人,我就坐到了她身边。有了天气之类的话题作铺垫,我们聊得还挺开。

她告诉我,她丈夫是荒川河堤边上一爿小食品店的店长,女儿是个高中生,正处于反抗期。

“和我年轻那会儿比起来,她一丁点儿都不可爱,像她爸。悔呀,能找个模样更周正的人结婚就好了。这孩子一直胖乎乎的,可最近我发现零食她倒是吃,晚饭不正经吃了。”

说起女儿,她显得气鼓鼓的,让我觉得特别有趣。近看,村崎太太算不上好看。虽然她自己说“我年轻那会儿”,不过瞧她现在这模样,年轻时也好看不到哪儿去。看得出来。她长得有点像我初中交的头一个女朋友。就是那种不管什么时候,不管从什么角度看,都像是把眼睛、鼻子、嘴巴随随便便粘上去的一张脸。说得好听点就是长得比较滑稽。就是这么一张脸,被一头染成紫色、似乎又烫过的头发密密实实地包裹着。她若是穿上干净整洁的服装,化个淡妆的话,还像个和她年龄相符的中年妇女,说不定还能显得像女青年呢。可她为什么特意打扮得这么搞笑,我实在想不明白。

就在村崎太太离开屋顶的同时,飞田君上来了,看见我就跑了过来。他似乎还穿不惯西装,身上的有些短。看他那副红着脸跑过来的样子,就仿佛漫画里受人欺负的孩子被放大了似的。

“木崎君,吃午饭哪?”

“对呀。”

我又回头望着那片高楼大厦,机械地把剩下的三明治放进嘴里。成排的窗反射着夕照,发出橘红色的光辉。其中一扇映着一个圆圆的太阳,里面的人一定觉得刺眼吧。百叶窗多半已经放下来了,不过他们大概想都不会想到,太阳光正想要穿透百叶窗吧。

“刚才,代,她给我写了字条。”飞田君显得很兴奋。我感觉有些疲惫,真希望有个人能替我陪他说话。

“什么?字条?”

“给我写的!”

“写的什么?”

“你看。”

打开那张折得很小的字条一看,字写得特别乱。我把它拿到眼前读出声来。

“飞田君,PLZ给向井的MS回电话。代。”

“这字条是她亲笔写的,是写给我的。”

“她的字怎么这么乱,没想到……”

我一边把垃圾团成团装进袋子里,一边说道。字条差一点也一起塞了进去,飞田君赶紧抢了回去。

“这可是我的宝贝。”

“真恶心。”

我站起来掸了掸大腿。

“你的活干完了?又不吃午饭,到这儿来干什么?”

“那个,我实在待不住了,碰巧前辈也在这儿……”

“可别误了发件。”

他似乎没在听我说话,又打开那张字条,用手指慢慢地描着。

今年刚进公司的飞田君暗恋着同期的代。在别人眼里,他爱得很苦,确切地说,是惨不忍睹。代长得很漂亮,性情也不错,我也不小心喜欢上了她。她着急的时候,小嘴一撅,可爱极了。代刚刚分到这个部门来的时候,曾在每月一次的公司员工大会上获得过新人奖。据说飞田君在新职员培训时,对偶然坐在旁边的代一见倾心。据说在培训的那一个月里,他晚上睡觉时备受煎熬,只因为这段时间里见不到代。

起初大伙都鼓动他做这做那,有的说“你请她吃饭”,有的说“不管有的写没的写,你每天都给她发Email”,等等,过了一段时间,就没有人再跟他说什么了。因为任凭别人怎么煽乎,飞田君就是不付诸行动。

“我告诉你啊,女孩子最讨厌你这样了,知道吗?”

“嗯,知道知道,就是不招人待见,我这人。”

“知道就好。”

“那我也认了。”

“你把自己糟践到这个地步,也改变不了什么呀。”

“没关系,真的,我不想改变什么。”

“哼……”

我硬把他拽回了办公室,不然,他恐怕会一直在那儿待下去。刚进门,飞田君就被支店长叫去了。几天前我就听说代从下个月起要调动工作,但是没告诉飞田君。

虽说营业时间已经结束,可是像往常一样,工作并没有结束。旅游旺季已过,八点以后就不剩几个人了。飞田君的同期同事好像要聚餐,八点之前陆陆续续走了。我看见飞田君夹在这群人中,一边打卡一边和代聊着什么,真是稀罕。别看这会儿他这么兴奋,估计在接下去的几个小时里,他就会知道她调职的事。一想到这,我有些可怜起他来了。

活干得差不多了,最后我正打算制作加入票价的最终报价单时,两位前辈来叫我一起吃饭。两位都比我早一年进公司,都是女性。说是昨天我替其中一位做的本该她负责的繁琐的报价单获得了相当大宗的订单,所以作为答谢,要请我吃饭。她还说,今天去的那家餐馆,两个人吃两份的话,菜量稍嫌大了一些,恰好木崎君吃得少,点两份就够三个人吃,很幸运不是?

“其实我吃得也不少。”

“是吗,看你这么瘦?”

“我一点也不瘦。”

“瞎——说。”

两个人哈哈大笑起来,也不知有什么好笑的。这些人精神头怎么这么大呀。相比之下,我确实显得清瘦了一些。

从事现在这份工作眼看快满三年了,工作效率却毫无提高,反倒是一年比一年神经质。记不清是第几次了,我把未来几个月的出票期限和台历进行比对、确认之后,又翻台历从头开始重新比对一遍,这让我有时为自己感到担忧。而且,也许是心理作用吧,我觉得和别人的相比,自己的台历一天天在变小。有人笑话我说“你有病啊”,我一边否认,一边却有一种预感在那儿闪闪烁烁,认为自己马上就能想起忘记做的什么事情,闹得心神不宁。

“木崎君,今天晚上没别的事吧?”

“没有啊。”

“飞田君他们聚餐,没叫你参加吗?”

“那是新员工聚餐,我都第三年了。”

“啊,是吗。木崎君工作一向认真哪。偶尔也麻利着点,早点干完,去轻松轻松嘛。”

“不好意思,我真的是做不完。”

“走——吧。发件明天早上再说吧。”

“就是,你这么拖拖拉拉的,多累呀。晚上别加班,早上早来点。”副支店长正巧经过,他用一捆小册子敲了一下我的脑袋,说道,“你的脸色可一直不好看哪。赶紧去吃饭,明天再发。”

“是……”

结果,我只做完最低限度的工作,就被她们推搡着离开了公司。

她们带我去的台湾饭馆,菜量的确很大。她俩很能吃,也很能说。语速飞快,我听不太清她们在聊什么。虽说是跟她们一起来吃饭,可我觉得我这个人的存在可有可无。

她们俩东拉西扯地聊着,差不多都是公司里的八卦,自然也聊到了飞田君。

“飞田君真够可爱的。和代一说话,脸就红一阵、青一阵、白一阵的。”

“没错,没错。人家女孩子得多为难哪。”

“根本没戏。忒可怜了。”

“不过,他好像是认真的,不管怎么说。”

我忍不住插了一句嘴,她俩居然无限感慨似的小声说道:

“是吗?”

“那就更可怜喽。”

突然没人说话了,我想要换个话题,可一时间想不起说什么好,就问她们知不知道村崎太太。

“你说谁?”

“就是打扫卫生的太太,头发紫色的……”

“噢,她呀。就是在厕所揪纸的那个人吧?”

“在厕所揪纸?就是她,她说想去巴黎呢。”

南瓜烩虾仁端了上来,她俩欢呼一声“哇,真香啊”,便大吃起来。

看样子,她们对于村崎太太也就知道这些了。难道说就连村崎太太那古怪的发型,对于她们来说,也只不过是进了视野又出了视野,仅此而已吗?吃着吃着,我感觉真的有些累了,又要了一杯啤酒后,就不怎么吭声了。

回家路上我在站前超市买了瓶水。每次喝了啤酒回来,我总是恍惚觉得住宅区那条通向公寓的小马路变成有一点坡度的上坡道了。夜晚使我感到心胸开阔,仿佛无论哪里都能去,可是还没等我想好该去哪里,我已经走到了回惯了的房门前。

我把装有水的塑料袋换到左手上,开始寻找月亮。见没出月亮,我换作仰望邻家的窗户。从雾气蒸腾的窗户里,飘出一股好闻的洗发香波的味道。

果不其然,昨天聚餐时,飞田君得知了代调职的事。也不知是想到要见不到人了才下决心的呢,还是趁着酒劲壮了胆,据说临回家时,他终于邀请代吃饭了。

“结果呢?”

“被拒绝了。”

“怎么拒绝的?”

“说是另外有约。”

“哦。”

“又问,那么,改天行吗?她回答说不想两个人单独去。”

“这样啊。”

“这就叫悲惨吧。”

“可能吧……”

飞田君变得萎靡不振了。我照例在屋顶上吃着过了点的午餐,一边开玩笑地拍了他脑袋一下,就像前几天副支店长拍我那样。飞田君保持着挨打的姿势,弓起上身,将脸贴向膝盖。从他的脊背上望过去,能看见小小的村崎太太正端坐在老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