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灯(2 / 2)

窗灯 青山七惠 18322 字 2024-02-19

老师细长的眼睛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这是我迄今为止见过的最冷静的瞳仁,仿佛无所不知,仿佛能完全看透人的浅薄。

“你叫绿藻,是真名?”

“是的。”

“绿藻,就是那个圆圆的东西吗?”

“大概吧。”

“好名字啊。”

“真的?”

“名如其人哪。”

老师意味深长地笑了,看不出是真的觉得有趣,还是装出来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求助地望着阿姐。阿姐笑眯眯的不说话。我什么也说不出来,羞愧得不得了,连忙逃回里头的厨房去了。

那天晚上,我又在昏暗的凉台上眺望对面的窗户。那个人不在家。窗户罕见地关得严严实实的,里面的窗帘也纹丝不动。然而我还是在眺望。并非有一搭无一搭地看,而是以专注地看显微镜的小学生的那种认真态度,目不转睛地望着窗户。他一定会回来的,无论是十分钟后,还是三小时后。只是,我等待的人或许并不是他。

老师还在店里。已经过了十一点了。往常这个时间,阿姐早就锁了收款机,我也在擦桌椅了。

十点过后,客人只剩稀稀拉拉的几个了,阿姐让我回楼上去。我问她那还要不要打扫,她挥挥手说“不用了,不用了”。之前整个晚上,阿姐一直在和老师起劲地聊天,根本不招呼其他客人,可把我给忙坏了。万幸的是水岛先生没来。我是最不愿意陪他说话了。在阿姐和老师周围仿佛笼罩着一层难以介入的薄膜,这层薄膜的高雅和纤细使我肃然起敬。万一这个时候,像水岛先生那样粗野无耻的人进来的话,它就会被破坏殆尽,我也说不清为什么,反正这是绝对要避开的。

我忙里偷闲地偷偷瞅过老师几眼。

对于我和其他大叔偷偷摸摸窥视的、或者像伸舌头去舔那般凝视的、阿姐某一瞬间的背影,老师却一次都没有流露过类似的眼神。即使她从自己的视野中消失,老师也决不会追赶,就如同她从未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一般,淡然得让人起急。老师和阿姐有着某种相似。我对这位老师产生了好感。

恍惚觉得对面房间的窗户里出现了老师和阿姐的侧脸。今天看到的老师的断片,就像放幻灯似的,一幕幕在那扇窗户上映现、消失,消失、映现。与此同时,阿姐的白衬衫和没戴任何饰品的耳垂清晰地浮现了出来,像是要消除这些映像。御门姐和老师两个人现在在聊些什么呢?这样一个疑问掠过我的脑海,和两人的朦胧影像正好一进一出。

对面房间的灯亮了。我一惊,迅速回到黑暗的房间里。随着嘎啦嘎啦开窗户的声音,响起了女孩的笑声。

盛夏时节下午一点的书店里,挤满了无处可去的人。

书店里充斥着新书的纸张和油墨清高的气味,令人反胃。还不如旧书店发潮的霉味好闻呢……我好久没来书店这种地方了。虽然离店没几步的地方,有一家挂着大大的招牌的算得上宽敞的书店,可是自从退学后,面对散发着知识气息的东西,我就浑身起鸡皮疙瘩,尤其是要踏足迈入书店啦图书馆之类、只存在人与书的那种神圣空间,需要相当的勇气,而且,这类建筑物似乎也在干脆地拒绝我。假如我有什么求知欲望,从小学时代开始囤积的文库本和店里庸俗的周刊就足以满足我了。但是,今天歇店,阿姐也好像还没起床,屋里又热得待不下去,我这才顶着烤人的大太阳晃到这里来了。我有点想要相信阿姐什么时候说的一去书店就仿佛脱胎换骨的话了。

站在这许多书本和围着这些书的不堪酷热的人群中,脱胎换骨的感觉是怎样产生的呢?应该回去问问阿姐。我才走了这么几分钟路,脑门、后背、大腿就汗津津的了,书店温乎乎的冷气根本吹不干。我先挤进了门口的周刊角,待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等着汗消下去。

“热死人。”

喘过气来,我随口冒出这么一句。旁边的大叔扫了我一眼。平放着的杂志堆中最漂亮的一个封面,是深绿色的背景上蜷缩着一只花猫,那双钝金色的眼睛似乎在说:“你就别指望了。”

我毫不留恋地走出了书店。阿姐给我的旧棉布连衣裙紧紧地粘在背上。我真想把这可恨的连衣裙和内衣全都脱掉,拽到墙上去。快步穿过小路,来到店旁,看见一个穿亚麻衬衫的人坐在“香猫”房檐下的阴凉处,显得十分凉爽。

“老师。”

他抬头看见了我。

“你好。”

“这店,今天休息。”

我抹了一把脑门的汗。

“她在吗?

“……”

“我问松泽君。”

老师伸出大拇指,指了指店。阿姐应该是在房间里睡觉。可我不想告诉他。

“我想应该在她屋里吧。”

“说好一起吃午饭的。我说一点来接她……”

“已经到时间了?”

“现在一点多了。”

“您在店里等一下。我去开空调。”

我不禁莞尔一笑。这倒也不是为了让人觉得自己很懂事。我快步走到后门,从兜里掏出钥匙开门,这时,和刚才正相反,感觉背上的汗凉飕飕的。“请进。”我说着打开了门。老师道了声谢,走了进来。关上门,拉着百叶窗的店里漆黑一片,只有从地板和门的缝隙间漏进来一点光亮。

老师没有说话。

黑暗中,我屏住呼吸,凝眸细看。我轻轻地舒张鼻翼,不让对方察觉地嗅着老师的气味。同时,我又觉得这样做甚至很难为情,恨不得马上开门逃走。

“灯呢?”不远处传来老师的声音。

我摸索着走到吧台最里头的电源开关前,确认了冰凉的手感后,把店里的灯全部打开了。老师钻过门帘,走进了客席。

“我去叫阿姐。”

“你等等。”

“哎。”

“松泽君在睡觉吗?”

“可能吧。”

“那先别叫她,我也想休息一下。天太热了。”

老师在客席的一个座位上坐下来,像个少年人似的晃悠着腿。我们之间的紧张空气这才多少缓和了一些。

“这个店不错啊。”

“……”

“有人资助吧。”

我笑了。

“阿姐没跟您说过吗?”

“不怎么说的,这种事。”老师双手沙沙沙地捋着头发说道。

“听说是从以前工作认识的什么大叔那儿盘来的。”

以前的工作是什么,我也不知道。不过,阿姐肯定也和那个大叔睡觉了吧。

“喝冰咖啡吗?”

“不用,不喝。”

店内凉快而安静,与外面的闷热隔绝了。放下的百叶窗的那一面,蝉儿们叫得正欢。在这位敏感而神秘莫测的、来自自己所不了解的世界的男人面前,我感到不知所措。

老师在桌旁坐下,一面依次瞧着墙上挂着的旧油画。他突然扭过头问我:“你是学生?”

“不是,退学了。”

“哦。大学那种地方,还是不去的好啊。”

我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要是阿姐会怎么应对呢?

“松泽君一点没变哪。”

“当学生的时候,她也这样吗?”

“是啊,也是这样。”

眼前浮现出在午后温热的风吹拂下半裸着睡觉的、阿姐的睡脸。

“她很美吧。让人禁不住看呆了。”

“你这么觉得?”

“您不觉得吗?”

“说的是啊。”

“……”

我没事做,一口喝光了自己的冰咖啡。不知老师出于什么意图,一直盯着我的咖啡杯看,害我没法喝得随意。然而沉默还在继续。

“阿姐她,好像喜欢老师吧。”

我忍不住说了出来。我实在忍受不了这静默了,但同时没忘装出一副对他们的关系满不在乎的口吻。

“我去叫阿姐。”

我也不看老师的脸,只管朝后门走去。反手关上门后,身体突然脱了力,人顺势靠在了门上。大中午的热浪一点点地贴了过来。我急切地想见到阿姐。

我跑上楼梯,敲了敲御门姐的房门,一面叫着她的名字。她如我所想地半裸着现身了,慌张地问我什么事。

“老师在店里等着呢。”

“啊,对哦,我睡过头了。现在正准备呢。”

“……”

“就这样。”

阿姐哐当一声把我关在了门外。我回屋开了窗户,把身上穿的一件不剩脱个精光扔个一地,躺倒在床上。

我一边调整着呼吸,一边用手掌轻柔地从胸部开始往腹部抚摩下去。尽管皮肤内侧燥热得受不了,身体的表面却冰冰凉。

脑子里的一个角落在隐隐作痛。

我不去止痛。我想要以全身去感受这疼痛。

隔壁房间的门哗啦一声开了,响起了一阵钉跟鞋跑下楼梯去的声音。咔咔咔咔咔咔,无情地戳着这干燥的、不停掉铁锈渣的寒碜楼梯的声音。我翻过身子趴在床上,把眼睛闭得更紧了。

一睁眼已是傍晚。正在西沉的日头根本和白天一样毒,只是色彩略微柔和了些。整个房间洒满了梦幻般的橘红色。我的浅黑色肉体也染上了一层甘美柔和的果实色泽。尽管身子贴着床单的部分都被汗浸得湿漉漉的,却感觉格外的惬意,我就在这潮气与一天最后的光照中闭目养神。

阿姐回来了吗?隔壁没有声音。相反,从对面的那间房里,传来了犹如在梦境与现实交界处扭曲的拙劣的吉他声。《禁忌游戏》的哀伤旋律,每一小节都要停顿,我不由得笑了。就他这水平,还不如我弹的呢。

从床上起来,傍晚潮湿的风清爽地绕着我赤裸的腹部转了一圈,走了。我重新套上小睡前脱掉的皱巴巴的连衣裙,去了凉台。对面房间的纱帘里见不到人影。我照旧坐在圆椅上,聆听着聚集到公园小树林来的鸟叫、繁忙的汽车噪声、远处传来的喧嚣人声。时断时续不成调的吉他声统领着夏天这所有的声音,从我的耳朵里穿行而过。我尽量不惊扰这可宝贵的时刻,坐在圆椅上静静地呼吸,以免弄出多余的杂音。

我一动不动地坐着,老师灰色的头发、颀长的身材、泥迹斑斑的皮鞋、细边眼镜等等,在我的眼底呈断片轮番出现,刚形成图像,就纷纷破碎了,随着我的每一次呼气流进夏天的空气中去。

我怀着祈求某种伟大无比的、宽容的、强有力的东西——祈求这样的东西帮助自己的心情,望着对面的房间。

吉他声还没有停。

这天晚上我也出去散步了。阿姐还没有回来。我只是感觉有些憋闷,所以一接触到舒服的夜风,身体马上就放松了下来。阿姐他们在哪儿呢?我像一个梦游症患者似的,听了一扇又一扇门,窥视了一扇又一扇窗。过了点的晚饭的炒菜声、淋浴热水迸溅的声音、洗衣机粗俗的旋转声、电影里的叫喊声,以及填补空白的夜蝉的鸣叫。

上次看过的一个男人独自看电视的那一家里,有个像是他妻子的女人在沙发前做着奇怪的体操。她双手合在胸前,身体不自然地扭曲,然后保持这个姿势不动。像是刚洗完澡的女儿,拿毛巾拍打着头发,从她旁边走过。妈妈没动身子,扭过脸对女儿说了句什么。女儿走回来,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我透过篱笆墙的缝隙,耐心地等着看她变换姿势。

“喂。”

我发出一声轻声尖叫。回头一看,老师站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在这一瞬间,我意识到任何辩白都是没有意义的,便向老师招招手,指指篱笆墙那边。老师走到我旁边来,和我一起观看窗户里的女人和她的女儿。老师的左肘碰到了我的右肘。

“她一直这个姿势。”

我惶恐不安地小声说道。老师“嗯”了一声,朝我微微一笑。四目对视,我的血都要凝固了。老师很可能看透所有一切,就连我为什么干这种勾当在内。

在我面对着老师找话讲的工夫,老师先开了口。

“你干吗呢,半夜三更的?”

我拉着他的胳膊离开了篱笆墙。他的胳膊凉凉的。迎面开来的汽车的头灯越过老师肩头照射过来,我眯起了眼睛。

“散步啊。现在该回去了。”

“散步?”

“没错。”

我松开了老师的胳膊。残留在手指上的他的触感刹那间消失了。

“刚才您和御门姐在一起吗?”

“嗯。”

“那个,一直都……”

“嗯,是的,刚回来。”

老师双手拢着头发。

“今天晚上您住哪儿啊?”

“大马路那边的饭店。我想走着回去,好醒醒酒。”

“这样啊。”

“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我还想……”

“……”

“我还想再走走。老师也和我一起走走好吗?”

“也好。”

就这样,我们不约而同地迈开了步子,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时而有丝毫不减速的汽车擦着我们身边驶过,根本不把我们当回事似的。这使我很高兴,让我想到我们两个就好像是死人。

悄然躲藏在公寓楼群的阴影里的杂草味伴着暖风包裹了我的身体。我低头走着,嗅着这青草味,不住用身体的右半边去感受着老师的动静,听着两人步调不一的脚步声。我知道老师也在不时地朝我瞥上几眼。

“你总是这个时间散步吗?”

又一辆车擦着我的左胳膊超了过去。

“你不觉得危险吗?”

“不觉得呀。我不怕。”

“是吗……”

我们默默地走了一会儿。左边宽阔的停车场对面有一座三层楼公寓。在三层最右边的凉台上,有一个女人正靠着栏杆在打电话。

“这一带的人真是毫无戒备心哪……”

老师也在瞧同一扇窗户。我站住了,他也站住了。

“您觉不觉得,她这叫活着呢?”

我说出了一句从未思考过的话。这句话飘浮在空中,听起来简直就是胡言乱语。

“你说谁呀?”

那个女人突然一转身进了屋。

“唉,走了。”

扭头一看,他还在瞧着那扇窗。

“那个人……您不觉得那个人在好好地活着吗?”

“……”

“人哪,做的没有想的多。大家都一动不动的。突然间一动起来,突然间就像个人了。”

她又回到相同的地方了,电话还贴在耳朵上,只是这回是一边喝着什么。

“看起来每个人都在自得其乐呀。”

我这话,或许听起来完全是一副年轻人的冷漠口吻。老师微微笑了笑。

过了一会儿,她可能意识到了我们站在路灯下的身影,又返回屋里去了,哗啦一记拉上了窗帘。

“看不见了。”

我冲着老师耸了耸肩。

“你也在自得其乐呀。”

“老师您呢?”

“我吗?我嘛……”

远处传来醉酒人的嚷嚷声,我们回头朝酒馆街那边张望。叫嚷声很快变成了笑声,走了调的大合唱立刻响彻了寂静的街道。

“我要是能像那些人那样就好了。”

老师浅浅一笑。

到底他还是把我送回了店。还没等我说出“可以的话,明天还一起散步”之类的话,他就说了句“给松泽君代好”,挥挥手,眨眼间不见了。

第二天,我上午下楼去店里,看见阿姐正边剥橘子边听水岛先生说话。从水果刀上滴落的果汁,将阿姐的纤纤玉指染得亮晶晶的。

“阿姐,早上好。”我打了声招呼。

“啊,早上好。”

她应道,没朝我这边回头。见水岛先生嬉皮笑脸地朝我点头,我只好飞快地寒暄一声“早上好”,就过去取客席上的花瓶了。一个小时后,等他照例操着破锣嗓子夸张地辞别,恋恋不舍地出了店,店里就只剩下了我和阿姐。

“阿姐。”

阿姐坐在收款台的椅子上翻看账本,嘴上衔着烟。她那涂成淡金色的小小的指甲,在旧笔记本上点点烁烁。阿姐抬起眼睛,温柔地回应了一句“什么”。

“昨天怎么样啊?”

对于我的提问,她只是呵呵地笑。

“是和那位老师在一起吧?”

阿姐歪着头,好像不好回答似的。

“阿姐真狡猾。”

我把收拾下来的杯子放下,在阿姐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烟雾中飘来她那熟悉的甘甜发香。

“那个人喜欢阿姐吗?”

阿姐吐出一口烟,又笑了。

“真是的,我哪知道啊。”

“净装蒜。”

“真不知道啊。”

“一般不会和不喜欢的人睡的。”

“男人可不见得哟。”

“睡了?”

“这么粗鲁的话,可不该问哪。”

“一定是睡了吧,和那位大叔。”

“你叫他大叔?”阿姐愉快地笑起来。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在收缩。阿姐并不知道昨天老师和我在夜晚的街上散过步。

“你为什么喜欢他呢?”

阿姐将香烟放在烟灰缸沿上,用食指把指甲边翘起的一点软皮摁平。

“谁什么时候说过喜欢哪?”

“我看出来的呀。”

“你也喜欢老师吧。”

阿姐盯着我的眼睛,确认似的说道。我沉默了片刻,然后意味深长地、发自内心地回答:“我喜欢他的鞋。”

“怪孩子。”阿姐笑着摩挲我的脑袋。她把柔软的手放在我的头上,接着说道:“我跟绿藻这么大的时候,就喜欢梦二老师。”

“他叫yumeji[3]?怎么写?”

“和竹久梦二[4]的汉字一样,他叫林梦二。”

“这名字女里女气的。”

“多罗曼蒂克呀。”

“矫揉造作。”

“哟,是吗?”

明明谈论的是她喜欢的人,阿姐却显得没什么兴致。见窗外有人影,她抬起大屁股准备起身出迎,却好像不是客人,于是又拿起刚要掐灭的烟抽起来。

“他结婚了吗?”

“不清楚。”

“阿姐和老师谈过恋爱吧?”

阿姐再次把手按到我的头上胡噜起来。

“没敢告诉他呀,告诉他我喜欢他。我那时候特别害羞。机会倒是有,没敢说。”

“那个人,多大岁数?”

“不知道啊。可能有五十多了吧。”

“老先生呀。”

“是啊。”

“我来这儿以前,他也常来吗?”

“不怎么来。几年才来一次。”

“来干什么?”

“谁知道啊。”

阿姐似乎完全厌倦了这个话题,噘起嘴吐出一缕细长的烟。我也有气,觉得再追问下去就显得太傻了,就闭上了嘴。而且我觉得,不管我问话时再如何装得漫不经意,阿姐也决不会跟我说实话的。

静静的店里回荡着爵士钢琴曲,阿姐跟着旋律哼着歌,我很羡慕她。同时,我又感到仿佛全身被什么东西紧紧捆绑着,喘不上来气。我心想,阿姐漠不关心的言行举止背后,其实是在恋爱吧。自从老师来电话那天起,即使以最最保守的感觉来说,阿姐身上的香气也比往常要好闻太多了。她在想着某个男人。这是与对待天天晚上来找她的那些大叔全然不同的一种想念。可以肯定,阿姐将这个小秘密深藏在任何人都触摸不到的、身体最里面的小盒子里,不告诉任何人。她一定经常用指尖去抚摸它,或把它含在嘴里,或对着太阳光欣赏它,宛如只有在失眠的夜里才拿出来欣赏的宝贝一样,一直把它珍藏到现在。绝对是这样的。

想到这,我忽然发觉阿姐可怜得不得了。虽然觉得可恨,却想对她说句安慰的话。于是,阿姐特有的那种宽容,似乎一瞬间变成了我自己的作风。现在,阿姐攥了一把我的齐肩短发,仔细瞧着。

“你头发真好看哪。”

我低着头,咬着嘴唇。

“阿姐的头发也好看哪。”

刚想要这么说,门铃响了,一伙客人嘻嘻哈哈地进来了,阿姐噌地站了起来。笑迎男人的阿姐的嘴唇和脖颈的线条是那么的光滑,昨天老师是怎样抚摩那里的呢?刚一闪念,脑袋就仿佛要飞散成碎块了似的。

从那以后,我每天晚上都出去散步。

有一次,我曾经走到了老师说他住的那条大马路上的饭店。我把亮灯的房间一间间地注视过来,也没有找到老师。

我对于对面的他的兴趣在一天天减少。我更想看到的是,那种难以预测的、能给予我帮助的、我不认识的某个人的幸福与不幸。我肯定是想要逃脱出来。御门姐和老师的身影像墙壁一样围住了我,并且一天天一点点地在缩小着和我之间的距离。我胡乱地扔着石头,想要打出一个能看到前景的窟窿来。

我非常的投入。一只手拿着不知什么时候水岛先生装在黑塑料袋里给我的粗劣望远镜,像个幽灵似的窥视着夜晚的家家户户。透过镜片圆圆的视野所看到的人们几乎都是面无表情的,转动手轮拉近了看,便焦点模糊,只剩下肉色的光圈。

一天傍晚,饱含着白天暑气的积雨云转眼间变成了乌云,远方传来阵阵不吉利的轰鸣。坐在靠窗的桌旁的老先生和他带来的外国女人们听见这雷声,都像孩子似的叫唤个不停。御门姐微笑着对他们说“看样子要下雨啦”——俨然预知即将发生的一切的口气,然后用同样的语气对我命令道:“绿藻,去把衣服收了。”

我点点头,去拿挂在厨房镜子旁边的阿姐房间的钥匙。我只是从门口往屋里看过阿姐的房间,单独进她房间还是第一次。

来到外面,大颗大颗的雨点刚开始打湿地面,水泥路面上正开始泛起一阵阵什么东西烤煳了似的、又像是烂草的熏人气味。远远的东边天空上,银色的闪电浮现于黑暗的天空,隔了一会儿,地面上回响起震天动地的响声。我跑上旋梯,打开走廊最里头一间房门,走了进去。

阿姐房间的门厅都被华丽的鞋占据了,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没办法,我只好在门外脱了凉鞋,掂着脚尖进了屋。只有水槽周边还算整洁。也许是门厅放不下了,一直铺到里头卧室的地板上,乱扔着好多鞋,开盖的鞋盒里装着鞋,装包的连包装纸都还没打开。

一进卧室,就看见精巧的欧风床边扔着一只空啤酒罐子。没有电视机,屋角摆放着一张与小房间不协调的高档梳妆台,上面摆了一排化妆品瓶子。衣柜前面掉着几件阿姐的漂亮内衣,一件叠一件的。这些光鲜亮泽的薄布头,像在等待着什么似的,屏息静气地待在黑暗的房间里。唯独这里空气清澄。

我打开窗,迅速动手收衣服。雨越下越大了。不时刮进凉台来的雨点弄湿了我的手和脸。我看见对面他的窗户外晾晒的衣服,被雨点打得一跳一跳的。从阿姐的房间看,原来是这样子的呀。大概屋里没人吧,五颜六色的T恤被雨淋湿,伤心地摇晃着。

我关上窗,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我微微鼓起胸脯呼吸着,在昏暗中失去了颜色的家具们仿佛都在盯着我看,使我窒息。

这面镜子里照出的她是怎样的呢?恍惚觉得我尚且不了解的那部分阿姐就分成好几块散落在这间屋子里头。我拿起梳妆台上的化妆品瓶子,像摆弄试管似的,一只一只地晃一晃,再打开盖子闻一闻味。当我伸手去拿其中最高的一只瓶子时,发现它后面躺着一个四方的小东西。是一个小镜框。金色的框子很硬实,摸上去冰凉。

镜框里的是阿姐:和我一样的齐肩短发,朝我这边笑着,可爱的笑脸显出一副羞涩模样。真年轻。我慌忙把它放回了原处。我想要找的理应就是这样的东西,真的找到了,却又感到内疚。

突然,电话铃响了。我凭直觉认为是老师来的。这部老式的黑色电话放在梳妆台旁边的小椅子上,就像是被丢弃在那里似的。回过神来,我已经拿起了话筒。

“喂。”

电话那头不说话。

“喂,喂。”

沉默持续了几秒钟。我此刻的心情犹如在祈祷。

“我是林。”

老师在电话里的声音,感觉比往常更加冷峻,听起来也像在谴责我刚才所做的一切。

“御门姐在店里。”

“你是谁?”

“我是小森。”

“绿藻吧。店里的电话打不通,就试着打到这儿来了。”

“打不通吗?那可能是客人在用呢。”

老师沉默了。

“您有什么要我转告的吗?”

“没什么,不用了。”

那干吗还打电话?我想这么说。但,说不出口。为了寻找合适的话语来代替,我也顿了一顿。

“那么,回见吧。”

“老师。”

“哎。”

“下次,您什么时候来店里呀?”

老师又不说话了。

“御门姐会很高兴的。”

“过几天去。”

“好的。”

“回头见。”

老师挂上了电话之后,我还举着话筒呆呆地站着。我觉得在那张照片的某个地方,也拍进了老师的什么东西。放回话筒后,我又从瓶子后面拿出那个镜框来。这回我仔细端详了半天。我一度曾把它塞进了裙兜里,但转念一想,又把它藏回了瓶子后面。

“刚才有你电话。”

下到店里,我向正和客人一起瞧着外面的恶劣天气的阿姐报告说。她回问我“谁来的”,眼睛没离开窗户。

“老师来的。”

“是吗。”

阿姐垂下眼睛,擦起玻璃杯来。她时不时噗地吐口气,仔细用软布擦去上面的雾,最后对着亮处看看,才满意地放下,拿起下一个杯子。

阿姐也是这么仔细地擦那个镜框的吗?她和老师的回忆到底收藏在什么地方呢?从她的侧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阿姐意识到了我的视线,温柔地笑着问我“看什么呢”。我笑得不够到位。

近段时间老师虽然没来店里,但好像有时会和阿姐去吃饭。每逢和老师出去的日子,阿姐从一大早就显得心神不定,笑容也比平时多,我一眼就能看出来。除此之外一切照旧。对面的他的房间里依然会出现那个长发女孩;水岛先生、小宫山先生以及其他客人照常来来去去;太阳也在每天升起落下——这个夏天,表面上什么变化也没有。

只是我的睡眠时间越来越短,相应地,夜里的散步时间越来越长了。做瑜伽的那位太太每天晚上都是那一套,渐渐地我也看得厌倦了,现在看她家二楼上的女儿更有意思。尽管拉着绿窗帘,可从相隔不远的地方用观剧镜看的话,有时能从窗帘缝里看见她穿着淡蓝色睡衣的身影。她一会儿把长头发编起来,一会儿扎成高高的马尾,也不是为了给谁看,却特别的投入。从圆圆的视野里窥视到的她的神色实在是认真得无以复加,仿佛要将我的视线复制到她面前的镜子里去一样。

和老师一起看过的那个打电话的女人的房间里,有时会出现男人的身影。他先在凉台上吸烟,不一会儿,窗帘打开,那个女人探出头,两人说上一两句话,然后一起回房去。

我越是偷窥越是想要看到里面某种更加隐秘的东西。看厌了一家,就寻找新的窗户。我继续窥视着在橘黄或纯白的灯光下,看似枯燥无味地过着日子的人们。

看完,我就像个幽灵似的回家。半夜偶然醒来,能听到隔壁房间低低地传来阿姐的声音。是老师打来的电话,我半梦半醒之间这么思忖着。每当这时,我都会梦见老师和阿姐走在灯影稀疏的夜路上的朦胧背影。不管我怎么追,两个人还是一点点地离我远去,我的腿累得快要抽筋。

一天快打烊的时候,老师穿着利索的亚麻衬衫,没有任何预兆地突然出现在店里。我急忙背过身,装作整理墙上的挂花。八月快要过去了。

“要关门了吧。”

我听见御门姐笑着说“您来啦”。接着,老师叽叽咕咕地说了些什么。店里除我们仨以外再没有谁了。最后一位客人五分钟前刚走,阿姐正待在吧台里点钱,我正在收拾桌子。雷阵雨刚过,从敞开的窗户偶尔刮进来的风,感觉格外凉爽。

“绿藻。”

阿姐在叫我。我深吸了一口气。

“绿藻。”

“哎。”

“倒水。”

“好的。”

我回过头,把视线的焦点锁定在吧台那边。阿姐和老师正在看着我。阿姐真残忍。她的微笑,无论何时总让我产生以后再也看不到的错觉,从而把我变成她的俘虏。

“晚上好。”

我不敢看老师的眼睛,只朝他轻轻弯了弯腰,便去吧台一角拿全身挂满露滴的银水壶。拿杯的手在颤抖。从壶嘴溢出的水,沿着拿杯的手一直流到了胳膊肘,留下了一条冰凉的轨迹。

御门姐背对着吧台,正在给老师制作什么饮料。老师和以前一样漫不经心地望着她的后背。马球靴湿漉漉的,大概是冒着雷阵雨跑来的吧。我从他背后默默地把水放到吧台上,老师保持原来的姿势说了声“谢谢”,都没朝我看一眼,就仿佛那天夜晚的事情、两人一起散步的事情根本没发生过一样。

阿姐又让我去拿鲜奶油,她要制作维也纳咖啡。

老师和阿姐面对面之后,我又回到客席,拿起掸子没完没了地、毫无意义地掸起窗边放着的一只花瓶来。阿姐和老师等我一离开,马上悄声说起话来。我在窗边竖起耳朵听,那话声却混进了风声里,空洞地掠过我耳畔。

我独自一人抬头仰望现在已经完全无所谓了的他的窗户。没有亮灯。从正对面的房间窗户里,穿着睡衣的老太太探出身来关木板套窗了。我怀着几乎是求救般的心情拼命地朝她笑,就像平时阿姐对我的那样。老太太虽然注意到了我,却仍旧紧闭着嘴唇,表情不变,和一阵咔哒咔哒关木板套窗的刺耳响声一起,消失不见了。

吧台那边的阿姐他们正愉快地聊着。面对他们俩,我总是会有些紧张,但是当这股紧张一旦松懈下来,我可能就会不顾一切地冲过去,这令我害怕。我压抑着没着没落的心情,尽量控制住自己。

我感觉阿姐注视老师的眼神,好像并不是看我和大叔们时的那种恍惚的温柔眼神。她的黑眼珠里一定完整地映出了眼前的老师。以前我也是这么映在她眼睛里的吗?我没有自信。我根本没打算要知道阿姐究竟在看什么。我曾经以为只要跟在她身边,总有一天,她的想法就会如同我自己的想法一样,自然而然地就能理解了,自己也有可能成为她那样的人。虽然来这个店才只有半年,却感觉她就是自己长久以来一直期待遇见的人。尽管如此,为什么我就无论经过多久也弄不懂阿姐呢?

吧台前的两个人根本瞥都懒得瞥我一眼。每个人都当我是处理品。这幼稚的念头刺激着我。焦躁感无声无息地充满了我全身,使我因紧张而僵硬的身体松弛了下来。

“我去换一下衣服。”

我朝吧台一看,阿姐已经在解围裙了。

“你也可以上去了。”

可我不想让她走。

我想要走近她,刚一迈步,腰碰上了桌角,把放在角上的糖罐弄倒了,糖罐咣当一声掉到了地板上。

老师这时才回过头来,就好像刚才一直忘了我的存在似的。

“对不起。”

我慌忙蹲下来,双手把像白灰一样撒了一地的砂糖划拉到一起。阿姐笑了,说:“哎哟哟,这是怎么搞的?”

“没伤着吧?”

坐在椅子上的老师也笑着低头问我。腰骨钻心地疼。我突然很想哭。无论什么事,都不顺我的意。

“我很可笑吗?”

两人什么也没回答。我抬高声音,又问了一遍:

“我很可笑吗?”

阿姐好像意识到我不大对劲,歪头看着我。我也知道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小绿藻,你怎么啦?”

阿姐在这种时候加个“小”字叫我,实在是可恨之极。老师假装若无其事地转回身去朝向吧台。

我站了起来,走到老师身后。阿姐还一副温柔地想要问我什么的表情。天知道我的脸色变成了什么样。无论我的脸色是生气也好,快哭出来也好,苦恼也好,阿姐面对我的表情,无论何时均是雷打不动的温情脉脉。

我想要把这一切都破坏掉。我想要瞧瞧这两个人痛苦不堪的表情。

“阿姐,你可真够狡猾的呀。带那么肮脏的大叔去自己房间,怎么还能笑得这么灿烂呢?实际上你每天晚上都干着娼妓般的勾当。老师知道吗?你不让老师知道,就好像只对老师一个人热情似的,太狡猾了。居然还自鸣得意,你就跟傻瓜一样!”

阿姐只是显得有些为难,歪着脖子冲老师笑,不见一抹我所期待的表情。我目前想到的语言,力度还不够。应该再说出点更有分量的话,我想着开始搜寻。我使劲眨了眨眼睛,眼泪掉了下来。

“老师也一样。”

尽管声音在颤抖,我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阿姐并不是老师所想的那样的人呀。根本就不是那样的。像老师这样的人,阿姐要多少有多少呢,所以请不要以为自己特殊。因为对于阿姐来说,根本就不存在什么特殊的人。”

我总算都说出来了,尽管断断续续的。“净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啊,你这孩子。”就在我哭天抹泪的时候,我听见老师有些为难似的这样说道。

受伤害的只有我一个人。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我被我自己辱骂阿姐的话伤害了。话一说出声来,就感觉仿佛都成了真的似的。我希望听到她加以否定,说这些都是胡说八道。我是这样祈祷,可却听不到任何人发声。

我心惊肉跳地抬起头,发现他们俩已经不再看我了。阿姐只说了一句“你瞧,这孩子够怪的吧”,就转到别的话题上去了。我眼泪也不擦,茫然地伫立在原地。他们对我说的话连一丁点反应也没有。即便我倾注再多的情感,他们身上接受这情感的器官也似乎已经完全脱落了。

老师杯上浮出来的水滴无声地沿表面流下来,一点点地浸润着木制的吧台。从我头脑的某个角落,有某种东西正以同样的速度在源源不断地渗出来。

他们是在你眼前,但他们又在某个远方。扔过去的话语中流露出的情感,枉然地飘浮在空中,没有被任何人抓住就消失不见了。他们对此从来都是熟视无睹的。一想到这,我突然觉得这两人看上去就像是假人,不由得脊梁骨一阵发冷。

我默默地从店里走出来。就在打开门的一瞬间,我听到了阿姐的笑声。

我目不斜视地横穿马路,随手大把大把地揪起疯长的薄荷叶来。不光是薄荷叶,对面公园里的杉树、榉树、向日葵,以及再远一些的高耸的公团[5]住宅,目之所及,我都想将它们连根拔起。薄荷叶不管被我怎么踩、怎么拽到水泥路上,弄得面目全非,薄荷味始终不散。

我听见了上旋梯的钉跟鞋的脚步声。抬头一看,阿姐那从裙子里露出的腿在街灯下白晃晃的。我无言地盯着那两条腿的动作。那天最大的风刮了起来,黑色的裙子被掀到了膝盖。阿姐没有回头看我,便消失在了走廊里。我就地坐了下来,把揪来的薄荷叶捂在了脸上。

散乱的片片绿叶,在空中停留了片刻,便四下飘零而落。

一觉醒来,从隔壁房间又传来了那熟悉的声音,还伴有精巧的细床腿与黄色榻榻米的摩擦声。与以往不同的是,只能听见阿姐的声音。她那使人子宫收缩的、痛苦的小鸟般的、尖细的叫声。

漂亮的御门姐。映在她眼睛里的老师。两个人都在这堵墙的那边。要是把耳朵紧贴到墙上,连老师的喘息声也能听见吧。

我没有动。也许过一会儿,自己又会恢复以往的冲动,贴过墙的右耳会火烧火燎地疼起来吧。我闭上眼睛,均匀地呼吸着,等待着冲动的来临。

我数到了十,又数到了二十,却仍旧仰面躺在床上没有动。

尽管适应了黑暗的眼睛能够看清天花板的四角,脑袋里却朦胧一片。今天自己所听到的话、所说的话,即使想要回想起什么,一切也早都快步逃走了。

把手放在额头,闻到了指尖上残留的淡淡薄荷味。霎时间,自己一动不动站在散落一地的薄荷叶中间的身影,浮现在脑际。

说到底,我最想要看到的,或许并不是人们平平淡淡的日常生活,而是潜藏在淡漠表情下的矛盾、欲望、因悲伤而扭曲变形的丑陋面孔吧。

今天晚上,我的脸会不会就是这样的呢?要是能观察自己就好了。不光是我自己,要是能让我无一遗漏地将所有的人都观察一遍就好了。

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了街灯泛白的光亮。

我起身轻轻拉开窗帘,走到了凉台上。夏末的凉风将阿姐的声音带向了静静的夜空。酒馆街的喧闹声也已经听不到了。我坐在椅子上,怅然地倾听着这夏天的小夜曲。

对面房间没有开灯。纱帘在夜风中微微摇曳着。不知道那个人睡了没有。这么想着凝眸望去,发现窗帘里面有个人影。千真万确,是有个人站在那里。

刮起一阵大风,窗帘卷起了一半。我第一次看到了他的脸。他正目不转睛地盯着阿姐的窗户,目不斜视地盯着,专注得近乎滑稽。

我也曾经这样窥视过吧。

而且也曾像这样地被看过吧。

这么一想象,我忍不住轻声笑了出来。他吃了一惊,朝这边扭过脸来,发现了在凉台角落里注视着自己的小女人。

阿姐又轻轻发出了一声叫唤。

我站起来,慢悠悠地朝他招了招手。

他也一脸茫然地回了一礼。

是啊,真是的。这太容易了。只要我想那么做,我也能从那扇窗户里招手啊。

小夜曲的旋律渐渐加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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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Janis Joplin(1943—1970),美国摇滚女歌手。

[2] “御门”在日语里的意思是“宫门”。

[3] “梦二”的日语发音。

[4] 竹久梦二(1884—1934),日本著名画家和诗人,代表作有《女十题》、《长崎十二景》及诗集《梦的故乡》等。

[5] 日本为推动国家性质的事业的发展,而由政府全额出资设立的特殊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