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 十 八 · 姑 妄 听 之 四(2 / 2)

阅微草堂笔记 纪昀 23029 字 2024-02-18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14O95.png" /> 宣圣:平帝元始元年(1)谥孔子为褒成宣公。此后历代王朝皆尊孔子为圣人,诗文中多称为&ldquo;宣圣&rdquo;。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14X00.png" /> 江文通:江淹(444&mdash;505),字文通,南朝著名文学家、散文家。谢玄晖:谢庄(421&mdash;466),字希逸,南朝宋辞赋家、诗人。爱妾换马:最早见于唐代李冗的《独异记》,说曹操的儿子曹彰看上了一匹骏马,就用自己的爱妾交换。其实,在此之前之后,此类事被当成英雄豪举,频见于歌咏。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149607.png" /> 沈休文:沈约(441&mdash;513),字休文,南朝吴兴武康(今浙江德清西)人,先后在宋、齐、梁三朝做官,旧史一般称他是梁朝人。青箱:沈青箱,沈约之子。亦为诗人。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149591.png" /> 永明体:亦称&ldquo;新体诗&rdquo;,南朝齐武帝永明年间出现的诗体形式。这种诗体要求严格,强调声韵格律。谢朓、沈约等竟陵八友,是永明体诗歌的代表作家。永明,南朝齐武帝的年号。

<h4>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1439A.png" />译文</h4>

汪厚石主事说:有人在杭州西湖扶乩,乩仙降临作诗说:&ldquo;旧埋香处草离离,只有西陵夜月知。词客情多来吊古,幽魂肠断看题诗。沧桑几劫湖仍绿,云雨千年梦尚疑。谁信灵山散花女,如今佛火对琉璃。&rdquo;众人知道是苏小小降临。有人问:&ldquo;你是南朝齐时的人,为什么也能作唐代以后才有的七言律诗呢?&rdquo;乩仙又写道:&ldquo;经历年年月月,阴间与阳间是相同的。鬼神的性灵没有堙灭,就能跟随时间推移的习俗。孔子生前只认识大篆,为什么现在人们祭祀他用的祭文却用隶书?释迦牟尼不懂中国话,为什么现在的祈祷文却可以用汉语的骈体文来写?由此可见,千年以前的人,他们的性灵至今还存在,就能听懂现在的话,能精通现在的文章。南朝齐梁时的文人江淹、谢庄能够作爱妾换马的八韵律赋,而这种赋体是唐代才有的;沈约的儿子青箱能够作《金陵怀古》的五言律诗,而这种诗体也是唐代才有的。古人化为乩仙能作后代的诗文,这种事情早就有过,现在又有什么好怀疑的呢?&rdquo;在场的人又问:&ldquo;你还能作齐梁时盛行的永明体诗吗?&rdquo;乩仙随即写了四首:&ldquo;欢来不得来,侬去不得去。懊恼石尤风,一夜断人渡。&rdquo;&ldquo;欢从何处来?今日大风雨。湿尽杏子衫,辛苦皆因汝。&rdquo;&ldquo;结束蛱蝶裙,为欢棹舴艋。宛转沿大堤,绿波双照影。&rdquo;&ldquo;莫泊荷花汀,且泊杨柳岸。花外有人行,柳深人不见。&rdquo;这些都是《子夜歌》的形式。虽然这是个有才华的鬼依托苏小小,但他也算得上能言善辩了。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143342.png" />

表兄安伊在言:河城秋获时,有少妇抱子行塍上<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143117.png" />,忽失足仆地,卧不复起。获者遥见之,疑有故。趋视,则已死,子亦触瓦角脑裂死。骇报田主,田主报里胥。辨验死者,数十里内无此妇;且衣饰华洁,子亦银钏红绫衫,不类贫家。大惑不解,且覆以苇箔<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14O95.png" />,更番守视,而急闻于官。河城去县近,官次日晡时至<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14X00.png" />。启箔检视,则中置藁秸一束,二尸已不见;压箔之砖固未动,守者亦未顷刻离也。官大怒,尽拘田主及守者去,多方鞫治<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149607.png" />,无丝毫谋杀弃尸状。纠结缴绕至年馀,乃以疑案上。上官以案情恍惚,往返驳诘。又岁馀,乃姑俟访,而是家已荡然矣。此康熙癸巳、甲午间事<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149591.png" />。

相传村南墟墓间,有黑狐夜夜拜月,人多见之。是家一子好弋猎,潜往伏伺,彀弩中其股<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152F7.png" />。噭然长号,化火光西去。搜其穴,得二小狐,絷以返。旋逸去,月馀而有是事,疑狐变幻来报冤。然荒怪无据,人不敢以入供,官亦不敢入案牍,不能不以匿尸论,故纷扰至斯也。又言:城西某村有丐妇,为姑所虐,缢于土神祠。亦箔覆待检,更番守视。官至,则尸与守者俱不见。亦穷治如河城。后七八年,乃得之于安平深州属县。盖妇颇白晰,一少年轮守时,褫下裳淫其尸。尸得人气复生,竟相携以逃也。此康熙末事。或疑河城之事当类此,是未可知。或并为一事,则传闻误矣。

<h4>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1439A.png" />注释</h4>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143117.png" /> 塍(ch&eacute;nɡ):田间的土埂子,小堤。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14O95.png" /> 苇箔:用芦苇编成的帘子。可以盖屋顶、铺床或当门帘、窗帘用。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14X00.png" /> 晡时:又名&ldquo;日晡&rdquo;、&ldquo;夕食&rdquo;等,大约下午三点到五点。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149607.png" /> 鞫(jū)治:审问定罪。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149591.png" /> 康熙癸巳、甲午:康熙五十二年(1713)、五十三年(1714)。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152F7.png" /> 彀(ɡ&ograve;u):使劲张弓。

<h4>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1439A.png" />译文</h4>

表兄安伊在说:河城镇秋收时,有个少妇抱着孩子在田埂上走,忽然失足跌倒在地,再也没有爬起来。收割庄稼的人远远看见了,疑心出了什么事。赶过去看时,少妇已经死了,孩子撞在瓦楞上,脑袋破裂也死了。人们吓得赶紧禀告田主,田主报告了乡官。辨认死者时,却发现方圆几十里内没有这个人;而少妇衣饰华贵整洁,孩子也戴着银手镯,身穿红绫袄,不像是贫穷人家的。人们大惑不解,暂且用苇席把尸体盖上,轮班守护着,同时急忙向官府报告。河城离县城比较近,县官在第二天下午三点多钟就赶到了。掀开苇席查验尸体,席下只有一捆枯干的秸秆,两具尸体都不见踪影;而压席子的砖一直没有动过,守卫的人也一直没有离开过。县官大怒,把田主和守尸的人都抓去了,想方设法审问,没有审出丝毫谋杀弃尸的线索。就这样,这个案子折腾了一年多也没有头绪,县官只得把它作为疑案报了上去。上面认为案情不清楚,往来查询。又过了一年多,于是只得放下来等以后再慢慢访查,田主也折腾得败了家。这是康熙癸巳、甲午年间的事。

传说,该村南边坟地里,有只黑狐夜夜拜月,很多人都见过。田主家一个儿子喜欢打猎,就潜伏在坟地里,黑狐出现时,用弓弩射中了它的腿。黑狐&ldquo;噭&rdquo;地一声长叫,化作一道火光往西去了。他趁机搜了狐狸的窝,捉到了两只小狐狸,绑回家去。小狐狸很快就逃走了,过了一个多月,就发生了前面那件事,人们怀疑是狐狸变化前来报复。但是这种推测荒诞没有根据,人们不敢去作证,官府也不能写入案卷,又不能以藏尸论处,因此纷纷扰扰闹到那种地步。表兄又说:在城西某村有个讨饭的女人,受不了婆婆的虐待,在土神祠里上了吊。也是用席子盖着,有人轮班守护。官员来了,尸体和守护人却都不见了。也像河城的案子那样审讯,始终没有头绪。过了七八年,却在安平安平县属深州。发现了这两人。原来讨饭女人皮肤白嫩,轮到一个年轻人守尸时,他扒下讨饭女的裤子奸尸。尸体得到活人的气息苏醒过来,两个人竟然一起逃跑了。这是康熙末年的事。有人怀疑河城的案子可能也是这种情况,这事就说不准了。或许有人把这两件案子说成一件事,那就是传说有误了。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143342.png" />

同年龚肖夫言:有人四十馀无子,妇悍妒,万无纳妾理,恒郁郁不适。偶至道观,有道士招之曰:&ldquo;君气色凝滞,似有重忧,道家以济物为念,盍言其实,或一效铅刀之用乎<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143117.png" />!&rdquo;异其言,具以告。道士曰:&ldquo;固闻之,姑问君耳。君为制鬼卒衣装十许具,当有以报命。如不能制,即假诸伶官亦可也。&rdquo;心益怪之,然度其诳取无所用,当必有故,姑试其所为。是夕,妇梦魇,呼不醒,且呻吟号叫声甚惨。次日,两股皆青黯。问之,秘不言,吁嗟而已。三日后复然。自是每三日后皆复然。半月后,忽遣奴唤媒媪,云将买妾。人皆弗信,其夫亦虑后患,殊持疑。既而妇昏瞀累日,醒而促买妾愈急,布金于案,与僮仆约:三日不得必重抶<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14O95.png" />,得而不佳亦重抶。观其状,似非诡语。觅二女以应,并留之。是夕,即整饰衾枕,促其夫入房。举家骇愕,莫喻其意;夫亦惘惘如梦境。后复见道士,始知其有术能摄魂:夜使观中道众为鬼装,而道士星冠羽衣坐堂上,焚符摄妇魂,言其祖宗翁姑,以斩祀不孝,具牒诉冥府,用桃杖决一百;遣归,克期令纳妾。妇初以为噩梦,尚未肯。俄三日一摄,如征比然。其昏瞀累日,则倒悬其魂,灌鼻以醋,约三日不得好女子,即付泥犁也。

摄魂小术,本非正法。然法无邪正,惟人所用,如同一戈矛,用以杀掠则劫盗,用以征讨则王师耳。术无大小,亦惟人所用,如不龟手之药,可以洴澼絖<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14X00.png" />,亦可以大败越师耳。道士所谓善用其术欤!至嚚顽悍妇<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149607.png" />,情理不能喻,法令不能禁,而道士能以术制之。尧牵一羊,舜从而鞭,羊不行,一牧竖驱之则群行。物各有所制,药各有所畏。神道设教,以驯天下之强梗,圣人之意深矣。讲学家乌乎识之?

<h4>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1439A.png" />注释</h4>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143117.png" /> 铅刀:铅制的刀。铅质软,作刀不锐,故比喻无用的人和物。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14O95.png" /> 抶(ch&igrave;):用鞭、杖或竹板之类的东西打。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14X00.png" /> &ldquo;不龟手之药&rdquo;二句:寓言故事。宋国有人家,世代以漂洗为业,会做一种保护手不龟裂的药。有人用百金买得药方献给了吴王。吴军冬天跟越军在水上交战,药方使得吴军将士的手都没有被冻裂,战斗力大大提高,从而击败了越军。见《庄子&middot;逍遥游》。洴澼(p&iacute;nɡ p&igrave;):漂洗。絖(ku&agrave;nɡ),同&ldquo;纩&rdquo;,绵絮。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149607.png" /> 嚚(y&iacute;n)顽:愚昧顽钝。

<h4>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1439A.png" />译文</h4>

与我同年中科举的龚肖夫说:有个人四十多岁了还没有儿子,他妻子凶悍而且嫉妒,根本不可能让他纳妾,他总是为此闷闷不乐。他偶尔到一座道观,有个道士招呼他说:&ldquo;看您气色凝滞,好像有深重的忧愁,道家以济物助人为宗旨,何不以实相告,我也许能帮上您一点儿忙。&rdquo;这个人觉得道士的话非同常人,就把自己的事情告诉他。道士说:&ldquo;您的事我早听说了,不过是再问问罢了。请您置办十几套鬼卒的服装,然后我自然会为您效力。如果一时难于置办,找唱戏的借用也可以。&rdquo;这人感到更奇怪了,但转念一想,那个道士骗取这些服装也没什么用,一定是另有缘故,就姑且按他的话办,看看他要干什么。当天夜里,妻子忽然梦魇,叫也不醒,呻吟号叫的声音非常凄惨。第二天,她两条腿上满是青紫色的伤痕。问她怎么了,她不肯说,只是长吁短叹而已。三天后,又梦魇了。从此每隔三天都要折腾一回。半个月后,她忽然打发奴仆找来了媒婆,说是要为丈夫买妾。人们都不相信这是真的;她丈夫也怕日后有麻烦,很是怀疑。接着,她一连昏迷好几天,醒来后,更加急迫地催丈夫买妾,把银两放在桌子上,对仆人说,如果三天内买不来就一定重重地打,买得不好也一定重重地打。看她那样子,不像故意说假话。仆人急忙找回了两个女子交差,她全都留下了。当天晚上,她就整理好被褥,催促丈夫进新房。全家老少都很惊讶,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连她的丈夫也迷迷茫茫像是在梦境。后来,这人又遇见了那道士,才知道他有摄魂术:每到深夜,他叫道观里的道士穿上鬼装,他自己头戴星冠,身穿羽衣坐在堂上,焚烧符箓摄来那个女人的魂魄,说她的祖宗公婆因为断绝后嗣有不孝之罪,状子已送到了冥府,打了她一百桃木棍;然后遣送回家,限期为丈夫纳妾。开始,她以为是做了个恶梦,还不肯听话。不久她每隔三天被惩治一次,而且一次比一次厉害。她昏迷的那几天,是被倒挂起来,往鼻子里灌醋,还警告说,如果三天之内买不来美貌女子给丈夫做妾,就要罚她下地狱。

摄人灵魂这种雕虫小技,本来不是正当惩治人的方法。然而,法术不分邪正,只是看人们怎样使用,比如同为戈矛,用它来烧杀抢掠就是强盗,用它来征讨逆贼就是王者之师了。法术不分大小,也要看人们怎样去用,如《庄子》里记载,古代宋国人那种使人手上皮肤不开裂的药,可以用来保护漂布者的皮肤,也可以用它来大败越国军队。道士可以说是善用法术的了吧!至于那个凶顽刁悍的女人,道理说服不了她,又不能用法律禁止她,然而道士却可以用法术将她制服。假设让尧牵着一只羊,舜跟着挥鞭驱赶,羊也不一定会驯服地向前走,一个牧童,成群的羊都乖乖地听从他指挥。一物降一物,一种药治一种病。神道制定措施实行教化,用来驯服那些强悍大胆的人,圣人的用心极为深远。讲道学的人哪里知道?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143342.png" />

褚鹤汀言:有太学生,赀巨万,妻生一子死。再娶,丰于色,太学惑之,托言家政无佐理,迎其母至。母又携二妹来。不一载,其一兄二弟亦挈家来。久而僮仆婢媪皆妻党,太学父子反茕茕若寄食。又久而筦钥簿籍、钱粟出入<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143117.png" />,皆不与闻;残杯冷炙,反遭厌薄矣。稍不能堪,欲还夺所侵权,则妻兄弟哄于外,妻母妹等诟于内。尝为众所聚殴,至落须败面,呼救无应者。其子狂奔至,一掴仆地,惟叩额乞缓死而已。

恚不自胜,诣后圃将自经。忽一老人止之曰:&ldquo;君勿尔。君家之事,神人共愤久矣。我居君家久,不平尤甚。君但焚牒土神祠,云乞遣后圃狐驱逐,神必许君。&rdquo;如其言。是夕,果屋瓦乱鸣,窗扉震撼,妻党皆为砖石所击,破额流血。俄而妻党妇女并为狐媚,虽其母不免。昼则发狂裸走,丑词亵状,无所不至;夜则每室坌集数十狐,更番嬲戏,不胜其创,哀乞声相闻。厨中肴馔,俱摄置太学父子前;妻党所食,皆杂以秽物。知不可住,皆窜归。太学乃稍稍招集旧仆,复理家政,始可以自存。妻党觊觎未息,恒来探视,入门辄被击,或私有所携,归家则囊已空矣。其妻或私馈亦然。由是遂绝迹。然核计赀产,损耗已甚,微狐力,则太学父子饿殍矣。

此至亲密友所不能代谋,此狐百计代谋之,岂狐之果胜人哉?人于世故深,故远嫌畏怨,趋易避难,坐视而不救;狐则未谙世故,故不巧博忠厚长者名,义所当为,奋然而起也。虽狐也,为之执鞭,所欣慕焉。

<h4>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1439A.png" />注释</h4>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143117.png" /> 筦(ɡuǎn)钥:钥匙。筦,同&ldquo;管&rdquo;。

<h4>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1439A.png" />译文</h4>

褚鹤汀说:有个国子监的太学生家财巨万,妻子生了个儿子,后来死了。他又娶了个女人,很漂亮,太学生被迷住了,女人借口家务无人帮忙,把她母亲接来了。母亲还带来了两个妹妹。不到一年,后妻的一兄二弟也都带着家眷来了。时间一长,所有僮仆婢媪都是后妻的人,太学生父子反而孤孤单单像是寄人篱下了。又过了一段时间,凡是钥匙、帐簿及钱粮出入,他都不能过问了;每天父子俩只能吃些残羹剩菜,反而遭到妻家人的厌恶鄙视。他稍稍不能忍耐,要夺回被侵的家务权,却是后妻的兄弟们在外面起哄,后妻的母亲妹妹们在屋里大骂。太学生还被妻家的人围着打,胡须拽掉了,鼻青脸肿,呼救也无人理睬。他的儿子跑过来,结果被一巴掌打倒,只有叩头请求饶命而已。

太学生气得忍不下去,到后园想要上吊。忽然一个老人制止道:&ldquo;你不要这样。你家里的事,无论是神是人,都气愤好久了。我住在你家时间长了,尤其不平。你只管到土神祠去烧张状子,说请求派后园的狐狸驱逐这些人,神肯定答应。&rdquo;太学生照老人的话做了。这天晚上,果然屋瓦乱响,门窗震动,妻家的人都被砖头石块打了,头破血流。随后,妻家的女人都被狐狸媚惑,她母亲也没有幸免。她们白天发疯赤裸裸地跑,说着下流话、做着下流动作,丑态百出;夜里她们的屋子都集聚了几十只狐狸,轮番骚扰调戏她们,这些女人被狐狸弄得受不了,哀求声不断。厨房里的美味佳肴,都被弄到太学生父子面前;妻家人吃的东西里,都掺杂着脏东西。她们知道住不下去了,就逃了回去。太学生陆续把旧时仆人招了回来,重理家政,这才能过下去。妻家的人还记挂着太学生的家产,时时来探看,他们进门就被打,有时偷点儿什么带走,到了家里囊中却是空空的。后妻私自给他们的东西也是这样。于是他们不再来了。然而核查家产,已经损失了不少,如果没有狐狸帮助,太学生父子就得饿死了。

这件事,即便是至亲好友也不能帮他谋划,这个狐狸却给他千方百计出谋划策,难道狐狸真的胜过人么?人老于世故,所以远离嫌疑;害怕结怨,容易的事靠前,难办的事退避,坐视不救;狐狸却还不大懂得世故,所以不是耍手腕博取忠厚长者的名声,按照道义应该做的,就挺身而出。虽然它们是狐狸,即便做它们的随从,也是叫人向往的。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143342.png" />

瞽者刘君瑞言:一瞽者年三十馀,恒往来卫河旁,遇泊舟者,必问:&ldquo;此有殷桐乎?&rdquo;又必申之曰:&ldquo;夏殷之殷,梧桐之桐也。&rdquo;有与之同宿者,其梦中呓语,亦惟此二字。问其姓名,则旬日必一变,亦无深诘之者。如是十馀年,人多识之,或逢其欲问,辄呼曰:&ldquo;此无殷桐,别觅可也。&rdquo;

一日,粮艘泊河干,瞽者问如初。一人挺身上岸曰:&ldquo;是尔耶,殷桐在此,尔何能为?&rdquo;瞽者狂吼如虓虎,扑抱其颈,口啮其鼻,血淋漓满地。众前拆解,牢不可开,竟共堕河中,随流而没。后得尸于天妃宫前海口不受尸,凡河中求尸不得,至天妃宫前必浮出。桐捶其左胁骨尽断,终不释手;十指抠桐肩背,深入寸馀;两颧两颊,啮肉几尽。迄不知其何仇,疑必父母之冤也。

夫以无目之人,侦有目之人,其不得决也;以僝弱之人<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143117.png" />,搏强横之人,其不敌亦决也。此较伍胥之仇楚,其报更难矣。乃十馀年坚意不回,竟卒得而食其肉,岂非精诚之至,天地亦不能违乎?宋高宗之歌舞湖山,究未可以势弱解也。

<h4>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1439A.png" />注释</h4>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143117.png" /> 僝(ch&aacute;n):弱,懦弱。

<h4>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1439A.png" />译文</h4>

盲人刘君瑞说:有个年纪三十多岁的盲人,总是在卫河畔来往,遇到停船的人,一定要问:&ldquo;这里有殷桐吗?&rdquo;而且一定还重申:&ldquo;是夏殷的&lsquo;殷&rsquo;,梧桐的&lsquo;桐&rsquo;。&rdquo;有人晚上跟他同住,听他说梦话,也只是念叨这两个字。问他的姓名,却是过十天半月就要变一次,也没有人问他个究竟,这样过了十多年,人们都认识他了。有时他正要开口问,就有人喊:&ldquo;这里没有殷桐,你到别处去找吧。&rdquo;

一天,运粮的船队停泊在岸边,盲人又像往常一样去问。只见一个人挺身跳上岸来,说:&ldquo;是你吗?殷桐在这里,你能把我怎么样?&rdquo;盲人虎吼一般狂叫,扑上去抱住他的脖子,用嘴咬他的鼻子,血流得淋漓满地。众人上前想拉扯开,但是盲人抱得死死的,根本拉不开,结果两人一齐滚进河里,随着水流沉没了。后来人们在天妃宫前发现了他们的尸首,尸首漂不出入海口,凡是在河里没有找到尸体,在天妃宫前一定会浮出来。只见盲人左边的肋骨被殷桐全部捶断,但始终没有放手;他的十个指头抠进殷桐的肩背有一寸多深;殷桐两边脸上的肉几乎全被咬掉。人们终究还是不知道他是什么冤仇,估计是杀害父母的冤仇。

以一个没有双眼的人,来搜寻一个有视力的仇人,查找不到几乎是肯定无疑的;以一个残疾弱小的人,与一个强壮凶横的人搏斗,不能取胜也几乎是肯定无疑的。这比起伍子胥要报楚国的杀父之仇,更为困难。但是他十几年决心不变,竟然最终查访到并且吃了仇人的肉,莫非是精诚所至,连天地也不能违背他的意愿么?南宋高宗不肯出师北伐收复金人占领的北方迎回徽钦二帝,而躲在临安游山玩水,轻歌曼舞,终究是不能以国势衰弱为自己开脱的。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143342.png" />

王昆霞作《雁宕游记》一卷,朱导江为余书挂幅,摘其中一条云:&ldquo;四月十七日,晚出小石门,至北磵,耽玩忘返,坐树下待月上。倦欲微眠,山风吹衣,栗然忽醒。微闻人语曰:&lsquo;夜气澄清,尤为幽绝,胜罨画图中看金碧山水<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143117.png" />。&rsquo;以为同游者夜至也。俄又曰:&lsquo;古琴铭云:&ldquo;山虚水深,万籁萧萧。古无人踪,惟石嶕峣<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14O95.png" />。&rdquo;真妙写难状之景。尝乞洪谷子画此意<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14X00.png" />,竟不能下笔。&rsquo;窃讶斯是何人,乃见荆浩?起坐听之。又曰:&lsquo;顷东坡为画竹半壁,分柯布叶,如春云出岫,疏疏密密,意态自然,无杈桠怒张之状。&rsquo;又一人曰:&lsquo;近见其《西天目诗》,如空江秋净,烟水渺然;老鹤长唳,清飚远引,亦消尽纵横之气。缘才子之笔,务殚心巧;飞仙之笔,妙出天然,境界故不同耳。&rsquo;知为仙人,立起仰视。忽扑簌一声,山花乱落,有二鸟冲云去。&rdquo;其诗有&ldquo;蹑屐颇笑谢康乐,化鹤亲见徐佐卿&rdquo;句<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149607.png" />,即记此事也。

<h4>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1439A.png" />注释</h4>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143117.png" /> 罨(yǎn):覆盖,掩盖。金碧山水:中国山水画之一种。以泥金、石青和石绿三种颜料作为主色,比&ldquo;青绿山水&rdquo;多泥金一色。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14O95.png" /> 嶕峣(jiāo y&aacute;o):峻峭,高耸。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14X00.png" /> 洪谷子:荆浩(约850&mdash;?),字浩然,号洪谷子,五代后梁画家。因避战乱,常年隐居太行山,为北方山水画派之祖。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149607.png" /> &ldquo;其诗有&rdquo;句:蹑屐,拖着木屐。谢灵运喜游名山秀水,发明了&ldquo;谢公屐&rdquo;,屐底安有两个木齿,上山去前齿,下山则去后齿。谢康乐,即谢灵运(385&mdash;433),南朝宋诗人。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人。出生于会稽始宁(今浙江上虞)。因从小寄养在钱塘杜家,故乳名为客儿,世称&ldquo;谢客&rdquo;。又因他是谢玄之孙,晋时袭封康乐公,故又称&ldquo;谢康乐&rdquo;。徐佐卿,青城道士,相传能化鹤在天空飞翔。常化为仙鹤。安史之乱,唐玄宗避祸幸蜀,偶至明月观中,见挂箭是自己的御箭。原来徐佐卿化身为鹤时曾被唐玄宗射中。

<h4>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1439A.png" />译文</h4>

王昆霞写过《雁宕游记》一卷,朱导江为我写一幅书法挂轴时,摘录了其中一段:&ldquo;四月十七日,我晚上出小石门,到了北磵,贪玩忘记及时回家,坐在树下等月亮升起来。疲乏了朦胧过去,一阵山风吹起我的衣服,一机灵忽然醒了。隐约听见有人说:&lsquo;夜里气雾澄清,更加幽静,胜过看图画中色彩斑斓的山水景象。&rsquo;我以为这是一同游山的人夜里到了这里,所以不大在意。过了一会又听那边说道:&lsquo;古代《琴铭》中说:&ldquo;山虚水深,万籁箫箫。古无人踪,惟石嶕峣。&rdquo;这真是巧妙写出了难以描绘的景象。我曾经请洪谷子按这几句话的意境画一幅画,他竟然无法下笔。&rsquo;我很惊讶,暗想这是谁呀,竟然能够见到五代时的著名画家荆浩?于是坐起来听他们再说什么。只听一个声音又说道:&lsquo;前不久苏东坡为我画了半面墙壁的竹子,枝叶延伸,像春天山谷里的云雾飘涌而出,或疏或密,意趣神态非常自然,没有那种枝桠张牙舞爪的形态。&rsquo;又一个声音说:&lsquo;近日我见他写的《西天目山》诗,那意境像空阔的江面在秋天特别明净,烟水渺渺;又像老鹤发出长长的叫声,凄清嘹亮,传向远方,也消净了他原来诗作那种纵横傲岸的气势。这是因为才子之笔往往追求充分表现心思的巧妙;飞仙之笔天然神妙,境界所以不同。&rsquo;我知道这说话的必定是仙人,站起来抬头望去,忽然&lsquo;扑簌&rsquo;一响,山间的野花纷纷散落,有两只鸟冲向天空飞走了。&rdquo;王昆霞有两句诗道:&ldquo;蹑屐颇笑谢康乐,化鹤亲见徐佐卿&rdquo;,记的就是这件事。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143342.png" />

刘拟山家失金钏,掠问小女奴,具承卖与打鼓者。京师无赖游民,多妇女在家倚门,其夫白昼避出,担二荆筐,操短柄小鼓击之,收买杂物,谓之打鼓。凡僮婢幼孩窃出之物,多以贱价取之。盖虽不为盗,实盗之羽翼。然赃物细碎,所值不多,又踪迹诡秘,无可究诘,故王法亦不能禁也。又掠问打鼓者衣服形状,求之不获。仍复掠问,忽承尘上微嗽曰:&ldquo;我居君家四十年,不肯一露形声,故不知有我。今则实不能忍矣。此钏非夫人检点杂物,误置漆奁中耶?&rdquo;如言求之,果不谬,然小女奴已无完肤矣。拟山终身愧悔,恒自道之曰:&ldquo;时时不免有此事,安能处处有此狐!&rdquo;故仕宦二十馀载,鞫狱未尝以刑求。

<h4>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1439A.png" />译文</h4>

刘拟山家丢了金手镯,拷问小女奴,小女奴承认卖给了打着鼓收破烂的。京城中的无业游民,女人在家倚门卖笑招揽嫖客,男人白天回避,就挑着一对柳条筐,拿着一只短柄的小鼓敲打,收买杂物废品,称为&ldquo;打鼓&rdquo;。凡是仆人或小孩偷出的东西,打鼓人往往用很低的价钱买去。他们虽然不直接偷盗,实际上是盗贼的同伙。然而收买的东西很零碎,值不了几个钱,行踪又很诡秘,根本无法追查,所以国法也禁不了。又拷问收破烂的衣着长相,找来找去没有收获。于是又拷打小女奴,忽然听见天棚上轻声咳了两声说:&ldquo;我住在你家四十年,从来不愿露出身形声音,所以你不知道有我。今天我实在忍不住了。这个金手镯不是夫人检点杂物时,错放到漆妆盒里了么?&rdquo;按照所说的去找,果然不差,而小女奴已经被打得体无完肤了。刘拟山为此终生惭愧后悔,他总是说:&ldquo;时时难免有这种事,怎么可能处处有这样的狐狸!&rdquo;所以他任官二十多年,审案时从不用刑讯逼供。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143342.png" />

多小山言:尝于景州见扶乩者,召仙不至。再焚符,乩摇撼良久,书一诗曰:&ldquo;薄命轻如叶,残魂转似蓬。练拖三尺白,花谢一枝红。云雨期虽久,烟波路不通。秋坟空鬼唱,遗恨宋家东。&rdquo;知为缢鬼。姑问姓名,又书曰:&ldquo;妾系本吴门,家侨楚泽。偶业缘之相凑,宛转通词;讵好梦之未成,仓皇就死。律以圣贤之礼,君子应讥;谅其儿女之情,才人或悯。聊抒哀怨,莫问姓名。&rdquo;此才不减李清照;其&ldquo;圣贤&rdquo;&ldquo;儿女&rdquo;一联,自评亦确也。

<h4>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1439A.png" />译文</h4>

多小山说:他曾经在景州见到有人扶乩,召请乩仙,乩仙不下坛。再次焚符召请,只见乩笔摇动了半天,才写了一首诗:&ldquo;薄命轻如叶,残魂转似蓬。练拖三尺白,花谢一枝红。云雨期虽久,烟波路不通。秋坟空鬼唱,遗恨宋家东。&rdquo;看诗的意思,乩仙是个吊死鬼。有人请教乩仙姓各,乩仙又写道:&ldquo;妾本是江苏吴县人,全家移居楚地。因为前世缘分,与情郎得以相近,委婉倾诉心曲;然而好梦未成,就仓促含恨上吊自杀。如果按圣贤制定的礼法来看待,我会受到正人君子的讥讽;如果能原谅这种儿女私情,还能受到才子的怜悯。面对诸位,我不过聊以抒发心中的哀怨,请不要再问姓名。&rdquo;这个乩仙的才情,不亚于南宋李清照;其中&ldquo;圣贤&rdquo;&ldquo;儿女&rdquo;一联,对自己的评价也是很实在的。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143342.png" />

《新齐谐》载冥司榜吕留良之罪曰&ldquo;辟佛太过&rdquo;。此必非事实也。留良之罪,在明亡以后,既不能首阳一饿<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143117.png" />,追迹夷齐;又不能戢影逃名,鸿冥世外,如真山民之比。乃青衿应试,身列胶庠<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14O95.png" />;其子葆中,亦高掇科名,以第二人入翰苑。则久食周粟,断不能自比殷顽。何得肆作谤书,荧惑黔首?诡托于桀犬之吠尧<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14X00.png" />,是首鼠两端<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149607.png" />,进退无据,实狡黠反覆之尤。核其生平,实与钱谦益相等<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149591.png" />。殁罹阴遣,自必由斯。至其讲学辟佛,则以尊朱之故,不得不辟陆、王为禅<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152F7.png" />。既已辟禅,自不得不牵连辟佛。非其本志,亦非其本罪也。金人入梦以来<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159330.png" />,辟佛者多,辟佛太过者亦多,以是为罪,恐留良转有词矣。

抑尝闻五台僧明玉之言曰:辟佛之说,宋儒深而昌黎浅,宋儒精而昌黎粗,然而披缁之徒,畏昌黎不畏宋儒,衔昌黎不衔宋儒也。盖昌黎所辟,檀施供养之佛也,为愚夫妇言之也;宋儒所辟,明心见性之佛也,为士大夫言之也。天下士大夫少而愚夫妇多;僧徒之所取给,亦资于士大夫者少,资于愚夫妇者多。使昌黎之说胜,则香积无烟<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1595N.png" />,祗园无地<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159560.png" />,虽有大善知识,能率恒河沙众,枵腹露宿而说法哉<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159B3.png" />!此如用兵者先断粮道,不攻而自溃也。故畏昌黎甚,衔昌黎亦甚。使宋儒之说胜,不过尔儒理如是,儒法如是,尔不必从我;我佛理如是,佛法如是,我亦不必从尔。各尊所闻,各行所知,两相枝拄,未有害也。故不畏宋儒,亦不甚衔宋儒。然则唐以前之儒,语语有实用;宋以后之儒,事事皆空谈。讲学家之辟佛,于释氏毫无所加损,徒喧哄耳。录以为功,固为谠论<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159292.png" />;录以为罪,亦未免重视留良矣。

<h4>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1439A.png" />注释</h4>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143117.png" /> 首阳一饿:伯夷、叔齐是孤竹国君的两个儿子。孤竹国君死后,二人互相谦让,不肯受位。他们曾拦住武王伐纣谏阻战争,没被采纳。后来伯夷、叔齐坚决不接受周武王的高官厚禄,义不食周粟,采薇而食,不久饿死在首阳山。事见《史记&middot;伯夷列传》。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14O95.png" /> 胶庠:周时&ldquo;胶&rdquo;为大学,&ldquo;庠&rdquo;为小学,后世通称学校为&ldquo;胶庠&rdquo;。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14X00.png" /> 桀犬之吠尧:桀的犬向尧狂吠。比喻奴才一心为主子效劳。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149607.png" /> 首鼠两端:在两者之间犹豫不决、动摇不定。首鼠,鼠性多疑,出洞时一进一退,不能自决。两端,拿不定主意。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149591.png" /> 钱谦益(1582&mdash;1664):字受之,号牧斋,晚号蒙叟、东涧老人,学者称&ldquo;虞山先生&rdquo;。清初诗坛的盟主之一。明末时为东林党首领,马士英、阮大铖在南京拥立福王,钱谦益依附之,为礼部尚书。后降清,仍为礼部侍郎。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152F7.png" /> &ldquo;至其&rdquo;三句:朱,朱熹。陆,陆九渊(1139&mdash;1193)。王,王守仁(1472&mdash;1529),字伯安,号阳明,明代最著名的思想家、文学家、哲学家和军事家。王阳明不仅是宋明心学的集大成者,一生事功也是赫赫有名,故称之为&ldquo;真三不朽&rdquo;(立德,立功,立言)。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159330.png" /> 金人入梦:汉明帝梦见一个金人从西方而来,头顶白光,飞绕庭殿。大臣释梦说金人就是佛。于是汉朝遣使往天竺国访佛。事见《四十二章经》。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1595N.png" /> 香积:指佛国、佛寺。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159560.png" /> 祗园:祗园精舍,是古印度佛教创始人释迦牟尼(又叫佛陀)当年传法的另一重要场所。这里指佛寺。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159B3.png" /> 枵(xiāo)腹:空着肚子。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159292.png" /> 谠论:正直的言论。

<h4>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1439A.png" />译文</h4>

袁枚《新齐谐》记载阴司公布吕留良的罪过是&ldquo;声讨佛教太激烈&rdquo;,这肯定不是事实。吕留良的罪过,在于明朝灭亡之后,既不能像伯夷、叔齐不吃新王朝的粮食,饿死在首阳山;又不能隐姓埋名,逃避人世之外,像真山民那样。他自己和众多童生一起参加了清朝的科举考试,做了秀才;他儿子吕葆中还高中进士,以第二名进入翰林院。他们父子早就享受了新王朝的名位俸禄,决不能把自己仍然看成是旧王朝的遗民。他们怎么能肆意写作诽谤清朝的书,迷惑煽动老百姓?借口忠于明朝来攻击清朝,动摇不定进退无准,这是最狡猾最反复无常的表现。考察一下他平生的作为,实际上与钱谦益相同。死后在阴间还逃脱不了惩处,必然是因为这个缘故。至于他讲理学、斥责佛学,却是因为他既然要推尊程朱一派的理学,就不得不批驳陆九渊、王守仁的学派为禅学;既然斥责禅学,自然不得不牵连着批驳整个佛学。其实批驳佛学并不是他的本意,也不是他真正的罪过。自从佛教传入中国以来,批驳佛教的很多,批驳佛教过于激烈的也很多,以此作为吕留良的罪过,恐怕他反而有了辩解的理由。

也曾经听五台山和尚明玉说:批驳佛教的主张,宋代儒学家很深刻而韩愈却很肤浅,宋代儒学家很精辟而韩愈很粗疏,然而剃了头发披着僧衣做和尚的人,怕的是韩愈而不是宋代儒学家,恨的是韩愈而不是宋代儒学家。因为韩愈斥责的是佛教信徒们给寺院和和尚施舍供养,这是针对广大普通民众而说的;宋代儒学家批驳的是有关明心见性的佛学理论,是针对知识分子而说的。天下知识分子少而普通民众多;和尚们生活所需的供给,也是来自于知识分子的少,而来自于普通民众的多。假使韩愈的主张获胜,那么寺庙必然要断了香炉烟,建造寺院也就没有了土地,即使有佛学造诣极深的和尚,他难道能率领数不清的和尚们空着肚子坐在露天里说佛法么!这就好像用兵的人先切断了敌军的粮草供给线,敌军就将不等攻打就自我溃散了。所以和尚们非常怕韩愈,也非常恨韩愈。如果宋代儒学家们的主张获胜,大不了儒家的道理是那样,儒家的礼法是那样,你不必听从我;佛家的道理是这样,佛教的礼法是这样,我也不必听从你。你我可以各自信奉自己知道的东西,各自施行自己理解的东西,彼此对峙,对任何一方都没有什么危害。所以,佛教徒不太怕宋代儒学家,也不太恨宋代儒学家。然而唐代以前的儒学家,所说的每句话都实用;宋代以后的儒学家,却每件事情都只是空谈。讲理学的人口口声声斥责佛教,实际上对佛教毫无损伤,只不过是乱起哄而已。把批佛的言论作为功劳记录下来,固然是正直的言论;把这一条当成罪过,也未免太看重吕留良了。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143342.png" />

奴子王发,夜猎归。月明之下,见一人为二人各捉一臂,东西牵曳,而寂不闻声。疑为昏夜之中,剥夺衣物,乃向空虚鸣一铳,二人奔迸散去,一人返奔归,倏皆不见,方知为鬼。比及村口,则一家灯火出入,人语嘈囋<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143117.png" />,云:&ldquo;新妇缢死复苏矣。&rdquo;妇云:&ldquo;姑命晚餐作饼,为犬衔去两三枚。姑疑窃食,痛批其颊。冤抑莫白,痴立树下。俄一妇来劝:&lsquo;如此负屈,不如死。&rsquo;犹豫未决,又一妇来怂恿之。恍惚迷瞀,若不自知,遂解带就缢,二妇助之。闷塞痛苦,殆难言状,渐似睡去,不觉身已出门外。一妇曰:&lsquo;我先劝,当代我。&rsquo;一妇曰:&lsquo;非我后至不能决,当代我。&rsquo;方争夺间,忽霹雳一声,火光四照,二妇惊走,我乃得归也。&rdquo;后发夜归,辄遥闻哭詈,言破坏我事,誓必相杀。发亦不畏。一夕,又闻哭詈。发诃曰:&ldquo;尔杀人,我救人,即告于神,我亦理直。敢杀即杀,何必虚相恐怖!&rdquo;自是遂绝。然则救人于死,亦招欲杀者之怨,宜袖手者多欤?此奴亦可云小异矣。

<h4>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1439A.png" />注释</h4>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143117.png" /> 嘈囋(z&aacute;):声音杂乱而喧闹。

<h4>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1439A.png" />译文</h4>

奴仆王发,有一天夜里打猎归来。月色中,只见有个人被两个人各拉着一只胳膊,一个向东拉扯,一个向西拉扯,却一点儿声音都没有。他以为是盗贼趁着天黑抢劫财物,就向空中放了一枪,那两个人飞奔跑开,被拉的人急忙奔回来,转眼就不见了,他这才知道遇上了鬼。到了村口,看见有一家人点着灯,人们来来往往,声音嘈杂,说:&ldquo;新娘上吊又醒过来了。&rdquo;新娘说:&ldquo;婆婆叫我晚饭做饼,饼被狗叨走了两三个。婆婆怀疑是我偷吃了,就狠狠打我的嘴巴。我冤枉无处诉说,呆立在树下。不一会儿,有个女人过来劝我,说:&lsquo;这样被冤枉,不如去死。&rsquo;我犹豫不决时,又有一个女人来怂恿我自杀。我恍恍惚惚,不知不觉就解下带子上吊,那两个女人还帮助我。我感到憋闷痛苦,真是难以形容,渐渐好像睡去了一样,不知不觉似乎身体出了门。一个女人说:&lsquo;我先讲的,应该代替我。&rsquo;另一个女人说:&lsquo;如果我不来,她不会下决心上吊,应该代替我。&rsquo;她们正在拉拉扯扯,忽然一声响雷,只见火光四射,那两个女人被吓跑了,我就又回来了。&rdquo;后来王发每次晚上回家,就远远地听到哭骂声,说破坏我的事,誓必杀了他。王发也不怕。一天晚上,王发又听到哭骂声,王发呵斥道:&ldquo;你杀人,我救命,即便告到神那里,我也有理。你敢杀我就杀,何必虚张声势吓唬人!&rdquo;从此再也没见到这两个鬼了。不过救人于死地,也会招致凶手的怨恨,难道遇到此类事情就该袖手旁观么?这个奴仆可以说与这些人不大一样。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143342.png" />

宋清远先生言:昔在王坦斋先生学幕时,一友言梦游至冥司,见衣冠数十人累累入;冥王诘责良久,又累累出,各有愧恨之色。偶见一吏,似相识,而不记姓名,试揖之,亦相答。因问:&ldquo;此并何人,作此形状?&rdquo;吏笑曰:&ldquo;君亦居幕府,其中岂无一故交耶?&rdquo;曰:&ldquo;仆但两次佐学幕,未入有司署也。&rdquo;吏曰:&ldquo;然则真不知矣。此所谓四救先生者也。&rdquo;

问:&ldquo;四救何义?&rdquo;曰:&ldquo;佐幕者有相传口诀,曰救生不救死,救官不救民,救大不救小,救旧不救新。救生不救死者,死者已死,断无可救;生者尚生,又杀以抵命,是多死一人也,故宁委曲以出之。而死者衔冤与否,则非所计也。救官不救民者,上控之案,使冤得申,则官之祸福不可测;使不得申,即反坐不过军流耳。而官之枉断与否,则非所计也。救大不救小者,罪归上官,则权位重者谴愈重,且牵累必多;罪归微官,则责任轻者罚可轻,且归结较易。而小官之当罪与否,则非所计也。救旧不救新者,旧官已去,有所未了,羁留之恐不能偿;新官方来,有所委卸,强抑之尚可以办。其新官之能堪与否,则非所计也。是皆以君子之心,行忠厚长者之事,非有所求取巧为舞文,亦非有所恩仇私相报复。然人情百态,事变万端,原不能执一而论。苟坚持此例,则矫枉过直,顾此失彼,本造福而反造孽,本弭事而反酿事,亦往往有之。今日所鞫,即以此贻祸者。&rdquo;

问:&ldquo;其果报何如乎?&rdquo;曰:&ldquo;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夙业牵缠,因缘终凑。未来生中,不过亦遇四救先生,列诸四不救而已矣。&rdquo;俯仰之间,霍然忽醒,莫明其入梦之故,岂神明或假以告人欤?

<h4>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1439A.png" />译文</h4>

宋清远先生说:以前在王坦斋先生的提学使衙门做慕僚时,有个朋友说他梦游到地府,看见几十个士绅模样的人陆陆续续来到地府;阎王把他们训责了好一会儿,他们又陆陆续续退出,脸上都有愧恨之色。他偶然发现一个小吏,似曾相识,却记不得名字了,他试着作揖打招呼,对方也回了礼。于是问:&ldquo;这都是些什么人,怎么这般模样?&rdquo;小吏笑道:&ldquo;你也身在官府,刚才这些人里你难道没有一个老朋友么?&rdquo;这人说:&ldquo;我只是做了两次提学使的幕僚,没有进过有实权的长官幕府。&rdquo;小吏说:&ldquo;这样说来,你是真不知道了。这些人就是所谓&lsquo;四救先生&rsquo;。&rdquo;

那个朋友问:&ldquo;&lsquo;四救&rsquo;是什么意思?&rdquo;小吏说:&ldquo;做幕僚的互相传这样口诀,救生不救死,救官不救民,救大不救小,救旧不救新。救生不救死的意思是,死的已经死了,绝对救不过来了;但是凶手还活着,把他杀了偿命,就是多死一个人,所以宁愿想方设法把他救出来。至于死者冤不冤,就没人去管了。救官不救民的意思是,越级上告的案子如果得以申冤雪耻,那么当地官员是祸是福就不可知了;假如不予申冤雪耻,连坐也不过是发配充军。而官员的判案是否公道,就没人去管了。救大不救小的意思是,把罪过推到上司身上,那么权重位高的受处分也越重,而且必将牵连更多的人;把罪过推到小官身上,那么责任轻的受罚也轻,而且容易了结。至于小官该不该顶罪,就没人去管了。救旧不救新的意思是,旧官已经免除职务,没有了结的公事,再留旧官恐怕也没什么用;新官刚来,可以推诿不干前任没有了结的事,但是强迫他去办,他也没办法。至于新官能否受得了,就没人去管了。以上都是出于君子之心,做忠厚长者应做的事,并不是企图得到什么好处而巧妙地利用法律的漏洞,也不是因为自己有什么私恩私仇而以公报私。然而人情世态千变万化,十分复杂,原本不能执定某一条规则去对待处理。如果坚持以&lsquo;四救&rsquo;办事,就可能矫枉过正,顾此失彼,本来要造福,反而造了孽;本来要息事宁人,反而酿出事来,这种事时常发生。今天被审问的那些人,都是因为&lsquo;四救&rsquo;惹下的麻烦。&rdqu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