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微草堂笔记

<h4>

乾隆三十八年（1773），纪昀时年50岁，乾隆皇帝正式下诏组建专门机构，开始对全国的图书典籍进行一次全方位大规模的整理辑录；随即，有关大臣奉旨办理，并确定将来图书典籍辑录成编时，定名为《四库全书》。次年，纪昀担任《四库全书》总纂官，统领编书之事。乾隆五十四年（1789），纪昀66岁，《四库全书》这项浩大的国家工程接近尾声，纪昀道德教化的个人十年工程——《阅微草堂笔记》的撰写却悄然开始。关于写作的缘由和目的，纪昀说得轻描淡写，其实，这些琐记杂忆，饱含着一个儒者认真的思考和沉重的责任感。“滦阳”，河北承德的别称，因承德在滦河之北，故名。“消夏”，避暑的意思。纪昀曾先后多次到承德避暑山庄校对、修改《四库全书》，撰写《阅微草堂笔记》时值夏天，故而因此题名。

乾隆己酉夏<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3319.png" />，以编排秘籍，于役滦阳<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3K2.png" />。时校理久竟，特督视官吏题签庋架而已<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3146.png" />。昼长无事，追录见闻，忆及即书，都无体例。小说稗官，知无关于著述；街谈巷议，或有益于劝惩。聊付抄胥存之<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3560.png" />，命曰《滦阳消夏录》云尔。

<h4>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3319.png" /> 乾隆己酉：乾隆五十四年（1789）。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3K2.png" /> 于役：语出《诗经·王风·君子于役》。行役，谓因公务奔走在外。滦阳：河北承德的别称，因在滦河之北，故名。1789年夏，纪昀以校刊《四库全书》至承德避暑山庄。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3146.png" /> 庋（ɡuǐ）架：置放在架子上。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3560.png" /> 胥：古代的小官。

<h4>

乾隆己酉年夏天，由于编排皇家藏书，我在滦阳从事公务。当时早已校理完毕，只是督察相关官吏题写书签、上架而已。白天时间很长无所事事，便追述以往见闻，想到了就写下来，没有一定的体例。都是细小琐屑的故事，明知与著述无关；但是这些街谈巷议的内容，也许有益于劝诫。因此叫办事员抄写了存放起来，题名为《滦阳消夏录》。

胡御史牧亭言<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3319.png" />：其里有人畜一猪，见邻叟辄瞋目狂吼，奔突欲噬<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3K2.png" />，见他人则否。邻叟初甚怒之，欲买而啖其肉<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3146.png" />。既而憬然省曰<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3560.png" />：“此殆佛经所谓夙冤耶！世无不可解之冤。”乃以善价赎得，送佛寺为长生猪<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4291.png" />。后再见之，弭耳昵就，非复曩态矣<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5c3.png" />。尝见孙重画伏虎应真<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5647.png" />，有巴西李衍题曰<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5Y3.png" />：“至人骑猛虎，驭之犹骐骥<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5526.png" />。岂伊本驯良<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5A4.png" />，道力消其鸷<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5933.png" />。乃知天地间，有情皆可契。共保金石心，无为多畏忌。”可为此事作解也。

<h4>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3319.png" /> 御史：专职监察官。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3K2.png" /> 噬（shì）：咬。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3146.png" /> 啖（dàn）：吃。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3560.png" /> 憬（jǐnɡ）然：醒悟的样子。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4291.png" /> 长生猪：佛教把“杀生”列为第一重戒，主张以慈悲的精神保护、拯救一切生物的生命，谓之“护生”。“护生”被认为是功德无量的。有些寺院中豢养“长生猪”、“长生牛”，以示佛门慈悲之意，好生之德。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5c3.png" /> 曩（nǎnɡ）：以往，从前，过去的。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5647.png" /> 伏虎应真：即伏虎罗汉。如来佛祖座下有十八罗汉，而伏虎罗汉是十八罗汉中的第十八位，即“弥勒尊者”，由清朝乾隆皇帝钦定。据说弥勒尊者所住的寺庙外，经常有饿虎长啸，弥勒尊者常把自己的饭食分给这只老虎，时间长了，猛虎就被他降服，和他一起玩耍，故又称他为“伏虎罗汉”。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5Y3.png" /> 巴：地名。今川东、鄂西一带。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5526.png" /> 骐骥（qí jì）：好马，千里马。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5A4.png" /> 伊：彼，它。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5933.png" /> 鸷（zhì）：凶猛。

<h4>

御史胡牧亭说：他家村子里有人养了一头猪，见了邻居老人便瞪着眼睛狂吼，奔来跑去地想要咬他，而它见到别人就不是这样。邻居老人开始时非常恼怒，想把猪买下杀掉吃肉。过后忽然醒悟道：“莫非这就是佛经中所说的宿冤么！人世间没有解不开的怨仇。”老人出了高价把猪买下来，送到佛寺中作为长生猪养起来。从此，猪见到老翁，就耷拉着耳朵亲热地靠近他，不像往日那种凶恶的样子了。我曾见过孙重画的伏虎罗汉图，巴西人李衍题诗说：“至人骑猛虎，驭之犹骐骥。岂伊本驯良，道力消其鸷。乃知天地间，有情皆可契。共保金石心，无为多畏忌。”这首诗可以用来解释这个故事。

沧州刘士玉孝廉<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3319.png" />，有书室为狐所据。白昼与人对语，掷瓦石击人，但不睹其形耳。知州平原董思任<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3K2.png" />，良吏也，闻其事，自往驱之。方盛陈人妖异路之理，忽檐际朗言曰：“公为官颇爱民，亦不取钱，故我不敢击公。然公爱民乃好名，不取钱乃畏后患耳，故我亦不避公。公休矣，毋多言取困。”董狼狈而归，咄咄不怡者数日。刘一仆妇甚粗蠢，独不畏狐，狐亦不击之。或于对语时，举以问狐。狐曰：“彼虽下役，乃真孝妇也。鬼神见之犹敛避，况我曹乎<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3146.png" />！”刘乃令仆妇居此室，狐是日即去。

<h4>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3319.png" /> 孝廉：汉武帝时设立察举考试任用官员的一种科目，明清时用来称呼举人。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3K2.png" /> 知州：一州的行政长官。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3146.png" /> 曹：辈。

<h4>

沧州举人刘士玉家，有间书房被狐精占了。这个狐精大白天同人对话，扔瓦片石块打人，但就是看不到它的形状。担任知州的平原人董思任，是个好官，听说这件事后，就亲自来驱逐狐精。正当他在大谈人与妖路数不同的道理时，忽然房檐那里传来响亮的声音说：“您做官很爱护百姓，也不捞钱，所以我不敢打您。但您爱护百姓是图好名声，不捞钱是怕有后患，所以我也不躲避您。先生还是算了吧，不要说多了自找麻烦。”董思任狼狈地回去了，好几天都闷闷不乐。刘士玉有一个女佣人长得粗粗笨笨的，只有她不怕狐精，狐精也不打她。有人在与狐精对话时问起这件事。狐精说：“她虽然是个卑贱的佣人，却是一个真正孝顺的女人呵。鬼神见到她尚且要敛迹退避，何况是我们这样的呢！”刘士玉就叫女佣人住在这间房里，狐精当天就离开了。

爱堂先生言：闻有老学究夜行，忽遇其亡友。学究素刚直，亦不怖畏，问：“君何往？”曰：“吾为冥吏，至南村有所勾摄，适同路耳。”因并行。至一破屋，鬼曰：“此文士庐也。”问何以知之。曰：“凡人白昼营营，性灵汩没<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3319.png" />。惟睡时一念不生，元神朗彻<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3K2.png" />，胸中所读之书，字字皆吐光芒，自百窍而出，其状缥缈缤纷，烂如锦绣。学如郑、孔<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3146.png" />，文如屈、宋、班、马者<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3560.png" />，上烛霄汉，与星月争辉；次者数丈，次者数尺，以渐而差；极下者亦荧荧如一灯，照映户牖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4291.png" />。人不能见，惟鬼神见之耳。此室上光芒高七八尺，以是而知。”学究问：“我读书一生，睡中光芒当几许？”鬼嗫嚅良久曰：“昨过君塾，君方昼寝。见君胸中高头讲章一部<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5c3.png" />，墨卷五六百篇<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5647.png" />，经文七八十篇，策略三四十篇<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5Y3.png" />，字字化为黑烟，笼罩屋上。诸生诵读之声，如在浓云密雾中。实未见光芒，不敢妄语。”学究怒叱之，鬼大笑而去。

<h4>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3319.png" /> 汩（ɡǔ）没：这里是沉没的意思。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3K2.png" /> 元神：道家称人的灵魂为“元神”。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3146.png" /> 郑：郑玄，东汉末年的经学大师。他遍注儒家经典，以毕生精力整理古代文化遗产，著有《天文七政论》、《中侯》等书，共百万馀言，世称“郑学”，为汉代经学的集大成者。后代建有郑公祠。孔：孔安国，生卒年月不详，孔子十一代孙，西汉经学家。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3560.png" /> 屈、宋、班、马：屈，屈原；宋，宋玉；两位是战国时期的文学大家。班，班固；马，司马迁；两位是汉代史学家。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4291.png" /> 户牖（yǒu）：门窗。户为门，牗为窗。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5c3.png" /> 高头讲章：经书正文上端留有较宽空白，刊印讲解文字，这些文字称为“高头讲章”。后来泛指这类格式的经书。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5647.png" /> 墨卷：宋以来，称取中士人的文章为程文，即以为范例的文章。清代刻录程文，试官往往按题自作一篇，也称“程文”，于是把刻录的取中试卷改称“墨卷”。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5Y3.png" /> 策略：古代科举考试的一种文体。

<h4>

爱堂先生说：听说有一位老学究在夜里赶路，忽然遇到了他死去的朋友。老学究一向性情刚直，也不害怕，问亡友：“你上哪儿去？”亡友答：“我在阴间当差，到南村去勾人，恰好与你同路。”于是一起走。到了一间破房子前，鬼说：“这是文人的家。”老学究问鬼是怎么知道的。鬼说：“一般人在白天都忙于生计，以致掩没了本来性灵。只有到了睡着时，什么也不想，性灵清朗明彻，读过的书，字字都射出光芒，透过人全身的窍孔照射出来，那样子缥缥缈缈，色彩缤纷，灿烂如锦绣。学问像郑玄、孔安国，文章像屈原、宋玉、班固、司马迁的人，发出的光芒直冲云霄，与星星、月亮争辉；不如他们的，光芒有几丈高，或者几尺高，依次递减；最次的人也有一点儿微弱的光，像一盏小油灯，能照见门窗。这种光芒人看不到，只有鬼神能看见。这间破屋上，光芒高达七八尺，因此知道是文人的家。”老学究问：“我读了一辈子书，睡着时光芒有多高？”鬼欲言又止，沉吟了好久才说：“昨天到你的私塾去，你正在午睡。我看见你胸中有解释经义的文章一部，选刻取中的试卷五六百篇，经文七八十篇，应试的策文三四十篇，字字都化成黑烟笼罩在屋顶上。那些学生的朗读声，好似密封在浓云迷雾之中。实在没看到一丝光芒，我不敢乱说。”老学究听了怒斥，鬼大笑着走了。

东光李又聃先生，尝至宛平相国废园中，见廊下有诗二首。其一曰：“飒飒西风吹破棂<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3319.png" />，萧萧秋草满空庭。月光穿漏飞檐角，照见莓苔半壁青。”其一曰：“耿耿疏星几点明，银河时有片云行。凭阑坐听谯楼鼓<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3K2.png" />，数到连敲第五声。”墨痕惨淡，殆不类人书。

<h4>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3319.png" /> 棂：旧式房屋的窗格。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3K2.png" /> 谯（qiáo）楼：古代城门上建造的用以瞭望的楼。

<h4>

东光人李又聃先生曾在宛平县相国的废园里，看到走廊墙上有两首题诗。第一首写道：“飒飒西风吹破棂，萧萧秋草满空庭。月光穿漏飞檐角，照见莓苔半壁青。”第二首道：“耿耿疏星几点明，银河时有片云行。凭阑坐听谯楼鼓，数到连敲第五声。”字迹暗淡无光，好像不是人写的。

董曲江先生，名元度，平原人。乾隆壬申进士<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3319.png" />，入翰林。散馆<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3K2.png" />，改知县，又改教授<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3146.png" />，移疾归<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3560.png" />。少年梦人赠一扇，上有三绝句曰：“曹公饮马天池日，文采西园感故知<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4291.png" />。至竟心情终不改，月明花影上旌旗。”“尺五城南并马来，垂杨一例赤鳞开。黄金屈戌雕胡锦<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5c3.png" />，不信陈王八斗才<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5647.png" />。”“箫鼓冬冬画烛楼，是谁亲按小凉州<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5Y3.png" />？春风豆蔻知多少，并作秋江一段愁。”语多难解，后亦卒无征验，莫明其故。

<h4>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3319.png" /> 乾隆壬申：乾隆十七年（1752）。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3K2.png" /> 散馆：清制，翰林院庶吉士经一定年限举行甄别考试，学习期满称“散馆”。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3146.png" /> 教授：学官名。宋代在武学、宗学等置教授传授学业。元代诸路散府及中州学校，明清的府学，都设教授。府学教授掌教导诸生，为一府学官之首，而品秩很低，明代为从九品，清代为正七品。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3560.png" /> 移疾：旧时官员上书称病，多为居官者求退的婉辞。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4291.png" /> “曹公”二句：意为曹公天池饮马之时，还念念不忘在西园以文会故交。曹公，曹操或曹丕。文采西园，指曹植。西园，传为曹操所建，曹氏兄弟曾经游玩的地方。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5c3.png" /> 屈戌：门窗、屏风、橱柜等的环纽。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5647.png" /> 陈王八斗才：曹植，字子建。三国曹魏著名文学家，建安文学代表人物。爵封陈王，故以“陈王”称曹植。《说郛》卷十二：“谢灵运尝曰：‘天下才有一石，曹子建独占八斗，我得一斗，天下共分一斗。’”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5Y3.png" /> 小凉州：乐曲名。

<h4>

董曲江先生名叫元度，平原人。乾隆壬申年进士，进入翰林院。经甄别考试后，改授知县，又改任府学教授，后来上书称病辞职回家。他年轻时梦见有人送给他一把扇子，上面有三首绝句说：“曹公饮马天池日，文采西园感故知。至竟心情终不改，月明花影上旌旗。”“尺五城南并马来，垂杨一例赤鳞开。黄金屈戌雕胡锦，不信陈王八斗才。”“箫鼓冬冬画烛楼，是谁亲按小凉州？春风豆蔻知多少，并作秋江一段愁。”诗中的语句很难懂，后来也没有什么应验，弄不清是什么缘故。

平定王孝廉执信，尝随父宦榆林。夜宿野寺经阁下，闻阁上有人絮语，似是论诗。窃讶此间少文士，那得有此。因谛听之<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3319.png" />，终不甚了了。后语声渐出阁廊下，乃稍分明。其一曰：“唐彦谦诗格不高<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3K2.png" />，然‘禾麻地废生边气，草木春寒起战声’，故是佳句。”其一曰：“仆尝有句云：‘阴碛日光连雪白<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3146.png" />，风天沙气入云黄。’非亲至关外，不睹此景。”其一又曰：“仆亦有一联云：‘山沉边气无情碧，河带寒声亘古秋。’自谓颇肖边城日暮之状。”相与吟赏者久之，寺钟忽动，乃寂无声。天晓起视，则扃钥尘封<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3560.png" />。“山沉边气”一联，后于任总镇遗稿见之。总镇名举<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4291.png" />，出师金川时<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5c3.png" />，百战阵殁者也。“阴碛”一联，终不知为谁语。即其精灵长在，得与任公同游，亦决非常鬼矣。

<h4>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3319.png" /> 谛听：注意地听，仔细听。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3K2.png" /> 唐彦谦（？—893？）：字茂业，号鹿门先生，并州晋阳（今山西太原）人。官至兴元（今陕西汉中）节度副使、阆州（今四川阆中）、壁州（今四川通江）刺史。晚年隐居鹿门山，专事著述。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3146.png" /> 阴碛（qì）：塞外的沙漠。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3560.png" /> 扃（jiōnɡ）钥：关闭，锁闭。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4291.png" /> “总镇”句：任举（1703—1748），字汉冲，清代将领。17岁应募为兵，雍正二年（1724）选为武进士，授陕西榆林守备。因从征巴里坤有功，升任宁夏都司、固原游击。乾隆十一年（1746）固原提督克扣军饷，操演过严，激发兵变。兵士打开城门，入城抢掠当铺，击碎提督衙门栅栏。任举单人匹马收集未变士兵，与起事士兵对峙，追捉抢劫市商之乱兵，砍杀攀垣登城之叛卒，兵变得平。乾隆赞叹他胆略过人。乾隆十二年（1747），清廷第一次金川战役中，四川土司作乱，任举率军从征，巧设埋伏将敌击败。乾隆帝破格提拔任举为重庆总镇。“攻打昔岭，连克城卡、碉楼二百馀座。攻石城，令士兵伐木以挡枪石。攻木城，城上枪炮射伤其右足、左手，犹越战越勇。不幸被鸟枪穿胸，扑地喷血，大呼报国而绝。”任举战死后，乾隆帝“阅疏为泣下”，命视提督例赐恤，加都督同知，谥勇烈，祀昭忠祠，以示厚爱之心。事见《清史稿·任举传》。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5c3.png" /> 出师金川：指1766至1776年清政府对大、小金川土司的大小金川战役，是乾隆十大武功之一。

<h4>

平定的举人王执信，曾经跟随父亲到榆林赴任。夜里住在一座野庙的藏经阁下面，听见经阁上面有人嘀嘀咕咕说话，好像在讨论诗。王执信感到很奇怪，这里没几个文人，怎么会有人在这儿讨论诗。于是侧耳谛听，但是听不清楚。后来说话声音渐渐传到走廊里，才稍稍听得清楚了。一个人说：“唐彦谦的诗格调不高，不过‘禾麻地废生边气，草木春寒起战声’倒是佳句。”另一个说：“我曾写过这样的句子：‘阴碛日光连雪白，风天沙气入云黄。’不亲身到过关外，是看不到这种景象的。”前一个又说：“我也写过一联：‘山沉边气无情碧，河带寒声亘古秋。’自己认为这两句诗描绘边城日暮的景象极为贴切。”两个声音吟诵、欣赏、讨论了好久，寺里的钟忽然响了，讨论的声音就消失了。天亮之后，王执信到经阁上面去看，只见门紧紧关闭着，锁上落满了灰尘。“山沉边气”这一联诗，后来见之于任总镇的遗稿中。任总镇名字叫举，出师金川时，身经百战而阵亡。“阴碛”这一联诗，最终还是不知道是谁写的。但诗作者的精灵长在，并能与任公相处，一定也不是普通的鬼。

沧州城南上河涯，有无赖吕四，凶横无所不为，人畏如狼虎。一日薄暮，与诸恶少村外纳凉，忽隐隐闻雷声，风雨且至。遥见似一少妇，避入河干古庙中<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3319.png" />。吕语诸恶少曰：“彼可淫也。”时已入夜，阴云黯黑。吕突入，掩其口，众共褫衣沓嬲<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3K2.png" />。俄电光穿牖<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3146.png" />，见状貌似是其妻，急释手问之，果不谬。吕大恚<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3560.png" />，欲提妻掷河中。妻大号曰：“汝欲淫人，致人淫我，天理昭然，汝尚欲杀我耶？”吕语塞，急觅衣裤，已随风吹入河流矣。旁皇无计<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4291.png" />，乃自负裸妇归。云散月明，满村哗笑，争前问状。吕无可置对，竟自投于河。盖其妻归宁，约一月方归。不虞母家遘回禄<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5c3.png" />，无屋可栖，乃先期返。吕不知，而搆此难<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5647.png" />。后妻梦吕来曰：“我业重<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5Y3.png" />，当永堕泥犁<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5526.png" />。缘生前事母尚尽孝，冥官检籍，得受蛇身，今往生矣。汝后夫不久至，善事新姑嫜<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5A4.png" />；阴律不孝罪至重，毋自蹈冥司汤镬也<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5933.png" />。”至妻再醮日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262C.png" />，屋角有赤练蛇垂首下视，意似眷眷。妻忆前梦，方举首问之，俄闻门外鼓乐声，蛇于屋上跳掷数四，奋然去。

<h4>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3319.png" /> 河干：河边，河岸。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3K2.png" /> 褫（chǐ）衣：脱去衣服。褫，夺去，革除。沓嬲（niǎo）：此处指轮奸。嬲，纠缠，搅扰，戏弄。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3146.png" /> 俄：一会儿，不久。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3560.png" /> 恚（huì）：愤怒，生气。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4291.png" /> 旁皇：内心不安而徘徊不定的样子。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5c3.png" /> 遘（ɡòu）：遭遇。回禄：相传为火神之名，引申指火灾。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5647.png" /> 搆：造成。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5Y3.png" /> 业：佛教名词。如“业报”，佛教指善行、恶行的报应。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5526.png" /> 泥犁：梵语。地狱。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5A4.png" /> 姑嫜（zhānɡ）：古代妻子对丈夫的母亲和父亲的称呼。丈夫的母亲称“姑”，丈夫的父亲称为“嫜”。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5933.png" /> 汤镬（huò）：煮着滚水的大锅。古代常作刑具，用来烹煮罪人。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262C.png" /> 再醮（jiào）：旧时指妇女在丈夫死后再结婚。醮，古代婚娶时用酒祭神的礼仪。

<h4>

沧州城南的上河涯，有个无赖名叫吕四，吕四横行霸道，什么坏事都做，人们就像害怕虎狼一样怕他。一天傍晚，吕四和一群恶少在村外乘凉，忽然隐隐约约听到雷声，风雨马上就要来临。远远望见好像是一个少妇急急忙忙躲进河岸的古庙里。吕四对恶少们说：“我们去玩玩那个女人。”当时已经入夜，阴云密布，一片漆黑。吕四突然冲进庙内，捂住了女人的嘴，众恶少扒光了女人的衣服，一拥而上猥亵她。突然一道闪电穿过窗棂射进庙内，吕四发现这个女人好像自己的妻子，急忙松手问她，果然不错。吕四大为恼恨，拽起妻子要扔到河里淹死她。妻子大哭道：“你想玩弄别人，反而弄得别人玩弄我，天理昭昭，你还想杀我吗？”吕四无话可说，急忙寻找衣裤，可衣裤早已被风刮到河里漂走了。吕四无计可施，只好自己背着一丝不挂的妻子回家。雨过天晴，月色明亮，满村人哗然大笑，争相上前问他们这是怎么一回事。吕四无言以答，竟羞愧得自己投河自尽了。原来是吕四的妻子回娘家，说定住满一月才回来。不料娘家遭受火灾，没地方住，所以提前回来了。吕四不知道这个情况，结果弄出了这桩祸事。后来吕四的妻子梦见吕四来说：“我罪孽深重，应该堕入无间地狱。因为生前侍奉母亲还算尽了孝道，冥府官员核查档案，我得受一个蛇身，现在就要去投生了。你的后夫不久就要来了，要好好侍奉新公婆。阴间法律不孝罪最重，千万别弄到自己今后到阴曹地府要下汤锅。”到吕四妻改嫁那天，屋角上有条赤练蛇垂头向下看，好像恋恋不舍的样子。吕妻想起梦中的事，正想抬头问蛇，不一会儿门外传来迎亲的鼓乐声，赤练蛇在屋上窜起摔下好几次，鼓起劲儿来离开了。

献县周氏仆周虎，为狐所媚，二十馀年如伉俪。尝语仆曰：“吾炼形已四百馀年<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3319.png" />，过去生中，于汝有业缘当补，一日不满，即一日不得生天<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3K2.png" />。缘尽，吾当去耳。”一日，冁然自喜<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3146.png" />，又泫然自悲，语虎曰：“月之十九日，吾缘尽当别。已为君相一妇，可聘定之。”因出白金付虎，俾备礼<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3560.png" />。自是狎昵燕婉<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4291.png" />，逾于平日，恒形影不离。至十五日，忽晨起告别。虎怪其先期，狐泣曰：“业缘一日不可减，亦一日不可增，惟迟早则随所遇耳。吾留此三日缘，为再一相会地也。”越数年，果再至，欢洽三日而后去。临行呜咽曰：“从此终天诀矣！”陈德音先生曰：“此狐善留其有馀，惜福者当如是。”刘季箴则曰：“三日后终须一别，何必暂留？此狐炼形四百年，尚未到悬崖撒手地位，临事者不当如是。”余谓二公之言，各明一义，各有当也。

<h4>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3319.png" /> 炼形：气功术语。指通过气功功法炼养形体。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3K2.png" /> 生天：佛教谓行十善者死后转生天道。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3146.png" /> 冁（chǎn）然：笑貌。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3560.png" /> 俾（bǐ）：使。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4291.png" /> 狎昵（xiá nì）：指过于亲近而态度不庄重。燕婉：指夫妇和爱。

<h4>

河北献县周家的仆人周虎，被狐狸精迷住了，二十多年像恩爱夫妻一样。狐狸精曾对周虎说：“我修炼成人形，已有四百多年了，过去一生中，我跟你还有一段业缘应当补上，一天不满，就一天不能升天。缘分尽了，我就该走了。”一天，她先是很高兴的样子，忽然又黯然神伤流下泪来，对周虎说：“这个月的十九日，我们的缘分就尽了应该离开你。我已经为你相中了一个女人，你可以送彩礼把这门婚事定下来。”于是拿出银子交给周虎，让他准备聘礼。从此与周虎缠绵亲热，更加超过平时，常常形影不离。到十五日，她忽然早晨就与周虎告别。周虎奇怪她为什么提前离开，狐女哭着说：“注定的缘分一天不能减，也一天不能增加，只是早晚可以自己安排。我留下三天的缘分，作为以后相见的馀地。”过了几年，狐女果然又来了，欢聚三天后就离去了。临走时她呜咽着说：“从此我们就永别了！”陈德音先生说：“这只狐狸善于留有馀地，珍惜幸福的人也应该如此。”刘季箴则说：“三天后终究还是要分别，何必再留下三天呢？此狐炼形已经四百年了，还没有到悬崖撒手的地步，处理事情不应该这样。”我认为二公所言，各自说明一个道理，各有各的道理。

献县令明晟，应山人。尝欲申雪一冤狱，而虑上官不允，疑惑未决。儒学门斗有王半仙者<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3319.png" />，与一狐友，言小休咎多有验<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3K2.png" />，遣往问之。狐正色曰：“明公为民父母，但当论其冤不冤，不当问其允不允。独不记制府李公之言乎<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3146.png" />？”门斗返报，明为愯然<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3560.png" />。因言制府李公卫未达时，尝同一道士渡江。适有与舟子争诟者，道士太息曰：“命在须臾，尚较计数文钱耶！”俄其人为帆脚所扫，堕江死。李公心异之。中流风作，舟欲覆。道士禹步诵咒<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4291.png" />，风止得济。李公再拜谢更生。道士曰：“适堕江者，命也，吾不能救。公贵人也，遇厄得济，亦命也，吾不能不救。何谢焉？”李公又拜曰：“领师此训，吾终身安命矣。”道士曰：“是不尽然。一身之穷达，当安命，不安命则奔竞排轧，无所不至。不知李林甫、秦桧，即不倾陷善类，亦作宰相，徒自增罪案耳。至国计民生之利害，则不可言命。天地之生才，朝廷之设官，所以补救气数也。身握事权，束手而委命，天地何必生此才，朝廷何必设此官乎？晨门曰<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5c3.png" />：‘是知其不可而为之。’诸葛武侯曰：‘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成败利钝，非所逆睹。’此圣贤立命之学，公其识之。”李公谨受教，拜问姓名。道士曰：“言之恐公骇。”下舟行数十步，翳然灭迹<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5647.png" />。昔在会城，李公曾话是事，不识此狐何以得知也。

<h4>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3319.png" /> 门斗：这里指官学中的仆役。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3K2.png" /> 休咎：善恶、吉凶的情况。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3146.png" /> 制府：清代总督的尊称。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3560.png" /> 愯（sǒnɡ）然：惊悚貌。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4291.png" /> 禹步：道士在祷神仪礼中常用的一种步法动作。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5c3.png" /> 晨门：看守城门的人。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5647.png" /> 翳（yì）然：隐没，藏匿。

<h4>

献县县令叫明晟，是应山人。他曾经想要申雪一桩冤狱，却担心上司不答应，因而犹豫不定。县学有个公差叫王半仙的，交了一个狐友，这个狐友谈论过一些小的吉凶大多应验了，明晟派他前去询问。狐精正色说：“明公是百姓的父母官，只应当论案件冤不冤，不应当问上司答应不答应。难道偏偏不记得总督李公的话吗？”公差回了这些话，明晟大吃一惊。于是说起总督李卫公没有显达时，曾经和一个道士一同渡江。恰巧有人跟船夫争吵，道士叹息说：“性命就在顷刻之间了，还在计较那几文钱呐！”不一会儿，那人被船帆尾部扫了一下，掉到江里淹死了。李公心里觉得挺奇怪的。船行到江中间，起了风，眼看船要就翻了。道士踩着禹步念诵咒语，风停了，终于平安过了江。李公再三拜谢道士的救命之恩。道士说：“刚才那人掉到江里这是命，我救不了。您是贵人，遇到困厄还能平安渡江，也是命，我不能不救。何必要道谢。”李公又拜谢说：“领受大师的训诫，我将终身听命。”道士说：“也不全然如此。一生的困穷显达，应当安于命运，不安于命运就会奔走争斗、排挤倾轧，用上各种手段。人们不知道，李林甫、秦桧就是不倾轧不陷害好人，也能当上宰相，他们作恶，只是枉然给自己增加罪状罢了。至于国计民生的利和害，就不可以听从命运。天地降生的人才，朝廷设置的官员，是用来补救气数和运会的。如果手里掌握着权力，却无所事事听凭命运的安排，那么天地何必降生这个人才，朝廷何必设置这个官职呢？《论语》里记载看守城门的人说：‘知道不行却勉强去做。’诸葛亮说：‘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至于是否成功是否顺利，这不是能够预料得到的。’这是圣贤安身立命的学问，您要记住。”李公恭敬地接受教训，拜问他的姓名。道士说：“说了担心您惊怕。”下船走了几十步，一下子隐灭不见了。过去在省城，李公曾经讲起过这件事，不知这个狐精是怎么知道的。

北村郑苏仙，一日梦至冥府，见阎罗王方录囚。有邻村一媪至殿前<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3319.png" />，王改容拱手，赐以杯茗，命冥吏速送生善处。郑私叩冥吏曰：“此农家老妇，有何功德？”冥吏曰：“是媪一生无利己损人心。夫利己之心，虽贤士大夫或不免。然利己者必损人，种种机械，因是而生，种种冤愆<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3K2.png" />，因是而造；甚至贻臭万年，流毒四海，皆此一念为害也。此一村妇而能自制其私心，读书讲学之儒，对之多愧色矣。何怪王之加礼乎！”郑素有心计，闻之惕然而寤。郑又言，此媪未至以前，有一官公服昂然入，自称所至但饮一杯水，今无愧鬼神。王哂曰<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3146.png" />：“设官以治民，下至驿丞闸官，皆有利弊之当理。但不要钱即为好官，植木偶于堂，并水不饮，不更胜公乎？”官又辩曰：“某虽无功，亦无罪。”王曰：“公一生处处求自全，某狱某狱，避嫌疑而不言，非负民乎？某事某事，畏烦重而不举，非负国乎？三载考绩之谓何？无功即有罪矣。”官大踧踖<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3560.png" />，锋棱顿减。王徐顾笑曰：“怪公盛气耳。平心而论，要是三四等好官，来生尚不失冠带。”促命即送转轮王。观此二事，知人心微暧，鬼神皆得而窥，虽贤者一念之私，亦不免于责备。“相在尔室”<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4291.png" />，其信然乎！

<h4>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3319.png" /> 媪（ǎo）：年老的妇女。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3K2.png" /> 冤愆（qiān）：冤仇罪过。愆，罪过，过失。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3146.png" /> 哂（shěn）：冷笑，讥笑。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3560.png" /> 踧踖（cù jí）：恭敬而不安的样子。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4291.png" /> 相在尔室：出自《诗经·大雅·抑》：“相在尔室，尚不愧于屋漏。无曰不显，莫予云觏；神之格思，不可度思，矧（shěn）可射思？”意思是看看你的室内，在暗处也要光明磊落。什么都是显而易见的，不要以为别人看不见；神明的来临是不可猜度的，难道能任意猜透他吗？

<h4>

北村的郑苏仙，一天在梦中到了冥府，看见阎罗王正在审查登录被囚的鬼魂。有一位邻村的老太太来到殿前，阎罗王换了温和的脸色拱手相迎，赐给香茶，随后命令下属官吏赶快送她到一个好地方去投生。郑苏仙偷偷问身旁的冥吏：“这是个农家老婆子，有什么功德？”冥吏说：“这个老太太一生从来没有损人利己的心思。利己之心，即使是贤士大夫也难以避免。想要利己的人必定会损害别人，种种诡诈奸巧就因此发生，种种诬陷冤屈事件也因此制造出来；甚至遗臭万年，流毒四海，都是由于这种利己私心造成的。这样一个农村妇女能够自己控制私心，读书讲学的儒生们站在她的面前，很多人会面有愧色的。冥王格外尊敬她，又有什么好奇怪的呢！”郑苏仙一向是个很有心计的人，听了这番话心中一惊，立即醒了。郑苏仙又说，在农妇到阎罗殿以前，有一位官员身穿官服，昂昂然走进殿来，声称自己生前无论到哪里，都只喝一杯水，因此在鬼神面前心中无愧。阎罗王讥讽地微微一笑说：“设置官职是为了治理民众的事情，就是管理驿站、河闸的下级官吏，都有应该做的事。仅仅认为不要钱就是好官，那么把木偶放在大堂上，它连一杯水也不用喝，不是更胜过你么？”这位官员又辩解说：“我虽然没有功劳，但也没有罪过。”阎罗王说：“你这个人不论干什么都只顾保全自己，某案某案，你为了避免嫌疑而不表态，这不是有负于百姓么？某事某事，你拈轻怕重而不去做，这不是有负于国家么？《舜典》中‘三载考绩’是怎么说的？没有功劳就是罪过。”这位官员立即局促不安，不再像先前那样锋芒毕露了。阎罗王慢慢地转头看着他笑道：“只怪你有点儿盛气凌人。平心而论，你也能算个三四等的好官，转生还能做一个士大夫。”随即命令把这位官员送到转轮王那里。看这两件事，可知人的内心深处有一点儿杂念，也都能被鬼神看穿，好人的一念之私，也免不了受到责备。“相在尔室”，这话真不假啊！

雍正壬子<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3319.png" />，有宦家子妇，素无勃谿状<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3K2.png" />。突狂电穿牖，如火光激射，雷楔贯心而入<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3146.png" />，洞左胁而出。其夫亦为雷焰燔烧<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3560.png" />，背至尻皆焦黑<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4291.png" />，气息仅属。久之乃苏，顾妇尸泣曰：“我性刚劲，与母争论或有之，尔不过私诉抑郁，背灯掩泪而已，何雷之误中尔耶？”是未知律重主谋，幽明一也。

<h4>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3319.png" /> 雍正壬子：雍正十年（1732）。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3K2.png" /> 勃谿（xī）：吵架，争斗。这里指婆媳争吵。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3146.png" /> 楔（xiē）：楔入，把楔子捶到物体里去。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3560.png" /> 燔（fán）烧：焚烧。燔，烧，烤。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4291.png" /> 尻（kāo）：屁股，脊骨的末端。

<h4>

雍正壬子年，有位官宦人家的媳妇，从来没有和婆婆争吵过。一天突然一道闪电穿过窗户，好像火光激射，贯通进这个媳妇的胸脯，洞穿左肋而出。她的丈夫也被闪电烧伤，从后背到臀部焦黑一片，只剩了一口气。过了好久，她的丈夫才苏醒过来，望着她的尸体哭道：“我的性格不好，有时和母亲争吵几句，你不过私下里和我说说心中的不快，背着灯抹抹眼泪而已，怎么闪电就误中了你呢？”他不知道主谋判刑重，这在阴间阳间都是一样的。

无云和尚，不知何许人。康熙中，挂单河间资胜寺<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3319.png" />，终日默坐，与语亦不答。一日，忽登禅床，以界尺拍案一声，泊然化去。视案上有偈曰<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3K2.png" />：“削发辞家净六尘，自家且了自家身。仁民爱物无穷事，原有周公、孔圣人<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3146.png" />。”佛法近墨<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3560.png" />，此僧乃近于杨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25414291.pn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