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西法尔?没听过这植物。”
“挺稀有的。”他一边说,一边给我做检查,“长在一个名叫空洞岭的地方。那里的土著人用它作麻醉剂。”
黑色佣兵团曾经去过那可怕的地方。“不知道那里还有土著人。”
“他们跟这植物一样稀有。有人商议要在战争结束后,大规模种植这种植物,然后当商品卖掉,当然是为了药用啦。”他发出“啧啧啧”的声音,让我想起了那个没了牙的老头子,那个教我用药的老师。真有意思,多少年来,我就没想到过他。
更有意思的是,杂七杂八的记忆都慢慢浮现出来,像是常年待在水底的小鱼被搅了上来。我的记忆被夫人折腾得够彻底啊。
我没有追问他对大规模种植的看法。不过以我对夫人的了解,她这种黑心人,怎么会大规模种植一种可以降低痛苦的药物呢?
“你觉得她怎么样?”
“夫人?现在的她?不怎么慈善。你呢?”
他故意忽略了我的问题:“她说,你一恢复,她就要见你。”
“真好啊,又能见到她了。”我讽刺道,“我感觉我并不是什么囚犯。要不放我去楼顶透透风?反正在上面也跑不了。”
“我去给你问问。你要记得多在屋子里锻炼锻炼。”
哈。在这里除了瞎想,还能做什么?我不想一直待在四堵厚墙里面,我只想去户外透透气。“我还活着吗?”我看他检查完,问道。
“暂时还活着。不过就你这种态度……真想不通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毕竟你带的这都是什么药啊。”
“他们爱戴我,崇拜我,从未动我一根寒毛。”他说到我的药,让我联想到地精他们携带的文献。我不禁低落起来,问道:“你知道我被关了多久吗?”
“不知道,至少一个星期了吧,可能更久。”
这么说,从我被抓到那天起,到现在有十多天了。为他们争取了这么多时间……他们马不停蹄地逃,大概已经走了四百英里了。离目的地还远着呢。该死。
现在已经没必要拖延了。夫人已经知道了我所做的一切,不知道她有没有获得有用的信息,或者让她惊讶的信息。
“我的狱友怎么样了?”我问道,心里突然涌起一阵愧疚。
“不知道,他被移到了北边。在这里,他跟他的灵魂之间的联系太弱了。估计下次你见夫人的时候,她会提起这件事的。我该走了,祝你在这儿称心如意。”
“少挖苦了,浑蛋。”
他坏笑着离开了。
他肯定爱死这一行了。
几分钟后,上校走了进来。“听说你想去楼顶?”
“嗯。”
“想去的时候,跟哨兵说一下。”他在想另一件事。停顿了一会儿,他问:“你们那边都没有军纪吗?”
我一直不叫他长官,他生气了。我想出了很多好玩的回答,但最后忍住了。我现在的地位可能不那么高深莫测了。“有,不过不像以前那么严肃了。杜松城之战以后,我们就没剩多少人了,再强调那些礼节上的东西,都不够麻烦的。”
说得太妙了。把锅甩给他们,告诉他们,佣兵团之所以沦落成这般可怜模样,就是因为曾为夫人效过力。提醒他们,是帝国的那些掌权者先背叛的我们——这在军队里可能已人尽皆知了,他们肯定也时不时想起这件事。
“可惜啊。”上校说。
“你是我的贴身监护人吗?”
“嗯。不知为啥,她特别看重你。”
“我给她写过一首诗。”我撒谎说,“我有她的把柄。”
他皱了皱眉,觉得我在瞎扯。
“谢谢你。”我伸出了橄榄枝,“在去之前我要写点东西。”我的进度落了太多。除了在蓝柳树里写的那点,离开惶悚平原之后,我就没写过只言片语。
我写到手抽筋才停笔。我刚要撂笔,一名守卫为我端来饭菜。吃完饭,我走到门前,对那里的小兵说,我已经准备好去楼顶了。他打开门时,我才注意到,原来门根本就没有锁。
不过即使逃出牢房,又他妈能去哪儿呢?逃跑这个想法本身就够蠢的。
我有种预感,我马上要变成这里的官方历史学家了。不管这职位我喜不喜欢,起码不会作什么恶。
我面临着艰难的抉择,需要时间来做考虑。夫人当然明白这一点,她有能力、有天赋,肯定比一个六年来一直与世隔绝的医生要有远见。
日落。西天一片火红,色彩缤纷奇异,云彩仿佛在燃烧。北方刮来寒风,既让人寒战,又让人抖擞。监督我的人离我远远的,我有种自由的错觉。我走到北侧的护墙旁。
底下几乎没有了大战之后的痕迹。曾经战壕纵横,围栏交错,堡垒和攻城车星罗棋布,烈火无不吞没,成千上万的人都命丧黄泉。现在却是一片绿荫之地。一面黑色的石头徽章立在其中,距离高塔大概五百码。
轰鸣与嘶吼。战乱场面恍若就在眼前。我记得叛军如海如潮,一波又一波,不屈不挠,一次次粉碎守城大军的防守。我记起素来不和的劫将、离奇而残忍的死亡、狂野而惊悚的法术……
“那场战争,堪比史诗,对吧?”
她走了过来。我并没有转身。“是啊。我都无法完整地还原当时的情景。”
“人们会歌颂它的。”她向上望了一眼。星星开始出现了。在夕阳余晖中,她面色苍白,神情忧虑。她向来镇定自若,而今却一反常态。
“怎么了?”我转过身,远处有一群士兵在目瞪口呆地看着我们,不知是出于羡慕还是同情。
“我做了一次占卜。准确说是好几次,因为我对结果都不满意。”
“然后呢?”
“或许我没有得到任何结果。”
我等待着。我哪敢催促这世上最强大的人。她想跟一个凡人分享这种“天机”,这一点已经够让我受宠若惊了。
“未来如流水,不可名状。我预测到三种未来。我们正走向灾难性的一刻,历史的走向会在那一刻发生改变。”
我稍稍向她转身。紫色的光芒笼罩着她的脸庞,黑发盖住了她的半边脸颊。这次,她终于没有幻化。一时间,我有一股强烈的冲动,想去安慰她、触摸她、拥抱她。“三种未来?”
“三种。但不管是哪种,都没有我一席之地。”
换作是你,你将怎么回她?告诉她占卜出了错?你敢说夫人犯了错?
“第一种,你那倔丫头赢了,不过这是可能性最低的,她和她所有的簇拥者为胜利付出了生命。第二种,我丈夫打破了墓地的封印,重建了帝国,最终黑暗持续了上万年。第三种,他彻底被摧毁了。这种可能性最大,几乎呼之欲出,不过代价非常大……碎嘴,这世上真的有上帝吗?我从来没信过上帝。”
“我不知道,夫人。我见过的所有宗教都荒诞不经、漏洞百出。那些信徒们描述出来的上帝,个个都是自大狂和神经病,这样的上帝怎么可能活到现在?不过,不能排除某些人类掌握了异乎寻常的能力。或许宗教是对事实的扭曲再现,或许确实有着某种塑造世界的力量。我一直都不明白,宇宙这么广袤,上帝为什么会在乎诸如人类命运或者宗教崇拜这样的小事。”
“当我还是个小孩的时候……我和我的姐妹们有过一个老师。”
哎哟?姐妹们?这样的细节我怎会注意不到?从趾甲到脑袋顶,我浑身都他妈是耳朵。“老师?”
“嗯。他说我们自己就是神,我们创造了自己的命运。我们现在的所作所为,决定了未来的样子。说成大白话,就是我们不过是吃喝拉撒睡,最后却都走进一个逃不出去的笼子。”
“有意思。”
“嗯。这世上确实有一个神,碎嘴,你知道吗?他没权没势,唯一会的,就是终结。他能终结所有的故事,永远在吞噬,永远吃不饱,整个宇宙都难逃他的胃口。”
“死神?”
“我不想死。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和死神做对抗。决定我现在、甚至我未来的,只有一个因素,那就是对永生的强烈欲望。”她笑了几声,声音很轻,却透着一丝歇斯底里。她朝底下阴森的一片挥了挥手,“我想建立一个世界,让我远离死亡。我要让死亡臣服于我。”
这个梦想马上就要破灭了。我也很难想象一个没有我的世界。想到这里,我的内心便狂躁不堪,不管是当时,还是写故事的现在。所以,为何有人会痴迷于永生,于我来说不难想象。“我能理解。”
“或许,在那道黑暗的门前,我们都是平等的。不管是谁,都会变老。在永恒面前,生命不过是转瞬即灭的小火苗。可是,这一切都太不公平了!”
我忽然想到了先祖树。他也会死。是啊,死神贪婪而凶残。
“你考虑好了没?”她问道。
“算是吧。我不会通灵术,但我预料到了我不想走的路。”
“好吧。你可以走了,碎嘴。”
我震惊了。难以置信。“什么?”
“你可以走了。高塔的大门敞着,你只须走出去即可。但你也可以选择留下,准备迎接一场谁都逃不掉的战争。”
阳光几乎全然退去,只照在几朵非常高的云上。东方深蓝色的天空上,一群亮斑向西移动。它们看上去正朝高塔飞来。
我含糊不清地说了些什么。
“查姆的女王再次与她的丈夫宣战。”她说,“在这场战争结束之前,不会再有其他战争。你也看到了劫将正在回城。荒原以西的军队正前往大坟茔,荒原以东的军队则撤往更远的东方。那个野丫头现在没有危险了,除非她咎由自取。已经停战了,或许永远不会再战。”她浅浅一笑,“没有了夫人,白玫瑰也就没有了对手。”
她离开了,去迎接她的将士。我站在那里,一头雾水。夜色中,飞毯如秋叶般落下。我想靠近些,但我的贴身监督人不允许,说我跟夫人还没亲近到可以偷听的地步。
北风更凉了。不知道我们是否都身处萧瑟寒秋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