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夫人(2 / 2)

夜幕吐出许许多多恐怖之物:吃人的青蛙、杀人的昆虫,还有我们在泪雨天梯见识过的岩浆。这还只是几分钟内的景象。盟会随即做出反应,各种异相渐渐消散,不过有些需要好几个小时才能彻底化解。盟会始终没有进攻。劫将实在太过强大。

到了午夜时分,一切都平息下来。叛军放弃了所有努力,只管在最远处的壕沟填土。暴雨变成绵绵不绝的大雨。它让叛军倍感痛苦,但并未造成实质伤害。我躺在兄弟们之间,入睡时脑子里还在想,能待在干燥的地方真是幸福。

黎明。我终于看清了劫将们的杰作。尸横遍野,大都支离破碎。叛军花了整整一上午才清理完毕,然后继续进攻壕沟。

团长从高塔接到命令。他把我们召集起来,“上面说,咱们昨天损失了化身。”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接着说,“当时的情况有些疑点。上头要咱们保持警惕。也就是说你,独眼,还有你们,地精和沉默。如果看到任何可疑的东西,赶紧通知高塔。明白吗?”法师们点点头。

化身死了。肯定让对方费了不少工夫。

“叛军损失什么重要人物了吗?”我问。

“胡子、牧人、塔玛拉斯克。但他们可以被取代。化身不行。”

流言四下涌动。据说盟会成员是被某种好似大猫的东西干掉的。它疾如闪电,力大无比,那些人空有一身法力也难以抵挡。还有几十名叛军高官成了它的牺牲品。

我们想起在绿玉城碰到过类似的怪物。人们交头接耳。搜魂把邪兽用船带了回来。他用那怪物对付叛军来着?

我觉得不是。这次攻击符合化身的风格,化身喜欢潜进敌军营地……

独眼若有所思地走来走去,一副魂游身外的样子,甚至好几次撞到东西。他最终停下脚步,站在刚支好的伙房帐篷旁边,一拳捶向吊在帐篷上的火腿。

他想通了。搜魂曾派邪兽潜入营堡,屠尽市政官一家老小,然后用个傀儡控制住绿玉城,没有花费夫人严重超支的资源。当时搜魂和化身还是铁哥们,对不对?

他想通了杀死弟弟的到底是谁……但已经无法复仇了。

那天他在营里来回乱转,捶了火腿好几拳。

我随后找到渡鸦和宝贝儿。他们正在观战。我瞅了瞅化身的队伍。他的旗帜已经被换下。“渡鸦,那不是贾雷纳的旗号吗?”

“对。”他说着啐了口唾沫。

“化身不是坏人。作为劫将来说。”

“作为劫将来说,他们都不算太坏。只要你别碍他们的事。”渡鸦看着高塔,又啐了口唾沫,“眼下什么情况,碎嘴?”

“什么?”自打我们那次执行任务回来,他脾气一直不好。

“这场表演意义何在?她干吗要这么干?”

我不知道他到底在问什么,“我不知道。她又不会向我交底。”

渡鸦皱起眉头,“不会?”好像他不相信我!他耸耸肩又说,“很想搞清楚。”

“那是。”我看着宝贝儿。她被战斗彻底吸引住了,向渡鸦提出一连串问题。都不简单,感觉像是出自见习将官或是王子之口,总之是那些早晚要指挥大军的人。

“她不应该留在更安全的地方吗?”我问,“我是说……”

“哪儿?”渡鸦问道,“哪儿能比留在我身边更安全?”他语气生硬,狐疑地眯起眼睛。我吓了一跳,不再多问。

他是嫉妒我成了宝贝儿的朋友吗?我不知道。有关渡鸦的一切都很奇怪。

最远处的壕沟彻底消失,第二道沟槽也被填平夯实。叛军把剩下的箭塔和坡道车拉到我方炮火的攻击范围边缘。新的箭塔正在建造。新的掩体到处可见,每个后面都缩着不少人。

叛军敢死队迎着无情箭雨,在最后一道壕沟上搭桥。反击一次次阻挠了修建行动,但他们总会卷土重来。下午三点,叛军已经造好第八座桥。

大股步兵编队向前移动。他们拥过栈桥,进入箭雨风暴,胡乱攻击着我军前线,源源不断,前仆后继,在长枪、盾牌和利剑组成的高墙上撞得头破血流。尸体越堆越高,几乎填满了栈桥附近的壕沟,但他们还是不断冲锋。

我认出几个在玫瑰城和王侯城见过的旗号。精锐部队上来了。

他们跨过桥梁,整好队形,井然有序地步步进逼,向我军中部施加很大压力。在他们身后,第二道阵形正在集结,更强更深更宽。等整顿完毕,军官们引导它前进了几码,所有步兵都蹲在盾牌后面。

敢死队推上活动掩体,组成简陋的栅栏。我们的重型火力集中射击掩体。壕沟后方,无数人把土石拉到特定位置。

虽然底层部队是我方最不可靠的人马——我怀疑抽签时有作弊行为——但他们还是击退了叛军精锐。不过,胜利只让他们稍稍喘了口气,第二波大军随即攻来。

我们的阵线出现了裂缝。如果有路可逃,很可能就此崩溃。北方军已经养成逃跑的习惯。但他们被困在那里,不可能攀上高高的护墙。

第二波攻势也开始动摇。吞月从侧翼发动反击,击退了面前敌军。他毁掉大多数掩体,一度威胁到对方的栈桥。他的勇猛让我赞叹不已。

天色已晚。夫人还是没出现。我估计她从没怀疑过我们能否撑住。敌人发动了最后一次攻击,这波人浪几乎淹没我们的部队。有些叛军冲到了护墙前,试图攀登或是将它拆毁,但我们的人没有崩溃,永无休止的箭雨最终击退了敌军。

他们迅速撤退。新换上的部队躲在掩体后面。双方暂时停火,战场上只剩他们的敢死队。

“六天,”我自言自语道,“我觉得咱们撑不住。”

第一道防线肯定撑不过明天。敌军会拥上第二层。我们的弓手作为弓手威力无比,但我怀疑他们在肉搏战中能有什么表现。而且,一旦被迫展开白刃战,他们便无法继续攻击冲上来的敌军。到时候就轮到叛军箭塔逞威风了。

我们在金字塔顶后面挖了一条窄沟,当成厕所。团长在我最不体面的时候找上门来,“他们让你到最下层去,碎嘴。带上独眼和你的人。”

“干吗?”

“你是医师,对吧?”

“哦。”真蠢。我早该知道自己不可能踏踏实实做个旁观者。

其他人也到下面去了,执行着各种各样的任务。

虽然临时搭好的坡道拥挤不堪,但下去并不困难。从上层和金字塔来的人把弹药运给弓手(夫人肯定存了几百年的箭),将尸体和伤员抬上去。

“现在可是突袭咱们的大好时机,”我对独眼说,“只要冲上斜坡就行了。”

“他们跟咱们一样,正忙着干类似的活儿。”我们从搜魂身边走过,最近距离不到十尺。我抬手打了个模棱两可的招呼。他愣了片刻,也冲我挥挥手。我有种感觉,搜魂吃了一惊。

我们下了一层,又下一层,进入风暴使的辖区。

这里犹如地狱。每场战斗结束后场面都不好看,但我从没见过这般惨状。死尸和伤员铺满地面,很多是我方没精力结果的叛军。就连从上层下来的部队,也只是把他们踹到旁边,好救助自己人。四十尺外,叛军做着相同的事。双方彼此视而不见。

“感觉像是早先编年史里的场面,”我对独眼说,“也许是天裂之战。”

“天裂之战没这么血腥。”

“哦。”他当年在场。独眼可是个老资格。

我找到一名军官,问他该把急救站设在哪儿。他说我们可能对噬骨最有用。

我们继续前进,很不自在地从风暴使面前走过。独眼的护身符烫得我腕子生疼。

“是你朋友?”独眼讽刺地问。

“什么?”

“那老怪物看你的眼神可真带劲。”

我打了个哆嗦。黄绿细线。风中的劫将。可能是风暴使。

噬骨是个大块头,比化身还大。八尺高,六百磅的钢筋铁骨。他壮得近乎妖孽。鳄鱼似的血盆大口,据说当年会把敌人吃掉。有些老故事也将他称作碎骨,只因这一身怪力。

在我打量劫将的当口,他的一名副官让我们到最右翼去。那里的战斗并不激烈,所以还没有分配医疗队。

我们找到管事的营长。“支在这儿吧,”他对我们说,“我会把伤员送过来。”他看起来脸色阴沉,脾气乖戾。

他的一名部下主动跟我们搭话,“他上午还是个连长。今天损失了不少军官。”如果军官伤亡惨重,这些人就要顶到最前线指挥作战,以免部队崩溃。

独眼和我开始缝缝补补,“还以为你们这儿挺轻松。”

“轻松是相对的。”他狠狠地盯着我们。整天在金字塔上闲逛,还有脸说什么轻松。

借着火光行医可不容易。我们合作治疗了好几百人。每当我稍事停顿,缓解双手和肩膀的酸痛和僵直时,都会抬起头,迷惑不解地看一眼天空。我还以为劫将们今晚会继续狂欢呢。

噬骨晃晃悠悠地来到我们的临时诊所。他上身赤裸,没戴面具,像个超大号的摔跤手。他一言不发。我俩装作没看见。劫将眯缝着那对小猪眼,注视我们干活。

独眼和我站在一个病号两侧,共同替他疗伤。法师忽然愣住,像匹受惊的战马似地猛抬起头。他瞪大眼睛,匆匆环顾四周。“怎么了?”我问。

“我不知道……奇怪。消失了。一眨眼的工夫……别管了。”

我留神观察独眼。他在害怕。虽说劫将在场,但他也不该如此害怕。就好似面临人身威胁。我瞥了噬骨一眼。他也盯着独眼。

没过多久,我们在分别处理两名伤员时,独眼又突然左顾右盼。我抬头看去,只见他前方半人高的位置,有两只放光的眼眸。一股寒意顺着我的脊梁骨直往下蹿。

独眼目视黑暗,紧张感逐渐加剧。他料理完病人后,洗干净双手,向噬骨靠近。

附近突然传来一声野兽嘶嚎。一道黑影冲入光亮,朝我扑来。“邪兽!”我倒吸一口冷气,闪身跃开。邪兽跟我擦身而过,利爪划破了我的外衣。

说时迟那时快,噬骨抢上两步挡在豹人前方。独眼放出一道法术,让我、邪兽和所有旁观者都暂时目盲。我听到野兽的叫声从愤怒变成痛苦,视力逐渐恢复。噬骨将邪兽死死抱住,右臂勒住它的气管,左臂钳住肋腹。怪物在空中徒劳抓挠。按说它的力量相当于十几只正常猎豹,但在噬骨怀里却显得软弱无助。劫将放声大笑,一口咬在邪兽左肩。

独眼踉踉跄跄走了过来。“可惜咱们在绿玉城没这家伙帮忙。”我说起话来声音都有些颤抖。

独眼吓得直干呕。他没被逗乐。说实话,我也没剩下多少开玩笑的心情。只是个条件反射的俏皮话,大难临头的苦涩幽默。

号角声忽然响彻夜空。人们纷纷跑向各自岗位。武器撞击发出的喧嚣盖住了邪兽的痛苦呜咽。

独眼抓住我的胳膊,“咱们得离开这儿了,”他说,“快走。”

眼前那一幕摄住了我的心神。邪兽正试图变化,看起来隐约像个女人。

“快走!”独眼恶狠狠地吼道,“那东西是冲你来的,你很清楚。有人派来的。赶快离开,免得它挣扎出来。”

尽管噬骨力量惊人狠辣无比,已经用牙啃掉了邪兽的左肩,但邪兽似乎有用不完的精力。

独眼说得对。而且,对面的叛军来劲了,战斗随时可能爆发。就凭这两个原因,的确该上路了。我抓起自己的药箱拔腿就走。

我们在回程中又从风暴使和搜魂面前经过。我居然开玩笑似地冲他俩打了个招呼,也不知是在犯什么傻,逞什么威风。我敢说是他俩其中一人想要我的命。他俩都没回应。

等我安全返回金字塔顶部,站在同伴之间,这才有机会回想刚才发生的变故,身体终于做出反应,抖得非常厉害。独眼不得不用上我自制的安眠药。

那东西又出现在我梦中。已经是老朋友了。金色光芒和美丽面庞。同以往没有两样。“我的信徒无须惊恐。”

药力退去时,东方隐隐透出一点光亮。我醒来后心下稍定,但远远算不上踏实。他们试了三次。不管夫人怎么说,想杀我的人早晚能找出办法。

独眼几乎立时出现,“你没事吧?”

“嗯,还好。”

“你错过了一场好戏。”

我扬了扬眉。

“你刚昏睡过去,盟会和劫将就开始拼命,不久前才停止。这次可有点险象环生的意思。噬骨和风暴使翘了辫子,似乎是同归于尽。到这儿来,我给你看点东西。”

我发着牢骚跟他走去,“叛军有多大损失?”

“各式各样的传说,都没个准谱。不过挺多的。至少报销了四个人。”他在金字塔顶边缘站定脚步,夸张地打了个手势。

“什么?”

“你瞎了?我只剩一只眼睛,看得还比你清楚?”

“给我点提示。”

“找找十字架。”

“哦。”听到这话,我没费什么工夫就找到了立在风暴使指挥部附近的木架,“好吧。怎么了?”

“那是你的朋友。邪兽。”

“我的?”

“我们的。”兴高采烈的坏笑从他脸上划过,“漫长的故事终于写下结局,碎嘴。而且是个圆满结局。不管是谁杀了咚咚都一样,我亲眼看他们下了地狱。”

“对。”渡鸦和宝贝儿站在我们左边,观察着叛军动向。他们的手指动作飞快,距离又太远,我看不真切。这就像在偷听一场对话,而且那种语言你只是一知半解。全然鸡听鸭讲。

“这两天的渡鸦是什么变的?”

“什么意思?”

“他除了宝贝儿谁都不搭理,甚至不再跟团长混了。自从咱们捉回飞羽和陌路,他没打过一局牌。只要你对宝贝儿好点,渡鸦就摆出个臭脸。我们离开时出了什么事?”

独眼耸耸肩,“我跟你一起去的,碎嘴。记得吗?谁也没跟我说过什么。不过经你这么一提,对,他是有点怪,”法师说着窃笑两声,“就算是渡鸦,也确实怪了点。”

我审视着叛军的准备工作。他们似乎无精打采,缺乏组织。即便如此,即便经历了昨晚的骇浪狂澜,他们还是填平了远处两道壕沟,又在最后一条上架好六座栈桥。

我们第二层和第三层的兵力看起来稀稀拉拉。我问怎么回事。

“夫人命令一部分人马补充到第一层。特别是从最上面。”

我发现主要是抽调了搜魂的部队。他的阵势简直弱不禁风。“觉得他们今天会突破?”

独眼耸耸肩,“如果他们还像前两天那么执着的话。不过你瞧,叛军也没多少斗志了,他们发现咱不好对付。咱们已经让叛军开始怀疑,让他们想起塔里的老怪物。夫人至今还没露面。也许他们有点担心。”

我估计更主要的原因不是军心涣散,而是盟会伤亡惨重。叛军的指挥系统肯定乱成了一锅粥。如果没人知道管事儿的是谁,那任何军队都会动摇。

不过,天亮后又过了四个小时,他们决定继续为理想献身。我军前线拉开阵势。狼嚎和无面代替了风暴使和噬骨,第二层由夜游神指挥。

战斗落入固定套路。敌军蜂拥而上,冲进箭雨的齿牙之下,跨过几道栈桥,躲在掩体后方,进而冲上来攻击我们的最前线。他们源源不断地涌来,仿佛永不枯竭的河流。成千上万人倒在路上。很多人冲到前线只打了一会儿,便撤向后方,有的是为了搬运伤员,更多的只是不想横死沙场。他们的军官根本控制不住。

得到加强的阵线果然比我预想中撑得更长久更坚决,但人数的优势和积聚的疲劳最终产生了效果,裂缝出现了,敌军杀到护墙前。劫将组织起反击,但大都没有足够的冲劲,起不到效果,随处可见意志薄弱的士兵想要爬上第二层。夜游神派出几个班,到护墙边上把逃兵扔了回去。抵抗得以加强。

但叛军已经闻见胜利的味道,变得更加狂热。

远处的箭塔和坡道车开始前进,速度十分缓慢,每分钟只能走几码。一座箭塔在最远处的壕沟遇到没有夯实的泥土,径直倒下,砸坏了一辆坡道车和几十人。剩下的攻城器械开了过来。禁军的重装武器开始投掷火球。

一座塔着了火,然后又是一座。一辆坡道车在烈焰中止步,但剩下的仍然稳步前进,到达第二道壕沟。

较为轻型的弩机也转换目标,清洗着数千名拉动器械的兵勇。

敢死队继续填埋夯实最后一道壕沟,不断倒在我方箭下。我不得不对他们表示钦佩。这些队伍是叛军中最勇敢的人。

叛军转了运。他们克服了不利开局,变得跟前两天一样凶悍。我们的第一道防线被分割成更小的群落,在叛军波涛中起落沉浮。夜游神派去阻止我军逃跑的部队开始跟爬上护墙的勇猛叛军作战。敌人甚至扯掉了几根圆木,试图清出一条通道。

此时下午刚过了一半,叛军还有足够的时间,我打起了哆嗦。

独眼又走了过来,战斗开始后我就没见过他。“塔里传来的消息,”他说,“昨晚盟会损失了六个人。也就是说现在只有八个。咱们当初北上时的老班子,可能一个都不剩了。”

“怪不得他们起步有点磨蹭。”

他看着战场,“看起来不妙啊?”

“可不是。”

“所以她才会出来。”

我闻言扭头看去,“对,她正往外走呢。亲自督战。”

冷。冷。冷。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只听团长吼了两声,副团长、蜜糖、老艾、渡鸦,还有鬼知道什么人,都在大呼小叫,让我们整好队形。偷奸耍滑的时间结束了。我回到诊所,也就是立在后方的一顶帐篷,好死不死正在厕所下风处。“赶紧检查一遍,”我对独眼说,“让所有东西各就各位。”

夫人骑着马,从正对高塔入口的坡道一路走上金字塔。她胯下的坐骑一看就是纯血良种,生得高大健硕,透着精神,油光水滑的栗色身形像是画家对宝马良驹的完美诠释。夫人装束华贵,红黄相间的锦缎,白丝巾,金银首饰,点缀几条黑带。就像你在猫眼石城街市间看到的贵夫人。她的发丝比夜色还黑,头戴一顶拖着白鸵鸟毛的素色镶边三角帽,用珍珠丝网盘住头发。看上去顶多二十岁。夫人所到之处,人们纷纷让开道路,犹如一座移动岛屿。我没看出丝毫惊惧的迹象。

夫人的两名随从跟她的形象倒很匹配。都是中等身材,裹着黑衣黑裤,黑纱遮脸,胯下黑马的鞍辔缰绳都是用黑皮革制成。符合人们心中的劫将形象。其中一人手持黑矛,枪头用黑钢打造。另一人带了个很大的银号角。他们守在夫人两旁,严格保持一码距离。

夫人从我面前走过时,冲这边嫣然一笑,目光透出愉悦和诱惑……

“她还爱着你哪。”独眼阴阳怪气地说。

我打了个哆嗦,“怕的就是这个。”

夫人闯过佣兵团,直接找到团长,跟他说了半分钟。团长跟那老怪物四目相对,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表情。他只要戴上指挥官的铁面,就不会为任何事所动。

老艾匆匆忙忙走了过来。我问:“你怎么样,伙计?”我已经好些天没看见他了。

“她要见你。”

我发出了个类似“呃”的声音。可真他妈机灵。

“我明白你的意思。受够了就是受够了。但你还能怎么办?去找匹马。”

“马?为什么?上哪儿找?”

“我就传个口信,碎嘴。别问我……哦,说来就来。”

一名身着狼嚎号衣的年轻士兵从金字塔后缘冒了出来。他牵着一串马。老艾溜达过去。经过简短的交谈,他朝我招了招手。我不情不愿地走了过去。“你选一匹,碎嘴。”

我选了匹线条优美、看起来比较温顺的栗色母马,翻身上去。坐在马鞍上感觉真好。已经好长时间没体会过了。“祝我好运吧,老艾。”我想让这句话带点轻佻劲儿,不过冒出来的却是耗子声。

“祝你好运。”我正要动身,他又说,“长点记性吧,谁让你写那些傻故事。”

“饶了我吧,行不?”我打马前行,心里还琢磨了一会儿,艺术到底会对生活产生多大影响。这真是我自找的吗?

我走过去时,夫人没有回头,只打了个小小的手势。她右侧的黑衣人躲开几步,给我腾出地方。我会意地走到那里,集中精神观看战场,而不是夫人。我能感到她兴味十足。

就在我离开的这几分钟,局势已然恶化。叛军士兵在第二层取得了几个立脚点。我们最下方的阵线土崩瓦解。狼嚎终于松了口,允许手下人帮底层士兵爬上护墙。第三层的私语部队头一回用上了弓箭。

坡道车几乎开到第三条壕沟。巨大的箭塔停止移动。其中半数没有运作,剩下的一半都站满了人。但这么远的距离,弓手起不到作用。感谢诸神赐下小小福音。

第一层的劫将各展神通,但环境如此危险,他们几乎无法有效施法。

夫人说:“我想让你看看,史官?”

“啥?”

“将要上演的戏码。如此一来,这场战斗至少能在一本书中正确记录下来。”

我偷偷瞧了她一眼。夫人带着揶揄的浅笑。我赶忙转头注视战场。我骑着马,站在世界尽头的怒焰狂涛之中;但夫人给我的感觉,却比战死沙场的结局更可怕。我太老了,没法像个十五岁小色鬼似地沸腾冒泡。

夫人打了个响指。

左侧骑手举起银号角,同时揭开脸上黑纱,好把乐器放到嘴边。飞羽!我猛地扭头看向夫人。她冲我挤了挤眼。

劫将。飞羽和陌路变成了劫将,跟此前的私语一样。他们的本领和力量如今都归夫人差遣……我的脑子飞快转动。关联,关联。老劫将倒下,新劫将取代他们……

号角鸣响,吹出悦耳的音调,好像天使在召唤天国大军。这声音不大,但却传到四面八方,仿佛真的从天而降。双方愣住不动。所有目光都转向金字塔。

夫人又打了个响指。另一名骑士(我估计是陌路)高高举起长矛,往下一划。

头一道护墙炸开了十二个地方。兽鸣声填满静寂的战场。我还没看到它们,已经猜出了是怎么回事,不禁哈哈大笑。“战象!”自打我加入黑色佣兵团以来,还没见过战象,“你从哪儿弄来的?”

夫人双眼放光,但没有回答。

答案很简单。从海外运来的。从她在珍宝诸城的盟友那里。她是如何把战象运到这里,没有被任何人发觉,这才是神秘之处。

叛军眼看就要胜利,却被这意外之喜打懵了。生活在北国的人从没见过战象,更不知道该如何对付它们。

这些巨大的灰色厚皮巨兽冲入叛军阵营。驭象人过足了瘾,操纵胯下坐骑前后冲杀,踩死成百上千的叛军,彻底打垮了他们的士气。象群扯倒掩体,进而越过栈桥,冲向攻城塔,将其一一推倒。

一共有二十四头战象,它们身披铠甲,骑手也裹得严严实实。但时不时有些投矛飞箭找到缝隙,不是将驭象人射落,就是激怒巨兽。失去骑手的大象对战斗失去了兴趣,而受伤的动物则发起疯来,它们造成的破坏,比有人控制的同类还大。

夫人第三次打起响指。陌路再度发出信号。上层部队放下用来运送物资和伤员的坡道。除了禁军以外,第三层的部队都走到下面,组好队形,向混乱的战场发动攻击。考虑到两军人数,这似乎是疯狂之举;但考虑到场面的急剧变化,现在士气更为重要。

私语在左,搜魂居中,又肥又老的贾雷纳在右。战鼓齐鸣。他们向前推进。只有一个难题拖慢了我军的脚步:怎样才能屠尽万千恐慌的敌军。叛军不敢不跑,又不敢跑向挡在前线和大营之间的狂暴象群。他们几乎没有形成抵抗。

我军推进到第一条战壕。吞月、狼嚎和无面将幸存的部队整顿好,不断恐吓咒骂,强迫他们向前推进,将所有敌军工事付之一炬。

攻击部队来到第一条壕沟,绕过被废弃的箭塔和坡道车,跟着战象踏出的血腥道路继续前进。第一层的部队赶到后,将这些攻城器械也点上大火。攻击部队冲向第三道壕沟。整个战场铺满了敌军尸首。我从没见过这么多死人。

剩下的盟会成员终于从震惊中苏醒过来,用法力对付象群。他们取得了几个战果,但随即便被劫将化解。接下来只能靠战场上的人了。

跟过去一样,叛军拥有人数优势。战象一头头倒下。敌人堆在我军战线前方。我们没有预备队。生力军从叛军大营鱼贯而出,虽然战意不足,但人数足以挡住我方攻势。撤退在所难免。

夫人通过陌路下达了撤退令。

“很好,”我嘟囔道,“真是不错。”我们的人回到各自位置,累得倒在地上。夜幕很快就要降临。我们又撑过了一天。“但是接下来怎么办?彗星还在天上,那些蠢货不会放弃。咱们已经射出最后一支箭。”

夫人笑了笑,“把你看到的都记下来,史官。”她和两名随从拨马离开。

“我该拿这匹马怎么办?”我发着牢骚。

那天晚上又有一场魔法大战,但我没看到,也不知道哪一方损失更大。我们少了吞月、无面和夜游神。只有夜游神死于敌手,剩下那两个都是被劫将之间的仇怨了结。

日落后还不到一小时,一名传令兵来到佣兵团。医疗队刚吃完饭,我正准备带着他们到下面去。老艾又来传话:“高塔,碎嘴。女朋友找你。把弓也带上。”

害怕总也有个极限,哪怕是面对夫人这样的人。我听天由命地问:“干吗带弓?”

他耸耸肩。

“带箭吗?”

“倒是没提。感觉像个蠢问题。”

“你这话有点道理。独眼,都交给你了。”

黑暗中总有一点光明。至少我不用把整个晚上花在切除四肢、缝合伤口、安慰我明知活不过这周的娃娃兵上了。为劫将效力有个好处,受伤后存活的概率比较大,但坏疽和腹膜炎还是要收费扣税。

走下长长的坡道,来到黑暗大门。高塔扑面而来,仿佛从神话中具现,沐浴在银色彗光之中。盟会是否铸成大错?等了太久?开始消隐的彗星还算不算吉兆?

东方军还有多远?至少不够近。但我军战略似乎不是以拖延时间为目的。如果是那样,我们早该退入高塔,紧闭大门。不是吗?

我觉得心慌意乱,有种发自本能的抗拒。我摸了摸地精当初送的护身符,还有独眼最近给我的那个。没多大用。我回头瞅了一眼金字塔,似乎有个健壮人影站在顶端。团长?我扬手示意。人影也挥了挥手。心里踏实了一点,我转过身。

大门仿佛黑夜之口,但刚往前迈了一步,我便进入宽敞明亮的走廊。这里散发着马匹和牛牲的臭气,我感觉它们都是一百年前赶进来的。

一名士兵正在等我。“你是碎嘴?”我点点头。“跟我来。”他并非禁军,只是个狼嚎麾下的年轻步兵,似乎有些不知所措。这一路上,我看见不少他的袍泽,不由心头一动。这几天晚上其他劫将在跟盟会作战,或是自相残杀,而狼嚎则在不断运输部队,这些人都不曾投入战场。

这里一共有多少人?高塔里埋伏了什么奇兵?

我通过上次那个入口进入内塔。士兵留在禁军队长驻足的地方。他用颤颤巍巍的声音祝我好运,我也用老鼠般的嗓音向他道谢。

女王没耍花招,至少没有让人眼花缭乱的东西。我也没有退化成满脑子肉欲的少年。这次从头到尾都是公事。

她让我坐在一张深色木桌前,将弓放在桌上。夫人开口言道:“我有个问题。”

我看着她,一言不发。

“外边谣言传得到处都是,对吗?关于劫将之间的事情?”

我点点头,“这跟瘸子叛变不一样。他们在自相残杀。伙计们不想被夹在中间。”

“我丈夫没有死。这你很清楚。帝王才是幕后黑手。他正在苏醒。非常缓慢,但足以接触到盟会里的一些人。足以影响劫将中的女性。她们会为他赴汤蹈火,那些婊子。我尽可能监视着她们,但也有闪失。她们会钻空子。这场战斗……并不像表面那么简单。叛军是由受我丈夫影响的盟会成员引到这儿来的。蠢货。他们以为可以利用帝王,一来击败我,二来为自己攫取力量。他们现在都完了,悉数被杀,但他们推动的战事继续发展。我不是在跟白玫瑰作战,史官,虽说这场胜利也可以扑灭那个愚蠢的理想。我是在跟老奴隶主作战,跟当年的帝王。如果我输了,就会输掉整个世界。”

狡猾的女人。她没有扮演受难少女的角色,而是旗鼓相当的对手,这更能博取我的同情。她知道我跟所有在世的凡人一样了解帝王。知道两相比较,我肯定更怕帝王。谁会更怕女人,而不是男人?

“我了解你,史官。我曾打开你的心灵之门,窥视过你的灵魂。你为我而战是因为佣兵团许下了血战到底的诺言——因为佣兵团首脑认为它的荣誉在绿玉城受到了玷污。但你们大多数人觉得自己是在为邪恶效命。

“邪恶是相对的,史官。你没法给它打上标签。摸不到,尝不着,砍也砍不开。邪恶取决于你的立场,取决于谴责的手指对准何方。因为佣兵团的誓言,你现在的立场在帝王对面。对你来说,他才是邪恶之源。”

夫人踱了两步,也许是在等我搭茬儿。我没吱声。她已经把我的观点浓缩概括完了。

“那个邪徒曾三次试图杀你,医师。两次是因为你掌握的情报,一次是因为你的未来。”

我猛然惊醒,“我的未来?”

“劫将偶尔能窥见未来。也许今天的谈话早被料到了。”

她把我搞糊涂了。我坐在那里,一脸蠢相。

她离开房间,旋即拿回一斛箭,倒在桌上。它们通体黢黑,银质箭头,分量很重,刻着几乎看不出来的字母。我查看箭支时,夫人取走我的长弓,换了张重量和拉力相差仿佛的上等货。它跟那些箭一样华丽,华丽到没法当成武器。

夫人对我说:“带着它们,别离身。”

“我肯定要用到它们?”

“有可能。无论胜负如何,结果明天就会揭晓。叛军损失惨重,但还保有大量后备军。我的战略可能无法成功。如果我失败了,我丈夫就会获胜。不是叛军,也不是白玫瑰,而是帝王,躺在墓穴中躁动不安的怪物……”

我避开她的目光,看着桌上的弓箭,心想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忽略什么、该拿这些致命武器怎么办、等时机来临又是否真能办到。

夫人知道我的心思,“你到时候自然知道。你心里怎么想,就会怎么办。”

我抬起脑袋,皱着眉头,渴望着……虽然知道她的底细,却还在渴望。也许我那些傻兄弟说得对。

夫人面带微笑,伸出一只粉雕玉砌的素手,握住我的手指……

我似乎再度失去记忆,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事。我晕了一秒钟,神志恍惚。等恢复过来后,夫人还握着我的手,微笑着说:“该走了,战士。好好休息。”

我好像一具僵尸,木愣愣地站起身,挪向门口,隐约觉得自己错过了什么东西。我没有回头。无法回头。

我走出高塔,步入夜空,立刻发现自己又丧失了一段时间。星辰变换了位置,彗星低垂。好好休息?休息的时间几乎已经结束。

外面万籁俱寂,空气清冷,不时有蟋蟀鸣叫。蟋蟀?谁能相信?我低头看着夫人给我的武器。什么时候穿好了弦?为什么搭着一支箭?我都不记得何时从桌上拿起来的……我心里一阵惶恐,以为自己快发了疯。蟋蟀声把我揪回现实。

我抬头看向金字塔。有人站在塔顶张望。我抬起右手。他也打了个招呼。从这个动作判断,是老艾。那个老好人。

离天亮还有两小时。只要抓紧时间,我还能眯瞪一觉。

刚往斜坡上走了四分之一,我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行到半程才明白是怎么回事。独眼的护身符!我的手腕发烫……劫将!危险!

一团黑云跃出夜幕,从金字塔侧面某个缺口冒出。它像张船帆般迅速铺展变平,朝我压了过来。我以仅有的方式做出回应,用一支箭。

我的箭刺透那张黑幕。久久不绝的悲号萦绕不去。惊讶多于愤怒,绝望多于痛苦。黑幕散去。有个人形黑影匆匆跑过斜坡,我眼看着它迅速消失,根本没想过要再射一箭,哪怕是箭已上弦。我犹豫片刻,继续往上走。

“出了什么事?”我到金字塔顶时,老艾问道。

“我不知道。今晚到底他妈是怎么回事,我真一点眉目都摸不到。”

他草草打量了我一番,“你看起来晕得厉害。睡会儿去吧。”

“确实得睡一觉,”我说,“给团长带个话。夫人说明天就是大日子,成败在此一举。”这消息对他能有什么好处?但我觉得团长肯定想知道。

“成。他们在那儿对你做了手脚?”

“我不知道。我想没有。”

虽说老艾刚才建议我去休息,但似乎还想接着聊。我轻轻把他推开,走进一顶医疗帐篷,缩进牢靠的角落,活像只受伤的动物趴在窝里。我心里有些触动,但又说不清个究竟。我需要时间恢复精神,但谁知道时间还够不够用。

他们派地精来叫我。我还跟往常一样生着起床气,威胁要把任何蠢到扰我清梦的人送进地狱。倒不是说那些梦不该被惊扰,它们都是些龌龊玩意儿。真他妈恶心,全是藏在潜意识里的鬼影。

虽然梦境令人生厌,但我还是不想起来。被窝又暖和又舒服。

地精说:“你想让我来狠的?听着,碎嘴,你女朋友出来了。团长让你去见她。”

“哦。好。”我一只手抓起靴子,另一只手掀开帐篷门帘,唠唠叨叨地说,“现在他妈几点了?似乎天已经亮了好几小时。”

“没错。老艾觉得你需要休息,还说你昨晚受了不少罪。”

我呻吟一声,匆匆穿戴整齐,正想着洗漱一番,就被地精拦住了,“带上你的装备。叛军朝这边来了。”

我听到战鼓声从远方传来。叛军此前可没用过战鼓。我向法师询问原委。

地精耸耸肩,脸色苍白。我估计他听说了我带给团长的口信。胜败在此一举。就是今天。“他们选出了新的盟会。”地精喋喋不休地说了起来——很多人害怕时都爱唠叨。他告诉我前天夜里劫将之间的仇杀,还有叛军遭受的损失。我没听到任何值得庆幸的事。

自从玫瑰城战役结束后,我顶多穿件链甲衫,但今天不同。地精帮我穿好盔甲。我拿上夫人赠送的武器,走出帐篷。天气好得出奇。

“真是个战死沙场的好日子。”我说。

“对啊。”

“她什么时候过来?”团长肯定希望我们在夫人到达前各就各位。他喜欢表现出秩序和效率。

“该来的时候就来了。我们只是接到消息说她会出来。”

“哦。”我扫视金字塔顶端。人们各忙各的,做着交战前的准备。似乎都不着急。“我四处转转去。”

地精没说什么,只是皱着眉头跟了上来,苍白的面容上透着关切。他的目光扫来扫去,观察周围动静。从端起的肩膀和谨慎的步态,我看出他准备了一个可以立即施展的法术。地精跟着我转了好一阵子,我才发现他是在当保镖。

我觉得喜忧参半。喜是因为有这帮家伙关心我、关照我,忧是因为眼下形势变得如此严峻。我看了看双手,发现自己已经下意识地串好弓弦,搭上了一支箭。我的潜意识也警惕到了极点。

所有人都在看这副弓箭,但没人问起。我怀疑谣言已经传遍营地。奇怪的是,兄弟们居然没把我围住刨根问底。

叛军在我方投掷武器的射程之外,持重谨慎地整顿阵形。无论管事儿的是谁,他至少恢复了军队纪律。叛军夜里又修造出了一大批攻城机械。

我们的军队放弃了最底层。下面只剩一个十字架,还有那扭动的身形……扭动?受了这么重的伤,又被钉在木架上,邪兽居然还活着!

队伍重新整编过了。弓手都在第三层,全由私语指挥。盟军、第一层的幸存者、搜魂的兵马,以及其余队伍,驻守在第二层。搜魂居中,贾雷纳在右,狼嚎在左。护墙经过修复,但状态依旧很糟,估计起不到多大作用。

独眼走到我们身边,“你们听说最新消息了吗?”

我扬起眉毛以示探询。

“他们声称找到了白玫瑰小崽子。”

我思忖片刻,开口言道:“可疑。”

“当然。塔里传来的消息说,她是个赝品。只为了提升士气。”

“可想而知。真奇怪,他们以前居然没想到。”

“说什么来什么。”地精尖声说道,扬手一指。

我找了半天,才发现有个柔和光点正在敌军阵列的夹道中移动。光晕里是个小孩,骑着一匹高头白马,手持绣有白玫瑰的红色战旗。

“做假都做不像。”独眼发着牢骚,“那团光是山坳里那人弄出来的。”

我只觉得五脏六腑都搅在一块,生怕她是个真家伙。我低头看向双手,猜测这孩子是不是夫人预想中的目标。不是。我完全没有朝那边开弓放箭的冲动。当然,凭我的臂力也射不到一半远。

我瞥见站在平台对面的渡鸦和宝贝儿,他们正飞快地打着手势。我朝那边走去。

还差二十步远,渡鸦就发现了我们。他瞥了眼我的弓箭,面色忽然一沉。短刀出现在他手中。渡鸦又开始剔指甲了。

我踉跄一步,吃惊非小。这是个信号。他只有感到压力时才会玩这个把戏。干吗冲我来这套?我又不是敌人。

我把弓和箭夹在左臂下,跟宝贝儿打了个招呼。她用灿烂的微笑和飞快的拥抱向我问好。宝贝儿跟我不存芥蒂。她问能否看看那张弓,我递给她看,但没有松手。松不了。

渡鸦显得如坐针毡。

“你他妈有什么毛病?”我喝问道,“瞧你那意思,好像我们都染了疫病。”他的举动很伤人。渡鸦和我,那也算共过患难的,他没道理跟我翻脸。

渡鸦嘴巴抿得几乎缩成一点。看那挖指甲的动作,肯定要弄伤自己。

“如何?”

“别逼我,碎嘴。”

宝贝儿靠在我身上。我用右手挠了挠她的后背,左手紧握长弓,关节变成了陈年积雪的颜色。我准备胖揍渡鸦一顿。只要弄掉那柄匕首,我还是有机会的。他是个强悍的杂种,但我也花了好些年让自己变强。

宝贝儿似乎没意识到我俩之间的紧张气氛。

地精插手了。他面对渡鸦,跟我一样摆出准备打架的姿势,“你有问题,渡鸦。我想咱们最好坐下来跟团长聊聊。”

渡鸦吃了一惊。也许惊讶只持续了一眨眼的工夫,但他的确意识到自己正在树敌。让地精发怒相当困难。我是说真的发怒,不是跟独眼瞎闹的那种。

渡鸦眼神突然一暗。他指指我的弓,谴责道:“夫人的相好。”

我觉得困惑多过愤怒。“不是。”我说,“就算是又怎么了?”

他不安地挪了挪身子,不断朝靠在我身上的宝贝儿瞥。他希望女孩离开,但想不出个合适的说法。

“先是整天追着搜魂屁股后面跑,现在又是夫人。你在干什么,碎嘴?您想把自己卖给谁?”

“什么?”要不是宝贝儿在场,我已经跟他拼命了。

“到此为止吧。”地精说道。他口气严厉,没有丝毫尖声细嗓的感觉,“我要拿官阶说话了。公事公办。就现在。就在这儿。咱们去找团长,把话都说明白。要不然我们就投票把你从佣兵团开除,渡鸦。碎嘴说得对,你最近就是个王八蛋。我们犯不着留这种人。现在的麻烦已经够多了。”他说着指向叛军。

叛军用号角回应。

跟团长的面谈泡汤了。

叛军明显换了管事儿的。敌军阵形衔接紧密,步调统一,缓缓进逼。他们用盾牌组成像模像样的龟阵,挡住大部分箭雨。私语很快做出调整,命令禁军弩机每次齐射一个方阵,让弓手等到重武器敲破龟壳再动手。效果显著,但还不够明显。

箭塔和坡道车以人力所能达到的最快速度朝前冲,沿路发出阵阵隆鸣。禁军竭尽全力,但只能摧毁一小部分。私语左右为难。她必须在这些目标中做出选择,结论是集中力量破龟。

箭塔这次逼得更近。叛军弓手可以威胁到我们的人了。但反过来,我方弓手也能攻击到他们,而且我们的人箭术更好。

敌人顶着上两层倾泻而落的箭矢,越过最后一道壕沟。他们来到护墙前才散开队形,朝几个薄弱点扑去,但收效甚微。叛军改变策略,同时攻击整条战线。他们的坡道车缓缓开到。扛着云梯的士兵也冲上前来。

劫将们再没留手,施展出浑身解数。叛军法师自始至终跟他们战作一团,尽管无法做到完全防御,但还是化解了大部分攻势。私语没有参与。她忙得要死。

夫人和两名随从到达金字塔顶,又将我唤去。我爬上那匹母马,来到夫人身旁,长弓横放膝头。

叛军一次次往上冲。我时不时瞟两眼夫人。她还是那个冰雪女王,没有任何表情。

叛军取得了一个接一个的立足点,扯掉整段护墙。拿铁锹的敢死队扬起灰土,堆造斜坡。木质坡道车继续前进,但短时间内不会到达。

下方只有一个平静岛屿,就在钉邪兽的十字架旁。敌人都不敢靠近。

贾雷纳的部队开始动摇。在人们扭头偷瞄身后护墙之前,崩溃的趋势已然显现。

夫人打了个响指。陌路打马上前,冲下金字塔前坡,从私语的部队后方走过,进而穿越军阵,来到上层边缘,立在贾雷纳的部队后方。陌路举起长矛,兵刃陡然发光。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贾雷纳的部队似乎鼓起了勇气,稳住阵脚,将叛军逼了回去。

夫人冲左侧示意。飞羽像个蛮夫似地冲下土坡,吹响银号角。清亮号声盖过了敌人的军号。她穿过第三层部队,策马跃下护墙。这种高度足以害死我见过的任何马匹,但这匹黑马重重落地,恢复平衡,进而人立起来,随着飞羽的号角发出胜利的嘶鸣。跟右侧一样,狼嚎的部队也打起精神,把叛军逼退。

一个小小的靛青色人影爬上高墙,绕过金字塔,快步跑向后方,一路返回高塔。狼嚎。我皱起眉头,感到迷惑不解。他换班了?

我方中军变成战斗焦点,搜魂奋勇拼争,维持住自己的阵线。

我听见一阵声响,扭头看去,发现团长出现在夫人身边。他骑着马。我回过头,只见一批战马被牵上塔顶。我低头看向第三层上的长长陡坡,不觉心头一沉。她不是打算发动骑兵冲锋吧?

飞羽和陌路是一剂猛药,但还不够猛。他们巩固的防线只坚持到叛军攻城车到来。

第二层完了,虽然比我预料的时间要长,但还是完了。只有不到一千人逃脱。我看了夫人一眼。她依旧面若冰霜,但我能感到她并没有不快。

私语把箭矢浇向下方大军。禁军开始近程射击。

一道黑影从金字塔掠过。我抬头看去。狼嚎的飞毯飘向敌阵。不少人蹲在毯子边上,往下扔人头大小的球体。那些东西落在敌阵中,但没有明显效果。飞毯飘向敌军营地,继续投掷毫无意义的圆球。

叛军用了一个小时才在第三层巩固出一个桥头堡,又用一个小时聚起足够人手推进攻势。私语、飞羽、陌路和搜魂对他们发动无情的打击。源源不断的部队越过同袍的尸体往上爬。

狼嚎把怪球扔进叛军大营。但我怀疑那里根本没人。他们都堆在通道内,等待轮换上阵。

假白玫瑰骑在马上,站在第二道壕沟附近,周身闪烁光芒。新的叛军盟会围在她身边。这些人仿佛木雕泥塑,只在劫将施展法力时采取行动。他们没有对狼嚎做出任何反应,显然是无计可施。

我看了眼团长,他正在忙……他让骑兵在金字塔顶前方列成一排。我们要冲下斜坡发动攻击!蠢到家了!

一个声音在我心中响起,我的信徒无须惊恐。我转头面对夫人。她看了我一眼,显得镇定自若、气度非凡。我把目光转回战场。

战争就要结束。我们的部队已经抛开长弓,放弃重型武器,组成紧密队形。平原上所有叛军都在移动,但似乎有点迟缓犹豫。现在正是大好时机,他们应该猛烈冲击,将我军淹没,抢在塔门关闭前呼啸而入……

狼嚎正从叛军大营往回飞,速度比任何马匹快上十倍。我眼看那张巨大飞毯从头顶滑过,仍然无法抑制心中的敬畏。它一度遮住彗星,然后继续前进,飞向高塔。忽然,一阵奇怪吼声飘然而落,跟狼嚎以前发出的声音都不一样。飞毯略微一沉,试图减速,结果撞在塔顶下方的石壁上。

“老天爷,”我眼见那东西扭曲变形,眼见人们从五百尺高空翻滚坠落,“老天爷。”狼嚎不是死了,就是失去了意识。飞毯也开始下坠。

我侧目看向夫人,她也在看。夫人的表情没有丝毫改变,用只有我能听见的轻柔声音说道:“你要用那张弓了。”

我打了个哆嗦。各种画面在一秒钟内闪过脑海,数量成百上千,快得难以看清。我似乎正要拉弓……

夫人生气了。虽然明知道不是冲我来的,但一想到那滔天怒火,我就忍不住筛糠。它的目标很容易确定。狼嚎之死并非敌人所为。只有一名劫将有可能为此负责。搜魂。我们此前的老板,在无数计划中利用我们的劫将。

夫人嘀咕了几句。我不知道自己听得是否正确,感觉像是“我给了她无数机会。”

我轻声说道:“我们与此无关。”

“跟我来。”夫人双腿一夹,坐骑跑下塔顶。我绝望地看了团长一眼,随即打马跟上。

我们冲入一团尖叫的人群,中心是一座冒出黄绿细线的喷泉,黄线滚滚而出,随风散去,对叛军和我军一视同仁。夫人不避不闪。

搜魂正在逃跑。敌我双方都急于从他跟前躲开。死亡缠绕在劫将周围。搜魂冲向陌路,腾身而起,把后者撞下马去。他跃上坐骑,催马跳到第二层,挤过那里的敌军,跳下平原打马狂奔。

夫人沿他开辟的道路撵去,黑发随风飘逸。我追在她屁股后面,完全摸不着头脑,但也无法停止追击。我们到达平原时,距离搜魂大概有三百码。夫人催马猛追,我也紧随其后。我本来坚信这些马早晚要绊倒在满地的装备和尸首上。但它们跟搜魂的坐骑一样,稳得就像在跑道上疾驰。

搜魂快马加鞭,冲向敌军营地,径直闯了过去。我们紧咬不放。到了前方开阔原野,我们逐渐缩短距离。这三匹畜生好似不知疲倦的机器,将一段段路程甩在身后。我们每跑一里就能缩短五十码距离。我抓着长弓,身子贴在马上。我并不信神,但当时真有祈祷的冲动。

夫人如死神一般毫不容情。等搜魂落在她手上,我真要替他惋惜。

搜魂跑上一条蜿蜒崎岖穿过高塔西方峡谷的道路。我们当初在山顶休息,结果遇到黄绿雾丝时,就距这里不远。我忽然想起刚才骑马穿过了什么东西——一座黄绿雾丝的喷泉,但它根本没碰到我们。

战场上怎么样了?这是不是某种计划,把我们的同伴交给叛军处置?事态逐渐明朗了,夫人的策略就是要将破坏最大化。她希望双方都只留下一小撮人。夫人正在打扫房间。她在劫将中只剩一个敌人。搜魂。搜魂,他对我几乎算是不错,至少救过我一次,就是泪雨天梯那回,风暴使想把我和渡鸦除掉时。搜魂,劫将中只有他像正常人那样跟我交谈,告诉我昔日的点点滴滴,回应我近乎病态的好奇……

我他妈在干什么,陪夫人狂奔猛跑,追猎一名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把我吞掉的怪物。

搜魂绕过一处山脚,几秒钟后我们赶到那里,却不见他的踪影。夫人放慢速度,缓缓转头左右张望,然后一抖缰绳,冲向道旁山林。她在第一排树木前勒住缰绳,我稳住坐骑停在她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