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夫人(1 / 2)

大地慢慢闪现泛着银光的绿意。黎明将火红光羽洒在筑有围墙的小镇上。太阳抚摸晨露,金光点点在城垛闪亮。雾气渐渐缩进山谷。号角声宣告夜岗结束。

副团长手搭凉棚,眯起眼睛向下张望。他厌烦地咕哝两声,扭头看着独眼。小个子黑人点点头。“时辰到了,地精。”副团长冲身后说道。

森林里的兄弟们行动起来。地精跪在我身边,探头朝田野张望。他和另外四个人用围巾裹住脑袋,打扮得好像贫苦的乡下女人。木扁担上挂着摇摇荡荡的陶罐,武器都藏在衣服里。

“上,门已经开了。”副团长说。他们沿着树林边缘往山下跑去。

“妈的,又能干这种事感觉可真好。”我说。

副团长咧了咧嘴。自打我们离开绿玉城,他就很少微笑。

下面那五个男扮女装的家伙借着树荫溜向大路旁的清泉。已经有几个乡下女人出来打水了。

估计我们不会在门卫那儿遇到什么麻烦。这座镇上有很多陌生人,难民和随营人员到处可见。驻军很少,纪律松懈。叛军不可能料到夫人会袭击这种偏邦塞外的小镇。它在全局战略中没有任何意义。

只不过,十八盟会中的两名法师驻扎在此。他们跟叛军战略息息相关。

我们已经在树林里潜伏了三天三夜,密切注意镇上的动静。刚被提拔进入盟会的飞羽和陌路正在这儿度蜜月,准备随后赶往南方,参加对查姆的总攻。

一连三天。一连三天挨冻受寒,不能生火,没有热食。一连三天凄凄惨惨,但心气儿却飙升到这些年的最高点。“我想咱们该动手了。”我提议道。

副团长打了个手势。几名同伴紧跟着那五个人摸了下去。

独眼说:“想出这招儿的家伙,可真有一套。”他很激动。

我们都一样。各显神通的机会终于来了。我们之前干了五十多天苦力,在高塔周围修筑防御工事,准备应付叛军的围攻。那五十多个夜晚,我们都被即将到来的战斗闹得夜不能寐。

又有五个人潜下山去。

“有一群娘们走出来了。”独眼说道。弦儿绷得更紧。

女人成群结队走向泉水。除非我们插手,这股人流一整天都不会断绝。城墙里面没有水源。

我觉得心头一沉:潜入小队开始朝山上的小镇走去。“做好准备。”副团长说。

“松松筋骨。”我提出建议。活动腿脚有助于缓解紧张情绪。

不管你当了多久的兵,每逢战事临头心里总会被恐惧填满。出来混早晚都要还,这种感觉挥之不去。每次开打前,只有独眼坚信勾魂簿上没有自己的名字。

潜入部队捏着嗓子跟乡下女人们打招呼,顺顺当当来到镇门。这里只有一个民兵站岗,那人是个修鞋匠,此刻正忙着往一只皮靴的鞋跟上钉铜钉,长戟放在十步以外。

地精匆匆忙忙跑出镇门,双手在头顶一拍。一阵霹雳响彻乡野。他抬起双臂,与肩膀平齐,掌心向上翻起,一道彩虹挂在双手之间。

“老是玩过火。”独眼发起牢骚。地精跳了两步舞。

小队冲下山去。泉水旁的女人们尖声惊叫,四散奔逃。我心中暗想,真像狼群扑向羊圈。我们玩命地奔跑,背包敲打着我的腰眼。跑了两百多码后,我被自己的长弓绊倒。年轻人们纷纷超了过去。

等我跑到镇门时,根本连个老祖母都对付不了。不过还算运气好,老祖母们都没出现。我们的人席卷小镇,没有遇到任何抵抗。

我们负责抓捕飞羽和陌路的几个人迅速赶往小城堡。那里也没什么防御。副团长和我跟独眼、沉默和地精闯了进去。

我们在第一层没有碰到任何麻烦。简直不敢相信,这对新婚燕尔的新人还没从梦中苏醒。独眼用一个可怕的幻术清理掉他们的卫兵。地精和沉默轰碎了通向爱巢的房门。

我们蜂拥而入。虽说一头雾水、睡眼惺忪,而且不免担惊受怕,但飞羽和陌路还是相当好斗。在被塞住嘴巴、绑住手腕之前,他俩在我们身上留了不少瘀伤。

副团长对他们说:“我们必须把你俩活着带回去,但给你们点苦头尝尝还是可以的。老实点,按我说的去做,你们就不会遭罪。”我隐隐期望他露出一脸阴笑,捻动胡子尖,再来两声邪恶狂笑。副团长这是在扮小丑,配合叛军硬安在我们身上的歹人角色。

但飞羽和陌路肯定会想尽办法找麻烦。他们知道夫人不是派我们来请他俩去喝茶的。

穿越敌占区的路途中,我们趴在一座山顶上,端详着下面的叛军营盘。“真不小,”我说,“两万五到三万人。”一共有六座类似的营地,在高塔北方和西方形成一道弧线。

“他们等得太久了,肯定有什么麻烦。”副团长说道。

叛军应该在突破泪雨天梯后立刻发动攻击,但铁汉、螃蟹、蛾子和游民死后,下级将领争权夺势,抢夺最高指挥权。叛军攻势因此停滞,夫人得以重整旗鼓。

如今,她的武装巡逻队不断骚扰叛军征粮队,消灭通敌分子,四处打探侦察,摧毁一切可能为敌人所用的物资。尽管兵力远在我们之上,但叛军却逐渐转为守势。他们整天待在营地无所事事,连战连捷的士气丧失殆尽。

两个月前,我们的士气比蛇肚子还低,现在却开始反弹了。等我们返回营地,它更会直冲九霄。我们的妙计将对叛军起到震慑作用。

只要能返回营地。

我们趴在长满苔藓的陡峭石灰岩和枯枝败叶间,尽量保持不动。下方流水潺潺,嘲笑着我们的困境。掉光叶片的树木在我们身上投下斑驳的阴影。独眼的法师小分队施展出障眼法,进一步提供伪装。恐惧和马汗味挑动着我们的鼻孔。叛军骑兵的谈话从上方小路传来。我听不懂他们的语言,但可以肯定他们是在争执。

这条小路原本散落着不少未经踩踏的枯枝败叶,看起来似乎没人巡逻。疲劳战胜了谨慎。我们决定循路而行,结果刚拐过弯去,就跟一支叛军巡逻队打了照面。他们正穿过一道长满青草的峡谷,下面那条溪流便注入其间。

我们转眼消失,叛军咒骂连天。几个人翻身下马,站在路边撒尿……

飞羽开始挣扎。

妈的!我心中暗骂,妈的!妈的!我就知道!

叛军一阵大呼小叫,纷纷跑到路边。

我一拳捶在女人的太阳穴上。趴在对面的地精也狠揍了两下。沉默脑子转得很快,已经开始编织魔力罗网,纤细的十指正在胸前舞动。

一丛蓬乱的灌木猛然颤动。一只又老又肥的狗獾从路边踉踉跄跄跑下山坡,趟过小溪,消失在密匝匝的白杨林里。

叛军嘴里不干不净,冲那畜生猛扔石头。石头撞在河床里的巨石上弹飞出去,声音好似瓷器坠地。那些人跺着脚来回奔走,相互提醒说猎物肯定还在附近。我们靠步行走不了多远。基本逻辑推理也许会破坏法师们的最大努力。

我吓得膝盖打战,双手发抖,直犯恶心。我们最近险象环生,恐惧感逐渐积聚。我有个迷信的想法,觉得自己送命的概率越来越大。

早先那些重振军心的豪气真是不知深浅啊,没头没脑的惧意揭穿了它的虚幻实质。在浮光之下,我还是那个失败主义者,自从撤下泪雨天梯就未曾改变。我的战争已然结束,而且注定失败。我所能做的只剩逃跑。

陌路似乎也想活动两下。我目露凶光。他服了。

一股轻风搅动枯叶,我身上的汗水被吹干,心中恐惧也略微平息。

巡逻队重新上马,吵吵嚷嚷地继续前进。我眼见他们从前方经过,道路由此随着山势转向东方。他们身穿上好的锁子甲,外罩大红号衣,头盔和武器同样质量上乘。叛军正在蓬勃发展,当初他们不过是一群手拿农具的乌合之众。

“咱们可以把他们吃掉。”有个人说道。

“别傻了!”副团长斥道,“现在他们还不清楚看见的是什么人。如果咱们动手,叛军就全明白了。”

我们可不想在就快到家的时候暴露行藏。此处没有闪转腾挪的余地。

发话那人是在连续撤退途中黏上我们的败兵之一。“兄弟,如果你想跟我们混,那最好搞清楚一件事:万不得已的时候再动手。你知道,咱们的人也可能会受伤。”

他闷哼一声。

“他们走了,”副团长说,“行动起来。”他一马当先朝草地对面的嶙峋山坡走去。我不禁呻吟起来。又要翻山越岭。

我浑身上下就没有不疼的地方。疲惫几乎要将我出卖。人类的身体构造可不是为了背着六十磅的包裹,从早到晚不停赶路。

“你刚才脑子还真他妈快。”我对沉默说。

他耸了耸肩,以沉默接受了这句赞扬。跟平常一样。

我们趴在绿草如茵的山腰。高塔耸立在南方地平线上。哪怕相隔十里,那座玄武岩方块也显得恐怖骇人,而且跟背景毫不协调。人们总觉得高塔周围应当是一片荒凉的废土,至少永远处于凛冬。但我们眼前是一望无垠的草原,座座农舍点缀在平缓丘陵的南坡。又深又缓的溪水蜿蜒流过,河岸上林木茂盛。

靠近高塔的地方确实少了几分田园风光,但绝对不是面色阴沉的叛军宣传员口中那副模样。没有硫黄和满是地缝的荒原,没有奇形怪状的邪恶生物在人骨堆里逡巡,没有永远在空中翻滚呼啸的黑云。

副团长说:“附近没有巡逻队。碎嘴、独眼,动手吧。”

我搭好弓弦。地精掏出三支早就备好的箭,每支顶端都有个蓝色圆球。独眼往一个球上撒了点灰色粉末,把箭递给我。我瞄准太阳,开弓放箭。

难以逼视的蓝色火光在空中闪亮,进而落向峡谷。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火球排成整齐的队列,与其说是坠落,倒更像是滑翔。

“咱们等着吧。”地精尖声说道,随即往高高草丛里一躺。

“但愿朋友们先到。”附近的叛军肯定会对信号弹进行调查,但我们必须召唤援助,光靠这支小队不可能悄悄摸过叛军警戒线。

“趴下!”副团长喝道,这里的草地足以掩藏匍匐的人影,“三班,放哨。”

有几个人发起了牢骚,抱怨说应该轮到另一个班了。但他们发完这段例行公事的牢骚后,便进入警戒位置。所有人都很乐观。我们不是已经把山谷里那些蠢蛋甩掉了吗?还有什么能阻止我们?

我枕在背包上,看着漫天积云庄严肃穆地缓缓飘过。这是个清新怡人的好天气,几乎像是春季。

我的目光落在高塔上,心里不禁一沉。战斗即将打响。飞羽和陌路被俘,很可能刺激叛军采取行动。他俩肯定会泄露机密。只要夫人亲自问话,谁也别想避而不答,或是凭空扯谎。

我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连忙扭头看去,结果跟一条蛇四目相对。它有张人脸。我正要叫喊,却认出了那个愚蠢的笑容。

独眼。正是他那张丑脸的缩小版,只不过多了只眼睛,少了顶软趴趴的帽子。小蛇暗自窃笑,挤了挤眼,从我胸口爬过。

“又来了。”我嘟囔一句,坐起身来准备看戏。

草丛中突然一阵扑腾。片刻之后,地精冒出头来,脸上挂着好似交了狗屎运的笑容。草丛沙沙作响。兔子大小的动物从我身边跑过,血淋淋的尖牙中叼着一块块蛇身。看来是地精自制的猫鼬。

地精又提前料到了独眼的把戏。

独眼发一声喊,跳起来破口大骂。他的帽子打着转,黑烟从鼻孔喷出,喊叫时嘴里直冒火。

地精那副欢呼雀跃的样子,就像食人族面对一顿上好的人肉。他用食指画出圆圈,淡橙色光环在空中闪烁。他把这些东西扔向独眼,套在小个子身上。地精像头海豹似地叫唤两声,套圈开始收紧。

独眼连声怪叫,化解了这些光环。他双手做出投掷动作,褐色的球体飞向地精。它们在空中爆炸,放出几团蝴蝶,朝地精双眼扑去。地精做了个后空翻,在草丛间慌忙逃窜,犹如躲避猫头鹰的小老鼠;同时还没忘了施展出反制法术。

空中生出花朵,每朵花都长着嘴,每张嘴都生有海象似的长牙。这些花朵用獠牙扎穿蝴蝶翅膀,满意地大嚼蝶身。地精笑得满地打滚。

独眼连声咒骂,一块蔚蓝色横幅从他嘴里喷出,银色文字彰显出他对地精的看法。

“别闹了!”副团长终于暴喝一声,“现在用不着你们把敌人招来。”

“太晚了,副团长,”有个人说,“看那下面。”

不少士兵正朝这边靠近。一身红装的士兵,号衣上还画着白玫瑰。我们连忙趴进草里,好似一群进洞的土拨鼠。

山坡上怨声载道,大都是威胁独眼,要他小心上刀山下油锅的下场。还有一小部分把地精也扯了进来,谁让他参与这场害我们暴露行藏的烟火表演。

一时间号角齐鸣。叛军拉开阵势,准备对这座山丘发动攻击。

破空之声突然响起。一道黑影从山顶掠过,带起的风势刮倒了沿途草丛。“劫将。”我低声道,随即探出头去,看到一张飞毯侧滑着拐入山谷。“搜魂?”我不敢确定。这种距离根本看不清是谁。

飞毯冲入密集箭雨。黄绿色雾气罩在毯子上,留下一道尾波,一度让我想起挂在天上的彗星。黄绿雾气渐渐散开,形成根根丝线。其中有几根借着轻风飘向我们这边。

我抬头望去。彗星还挂在地平线上,像天神的弯刀。它已经出现了很长时间,我们几乎不再留意。不知道叛军是否同样熟视无睹。对他们来说,彗星是个天大的吉兆,预示着即将到来的战役必定胜利。

惨叫声从下方传来。飞毯沿着叛军阵线掠过,在弓箭射程之外顺风滑翔。黄绿色细线完全散开,几乎肉眼难辨。惨叫声来自被细线碰到的叛军,雾丝沾身的地方出现了骇人的绿色伤口。

有几条线似乎打定主意朝我们飘来。

副团长眼见不妙,“离开这里,伙计们。以防万一。”他抬手迎风指去。有根雾丝很可能斜飞过来,碰到我们。

我们匆匆忙忙跑了三百来米。那根线在空中徐徐蠕动,扭摆着朝这边飘来。它在追我们!那劫将凝神观望,不再理会叛军。

“狗杂种要杀咱们!”我喊道。恐惧把我的双腿变成了果冻。这个劫将为什么要让我们变成一场意外的牺牲品?

如果那是搜魂……但搜魂是我们的老板,我们的保护人。佣兵团都带着他的徽章。他不会……

飞毯猛然刹住,劫将差点滚落下来。它急速飞入近旁的森林,就此不见踪影。细线失去控制,随风飘落,消失在草地间。

“什么鬼东西?”

“我靠!”

我转过身去,只见一道黑影正朝我们逼近,越变越大。原来是张巨型飞毯正迅速降落。毯子上探出几个脑袋。我们呆立当场,纷纷举起武器准备迎敌。

“是狼嚎。”我说。好似独狼啸月的吼叫印证了我的猜想。

飞毯落在旁边。“上来,你们这群蠢猪。动作快点,都上来。”

我开怀大笑,终于松了口气。来人正是团长。他站在飞毯边上手舞足蹈,像一头紧张的大熊。跟他同来的还有另外几名兄弟。我先把背包扔上去,然后拉住伸来帮忙的大手,“渡鸦,你这次来得可真是时候。”

“也许你更希望自己碰碰运气。”

“啥?”

“团长会告诉你的。”

所有人都爬上飞毯。团长狠狠瞪了飞羽和陌路两眼,便前前后后忙活着给众人安排座次,保持飞毯平衡。有个家伙独自坐在后面,看身量像个孩子,裹着层层叠叠的靛青纱巾。它一动不动,只是间或吼叫两声。

我打了个哆嗦,“你到底想说什么?”

“团长会告诉你的。”渡鸦又说了一遍。

“好吧。宝贝儿怎么样?”

“挺好的。”咱们的渡鸦可真健谈。

团长坐在我身边,“坏消息,碎嘴。”

“哦?”我装出睥睨天下的派头,“有话直说,爷抗得住。”

“硬汉子。”独眼说道。

“一点没错。铁钉当作早饭吃,赤手空拳打老虎。”

团长晃晃脑袋,“保持住这种幽默感。夫人要见你。一对一。”

我的心沉了几百尺,直接摔在地上。“哦,妈的,”我嘟囔道,“哦,该死。”

“嗯。”

“我到底干了什么?”

“你比我清楚。”

我的思绪急飞猛跑,仿佛一群耗子从猫咪身旁逃开。顷刻之间,我已经汗透重衣。

渡鸦说:“也没你想象的那么糟。她几乎算是客客气气。”

团长点点头,“这是一次邀请。”

“才怪。”

渡鸦说:“如果你突然消失,她肯定很不乐意。”

我一点也不觉得踏实。

“有些人满脑子浪漫情怀,”团长责备道,“她现在也爱上你了。”

他们永远不会忘记,永远不会放弃。我已经好几个月没写过那些浪漫小段了。“因为什么事?”

“她没说。”

余下的路程中,谁也没说话。伙计们坐在我身边,极力用老一套的兄弟情谊替我宽心。

回到营地时,团长突然开口道:“夫人让咱们把兵力补充到一千。咱们可以从北方带来的那些部队中征募志愿者。”

“好消息,真是好消息。”这件事值得好好庆祝。两百年来我们头一次得以发展壮大。肯定有不少散兵游勇希望把效忠对象从劫将换成黑色佣兵团。我们眼下正得宠,威望日隆。而且作为雇佣兵,我们的待遇在帝国军里是最好的。

但一想到必须去见夫人,我就兴奋不起来。

飞毯落在兵营里,众家兄弟围了上来,急于打听我们干得如何。各种谎言和逗趣的恐吓此起彼伏。

团长说:“你待着别动,碎嘴。地精、沉默、独眼,你们也是。”他指指两名囚犯,“把货送过去。”

其余同伴跳下去时,宝贝儿从人群中跑了出来。渡鸦冲她大吼大叫,但女孩全当没听见。宝贝儿三两下爬上飞毯,手里抱着渡鸦给她刻的玩偶。那东西穿了身精工细作的小衣袍,打扮得整整齐齐。她把玩偶递给我,飞快地比画手语。

渡鸦又吼了几声。我试图打断宝贝儿,但她一门心思要给我讲玩偶的服装。有些人可能觉得宝贝儿迟钝蠢笨,而且年纪尚小,见到个好玩意儿就美上天了。其实不然。宝贝儿的头脑快似剃刀。她爬上飞毯时很清楚自己在干什么。她是真想上天。

“宝宝,”我大声说道,同时打着手语,“你必须下去。我们就要……”

狼嚎已经升起了飞毯,渡鸦怒不可遏地大吼大叫。独眼、地精和沉默都瞪着他。他又嚷了几句。飞毯继续攀升。

“坐好。”我对宝贝儿说。她坐在飞羽身旁,早把玩偶忘在脑后,只问了问我们这趟冒险情况如何。我跟她讲了一路。宝贝儿的精力大都花在俯瞰大地、而不是听我说话上,但她没有漏掉半点细节。等我讲完后,女孩看了看飞羽和陌路,脸上露出成年人才有的怜悯。宝贝儿并不关心我跟夫人的约会,但告别时抱了抱我以示安慰。

狼嚎的飞毯从塔顶飘走,我没精打采地跟他们挥手告别。宝贝儿送了我一个飞吻。地精拍拍胸口,我摸了摸他在王侯城送给我的护身符。好歹算个小小安慰。

几名禁军卫兵把飞羽和陌路捆在担架上。“那我呢?”我心里毛毛地问。

一位队长说:“你就在这儿等着。”其他人离开后,他留在我身边,试图闲聊两句,但我实在没心情。

我走到高塔边缘,眺望夫人麾下大军正在建造的宏大防御工事。

当年建造这座高塔时,从别处运来了大量玄武岩石材。它们先被统一切割,进而堆砌成正方体巨塔。废料、碎片、切割时破损的石块、不合用的石材,以及多余的材料都扔在高塔周围,形成一道比任何壕沟都有效的乱石岗,宽将近两里。

但在北面留出了一角缺口,像切下来的一牙馅饼。这里没有堆放任何杂物,它是通向高塔的唯一陆路通道。夫人的军队正在这条弧形战线上做着战前准备。

彗星仍旧高挂天空。下面干活的人都不会认为自己的劳作能够改变战斗结果,但每个人都在卖力干活,因为劳动可以缓解恐惧。

凹槽两侧逐渐升高,与乱石岗接壤。一道木栅栏堵在外围入口处。我们的营地就在栅栏后面。而营地后方则是一条三十尺深、三十尺宽的壕沟,往后一百码是另一条,再往后一百码则是正在挖掘的第三条。

挖出的土方都被运向内环,倒在十二尺高的圆木护墙后面。敌人和我军步卒在下方交战时,将遭到土墙上的弓手打击。

往后一百码是第二道护墙,以及另一座十二尺高台。夫人打算把部队分成三股大军,每层安排一支,迫使叛军连续进行三场战斗。

最后一道护墙后方两百尺左右,矗立着一座土制金字塔。它现在已经有七十尺高,四面斜坡大约三十五度。

所有这一切都显得井井有条。地面有些部分被挖空了几尺,但总的来看还是平得好似桌面。地上种着草,茎叶基本被我们的牲畜吃光,看上去像是精心修剪的草坪。石质道路纵横交错,但未得命令便随便乱逛的人绝没好果子吃。

在中部阵地上,弓手们正向后面两道壕沟间的空地射箭。他们练习时,几名军官调整箭矢架的位置,方便弓手拿取。

在最上面的阵地中,不少禁军围着弩机忙忙碌碌,计算弹道和杀伤力,用它们攻击更远处的目标。每台弩机附近都停放着装满弹药的手推车。

跟草地和平整的路面一样,这些准备工作也显露出对秩序的执迷。

在最下层,有些工人正在拆除几小段护墙。真奇怪。

我瞥见一张飞毯朝这边逼近,便扭头看去。它落在塔顶。四名士兵走了下来,他们动作僵硬,步履蹒跚,看来一路上被风吹得不轻。有位下士把他们领走。

东方的军队正朝我们前进,意图赶在叛军总攻之前到达,当然希望实在渺茫。劫将们夜以继日地飞来飞去,尽可能运送更多人力。

下面有人叫喊。我扭头看去……慌忙抬起胳膊。砰!冲力把我撞出去十几尺,在空中连打了几个转。替我充当向导的卫兵高叫起来。地板扑面而来。人们吵嚷着冲到我身边。

我翻过身,试图站起来,结果踩在血上滑了一跤。血!我的血!从左大臂内侧直往外喷。我惊讶地瞪着无神的双眼,凝视这道伤口。搞什么鬼?

“躺下,”禁军队长喝令道,“快点,”他狠狠扇了我一巴掌,“赶紧。告诉我该怎么做。”

“止血带,”我嘶哑地说,“在胳膊上绑个东西。先止血。”

他揪下自己的腰带。很好,脑子挺快。这是最好的止血带之一。我试图坐起身,指导他该如何处理。

“把他按住,”队长对几个旁观者说,“福斯特!怎么回事?”

“有个弩机从上层掉下去,结果走了火。他们忙活得像群小鸡崽儿。”

“不是意外,”我喘息着说,“有人想杀我。”恍惚之间,我脑海中只有那根在风中飘摆的黄绿细线,“为什么?”

“你告诉我吧,伙计,这样咱俩就都能知道了。你们,找副担架来。”他把腰带又勒紧了几分,“不会有事的,朋友。我们马上带你去找医师。”

“动脉破裂,”我说,“相当棘手。”我耳朵里嗡嗡直响。整个世界开始缓慢转动,逐渐变冷。我心头一惊,我流了多少血?这位队长办事利索。时间还够。只要那医师不是屠夫……

队长揪过一名下士,“去看看下面到底怎么回事。刨根问底,别容他们扯淡。”

担架来了。他们把我弄上去,抬了起来。我失去意识……

我在一间小手术室醒来。替我疗伤的人既是医师也是巫师。“比我的手艺强多了。”等他处理完伤口,我评价道。

“疼吗?”

“不疼。”

“过会儿就要疼得钻心了。”

“我知道。”这种话我已经说过多少遍?

禁军队长走了过来,“情况还好吗?”

“搞定了。”医师紧接着又对我说,“别干活,别运动,别跟女人鬼混。这些规矩你都明白。”

“我明白。固定吊带?”

他点点头,“我们还会把你的胳膊绑在身上,固定几天。”

那队长转来转去,好似热锅上的蚂蚁。“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吗?”我问。

“还不知道。管弩机的那帮人也说不清楚,它就那么掉出去了。也许算你走运吧。”他想起我刚才说过有人要杀我。

我摸了摸地精那个护身符,“也许。”

“我不想这么做,”他说,“但必须带你去见夫人。”

恐惧袭来。“到底什么事?”

“你比我清楚。”

“我真不知道。”我有种影影绰绰的猜测,但又强迫自己赶紧忘掉。

这里似乎有两座高塔,一层套着一层。外侧是帝国权力中心,夫人的各色官员群集于此。内塔对他们来说充满压迫感,就跟整个高塔对于我们一样。内塔占据了三分之一体积,仅有一个入口。进去过的人寥寥无几。

我们到达入口时,大门已经敞开。这里没有卫兵。我估计根本不需要。按说我本该吓破了胆,但此刻只觉昏昏沉沉。队长说:“我就在这儿等。”他把我放在一张轮椅上,用力推过门扉。我紧闭双眼,心脏怦怦直跳,就此进入内塔。

大门轰然关闭。轮椅滑过很长距离,又拐了几个弯。我不知道它是靠什么驱动的,也不敢睁眼看。轮椅突然停止运动。我默默等待。一点动静也没有。好奇心占了上风。我眨眨眼。

她站在高塔中眺望北方,纤细的柔荑交握胸前。一缕微风从窗口悄悄溜进,卷起她黑如午夜的发丝。钻石般的泪珠在线条柔美的面颊上闪烁微光。

我一年多前写下的字句再度出现。眼前这个场景就出自那篇故事,可以说分毫不差,甚至包括我想到但没写出的细节。这段幻想似乎被人从我脑中整个挖出,继而赋予生命。

当然,我连一秒钟都没相信过这个幻象。这里是高塔内部,这令人生畏的建筑没有窗口。

夫人转过身。我看到了所有男人的梦中情人。完美无瑕。她不用开口,我已经知道她的声音、她的语调,还有字句间的停顿呼吸。她不用动,我已经知道她举手投足的做派、走路的步态,还有欢笑时会抬手抚在咽喉的细微动作。自打进入青春期,我就认识眼前这个人。

转眼之间,我明白了那些老故事讲到她倾国倾城是什么意思。帝王本人肯定也要为她的风韵倾倒。

我虽然心神荡漾,但理智防线并没被冲垮。尽管我心中充满欲求,但还没忘记与地精和独眼为伍的这些年月。只要有魔法存在,就不能相信事物的表象。漂亮,的确,但都是镜花水月。

她聚精会神地端详着我,正如我聚精会神地端详着她。

“咱们又见面了。”她的声音完全符合我的想象,甚至更加美妙,还带点幽默感。

“是啊。”我哑着嗓子说。

“你害怕了。”

“当然害怕。”也许白痴会否认这一点。也许吧。

“你受伤了。”她轻移莲步走了过来。我点点头,心跳继续加速。“如果不是事关重大,我不会硬要你来。”

我又点点头,怕得说不出话,又感觉一头雾水。眼前这位乃是夫人,千百年来的魔王,化作人形的暗影,守在黑暗罗网中心的毒蜘蛛,邪恶的半神女王。有什么事能重要到让她注意我这种凡夫俗子?

我不敢承认的猜测又涌上心头。我跟大人物们的重要交集屈指可数。

“有人想杀你。是谁?”

“我不知道。”空中的劫将。黄绿色细线。

“为什么?”

“我不知道。”

“你知道。即便你不认为自己知道。”美妙声音中擦过一丝火星。

我原本做了最坏打算,但此刻被幻梦迷惑,放下了戒心。

空气嗡嗡作响。一团浅黄光芒在她头顶出现。夫人凑得更近,身影变得模糊——除了那张脸和那团光。娇美的脸庞变得无边无际,赫然逼近。黄光充斥天地。我面前仅剩一只眼睛……魔眼!我记起了云雾森林中的魔眼,试图扬起双臂护住脸面,但却动弹不得。我估计自己在尖叫。妈的。我知道自己在尖叫。

那些问题我没有听见,但答案直接从我脑海涌出,伴着各色各样的想法,就如油滴在清澈平静的水面扩散。我再也没有任何秘密。

没有秘密。任何曾经有过的想法都无从藏匿。

恐惧像条惊悸的毒蛇在我心中扭动。我写过那些愚蠢的浪漫故事,这没错,但我也有过猜疑和反感。像她这样黑心烂肺的魔王,肯定会因为这些忤逆念头把我除掉……

不对。她在邪恶魔力中固若金汤。她不须要压制部属的疑虑、猜忌和恐惧;反倒会嘲笑我们的良心和道德准则。

这次跟我们在森林中的会面并不完全一样。我没有丧失记忆,只是没听见她提出的问题。不过我回答了自己跟劫将们的关系,所以不难推断出夫人问了什么。

她正调查我在泪雨天梯就开始怀疑的东西。我这下子算是跌进了有史以来最致命的陷阱;一边是劫将,一边是夫人。

黑暗笼罩。然后苏醒。

她站在高塔中眺望北方……钻石般的泪珠在面颊上闪烁微光。

在我内心深处,有个碎嘴还没被吓倒,“我就是在这段场景中登场的。”

她看着我面露微笑,款步走上前来,用举世无双的甜美玉指轻轻碰触。

所有恐惧烟消云散。

所有黑暗重又降临。

我醒来时,看到走廊墙壁从两侧向后退去。禁军队长正推着我往前走。“你还好吗?”他问。

我大致检查了自己一遍,什么零件都不缺,“挺好的。你这是要把我送到哪儿去?”

“正门。她说让你回去。”

就这么完了?哦。我摸了摸自己的伤口。完全愈合。我摇摇头,这种事可从没发生在我身上。

我在弩机出毛病的地方驻足片刻。这儿没什么可看,也没人可问。我走到中间那层,找到个正在那里拆墙的伙计。他们接到命令,要安装一个十二尺宽、十八尺高的密封箱。他们也不知道是干吗用的。

我举目扫过整道护墙。十几个类似的地点正在建设中。

我一瘸一拐走进营地时,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憋得难受,既因说不出口的问题,也因无法表达的关心。只有宝贝儿不管这套约定俗成的游戏。她捏了捏我的手,露出灿烂的笑容,飞快地打起了手语。

她问出了男子气概不允许同伴们提出的问题。“慢点。”我对她说。我的手语还不够纯熟,看不懂她比画的所有字句,但那份欢乐足以传情达意。我察觉到有人正朝这边走来时,脸上已经露出笑容。我抬头看去,是渡鸦。

“团长找你。”他显得有点冷漠。

“猜到了。”我做出告别的手势,抬腿朝指挥部走去。我一点也不着急。如今凡人是吓不住我了。

我走在路上,回头看了一眼。渡鸦一脸迷惑。他揽着宝贝儿的肩头,像只抱窝的母鸡。团长没有摆出往日的做派,也省却了惯常的咆哮。除了我们只有独眼在场,就连法师也只想赶紧谈公事。

“咱们有麻烦?”团长说。

“此话怎讲?”

“山上到底怎么回事。不是意外,嗯?夫人把你找去,半小时后一名劫将消失了。你在塔上遇到意外。你受了重伤,但谁也说不清是怎么回事。”

独眼说:“我的理性认为这些事都有关联。”

团长补充道:“昨天我们听说你快咽气了。今天看你活蹦乱跳的。魔法?”

“昨天?”时间再度消失。我掀开帐篷门帘,注视远方高塔,“看来又在山中仙境待了一夜。”

“是意外吗?”独眼问。

“不是意外。”我说。夫人觉得不是。

“团长,这就对了。”

团长说:“昨晚有人差点捅了渡鸦。宝贝儿把他赶跑了。”

“渡鸦?宝贝儿?”

“有什么动静惊醒了她。宝贝儿用木偶敲了那人的脑袋。不管是谁,反正是跑了。”

“诡异。”

“那是肯定的。”独眼说,“为什么渡鸦睡得像头死猪,一个聋孩子倒醒了?渡鸦能听见苍蝇挪步。感觉像是巫术,催眠术。那孩子不应该醒的。”

团长插话进来:“渡鸦。你。劫将。夫人。谋杀。高塔中的面谈。你知道答案,有屁快放。”

“不情愿”三个字就写在我脸上。

“你跟老艾说,咱们应该和搜魂划清界限。此话怎讲?搜魂对咱不错。你们除掉铁汉时出了什么事?只要把话传开,那么杀你就毫无意义了。”

好主意。我只是希望能拿到确凿证据,再开口放炮。“我估计劫将中有个针对夫人的阴谋。搜魂和风暴使可能跟这件事有瓜葛。”我把刺杀铁汉和俘虏私语的细节复述了一遍,“他们让吊男咽了气,化身很不痛快。我认为瘸子没有参与。他上了套,不知不觉间被人操纵。夫人也是。可能瘸子和吊男是她的拥护者。”

独眼似乎若有所思,“你确定这里面有搜魂的事?”

“我什么都不确定,但现在出什么事我都不会吃惊。早在绿玉城,我就觉得他是在利用咱们。”

团长点点头,“肯定的。我让独眼做了个护身符。倘若有某位劫将靠近,它就能警告你。且不说这有什么用吧,但我觉得不会再有人来找你的麻烦。叛军开始行动了。这是所有人的首要任务。”

一连串逻辑链条穿成一个结论。线索早就有了,只需要轻推两下摆进恰当位置。“我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夫人是个篡位者。”

独眼问:“那些戴面具的小子里有某个人,想按她对付男人的法子对付她?”

“不。他们想把帝王请回来。”

“什么?”

“他还在北方,深埋地下。大法师波曼兹为夫人打开通道时,她阻止了帝王复活。他可能跟某个忠于自己的劫将取得了联系。波曼兹早已证明,同埋在大坟茔里的人联系是可行的。他甚至可能在指引盟会中的某些人。铁汉也是个魔鬼,不逊于任何劫将。”

独眼沉思片刻,做出预言:“这场战斗会走向失败。夫人将被推翻,忠于她的劫将难逃一死,忠于她的部队就此消亡。但叛军的理想主义和崇高精神也将随之灰飞烟灭,从本质上说,这就意味着白玫瑰的失败。”

我点点头,“彗星挂在天空,但叛军还没找到预言中的孩子。”

“对。你刚才说也许帝王在影响盟会,这话可能正中靶心。没错。”

“在战后的混乱时期,等他们争抢战利品时,恶魔将横空出世。”我说。

“那咱们要扮演什么角色?”团长问道。

“问题应该是,”我答道,“咱们如何逃出生天。”

几张飞毯来来往往,好像一群苍蝇绕着尸体乱转。私语、狼嚎、无名、噬骨和吞月的部队距离高塔还有八到十二天的路程,正在陆续集结。东方部队不断从空中补充进来。

木栅栏上的营门每时每刻都有部队进出,他们不断对叛军进行骚扰。敌人已经把营盘挪到距离高塔不到五里的位置。黑色佣兵团也时而派出几支小队进行夜袭,并由地精、独眼和沉默辅助。但这样做似乎毫无意义。叛军兵力具有压倒性优势,打了就跑的战术不会起到任何实质效果。我不明白夫人为什么要不断刺激叛军。

防御工事修筑完毕。屏障准备停当,陷阱安设到位。如今我们所能做的只有等待。

我们带着飞羽和陌路返回后已经过了六天。我本以为他俩被俘会刺激敌人采取行动,但叛军还是磨磨蹭蹭。独眼认为他们希望在最后一刻找到白玫瑰。

抽签的事仍旧悬而未决。每层都将由三名劫将带领配属给他们的部队进行防御。有谣传说夫人要亲自指挥坚守金字塔的军力。

谁也不想守卫第一线。无论战事如何发展,那些队伍都会遭到重创。所以才要抽签。

再没有人对渡鸦和我下手。我们的敌人正在用其他手段掩藏痕迹。反正现在干掉我们为时已晚:我已经见过夫人了。

战争态势发生转变。返回营地的骚扰部队开始显露疲态,像是吃了败仗,士气低迷。敌人再次移动营寨。

一名传令兵找到团长。他召来所有军官,“开始了。夫人把劫将们叫去抽签。”他脸上有种奇怪的表情,主要成分是震惊,“咱们接到一个特殊命令。来自夫人本人!”

嘀咕呢喃牢骚抱怨,所有人都惴惴不安。她向来把最艰巨的任务交给佣兵团。估计我们肯定要被安排在第一线,对付叛军精锐部队。

“咱们立即拔营,到金字塔上集合。”上百个问题如蜂群嗡嗡作响。团长又说,“她要咱们担任贴身保镖。”

“禁军肯定不喜欢这个主意。”我说。不过,反正他们也不喜欢佣兵团,只因为曾在泪雨天梯被迫接受团长领导。

“你觉得他们会跟夫人较劲,碎嘴?先生们,老板说走,咱们就走。你们想议论一番,那就在拔营的时候聊。注意别让人听见。”

对佣兵团来说,这是个好消息。我们不光可以避开最惨烈的战斗,而且还有退入高塔的机会。

我就这么肯定帝国军在劫难逃?我的消极情绪是否反映了大众的态度?这支军队是否在交战前就被击溃了?

彗星挂在天上。

我们拔营起寨,随着被赶入高塔的牲口往后撤。我端详彗星,突然明白了叛军为什么磨蹭。他们希望在最后一刻找到白玫瑰,这话没错。另外,他们也想等彗星到达更有利的位置,也就是它的近地点。

我嘟囔了几句。

渡鸦走在我身边,背着他的装备和一包属于宝贝儿的东西。他咕哝道:“嗯?”

“他们还没找到那神奇小子。就算是叛军,也不能什么事都称心如意。”

他怪怪地瞥了我一眼,几乎透出猜疑,“暂时,”他说,“暂时。”

后方传来一阵喧嚣,叛军骑兵正朝栅栏上的哨兵投掷标枪。渡鸦连头都没回。那不过是试探而已。

金字塔上虽说有点拥挤,但视野好得出奇。“希望咱们不用在这儿待太久,”我顿了顿又说,“回头治疗伤员,肯定要忙得屁股冒烟。”

叛军将营盘挪到距离栅栏不到半里的位置,汇成一支大军。栅栏附近不断发生小规模战斗。我们的部队大都已经各就各位。

第一层主要由曾在北方参战的部队组成,再加上夫人放弃的那些城中守军。他们一共九千人,分成三队。中央由风暴使指挥。要是我分配任务,她应该在金字塔上召唤飓风。

侧翼分别是吞月和噬骨,我从没见过的两名劫将。

六千人占据了第二层,同样分成三股,大都是从东部军抽调来的弓箭手。他们勇猛强悍,而且意志远比下面的人坚定。他们的指挥官从左到右分别是无面或称无名、狼嚎和夜游神。不计其数的箭架码放在阵中。我不知道如果敌人突破第一道防线,这些弓手会如何应对。

第三层是操纵弩机的禁军。私语带领一千五百名东部军把守左翼,化身率领一千西方军和南方军防御右翼。在金字塔正下方,搜魂指挥着禁军和珍宝诸城的盟军。他的部队有两千五百人。

而黑色佣兵团端坐金字塔,足有一千兵勇,刀枪在手,旗号鲜明。

就这些了。大约两万一千人,对抗十倍以上的敌军。人数并非永远都是胜败的关键。编年史中记载了许多佣兵团以少胜多的战役。但眼下不同。局面过于僵化,根本没有后退和机动的余地,前进更不可能。

叛军来真格的了。木栅栏附近的守军迅速撤退,拆掉了三条壕沟上的栈桥。叛军没有追击,反倒开始拆卸栅栏。

“他们跟夫人一样,干起活来有条不紊。”我对老艾说。

“对头。他们会用这些木桩在壕沟上架桥。”

他猜错了,但我们眼下还不知道。

“东部军还要七天才能赶到。”日落时分,我小声嘟囔了一句,又转头望向巨大黑沉的方形高塔。在一开始的散兵战中,夫人并未出现。

“更有可能是九到十天,”老艾反驳道,“他们会集结好再赶过来。”

“对。我早该想到。”

我们吃着干燥食品,睡在土堆上。第二天早晨,我们在叛军的号角声中醒来。

敌军阵列一眼望不到头。一排活动掩体开始前进,看来是用那些木栅栏制成的。它们组成一道移动木墙,把那一角馅饼形通道塞得满满当当。重型弩机砰砰作响。大投石车扔出石块和火球。不过,它们造成的伤害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叛军敢死队开始用从营地运来的木料在第一道壕沟上架桥。垫底的是巨型圆木,一根根足有五十尺长,不受火箭影响。他们必须用吊架码放这些木料。安装和操作器械时,敢死队完全没有掩蔽。射程很远的禁军弩机让他们付出了高昂代价。

叛军工兵在原本树立木栅栏的地方忙忙碌碌,装配着带轮子的箭塔和坡道车,准备推上第一层。木匠们正在制造云梯。我没看到任何投掷机械,估计他们准备越过壕沟后,凭借人数优势将我们淹没。

副团长很了解攻城战。我向他打听:“他们打算怎么把那些箭塔和坡道车弄上来?”

“他们会填平壕沟。”

他说得对。叛军刚在第一道壕沟上架好桥梁,活动掩体就开始推进,各种大车小车手推车载着石块土方冲上前来。辎重兵和牲畜死伤无算。许多尸体成了填沟的材料。

敢死队移动到第二道壕沟,组装起吊架。盟会没有为他们提供护卫队。风暴使把弓手派到最后一道壕沟边缘,禁军用弩机倾泻火力。敢死队损失惨重。但敌人只是派上更多人手。

十一点左右,叛军开始将活动掩体移过第二道壕沟。大小车辆带着泥土通过了第一道。

敢死队顶着铺天盖地的箭雨,冲向最后一道壕沟准备架桥。守在中段的弓兵把箭矢射得老高,最终几乎垂直落下。弩机改变目标,把移动掩体轰成木渣碎屑。但叛军还是源源不断。在吞月那一侧,他们将一组支撑圆木架在了沟上。

吞月发动攻击,带领一支精挑细选的部队冲过壕沟。他的攻势异常猛烈,把叛军敢死队赶回了第二道壕沟。劫将毁掉敢死队的设备,继续攻击。这时,叛军调上一个人数众多的重装步兵方阵。吞月毁掉第二条沟上的栈桥,立即撤回阵中。

叛军不为所动,重新架设桥梁,用步兵保护敢死队朝最后一条壕沟移动。风暴使的狙击队撤了回来。

从中段发射的箭矢好似漫天鹅毛大雪,持续不断,密度均匀。这场面相当壮观。叛军部队如破堤洪水般涌入这个绞肉机。一条伤员组成的河流则朝反方向移动。到了第三道壕沟,敢死队都躲在掩体下面,祈祷挡箭牌不会被禁军轰碎。

此时日头西斜,在汪洋血海中投下长长的黑影。我估计叛军已经损失了一万人,可连我们的边儿都没摸到。

那一天,无论是劫将还是盟会都没有施展神通。夫人也未曾走出高塔。

等待东方援军的日子又少了一天。

日落时分,战事停止。我们吃了东西。叛军换上另一批人手填埋壕沟。他们拥有先前那批人马已经耗尽的精气神儿。叛军的策略显而易见。他们会不断换上预备队,把我们拖垮。

黑夜是属于劫将的时间。他们的守势到此为止。

起初我几乎什么都看不清,所以说不好是谁动的手。估计化身已经变换形态,溜进了敌军阵营。

满天星辰被汹涌翻腾的浓云遮蔽。冷风席卷大地,势头渐强,呼啸不止。一群长有革质翅膀的东西乘风而来,是一臂长的飞蛇;它们的嘶叫声盖过了风暴喧腾。惊雷滚滚,电光烁烁,不断击毁敌军器械。光亮映出一群巨人,它们拖着沉重步伐从废石荒野靠近战场,像小孩扔球似地投掷巨石。有个家伙抄起一根架桥圆木,当作双头棒砸碎了许多攻城箭塔和坡道车。借着闪烁跃动的电光,可以看出它们由石头组成,那些玄武岩碎块聚拢起来,变作略具人形的东西,一个个奇形怪状、硕大无朋。

大地震动。平原上有些地方放射出胆汁绿色的光芒。许多十尺长的橙色虫子在敌阵中蠕动,周身发亮,布满血红条纹。倾盆大雨和燃烧的硫黄从天而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