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屎壳郎聚成两堆,愤怒地敲打颚骨,相互剐蹭甲壳,咔咔哒哒一阵乱响。浓重的褐色烟雾从甲虫堆里飘摇而起,扭动着聚成一团,变成一道幕帘遮住疯狂虫群。烟气凝成一个个跳动的小球,不断撞击地面越弹越高,最终不再下落,而是随着微风飘去,变作几根多瘤的手指。
它们形成了独眼的粗硬手掌,只不过尺寸大上百倍。这双手在地精的怪物花园中又拉又拽,将那些食肉植物连根拔起,用茎干打成繁复漂亮的水手结,形成一条不断延长的辫子。
“我确实没想到他们有这么大本事,”搜魂说道,“但都浪费在这种无聊的举动上。”
“这可难说。”我说着扬手一指。这场表演起到了振奋士气的作用。偶尔怂恿我胡言乱语的那份胆色又涌上心头,我提醒搜魂:“这是他们能够欣赏的魔法,跟劫将残忍暴戾的巫术不同。”
搜魂转过头来,黑面具盯着我看了几秒,不知是否有两团烈火在窄眼洞后燃烧。一阵银铃般的少女笑声忽然从面具后面飘出,“你说得对。我们心中充满毁灭、沉郁、忧虑和恐惧,甚至会影响整个军队。身为劫将,很快就会忘记生命中还有其他情感。”
真少见。这位劫将心中的盔甲裂了条缝,一道掩藏灵魂的帷幕拉开。我体内的史官闻到了好故事的气味,止不住连声吠叫。
搜魂冲我横跨一步,似乎在探查我的思想,“昨晚有人来看你?”
史官的犬吠声戛然而止,“我做了个怪梦,跟夫人有关。”
搜魂呵呵笑了起来,声音低沉深厚。这些不断变换的声音能让神经最粗的人觉得心头惴惴。我立时起了戒心。他的友好态度也让人倍感不安。
“我想她对你有好感,碎嘴。不知你什么地方勾住了她的心思,就跟她勾住了你一样。她都说了些什么?”
心里头有种感觉告诉我要小心应对。搜魂的语气似乎友善随意,但隐隐冒头的紧张感说明这个问题并非全然漫不经心。
“只是安慰两句,”我答道,“说什么泪雨天梯在她的计划中并非至关重要。只不过是一场梦。”
“当然,”他似乎放了心,“只是场梦。”但这种女性声音,他只有在最认真的时候才会使用。
人们大呼小叫地起着哄。我扭头看比赛进度。
地精的怪物捕虫草变成一只奇形怪状的巨大僧帽水母飞在天空。那两只棕色大手被它的触须缠住,正试图挣脱出来。
而在悬崖上方,老大一张人脸也在看着热闹。粉色面庞上留了一大把胡子,周围长着浓密的橙色毛发。一只眼睛上有道青色伤疤,半睁半闭,显得睡眼惺忪。我疑惑地皱起眉头,“那是什么玩意儿?”我知道那不是地精和独眼的把戏,也许沉默加入了游戏,只为显显本事。
搜魂忽然发出一声惊叫,活像只就要咽气的雏鸡。“铁汉,”他说着转身冲团长吼道,“拿起武器。他们来了。”
顷刻之间,所有人都奔向自己的岗位。地精和独眼那场争斗的最后一丝痕迹变成几团薄雾随风而逝,飘向铁汉正在窥探的大脸,添上一片片恶心的粉刺。很机灵的小把戏,但别指望以此挑逗铁汉的火气。他可不玩游戏。
好像在应和我们这通忙乱,许多号角声从下方传来,洪亮的战鼓在峡谷中回荡,仿佛阵阵雷声。
叛军试探了我们一整天,但明显没来真格的。他们只是捅捅马蜂窝,看看会发生什么。铁汉很清楚,强攻天梯困难重重。
所有这一切都预示出铁汉留了狠招。
但总的来看,这些小规模冲突起到了提升士气的作用。人们开始相信还有机会守住。
虽然彗星在天上游弋,叛军营火构成的银河在天梯下闪烁,但夜幕还是让我有种虚假的感觉,似乎这座山峰是世界中心。我坐在一处岩架上俯瞰敌阵,下巴枕着膝盖,默想刚从东方传来的消息。私语清剿了零碎的军队,又在惶悚平原的能言石阵中击败了蛾子和螃蟹。叛军的东部局势,似乎比我们的北部局势更加棘手。
我们的压力可能会更重。蛾子、螃蟹和游民加入了铁汉的部队。十八盟会中还有些人也在山下,只是身份尚未确定。我们的敌人这次真是闻见血腥味了,死咬不放。
我从没见过北方的极光,但早就听说如果保住了木桨城和迪尔,那么到那里过冬时也许能有幸瞥见两眼。从我听说的传闻判断,似乎只有这种美艳柔光能跟正在峡谷中成形的东西媲美。叛军营火渐弱,很长很长的微光细带打着转飘向星空。它闪烁摇曳,犹如微波中的海草。绿色、黄色、蓝色和淡粉色,显得十分美丽。一个词语突然跳进我的脑海。那是个古老的名字:多彩之战。
很久很久以前,黑色佣兵团曾参加过多彩之战。我努力回忆编年史中有关那场战役的记述,可它们就是不肯全部出现,但想起的部分已经够吓人了。我匆忙赶往军官们的驻地,去寻找搜魂。
我找到劫将,跟他说了我的怀疑。搜魂感谢我为此费心,但又说他很了解多彩之战,也知道叛军会鼓捣出那些光带,还说我们用不着担心,这次进攻早被料到,吊男正准备瓦解它。
“找个位子坐下吧,碎嘴。地精和独眼搞了一场演出。现在轮到劫将登场了。”他从里往外透着十足的信心,而且满怀恶意,我估计叛军肯定落入了劫将的陷阱。
我听从他的建议,冒险走回刚才那处孤零零的瞭望哨。我一路穿过营地,人们都被空中愈发明显的奇景惊醒,惊惧的私语声此起彼伏,仿佛远方海浪呢喃。
五颜六色的光带更加显眼,它们突然开始剧烈扭动,似乎受到某种阻力。也许搜魂说得没错。也可能只是一场炫耀性质的演出。
我回到那片岩架。峡谷底部不再闪烁,反倒变成一片墨色海洋。翻腾扭转的光带并未揭开它的幕帘。不过,虽然眼前漆黑一片,却能听到不少动静。峡谷的回声效果相当不错。
铁汉的部队正在行动。只有全军推进才能产生这么多叮叮当当的金属撞击声。
铁汉和他的爪牙同样信心十足。
一道绿色柔光飞向夜空。它懒洋洋地飘来摆去,仿佛风中薄纱,越往上升,颜色越淡,最终在高空分解成几点光芒,旋即消散无踪。
是谁把它剪碎了?铁汉还是吊男?这兆头是好是坏?
那是一场精妙比拼,几乎看不出门道,就像观赏一流剑客的对决。如果你自己不是行家里手,那就只能看看热闹。相比而言,地精和独眼的对垒就像一对野蛮人拿着阔剑乱砍。
缤纷的极光一点点消失,想来肯定是吊男做的手脚。那些浮动光带没有对我们造成任何影响。
下方的喧闹声逐渐接近。
风暴使在哪儿?我们已经好一阵子没听到她的消息了。现在似乎正是让叛军尝尝恶劣天气的大好时机。
搜魂也没出什么力。在我们为夫人效劳的这段时间里,就没见他使出过任何让人叹为观止的招数。莫非他名不副实?要不然就是在节省法力,好应付只有他预见到的危机?
下方又发生了新的变化。峡谷两侧的岩壁开始发光,条条点点的深红斑痕起初只能勉强看到,但颜色逐渐加深。等到片片石屑开始掉落,我才注意到滚烫的岩浆正在山壁上流淌。
“诸神在上。”我惊恐不安地嘟囔道。这种场面绝对配得上我对劫将的期望。
岩浆肆意流淌,对山壁造成莫大的破坏,岩石开始隆隆作响。惨叫声从山下传来,可以感到叛军眼见末日来临却无从规避的那种绝望。铁汉的人马不是被烤熟,就是被山石压死。
他们肯定进了地狱熔炉,但有些异状让我心里并不踏实。铁汉部队规模浩大,这么点叫声似乎太少太小。
有些地方的岩石因为温度过高而起火。峡谷喷出一股狂暴的气浪。狂风呼啸,伴着落岩巨响。红光放亮,映照出正在之字路上攀爬的叛军部队。
太少了,我心想……另一处岩架上的孤单身影吸引了我的目光。应该是一位劫将,但在这闪烁摇曳的光线下我看不清是谁。那人看着敌军惨状,自顾自地默默颔首。
红光、熔岩、落石和火焰迅速扩散,直到整片峡谷都显露红色脉络,其间还点缀着冒泡的滚烫池塘。
一点水珠击中我的面颊。我抬头看去,惊讶地感到第二颗大雨滴砸在鼻梁上。
星辰早已消失。几朵硕大灰云的柔软肚腹在上空飞驰,被峡谷中的炼狱图景染上绚丽的色彩,低得让人感觉触手可及。
乌云飘到峡谷上方,敞开了闸门。我站在倾盆大雨的边缘,几乎被压得跪在地上。下面肯定更加难挨。
雨水击中熔岩。蒸汽啸声震耳欲聋。它带着斑驳色彩涌向天穹。我转身逃跑时被水汽燎了一下,皮肤转眼烫得发红。
那些可怜的叛军蠢蛋,我心想,像龙虾似地蒸熟……我还因为没见劫将使出壮观手段而心存不满?再也不会了。一想到制订这个计划所需的残酷谋算,我几乎没法把晚餐留在肚子里。
我饱受良心谴责。所有佣兵都明白这种感觉,但外人很难理解。我的工作是击败雇主的敌人,通常要不择手段。而且天知道佣兵团曾为多少黑心烂肺的歹人效劳。但山下这一幕总是不太对头。回想起来,估计所有人都能感到。也许是因为看到那些同行死得毫无招架之力,我们难免萌生一种错位的同情心。
黑色佣兵团的确有种荣誉感。
大雨和蒸汽的喧嚷渐渐平息。我冒险回到刚才的有利地形。除了几处斑纹以外,峡谷中黢黑一片。我扭头寻找刚才看见的劫将。他已经走了。
彗星从最后几团云朵中钻出,在夜空中划出一道亮痕,犹如嘲弄的笑脸。它的彗尾有个显而易见的弧度。犬牙嶙峋的地平线上,明月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看了看饱受创痛的大地。
号角声从那边传来,这些细小声音明显沾染着一丝恐慌。隐隐从远方飘来的战斗喧嚣掩住号声,并且迅速变大。从声音判断,战斗似乎激烈而混乱。我迈步朝临时搭建的医院跑去,想来很快就要有活儿干了。也不知是为什么,我并不觉得特别震惊或是不安。
不断有传令兵从我身边跑过,有条不紊地冲向各自目标。团长至少让那些散兵游勇恢复了对秩序和纪律的感觉。
忽然,有个东西“嗖”的一声从我头顶飞过。黑沉沉的长方形物体上面驮着个人,在月光下飞驰而去,拐了个弯扑向那片喧嚣。是搜魂和他的飞毯。
一圈明亮的紫色光晕忽然罩在他身上。飞毯猛烈摇动,侧滑了十几码。光晕逐渐黯淡,越缩越淡,然后彻底消失,只在我眼中留下几点光斑。我耸耸肩,大步朝山上走去。
最早的几批伤员先我一步进入医院。从某种角度来说,我还有点高兴。这说明我们的人头脑冷静,在战场上保持着相当的效率和持久力。团长干得很棒。
大军交战的声响在黑暗中移动,印证了我的怀疑。叛军很少敢在黑暗中开仗(黑夜属于夫人),但这回并非又一次小规模试探。不知是怎么搞的,我军侧翼遭到突袭。
“你这张丑脸出现得还他妈真及时,”独眼抱怨道,“赶快过来。需要手术。我已经让他们去点灯了。”
我洗了手走过去。夫人派来的医生在一旁帮忙,表现出超人的工作热情。这是佣兵团接下这桩生意后,我头一次觉得能帮伤员们的忙。
但伤兵源源不断地涌入。战场喧嚣继续变响。没过多久,所有人就都明白了,叛军的峡谷突袭不过是一次佯攻。刚才那些惊人的表演没有起到多大作用。
黎明给天空涂上颜色。我抬起头,发现衣衫破烂的搜魂就站在眼前。他看起来就像被文火烤了半宿,又涂上某种不知是蓝是绿的秽物,散发着烟熏火燎的气味。
“赶紧把你的东西装车,碎嘴。”他用职业女性的声音说道,“团长给你派了十几个帮手。”
所有运输工具,包括从南方赶来的那些大车,都停在我的露天医院上方。我朝那边瞟了两眼。一个歪着脖子的瘦高个正催促辎重兵拉马套车。“前线吃紧?”我问,“他们打了你一个措手不及?”
搜魂没有理会第二句话,“我们实现了大部分目标。只剩一个任务还要处理。”他选择了一个演说家的声音,舒缓低沉,铿锵有力,“战斗怎么发展都不奇怪,现在下判断还为时尚早。你们团长让这群乌合之众有了骨气。不过为防万一,还是得把你这摊子运走。”
几辆大车已经吱吱嘎嘎朝我们驶来。我耸耸肩,下达命令,随后找到下一名需要紧急处理的伤员。我一边干活一边问搜魂:“如果战事正在胶着,你难道不应该过去给叛军点颜色看看吗?”
“我是按夫人的吩咐办事,碎嘴。我们的目标几乎都已达到。游民和蛾子从此消失,螃蟹受了重伤。化身完成了他的任务。现在只需要除掉叛军统帅。”
我感到疑惑不解。异议顺势控制住我的舌头,自行脱口而出:“但咱们不是应当在这儿击溃他们吗?”我想想又说,“北方战役对盟会造成了很大损失。先是耙子,然后是私语。现在轮到游民和蛾子。”
“螃蟹和铁汉也快完了。没错。他们一次次击败我们,但每次都要付出核心力量作为代价。”他朝山下看去,有个小队朝我们走来,为首的正是渡鸦。搜魂又转头望向停放货车的地方。吊男没在发号施令,而是摆出聆听的架势。
搜魂继续说道:“私语攻破了冰霜城。夜游神已经跟惶悚平原那些奸诈多端的巨石达成协议,正在赶往萨德郊野。无面已然进入平原,正朝巴恩斯移动。他们说包袱为了不被噬骨生擒,昨晚在埃德自尽。局势并不像你想象的那么糟糕,碎嘴。”
不是才有鬼呢,我心道。那些都是东方,而这里是北地。半个世界以外的辉煌胜利,实在没法让我兴奋起来。我们在这儿遭到重创,而且倘若叛军突破防线直逼查姆,东方局面再好都于事无补。
渡鸦让那支小队候在外面,独个儿朝我走来,“你想让他们干什么活儿?”
我估计是团长派他来的,如此看来团长已经下达了撤退指令。他不会替搜魂耍什么把戏。“把已经治疗过的人抬到车上去。”辎重兵正把那些大车排成整齐的队形,“每辆车搭配十几个还能走的伤员。我、独眼和其他人继续缝缝补补。怎么了?”
他眼神有点不对劲。我可不喜欢这种感觉。渡鸦瞅了搜魂一眼。我也扭头看去。
“我还没跟他说。”搜魂言道。
“跟我说什么?”我知道他无论要说什么,肯定不是好事。他们周身上下都有种紧张气息,透着坏消息的味儿。
渡鸦露齿一笑——并非愉快的笑容,而是那种令人生厌的怪相,“你和我。咱们又中奖了,碎嘴。”
“什么?别闹了!少来!”直到现在,只要想到对付瘸子和私语时的情景,我的身子还止不住发抖。
“你有实践经验。”搜魂说。
我只顾拼命摇头。
渡鸦发着牢骚:“我必须去,你也一样,碎嘴。再说了,你肯定想把它记在编年史里,让后人看看你是如何除掉那么多盟会大法师,甚至比任何劫将都多。”
“狗屁。我是什么人?赏金猎人?别扯了。我是医师,编年史和战斗那都是副业。”
渡鸦对搜魂说:“咱们穿过风原时,团长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这个人从前线揪回来。”他眯起眼睛,脸绷得很紧。看来渡鸦也不想去,只是通过申斥我来发泄心中怨气。
“你没有别的选择,碎嘴,”搜魂用稚童的声音说,“是夫人选中了你。”他随即又加了一句,试图安抚我的沮丧心情,“讨她欢心的人都能得到丰厚的报偿。何况你还引起了她的兴趣。”
我心里暗骂自己早先的浪漫情怀。那个初来北地、被夫人彻底迷住的碎嘴已经死去。那个小伙子充满年轻人的愚昧无知。对。有时候你不断欺骗自己,只为继续生存下去。
搜魂对我说:“这次不光咱们三个人,碎嘴。咱们会得到歪脖、化身和风暴的帮助。”
我阴阳怪气地说:“带上所有人马去对付一个流氓,嗯?”
搜魂没上钩。他从不上钩。“飞毯就在那边。拿上你的武器跟我走。”他说完转身就走。
我把心中怨气发泄在帮手们身上,而且根本是毫无道理。独眼正要发作,渡鸦开口说:“别跟个狗杂种似的,碎嘴。咱们既然要干,那就好好干。”
于是我向所有人道歉,下山去找到搜魂。
搜魂指着飞毯说:“上去。”渡鸦和我按照上次的位置各自坐好。搜魂递给我们两根绳子,“把自己拴好。路上会有些颠簸,我可不希望你们掉下去。另外,准备好匕首,等咱们找到他时就可以迅速割断绳子。”
我的心怦怦直跳。实话实说,能够再次飞上天空让我觉得兴奋莫名。上次飞行中体验到的乐趣和美感始终萦绕在心头。跟轻风、鹰隼一同翱翔,有种自由自在的快感。
就连搜魂也把自己绑住。坏兆头。“准备好了吗?”他没等我们回话,便开始喃喃自语。飞毯轻轻摇摆,好似乘着一股轻风般浮向天空。
我们飞过树梢。木架子硌得我屁股生疼,五脏六腑直往下沉。劲风从身边吹过,刮掉了我的帽子。我伸手去抓,但没抓到。飞毯左右歪斜。我瞠目结舌地看到下方大地迅速远去。渡鸦一把将我抓牢。若不是事先捆在毯子上,我们都得摔下去。
毯子从一道道峡谷上方飞过。从高空看去,这里就像一座疯狂的迷宫,叛军大队好似行进中的兵蚁。
我环顾四周。从这个角度欣赏,天空本身便是一幅壮观景象。周围没有鹰隼翱翔,只有几群秃鹫。搜魂冲进其中一群,它们四散飞逃。
另一张飞毯从我们旁边经过,然后渐渐飘开,最终变成一个遥远的斑点。毯子上坐着吊男和两名顶盔贯甲的禁军。
“风暴使在哪儿?”我开口问道。
搜魂扬手一指。我眯起眼睛,发现沙漠上空的蓝天上有个小黑点。
我们飞了很久,我都开始怀疑到底还用不用干活了。我研究着战局发展,但很快感到无聊。叛军的优势十分明显。
“做好准备。”搜魂回头喊了一声。
我抓紧绳子,准备承受让人心惊肉跳的变化。
“开始。”
毯子猛然一沉,保持高速下坠。我们向下,向下,再向下。空气呼啸而过。大地翻滚扭转,向上涌起。代表风暴使和吊男的那两个黑点也在坠落。我们从三个方向迅速聚拢,他们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我们经过战场,兄弟们正试图力挽狂澜,阻止叛军的攻击。我们继续下降,开始一段稍显平缓的滑行。飞毯晃来晃去,避免跟风化严重的砂岩巨石相撞。我们飞过的一些石柱,甚至近到触手可及。
一小片草地出现在前方。我们急剧减速,最终开始在空中盘旋。“他在那儿。”搜魂轻声说道。飞毯向前滑动几码,飘浮在一根沙石岩柱后方。
曾经绿草如茵的空地已经被人踩马踏搅得破烂不堪。十几辆大车和一些辎重兵待在空地里。搜魂低声骂了两句。
一道黑影从左侧石林飞出。电光闪动!雷霆摇撼山谷。草皮飞上天空。下面的人尖声惊叫,四散逃开,慌忙奔向各自的武器。
又一道黑影从另一个方向射出。我不知道吊男干了什么,但叛军都抓挠着自己的喉咙,似乎喘不上气来。
大汉摆脱魔法,跌跌撞撞跑向拴在草地边缘系马桩上的一匹高大黑马。搜魂迅速催动飞毯,木架猛地撞上大地。“下去!”我们反弹起来时,他厉声喝道,随即抓起自己的长剑。
渡鸦和我爬下飞毯,拖着软绵绵的双腿跟上搜魂。劫将扑向那群窒息的辎重兵,一阵狂削猛砍,剑刃带起片片血花。渡鸦和我也为这场屠杀做出了各自的贡献,只希望没有像劫将那么投入。
“你们在这儿干什么?”搜魂对那些倒霉蛋吼道,“他应该是独自一人才对。”
另外两张飞毯进入空地,停在逃跑的大汉附近。两名劫将和各自亲随踩着摇摇晃晃的步子追向那人。他翻身上马,猛挥一剑砍断绳索。我定睛观瞧,实在没想到铁汉长得如此吓人,简直跟地精和独眼对垒时召唤出的鬼怪一样丑陋。
搜魂砍翻最后一名叛军辎重兵,开口叫道:“快来!”我们跟着他冲向铁汉。真不知道我为何傻乎乎地一点不知道犹豫。
叛军将军拨转马头,砍倒冲在最前面的禁军,发出一阵狂笑,随即吼出几句难以分辨的咒语。空气在魔力作用下噼啪爆响。
紫光罩在三名劫将身上,比昨晚击中搜魂时更加强烈耀眼。他们立时僵住,再也动弹不得。这是个强大无比的魔法,完全控制住了他们。铁汉把注意力转到了其他人身上。
第二名禁军冲到近前。铁汉大剑挥落,砸开对方的兵器,砍在那人身上。战马在铁汉催促下小心翼翼地跨过倒下的士兵,向前跑了两步。铁汉回头看向三位劫将,咒骂着这头畜生,用长剑猛打马臀。
黑马完全没有加速的意思。铁汉挥起左手使劲捶打它的脖子,突然发出一声嘶嚎。只见他左手被马鬃紧紧缠住。铁汉愤怒的吼声变得绝望无助。他用剑砍向牲口,但却伤不到它,便将武器朝吊男掷出。围绕在劫将身上的紫光正在减弱。
渡鸦距离铁汉还有两步,我跟在他身后三步左右,风暴使的人也从另一侧扑了上来。
渡鸦挥起长剑,猛地向上砍去。他的剑尖撞在铁汉的肚子上,却又弹了回来。锁子甲?铁汉抡起巨拳,捶中渡鸦的太阳穴。他踉跄一步,倒在地上。
我想都没想,直接改变目标,劈向铁汉的手。剑锋咬进骨头,鲜血喷薄而出,我俩都厉声怪叫。
我跳过渡鸦,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风暴使的部下正在攻击铁汉。叛军将军开口念咒。他集中精神,努力忘却疼痛,想用魔力拯救自己,那张带疤的丑脸扭曲变形。劫将们暂时还派不上用场。他面对的是三个普通人。但所有这些我都是事后才想起来的。
当时我眼中只有铁汉的坐骑。黑马正在融化……不。并非融化,而是变形。
我咯咯怪笑。伟大的叛军将领原来骑在化身背上。
我笑得声嘶力竭。
这阵小小失态让我丧失了亲手结果敌军大将的机会。化身将他牢牢困住,风暴使的两名部下把他剁成肉泥。等我控制住自己的情绪,铁汉已经变成了一摊死肉。
吊男也错过了这个结局。他正忙着咽气。铁汉用力扔出的长剑就扎在他的头颅里。搜魂和风暴使正向他走去。
化身重新变回那油腻腻臭烘烘胖墩墩的赤裸巨物。虽说他用两条腿走路,但并不比刚才那四脚牲畜更像人。化身踢了一脚铁汉的尸首,乐得浑身乱颤,好像这个致命陷阱是本世纪最有趣的笑话似的。
化身这才看到吊男,一阵颤抖传遍他那身肥肉。他快步走向同伴,也不知在语无伦次地嘟囔些什么。
吊男将长剑从脑袋里拔出。他似乎想说话,但一个字也挤不出来。风暴使和搜魂没有上前帮忙的意思。
我盯着风暴使。她居然如此小巧玲珑,身量就跟个孩子差不多。我跪下摸了摸渡鸦的脉搏,心里还在想,这么点小人儿怎能释放出那般恐怖的威力?
化身摇摇晃晃地走向三名劫将,透过毛发丛生的肩膀上那堆肥膘,可以看出他的肌肉因为愤怒而绷紧。他停下脚步,面对搜魂和风暴使,瞧那架势有些紧张。没人说话,但吊男的命运似乎已经有了定论:化身想帮忙;其他人不肯。
奇怪。化身是搜魂的盟友,为何会突然起了冲突?
他们又为什么甘冒惹怒夫人的风险做出这等事来?如果吊男死了,夫人肯定不会高兴。
我刚摸到渡鸦的脖子时,他的脉搏有些慌乱飘忽,但此时已经稳定。我松了口气,心下稍定。
风暴使的部下盯着化身臃肿的后背,慢慢靠近劫将。
搜魂跟风暴使对望一眼,小个女人点点头。搜魂转过身来,面具上那两个眼洞透出岩浆般的红色光芒。
顷刻之间,搜魂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团黑色云雾。它足有十尺高,十来尺宽,黑如无底深渊,比最浓的雾气还稠。云雾猛然腾起,速度胜过蝰蛇出击。空地中响起两声仿佛鼠鸣的惊叫,然后是充满恶意的漫长静寂。经过刚才那阵咆哮和喧嚣,静寂仿佛致命恶兆。
我拼命摇晃渡鸦,但他没有反应。
化身和风暴使站在吊男身边,直勾勾地盯着我。我想尖叫,想逃跑,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看来我也身负魔力,居然能看出他们的心思——我知道得太多了。
恐惧将我牢牢定住。
纯黑浓云来时突然,去时更快。转眼间搜魂已经站在两名士兵中间。他们缓缓倒下,简直像是两棵庄重威严的老松。
我用手指掰动渡鸦的眼皮。他呻吟一阵,猛地睁开眼帘。我瞥见那两个放大的瞳孔。脑震荡。该死!
搜魂迟疑地看了看两位同伴,然后慢慢转身面对我们。
三名劫将逐渐逼近。他们身后的吊男虽然只剩最后一口气,但依旧吵得要死,可是,我根本听不见他的声音。我觉得膝盖发软,却还站起身面对自己的末日。
我的生命不该如此结束。这可不对头……
他们三个站在对面,死盯着我。
我瞪视回去。除此以外也没别的办法。
好汉碎嘴。至少够胆色跟死神瞪眼。
“你什么都没看见吧?”搜魂柔声问道。我觉得好像有只冷冰的蜥蜴沿着脊梁骨往下爬。方才与铁汉搏杀时,风暴使的一名部下连声怒吼,用的就是这种声音。
我摇了摇头。
“你刚才忙着跟铁汉搏斗,然后一门心思替渡鸦疗伤。”
我无力地点点头。我的膝盖像是两坨果子冻,要不然我早就撒腿逃跑了。当然,要真干出那种事来,可就蠢到家了。搜魂抬手一指,又开口说:“把渡鸦抬到风暴的毯子上去。”
我又推又哄,好不容易扶起渡鸦走向飞毯。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又在做些什么,但还算老老实实让我领路。
我有些担心。虽然表面看不出任何伤痕,可他的表现不太对劲。“把他直接送到我的医院去。”我说这话时根本不敢看风暴使的眼睛,音调语气也出人意料地尖细,听起来活像只跳蚤。
搜魂让我坐上他的飞毯。我心里一百个不愿意,跟要上屠宰场的肥猪差不离。他可能会玩花招。要是我从天上掉下去,他就再也不用操心我的嘴巴够不够严了。
他也走到飞毯跟前,将血淋淋的长剑扔到上面,自己找好位置坐下。毯子飘向空中,朝天梯上声势浩大的战场飞去。
我扭头看了看静静躺在草地上的那几具尸体,被无处发泄的羞耻感闹得焦躁不安。这种做法肯定不对……但我又能怎么办呢?
有种仿佛黯淡星云的金色物体在遥远夜空闪现,继而飘进一根砂岩石柱投下的阴影。
我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群龙无首的叛军士气愈发低迷,被团长引入陷阱,惨遭屠戮。只是由于人数太少,外加过于疲惫,佣兵团才没把叛军彻底赶下山峰。志得意满的劫将们也没能提供多少帮助。要是再多一个后备营,再来一次巫术攻击,我们肯定大获全胜。
我把渡鸦安置在最后一辆赶赴南方的大车上,在撤退途中替他疗伤。他肯定要一连好几天迷迷糊糊晕头转向。照顾宝贝儿的责任自然落在我肩上。这孩子是一味良药,对治疗再度撤退引发的沮丧很有帮助。
也许她正是用这种办法回报渡鸦的慷慨大方。
“这是咱们的最后一次战略后退。”团长向我们保证。他不肯说这是撤退,脸皮又没厚到把它说成向后方进军、收缩阵线,或是其他官样文章。他没提除非大战结束,否则我们无路可退。查姆的沦陷意味着帝国的死期,而且几乎肯定会结束这段编年史,给黑色佣兵团的历史画上句号。
安息吧,自由佣兵团的最后一支。你是我的归宿和家庭……
在泪雨天梯上没向我们透露的消息终于传到了我们耳中:另外几支叛军也从北方开来,正在向我们撤退路线的西侧挺进。沦陷城市的名单很长,就算考虑到这些报告肯定有夸张不实之处,也难免令人灰心丧气。吃了败仗的士兵经常高估敌人的实力。这样做有助于恢复他们的自尊心,免得落入自卑的泥沼。
我跟老艾并肩走在平缓漫长的南侧山坡,朝查姆北方的肥沃农田前进。我忽然说道:“下次没有劫将在附近转悠时,你给团长透点口风怎么样?跟他说,从现在开始,让佣兵团跟搜魂划清界限不失为明智之举。”
他用奇怪的眼神瞟了我一眼。老伙计们最近经常这么看我。自打铁汉死后,我一直喜怒无常,闷闷不乐,也不爱说话。当然,即便心情最好的时候,我也不是团里的开心果。心理上的压力碾碎了精神。我不敢采取以往惯用的宣泄通道——编年史,生怕搜魂发觉我写的东西。
“咱们最好别让外人觉得佣兵团跟他走得太近。”我补充道。
“那次出了什么事?”到目前为止,人们仅仅知道个梗概。铁汉被杀,吊男牺牲,普通士卒中只有渡鸦和我活了下来。所有人都对故事细节有着近乎病态的好奇心。
“我不能告诉你。但你去跟他说。等下次劫将不在周围的时候。”
老艾心里打着算盘,结论想来跟事实相去不远,“好吧,碎嘴。包在我身上。你自己小心。”
我会小心的。只要命运允许。
那天我们接到消息,东方连传捷报。叛军防御阵地崩溃的速度,几乎跟我方进军速度一样快。也是在那一天,我们听说北方和西方的全部叛军主力停止休整和征兵,四支大军向查姆扑去。在高塔和他们之间没有任何阻碍。也就是说,只剩下黑色佣兵团和聚集在它周围的残兵败将。
大彗星高高挂在天上。每次时局巨变,这个邪恶预兆从不落空。
结局将近。
我们继续撤退,赶赴跟命运的最后一个约会。
我必须记下与铁汉有关的最后一个细节。那是在距离高塔还剩三天路程的地方,涉及一场迷梦——跟我在天梯上经历的金色梦境完全一样,也许根本就不是梦。它向我保证:“我的信徒无须惊恐。”然后又让我看了一眼那张令血液凝固的娇颜。金光旋即消散,恐惧卷土重来,没有减少分毫。
日子一天天过去。漫漫路途被抛在身后。丑陋的高塔隐隐出现在地平线上。夜空中的彗星也愈发明亮。